一个贫穷的家庭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76.5×53.3

疯狂的音乐家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52×77

惩罚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66×58

楼梯上的涅朵奇卡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96×63

涅朵奇卡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60×32.2

母亲之死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58×87

在冰洞边上
© 伊利亚·格拉祖诺夫
1970年
97.8×80

文本来源于
上海文艺出版社
《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
1959年版

制作过程中
对书中繁/异体字和
已废除的字词搭配
做了替换

一

我不记得我的父亲，我两岁时他就死了。我的母亲改了嫁。这次改嫁虽是由于爱情，但却带给她很多不幸。我的继父是个乐师。他的一生很妙：这是我所认识的人里一个最古怪、最奇特的人。他特别深刻地留在我童年最初的印象里，这些印象极其深刻，以致影响到我的一生。为了说明白我的故事，我在这里先叙述一下他的生平。我现在所叙述的一切，是后来我从一位著名的提琴家Б.那里听来的，他年轻时曾经是我的继父的同伴和亲密的朋友。

我的继父姓叶菲莫夫。他出生在一个很有钱的地主庄园里。他的父亲是个穷乐师，经过长期漂泊、才定居在这个地主庄园里，在他家乐队里服务。地主的生活过得很阔气，而且非常非常喜欢音乐。据说，他从来不离开自己的村庄，甚至连莫斯科也不去，一天突然决定出国去到某疗养地，但只去了几个礼拜，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去听一位著名的提琴家演奏，据报载，这位提琴家要在疗养地演奏三次。地主养着一个相当大的乐队，为了这个乐队他几乎花费了自己全部的收入。我的继父就在这个乐队里当黑管手。他二十二岁那年，结交了一个怪人。在这个县里还住着一位阔气的伯爵，他因为在府上养着一个戏班子破了产。这位伯爵把他乐队里一个行为不正的乐队指挥意大利人解雇了。这个乐队指挥确实是个很不好的人。他被赶出来以后，就完全堕落下来，常到村里小酒馆子里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还向人乞讨，于是全省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雇他。我的继父就同这样的一个人做了朋友。这种关系蹊跷得不可思仪，谁也没有发觉到，他的行为由于仿效他的朋友而有丝毫的改变，甚至起初禁止他同意大利人来往的地主，后来对他们的友谊也不再留意了。最后，这个乐队指挥突然死了。他是在一个早晨被农民从河堤旁边的坑里发现的。依法进行检验，结论是，乃因脑充血身亡。他的东西保存在我的继父那里，我的继父立刻提出证据，说他有权继承这份遗产：死者留下一张亲笔写的条子，这张条子里指定叶菲莫夫是他身后的继承人。遗产是：一件由死者细心保存过的黑色晚礼服，可以看出他还是希望能找到职业的，还有一把从外表看来相当平常的提琴，这份遗产谁也没有来争。但是过了不久，伯爵乐队里的第一提琴手拿着伯爵的信来见地主。在这封信里，伯爵请地主劝叶菲莫夫出卖这把意大利人留下的提琴，他非常希望自己的乐队能得到它。他答应出三千个卢布，并且还说，他已经好几次找叶果尔·叶菲莫夫到他那里去，想当面谈妥这件买卖，但他竟固执地拒绝了。伯爵最后说，提琴的价钱是实在的，决不打一点折扣，并且认为，叶菲莫夫的这种固执，令人难堪地怀疑到，他想在这件买卖里利用伯爵的真诚和不了解情况来占便宜。因此，希望能开导开导他。

地主立刻派人找我的继父。

“你为什么不卖提琴？”地主问他，“你并不需要它。给你三千个卢布，这价钱是实在的，如果你以为还会再多给你一些，那你就太不懂事了。伯爵决不会骗你。”

叶菲莫夫的回答是，他自己不想到伯爵那里去，但是如果打发他去，那这是老爷的权力；他不想出卖提琴，而如果硬要从他那里拿走，那这也是老爷的权力。

显然，他这样的回答触动了地主那根最敏感的心弦。问题在于，地主时常自夸懂得怎样对待自己的乐师们，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道地的演员，靠着他们，他的乐队不仅优于伯爵的乐队，而且也不亚于京城里的乐队。

“好吧！”地主回答，“我转告伯爵，说你不愿意卖提琴，因为你不愿意，因为你有卖或是不卖的绝对权利，你明白吗？可是我要问你：你要提琴干什么？你的乐器是黑管，虽然你是个蹩脚的黑管手。把它让给我吧。我给你三千个卢布。”（谁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把提琴啊！）

叶菲莫夫冷笑了一声。

“不，老爷，我不卖给你，”他回答说。“当然，你有权力……”

“怎么？难道我强迫你的，难道我逼你的。”地主叫起来，他忍不住了，况且事情是发生在伯爵的提琴手面前，这个提琴手，可能根据这种场面，对地主家里乐师们的处境做出非常令人不快的判断。“滚开，忘恩负义的东西，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没有我，看你拿着你那支连吹都不会吹的黑管住哪里去？你在我这里吃得饱，穿得暖，拿到薪水；你过着高尚的生活。你是个演员，然而你却不愿意明白和理会这一点。滚开，别在这儿惹我生气！”

地主赶开所有他不满意的人，他怕自己会大发雷霆。可是无论怎样，他不肯过于严厉地对待“演员”，他是这样称呼自己的乐师们的。

买卖没有做成，好像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过了一个月，伯爵的提琴手忽然想起来干一件可怕的事：他出面控告我的继父，状子里说，我的继父应该对意大利人的死负责，他为要达到自私自利的目的，获得一笔丰富的遗产而谋害了意大利人。他还说，那份遗嘱是用威胁利诱的手段取得的，并且他答应给自己的控告提供证人。不管伯爵和保护我的继父的地主怎样恳求和劝告，控告人的决心始终不动摇。他们向他指出，对乐队指挥的尸体的检验是正确的，控告人否认这种明显的事实，可能是由于个人的嫌隙，由于没有得到伯爵要买给他的那把珍贵的提琴而产生的怨恨。提琴手却坚持自己的意见，赌咒发誓说自己是对的，他证明脑充血不是由于喝酒，而是由于中毒，并且要求重新验尸。最初看来，他的这些指控相当严重。当然，这个案子被受理了。叶菲莫夫被捕了，关进了城里的监狱。审理开始，轰动了全省。审理进行得很快，结果查明提琴手是诬告。他受到了公正的惩戒，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深信自己是对的。最后，他承认，他没有任何证据，他所提出的证据是自己想出来的，但他所以想出这一切，是根据判断和推测，因此直到重新验了尸、正式宣告叶菲莫夫无罪以后，他仍然固执己见，认为叶菲莫夫谋杀了可怜的乐队指挥，虽然他也许不是用毒药，而是用其他某种方法谋害的。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对他执行判决，他就突然得了大脑炎，发了疯，死在监狱的小医院里。

在审理该案的全部过程里，地主的态度很公正。他竭力像对待亲生的儿子那样对待我的继父。他屡次到监狱里去安慰他，给他钱，听说他喜欢抽烟，就给他带去高级纸烟，我的继父被宣判无罪，他还给整个乐队大开宴会。地主认为叶菲莫夫案件事关整个乐队，因为他对他那些乐师们的好品行估价很高，如果不比对他们的天才估价更高，那至少也是相等的。过了整整一年，忽然全省传着一个消息，说有一位著名的法国提琴家莅临省城，打算顺便作几次演奏。地主马上想办法邀请他到家里来作客。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法国人答应来。对于他的光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几乎全县的人都接到了请帖，可是，事情突然发生了一个大波折。

一天早晨，有人报告，叶菲莫夫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到处搜寻，但连影子也找不到。乐队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因为他们缺了黑管手。在叶菲莫夫逃跑后三天，地主忽然收到法国人的一封信，在这封信里，法国人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并且说，当然是暗示地说，今后他将特别慎重地对待那些养着私人乐队的先生们，看到一位真正的天才在一个不了解他的价值的人支配下，颇觉不甚雅观，最后还说，他唯有在俄国才遇到真正的演员和优秀的提琴手——叶菲莫夫的事例，足以证明他这些话的正确性。

看完这封信，地主大为惊讶。他简直伤心透了。怎么？叶菲莫夫，就是那个他那样关怀过、周济过的叶菲莫夫？这个叶菲莫夫，居然如此残酷无情地在一个他所十分尊崇的欧洲演员面前诽谤了他！另外，这封信有一点使他莫名其妙：信上说叶菲莫夫是个有真正天才的演员，说他是个提琴手，说别人不善于发现他的天才，而强迫他搞另一种乐器。所有这一切，使地主很激动，他立刻准备进城去见法国人。正在这时候，他收到伯爵的一张纸条，在这张纸条里，伯爵请他赶快到他那里去，并且说，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一切，说现在那个外国艺术家和叶菲莫夫都在他那里，说他对叶菲莫夫的无礼和诽谤感到惊讶，他下令扣留了他，最后说，地主必须来一趟，还因为叶菲莫夫的指责牵涉到伯爵本人；这件事很重要，需要尽快把它讲清楚。

地主立刻前住伯爵府，很快见到了法国人，说明了我的继父的全部历史，并且说，他看不出叶菲莫夫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天才，相反的，叶菲莫夫在他那里是个很蹩脚的黑管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好像这个离开了他的乐师是个提琴手。他还说，叶菲莫夫是个自由的人，有充分的自由，如果真觉得自己受到压制的话，永远而且随时都可以离开他家。法国人很惊讶，叶菲莫夫被叫来，他几乎叫人认不得了：他的态度傲慢得很，答话时带着嘲弄的口气，并且坚持他对法国人说的话是真的。所有这一切，使伯爵恼火极了，他直截了当地骂我的继父是个恶棍，血口喷人的家伙，应该受到最可耻的惩罚。

“不敢劳驾了，大人，我已经相当熟悉你，而且非常熟悉你，”我的继父回答，“由于你的恩德，我差点儿吃官司。我知道，你从前的提琴手亚历克塞·尼基福雷奇是受谁唆使去诬告我的。”

伯爵听到他这种可怕的指责，气疯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恰巧这时有一位官员在场，他是因事来到伯爵府上的，他声称对这件事不能置之不理，他认为叶菲莫夫这种欺侮人的粗野行为，包含着歪曲而恶毒的责难和诬蔑，他请求伯爵允许他立刻当场逮捕叶菲莫夫。法国人也表示很愤慨，说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卑鄙和忘恩负义。当时我的继父却狂暴地回答，他宁愿受审讯、裁判甚至再去吃官司，却不愿意过以前在地主乐队里的那种生活，以前所以没有离开地主家，不过是因为穷，没有办法。他这样嚷着，就同逮捕他的人一起走出客厅。他被关在这幢房子最偏僻的一个房间里，人们警告他说，明天就要把他押送进城。

将近半夜，囚室的开了。地主走进来。他穿着睡衣，拖着拖鞋，手里还提着个灯笼。大概，他睡不着，折磨人的忧虑使他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了被窝。叶菲莫夫也没有睡着，他吃惊地望了一下进来的人。地主放下灯笼，非常激动地坐到叶菲莫夫对面的椅子上。

“叶果尔，”他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

叶菲莫夫没有回答。地主又问了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含着深沉的感情和说不出的惆怅。

“天晓得我为什么要这样悔辱你，老爷！”我的继父终于摆摆手说“大概，我给鬼迷住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叫我这样干的！唉，我在你家里不会生活得痛快的，不会的……鬼缠住了我！”

“叶果尔！”地主又说，“回到我那里去吧，我会忘记一切，一切都原谅你。听着：你将是我乐队里的头一把手；我给你最高的薪水……”

“不，老爷，不，不要说了吧，我不会在你家里好好呆下去的！我告诉你，鬼紧缠着我。如果我留在你那里，我会烧掉你的房子；有时这样的苦恼袭击着我，我觉得最好不要生在世上！现在我对自己也把握不住，因此，老爷，你最好丢开我。这一切都是从我结交了那个恶魔的时候开始的……”

“谁？”地主问。

“就是那个人人唾弃的像条狗一样死掉的意大利人。”

“怎么？亲爱的叶果尔，是他教会你拉提琴的？”

“是的！他教会我很多毁了我的东西。要是我不遇到他就好了。”

“难道他是个提琴师吗，亲爱的叶果尔？”

“不，他自己懂得很少，可是很会教人。我是自己学会的；他只是指点指点，——现在我觉得，宁可烂掉我的手，也不该领受他那份教益。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老爷，要是你问‘小叶果尔！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一切。’可是我，老爷，一个字也回答不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不，老爷，你最好丢开我，我再说一遍。我自己真会干出什么来，使你们把我送到远远的什么地方去，就此了结！”

“叶果尔！”地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能就这样同你分手。如果你不愿意在我那里做事，你可以走；你是自由的，我不能硬留你；但是现在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你。用你的提琴给我拉个什么曲子吧，叶果尔，拉吧！为了上帝，拉吧！我不是命令你，请你了解我，我不是强迫你；我是央求你，叶果尔，为了上帝，把你给法国人拉过的曲子给我拉一遍吧！倾吐你的感情吧！你固执，我也固执；看来我也有自己的怪脾气，亲爱的叶果尔！我了解你，你也像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在你没有同意给我拉那个给法国人拉过的曲子以前，我简直活不下去。”

“那么，好吧！”叶菲莫夫说，“老爷，我曾经发过誓，永远不在你面前拉提琴，就是不在你面前拉！而现在我的心准许了。我给你拉，但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爷，你再也不会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地方听到我拉提琴了，即使你答应给我一千个卢布。”

于是他拿起提琴，开始演奏自己编的俄罗斯民歌的变奏曲。Б.说，这个变奏曲，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好的提琴曲，在这以后，他再也没有奏过像这样好、这样动人的曲子。本来就无法平心静气地听音乐的地主，这时竟泣不成声。在曲子奏完的时候，他站起来，掏出三百个卢布，交给我的继父，并且说：

“现在你走吧，叶果尔。我把你从这里放走，一切由我来同伯爵交涉；但是听着：你我再也不能见面了。你面前的路是广阔的，如果我们在这条路上再碰面，那无论对于你或是对于我都是不愉快的。好，走吧！……等一下！临别时，我对你有一条忠告，就是一条：不要喝酒，好好学习，经常学习；不要自高自大！我是像你亲生的父亲一样对你的。当心，我再说一遍：好好学习，不要同酒杯打交道，你一旦因为苦恼而喝了酒（苦恼总是很多的！）——那就完蛋了，一切都会变得很糟糕，可能，你也会像你那意大利人一样，死在一个坑里。好，现在你走吧！……停一下，吻吻我！”

他们互相接吻，随后我的继父就得到了自由。

他一得到自由，马上就开始在附近的县城里大喝起酒来，花光了他的三百个卢步，还同一群最下流的游民交上了朋友，结果变成了一个穷光蛋，求告无门，不得不到一个跑码头的戏班子的蹩脚乐队里充当提琴手，那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提琴手。所有这一切，并不完全符合他最初的心愿，他最初的心愿是能尽快地到彼得堡去学习，给自己找到好位置，把自已造就成演员。但是，他在这个小乐队里没有把事情搞好。他很快同流动戏班子的老板吵了架，离开了。那时他的情绪十分消沉，甚至决定做一件深深挫伤自己傲气的丢脸的事情。他给我们熟悉的那位地主写了一封信，向他说明自己的情况，并且要钱。信写得相当傲慢，没有收到回信。于是他写第二封信，在这封信里，他低声下气，称地主为恩人，奉承他是真正的艺术鉴赏家，再一次请求他周济。最后，回信来了。地主寄来一百个卢布和由他贴身的仆役写的几行字，这信里说，他以后将拒绝任何请求。收到这些钱，继父想立刻动身上彼得堡，但是，还了债，只剩下很少的一点钱，对于旅行连想也不敢想了。他仍然留在省里，重新到本省一个乐队里做事，后来又在那里闹了别扭，他这样从一个乐队转到另一个乐队，老是抱着尽快到彼得堡去的念头，在省里整整呆了六年。最后，他忽然感到一种恐慌。他绝望地发觉到，由于穷困而又放荡的生活不断折磨他，他的天才受到极大的损害，于是在一天早晨，他丢开自己的雇主，拿起自己的提琴，几乎是讨着饭，来到彼得堡。他住在一个阁楼上，就在那里第一次遇见Б.，Б.刚刚从德国来到彼得堡，也想为自己找幸运。他俩很快就成了朋友，Б.甚至到现在，谈起这次相识，还怀着深切的感情。两个人都年轻，两个人抱着同样的希望，抱着同样的目标。但是Б.还正年轻；他还很少受到贫困和痛苦；而且，特别由于他是一个德国人，他一贯顽强而自信地向着自己的目标迈进，他几乎预先就猜出自己会成为怎样一个人，——而那时他的同伴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他已经精疲力尽，失掉一切耐性，他七年来为了糊口在当地戏班子和地主们的乐队里鬼混，原先的劲头已经被这种生活消磨完了。曾经支持过他的只是一个经常不变的念头——最后总能摆脱难堪的处境，积些钱，上彼得堡。但是这个念头是模糊不清的，这只是内心里一种无法克制的呼唤，这种呼唤随着时间的消逝，在叶菲莫夫面前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清晰了，他虽然到了彼得堡，但是几乎已经麻木了，他到这里来，只是因为很久向往这次旅行，已经成为习惯，至于到首都来干什么，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了。他的情绪是那么不稳定，容易冲动，而且狂暴，仿佛他想用这种情绪来骗自己，使自己相信，他还没有失去最初的力量、最初的热情和最初的灵感。这种时起时伏的冲动，打动了冷静而谨严的Б.；他被迷惑住了，他把我的继父当做未来的伟大音乐家来祝贺。他想不出他的同伴会有另外的前途。但是很快Б.就睁开了眼睛，看透了他。他清楚地看到，这一切暴躁、狂热和焦急的心情——不过是在追念失去的天才时不自觉的绝望；甚至，而且，可能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不过是过分的盲目、空疏的自信，幼稚的自满和时常幻想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罢了。“但是，”Б.说，“我不能不为我的伙伴那种古怪的性格感到惊讶。我亲眼看到他那不时发作的急切的愿望和内心的怯弱之剧烈得可怕的斗争。这个不幸的人，在整整七年里，一直是那样满足于幻想未来的荣誉，甚至没有发觉到，他是怎样失去了我们艺术中最基本的东西，怎样失去了甚至最起码的演奏技术。同时在他那混乱的头脑里不断地臆造出许多关于未来的大计划。他不仅想成为一个头等音乐家，一个世界闻名的提琴手；他不仅认为自己已经是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他还想成为一个作曲家，虽然他连对位法都不懂。但是，更使我惊讶的是，”Б.说，“这个人虽然非常无知，不大懂得艺术，然而却能那样深刻、那样清楚地，可以说是本能地理解艺术。他能那样强烈地感受它和领会它，所以，即使他错误地把自己这个仅凭本能的高深的艺术家当做真正的艺术献身者，当做天才，这也不足为怪。有时他能够用自己的粗俗、简单、没有任何理论根据的话对我说出非常深刻的真理，简直使我吃惊，而且不懂得他是怎样猜到这一切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读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学过什么；在我进修的过程里，”Б.说，“我是非常感激他和他的那些意见的。至于说到我，”Б.接着说，“我并没有怀才不遇之感。我酷爱自己的艺术，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并没有很高的天赋，我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艺术粗工；但是我却感到骄傲，因为我没有像一个懒汉那样埋没掉自己的天赋，相反的，我用百倍的努力来培养自己，倘若有人称赞我演奏时的准确，并且惊叹我的演奏手法纯熟，那么这一切我都应当归功于自己经常兢兢业业的劳动，自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自觉地克制自己，并且永远仇恨骄傲、幼稚的自满、懒惰，而懒惰正是这种自满的必然结果。”

Б.也曾把这些意见同他的同伴，同他最初那样佩服的人试谈过，然而却只徒然惹他生气。他们之间的关系淡漠起来。不久，Б.发现到，他的同伴越来越显得冷淡、烦躁和苦恼，他感情冲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而且每次冲动以后，接着就是阴郁而古怪的消沉。最后，叶菲莫夫开始丢升提琴，有时甚至几个礼拜不去摸。这个不幸的人离完全堕落的地步不远了，很快就染上了一切坏习气。地主警诫过他的事发生了：他毫无节制地大喝起酒来。Б.痛心地注意着他；他的劝告不发生作用，而且也怕说。叶菲莫夫渐渐变成一个最无赖的人：他一点也不因为靠Б.生活而感到惭愧，甚至还表现出他完全有权利这样。当时，生活费都花光了；Б.靠教书勉强维持生活，有时他被商人、德国人和贫寒的官员们叫去在晚会上演奏，他们虽然给得不多，但总可以给一点钱。叶菲莫夫好像不愿意理会同伴的窘况：他对他很冷酷，甚至好几个礼拜不同他说一句话。有一次，Б.用极婉转的口气对他说，最好不要太忽略自己的提琴，免得完全荒疏掉；这时叶菲莫夫大发脾气，并且声称，他是故意再也不摸提琴的，他好像以为谁会为这件事跪下来求他。还有一次，Б.因为要在一个晚会上演奏，需要一个伴奏者，他请叶菲莫夫去。这个邀请却激怒了叶菲莫夫。他愤愤地说，他不是一个街头提琴师，不能像Б.那样不要脸，侮辱崇高的艺术，在那些根本不懂他的演奏技巧和天才的下贱工匠们面前演奏。对于这些话，Б.没有回答一个字，但是，叶菲莫夫却在他的同伴出去演奏的时候，对这次邀请做出很多猜测，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暗示他是靠Б.生活的，Б.要使他知道，他也应该去想办法赚钱。Б.回来了，叶菲莫夫就突然开始责骂他卑鄙。并且声称，一分钟也不能再同他在一起。他真的到哪里去了两天，可是，第三天又回来了，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过着以前那样的生活。

只是由于以往的习惯和友谊，由于对这个堕落的人的同情，Б.才忍耐着，没有坚决结束这种不像样的生活，和自己的同伴永远分手。但最，最后他们还是分手了。Б.时来运转，得到某要人鼎力提携，作了一次轰动的演出。这时他已经是一个杰出的演员，他的声誉突然提高，很快找到一个歌剧院乐队里的位置，在那里他也很快得到完全应得的成功。分手的时候，他给了叶菲莫夫一些钱，并且流着眼泪恳求他回到正路上来。就是现在，Б.也不能不怀着一种特别的感情回忆着他。同叶菲莫夫相识，是他青年时代最深刻的印象之一。他们曾经在一起开始他们的生涯，彼此曾经那么热烈地依恋过，甚至连叶菲莫夫那种最古怪的脾气和粗野狂暴的毛病，都强烈地吸引过Б.。Б.了解他；他看穿了他，并且预见到这一切将会怎样结束。在分手时，他们互相拥抱，两个人都流了泪。当时叶菲莫夫抽噎地流着眼泪说，他完了，他是个不幸的人，他早就知道这个，然而现在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毁灭。

“我没有天才！”他最后说，脸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Б.深为感动。

“听着，叶果尔·彼得洛维奇㊟，”他对他说，“你这是干什么？要知道，你只是用悲观失望来毁灭自己；你没有耐性，也没有勇气。现在你是在灰心的时候说自己没有天才的，不对！你有天才，我可以使你相信这一点。你有天才。我仅根据你怎样感受和领会艺术，就能看出来。这我可以用你的全部经历来给你证明。你不是对我说过你过去的经历么？在那时候，也曾经有同样的一种绝望不知不觉光顾过你。那时候你的第一个师傅，都个古怪的人，关于他你曾经同我谈过很多，他最先引起你对艺术的爱好，并且发现了你的天才。你那时候像现在一样，深深感到绝望。可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样。你没有在地主家里住下去，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你的师傅死得太早了。他丢下了你这个只有一些模糊的愿望的人，而主要的，他没有对你说明白你是怎样一个人。你觉得，你应该有另外一条更宽阔的路，你命里注定要有更远大的目标，但是你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实现这些，而在烦恼中憎恨着自己周围的一切。你那贫困的六年并没有白过；你学习了，你思索了，你认识了自己和自己的力量，你现在懂得了艺术和自己的使命。我的朋友，需要耐心和勇气。比我的更可羡慕的运气在等着你：你比我有百倍的希望成为艺术家；但愿上帝给你哪怕是我的十分之一的耐性也好。好好学习，不要喝酒，正像你那仁慈的地主对你说过的，而主要的——是要从头、从字母学起。有什么东西烦扰你呢？贫困吗？但是贫困可以造就艺术家。它是同生活的起点分不开的。现在还没有人需要你，也没有人想知道你：世界就是这样的。可是等着吧，当人们发现你有天才的时候，那就不仅仅是这样。嫉妒、吹毛求疵的卑鄙行为，而更多的是蠢事，比贫困还要更厉害地来袭击你。天才是需要同情的，它需要人了解它，可是你会看到，当你得到即使是一点点成功，就会有怎样的一些面孔来包围住你。他们会把你辛勤的劳动、饥饿、困苦和无数不眠之夜所得到的东西看得一文不值，拿轻蔑的眼光看待它。他们，你将来的伙伴，不是鼓励和安慰你：他们不会给你指出你有什么好的和真实的东西，而是幸灾乐祸地挑剔你的每一个错误，对你指出那些正是你做得不好和做错了的地方，装出冷淡和鄙视你的样子，像过节似地庆幸着你的每一个错误。（好像会有人根本没有错误似的！）你骄傲，你常常不适当地自负，可能会伤害一些很自尊的小人物，那时就精糕了——你将会孤立，而他们却是一大伙：他们会用针尖把你刺烂。这一点甚至我也开始身受到了。现在，打起精神来吧！你还不完全是那样没办法，你可以生活，别轻视粗活，找粗活干吧，像我曾经在穷工匠们的晚会上所干的那样。但是你没有耐性，你吃了急躁的亏，缺乏傻劲，你过于聪明，想得太多，给脑子的负担太重：你说话很大胆，可是一拿起琴弓来，就变得胆小了。你自尊，可是缺乏勇气。勇敢些，等待着，好好学习吧，即使你不相信自己的力量，那也碰碰运气：你有热情，有情感。也许你能够达到目的，就是不能，也该碰一碰，无论如何，我们输不了什么，而赢的机会是很多的。在这里，老兄，我们的运气很重要！”

叶菲莫夫怀着深挚的感情听他的同伴说话，在Б.说的时候，他脸上的苍白色消失了，染上了红晕，眼里闪烁着不常有的勇气和希望的光芒。这种可贵的勇气很快变成了自信，随即又变成了通常那样的狂暴，最后，当Б.的劝说快要结束时，叶菲莫夫已经心不在焉，不耐烦听他的话了。但他仍然热烈地握了Б.的手，并且感谢他，他很快从深深的消沉和自暴自弃变得非常骄傲而且暴躁，过分自信地告诉他的朋友，不必为他的命运担心，他知道怎样建立自己的生活，并且他相信，他也会很快得到赏识，做一次演出，那时就可以一下子给自己挣得荣誉和金钱。Б.耸了一下肩头，但是并没有同他的老朋友争辩，他们就这样分手了，不用为时并不久。叶菲莫夫很快用完了Б.给他钱，以后，就再次，三次，四次直到第十次去要钱，最后Б.厌烦了，不再接见他。从那时起，Б.很久不知道他的下落。

过了几年。有一次Б.排演后回家，在一条胡同里，一家很脏的饭馆门口，碰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唤他的名字。这就是叶菲莫夫。他完全不像原来的样子了，脸发黄而且浮肿；可以看出来，放荡的生活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Б.非常高兴，还没有来得及同他说上两句话，就跟着他走进那个他拉他进去的小馆子。在那里，在一个角落里的被烟熏黑了的僻静的小房间里，他更逼近地端自己的同伴。叶菲莫夫穿得几乎破烂不堪，套着一双破靴子；他那松散的领带上洒满了酒渍。头发也开始发白而且脱落了。

“你怎么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Б.问。

叶菲莫夫难为情了，开始时甚至有点慌张，答话上句不接下句，毫无伦次，Б.甚至以为碰到了一个疯子。最后，叶菲莫夫才坦白地说，如果不给他喝酒，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还说，馆子里的人老早就不相信他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红了，虽然他竭力用一种灵活的姿势使自己鼓起劲来，但却显得那样无耻、做作、使人讨厌，这一切都叫人觉得非常可怜，而在善良的Б.心里激起了同情，Б.看出他所忧虑的事果然完全应验了。但是，他仍然吩咐拿酒来。叶菲莫夫感激得面孔变了样，他是那样茫然无措，甚至含着眼泪要吻恩人的手。饭后，Б.知道了这个不幸的人已经结婚，感到十分惊奇。但更使他吃惊的是，他听到他说，他的妻子就是他的一切不幸和痛苦的根源，结婚完全葬送了他全部的天才。

“怎么会这样呢？”Б.问。

“我，老兄，已经两年没有模过提琴了，”叶菲莫夫回答说。“乡下婆娘，女厨子，没有受过教育的泼妇，叫她见鬼去！……我们一天到晚就是吵，什么事也不能做。”

“要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没有什么可责备的。我同她认识了，她有大约一千个卢布，我就不顾一切地同她结了婚。她很爱我。是她自己挂到我脖子上来的。谁强迫她的！钱用完了，喝光了，老兄，——还谈什么天才！一切都完蛋了！”

Б.觉得，叶菲莫夫好像是急于在他面前替自己辩护。

“一切都丢光了，一切都丢光了，”他接着说。但是立刻又对Б.说，最近他在提琴方面几乎达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如果他想要怎样，也许，连本城数一数二的提琴手Б.也远远赶不上他。

“那你为什么不干呢？”Б.惊奇地问，“你给自己找到工作了吗？”

“不值得！”叶菲莫夫隆一挥手说。“你们中间有谁哪怕懂得一点儿也好！你们懂得什么？你们懂个屁！你们只会替芭蕾舞剧拉拉打打。你们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好的提琴手演奏。何必打扰你们；你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这时叶菲莫夫又挥了一下手，在椅子上晃了一下，因为他已经相当醉了。随后他邀Б.到他家里去；但是Б.没有同意，只是记下他的住址，说明天去看他。已经吃得饱饱的叶菲莫夫，现在以嘲弄的眼光望着自己的老同伴，竭力用一切方法刺痛他。当他们走的时候，他抢过Б.的贵重的皮大衣，像一个仆人对主人那样递给Б.。经过统座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向饭馆的人和顾客介绍Б.，说Б.是整个首都第一的和唯一的好提琴手。总之，他在这当儿显得非常下贱。

第二天早晨，Б.毕竟在一个阁楼上找到了他，当时我们全家都住在一个房间里，生活十分困窘。那时我才四岁，我的母亲嫁给叶菲莫夫已经两年了。这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她从前是个家庭教师，受过很好的教育，长得相当漂亮，因为穷，嫁给了一个年老的官员，我的父亲。他同他只过了一年。我的父亲突然死了，一点点财产由他的几个继承人分掉了，只给我的母亲留下了我和微不足道的一点钱，这是她应得的一份。身边有小孩子，再去当家庭教师是困难的。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叶菲莫夫，真心爱起他来。她是个很热情的人，幻想家，把叶菲莫夫当做了不起的天才，相信他那些吹嘘自己前途的狂妄的话；充当一位天才家的支持者和支配者的光荣命运，使她的幻想得到满足，她嫁给了他。还在第一个月，她的全部幻想和希望就破灭了，在她面前只剩下悲惨的现实。叶菲莫夫也许确实是为了我的妈妈有一千个卢布才结婚的，钱一花光，他就束着手，而且好像很高兴有词可借，马上向所有的人扬言，结婚葬送了他的天才，他不能在闷人的房间里，拖着瞪了眼晴挨饿的一家人来工作，在这里，无论是歌词，也无论是曲谱都跑不到脑子里来，并且最后还说，好像他命里注定就该这样倒霉。似乎他后来也相信了自己的抱怨是公平的，他仿佛很高兴有新的借口。显然，这个被埋没的不幸的天才家，在寻找能原谅自己的一切失败和灾难的客观原因。他不能相信那个可怕的念头，就是他在艺术上已经老早并且永远完蛋了。他惊惶不安地同这种可怕的念头搏斗，好像在磨折他的恶梦里挣扎一样；最后，当他被现实征服的时候，当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来的时候，他感到几乎害怕得要发疯，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他那长期编造起来的全部生活打算，并且直到自己临死前的一刹那，仍然以为，他的时刻还没有过去。在惶惑的时候，他就拼命喝酒，在酒后的昏昏沉沉中他就忘却了忧愁。而且，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这时他是怎样需要他的妻子。这是一个可怕的借口，他以为，只要埋葬掉那毁了他的妻子，一切就会顺当，真的，他几乎因为这种想法而发狂。可怜的妈妈不了解他。她，这个道地的幻想家，在可恨的现实生活一开始，就受不住了：她变得暴躁、易怒、爱抱怨，常常同以折磨她为乐的丈夫吵嘴，不断地催促他去找工作。可是我的继父那虚妄、糊涂和固执的想法，使他几乎失掉了人性和感情。他只是笑着，并且发誓，老婆不死、决不拿起提琴，他恶毒地直接对她这样说。妈妈不管怎样，直到死还是非常爱他的，她受不了这种生活，她成了一个常年生病、常年受折磨的人，生活在不断的苦恼中，除了所有这些痛苦以外，她还得担负起一家生计。她开始备些饭菜，在家里开起了包饭作。但是丈夫却不声不响地偷走她所有的钱，她只好常常拿空便盒给人家当午饭。当Б.来看我们的时候，她正在替人家洗衣服和染旧衣服。这样，我们总算还能勉勉强强地在我们的阁楼里度日。

我们家的贫困使Б.吃惊。

“听着，你简直胡说，”他对继父说，“谁埋没了你的天才？是她在养活你，而你在干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有干！“继父回答说。

但是Б.还不了解妈妈的全部灾难。丈夫时常把一群各种各样爱胡闹的闹事鬼领到家里来，那时什么事儿都闹出来啊！

Б.对自己的老同伴规劝了好久；最后，对他声明，要是他不改邪归正，那就不给他任何帮助；还直截了当地说，不给他钱，因为他会喝掉的，末了，要他拉个握琴，看看能不能给他帮忙。当我的继父去取提琴的时候，Б.悄悄地给我的母亲钱，可是她不收。这是她第一次接受施舍啊！Б.把钱交给我，可怜的女人流泪了，继父拿来了提琴，但首先要求喝酒，说没有酒是不能演奏的。打发人买了酒来。他喝了酒就高兴起来。

“凭着我们的交情，我给你奏一个我自己的曲子吧，”他对Б.说，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积满灰尘的厚本子。

“这都是我写的，”他指着本子就。“你瞧！老兄，这可不是你们的芭蕾舞曲！”

Б.默默地翻了几页；随后打开他带来的乐谱，要继父把自己作的曲子丢到一边，奏他带来的曲子。

继父有些扫兴，可是，因为怕失掉新的保护，还是执行了Б.的指示。Б.立刻感觉到，在分别以后，他的老朋友确实做了不少的努力，而且有了不少的心得，虽然他说从结婚以后就没有拿过乐器。应该看到我那可怜的母亲是多么快乐。她看着丈夫，重新为他感到骄傲。善良的Б.也真正高兴起来，决定替继父找工作。那时他已经有了很多的关系，得到继父愿意学好的保证以后，就很快拜托人替自己可怜的同伴谋差事。他花钱把他打扮得整整齐齐，带他去见可以决定他的差事的那些名人。事实上，叶菲莫夫只是在口头上妄自尊大，但看来却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接受了老朋友的建议。Б.说，继父害怕会失掉他的同情，竭力讨好他，所有那些卑躬屈节的样子，使他感到很难为情。他知道别人是在把他引上一条好路，甚至还戒了酒。最后，给他在剧院乐队里谋到了一个差事。他的考试成绩很好，因为经过一个月的刻苦努力，他恢复了在一年半的闲荡中所丢掉的一切，保证以后用功，并且规规矩矩干自己的新职务。可是我们家庭的状况却完全没有好转。继父不肯从自己新水里给妈妈一个戈比，全部都自己花了，他马上招惹来一帮新朋友，同他们吃吃喝喝。他结交的多半是剧院里的职员、合唱队员、芭蕾舞里的配角，总而言之，是一些不如他的人，而避免同真正有本领的人接近。等到他引起他们对自己的某种特殊尊重时，接着就对他们说明，他是个没有被赏识的人，他有伟大的天才，老婆毁了他，并且还说，他们的音乐指挥一点不懂音乐。他讥笑所有的乐队演员，讥笑供舞台上用的选曲，而且还讥笑那些演出的歌剧的作者。最后，他开始谈论一种新奇的音乐理论，总之，他使全乐队讨厌了，和同事们吵嘴，和音乐指挥吵嘴，冒犯了上司，已经被人看成是一个最不安分、最荒唐而且最微不足道的人了，他使所有的人都讨厌他。

确实，这样一个无关重要的人，这样一个不好的而且无用的角色，一个懒惰的乐师，同时却这样自负，这样自夸，这样自大，用这样刺耳的腔调讲话，叫人看来非常奇怪。

最后继父同Б.吵起来，造出许多非常下流的谣言和无耻的诽谤，当做确凿的事实到处乱讲。胡乱地服务了半年之后，剧院因为他的酗酒和不食责任的行为撵走了他。但是他并不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位置。人们很快看到他像从前一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因为像样的衣服又当尽卖光了。他常常到原先的同事那里去，也不管他们是否欢迎他这个客人，他造谣言，乱能乱道，抱怨自己的生活，并且邀所有的人到他家里去看他的恶婆娘。当然，听众是会有的，可以找到一些这样的人，他们认为，把这个被赶走的同事灌醉，让他胡扯一顿，是一件乐事。此外，他的话总是尖刻而且聪明的，说话时还夹杂着刻毒的愤恨和各种无耻的动作，而这些正是一部分观众所喜欢的。他们把他当作一个疯疯癫癫的小丑来接待，有时闲着无聊，让他胡扯一通是很惬意的。他们喜欢逗他，在他面前谈到某个新来的提琴家。听到这个，叶菲莫夫的脸色就变了，感到羞愧，打听是谁来了，这个新的天才家是谁，立刻就嫉妒起那个人的荣誉。好像，只有在这时，他那经常性的真正的狂热病就发作起来，固执地以为自己是最好的提琴师，至少是彼得堡最好的提琴师，然而却被命运所播弄，受尽侮辱，遭到各方面诽谤，不能为人理解而被埋没了。这种看法甚至使他感到满意，因为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很喜欢把自己当做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逢人抱怨或是暗中自慰，拜倒于自己的那种被埋注的伟大。彼得堡所有的提琴师，照他的看法，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凡是认得这个不幸的狂人的，不管内行或者是外行，都喜欢在他面前谈到某个有名的天才提琴家，想逗他谈谈他的意见。他们喜欢他的恶毒，他的辛辣的评论，喜欢他在批评他想象中的对手们的演奏技巧时所说的那些聪明而恰当的话。他们往往听不懂他的话，但是却相信，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巧妙地挖苦地形容当代音乐界的名人。甚至这些被他那样嘲笑过的演员，都有些怕他，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刻薄，承认他的攻击是有道理的，并且承认在该指责的时候，他的指责是公正的。人们好像已经习惯于看到他出现在剧院的走廊上和后台。职员们好像把他当做一个不可缺少的人那样，毫无阻拦地放他进去，而他也就像一个家庭里的费尔舍特㊟。这种生活继续了两三年；但，最后，他甚至充当这样一个可怜的角色，也为人们厌倦了。跟着就下了逐客令。在他生活的最后两年，他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他。不过Б.遇到过他两次，他那种可怜的样子，使Б.的同情又一次战胜了厌恶。他叫了他一声，但是继父还在恼恨他，装着好像没有听到什么似的，把自己的那顶完全变了样的旧帽子住下面一拉，就走过去了。还有一次，是在一个大节日的早晨，有人向Б.通报，他以前的同事叶菲莫夫前来祝贺。Б.出来迎接他。叶菲莫夫醉醺醺地站着，低低地鞠躬，几乎挨到地面，嘴唇不知为什么微微搅动着，却坚持不肯走进室内。他这种举动的意思是，据他说，像我们，没有天才的人，岂能同你这样有名的人物来往；我们小人，只要有个仆人的地位，过节时来请个安、行个礼就走，那就很满足了。总而言之，一切显得那样下流、愚蠢而且令人作呕。在这以后，Б.好久没有见到过他，大概一直到那件惨案发生以前。那件惨案，以一种可怕的方式，了结了这悲惨、痛苦而污秽的生活。那件惨案不仅同我的童年最初的印象紧密相联，而且，甚至同我的全部生活也紧密相联。现在我就来叙述它是怎样发生的……。但是我首先应当说明，我的童年是怎样的，说明这个苦苦留在我最初印象里的人对我有怎样的影响，他杀死了我那可怜的妈妈。

二

我开始能够记事情很迟，是在九岁上。在这以前我所经过的一切，不知道怎么的，竟没有留下一点清楚的印象，使我现在能够记得。可是到九岁半，我就能清楚地记得一切了，仿佛在这以后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昨天刚经历过的，一天接一天，连续不断。不错，我也能模模糊糊记起这以前的一些事：老是在暗处，一个破旧的神像前供着一盏灯；其次，有一天，我在街上被马撞倒了，据后来有人对我说起，因为这，我病了三个月；还有，是在这次生病期间，夜里我在妈妈身边醒来，我是同她睡在一起的，突然我被病中的恶梦，黑夜的寂静和老鼠在墙角里弄出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吓得怕起来，我躺在被窝里，害怕得哆嗦了一整夜，但是不敢叫醒妈妈，可以想见，我怕她甚于怕任何可怕的东西。从我突然开始懂事的那一分钟起，我的智力出乎意外地迅速发展起来，我仿佛特别熟悉许多成年人的想法。一切都清楚地显现在我眼前，一切都很快变得可以理解的了。从我开始能清楚地记事情起，时间留给我深刻而痛苦的印象；在此后的日子里，这种印象每天都在重复着，而且一天天地扩大；它给我在双亲家里的生活和我的全部童年涂上了一层明暗而怪诞的色彩。

现在我觉得，我那时好像是突然从沉睡中醒来（尽管这在当时，在我看来，并不是那样值得惊奇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来到这样一间又大、又矮、又脏、又闷的房间。四壁涂着暗灰色的油漆；墙角摆着一只俄罗斯式的大炉子；窗户狭长地横在墙头上，好像是一条条裂缝，朝着街，或者，更确切地朝着对过房子的屋顶。窗台离地面很高，我记得，我要放一把椅子，再放一条板凳，才能勉强够到窗户，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我喜欢坐到窗台上。从我们的房间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半个城；我们住在一幢很大的六层楼的顶层。我们的全部家具是，一张破旧不堪、到处露出韧皮的满是灰尘的漆布沙发，一张普通的白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妈妈的床，一个放在墙角里摆着东西的橱，一个总是歪在一边的抽屉柜和撕得破破烂烂的纸屏风。

记得，是在一个黄昏，家里的东西掷得到处都是，凌乱不堪：刷子、破布、木碗、木盒、破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诸如此类的东西。记得，妈妈当时十分激动，不知道为什么哭着。继父坐在墙角，穿着一件总是那样破烂的长外套。他冷嘲热讽地回答着她什么，这使她越发生气了，于是刷子、瓶子、碗又飞了一地。我哭起来，叫着，跑到他们俩跟前。我怕得要命，紧紧搂住爸爸，想用身体挡住他。上帝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是没有过失的，妈妈不该对他生气；我想替他求饶，替他忍受任何惩罚，我非常怕妈妈，而且以为别人也都怕她。妈妈起初很吃惊，后来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拖到屏风后面。我的手碰在床上，非常疼；但是怕超过了疼，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记得，妈妈指着我，痛苦而激昂地对父亲说了些什么（下面，在这个故事里，我将叫他父亲，因为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这个场面继续了整整两个钟头，我担心得浑身发抖，拼命猜想着，这一切将怎样了结。最后，争吵停止了，妈妈不知到哪里去了。于是爸爸立刻把我叫到他跟前，吻我，抚摸我的头，把我放在他膝头上，我也甜蜜地紧紧偎依在他的胸前。这也许是我最初尝到的父亲的爱；也许，正因为这，我从那时起才开始能清楚地记得事情了。我也看出，我所以得到父亲钟爱，是因为我袒护了他，于是，立刻，我好像第一次被一种思想吓呆了、妈妈使他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从这时起，这个思想就永远留在我心里，并且一天天愈来愈使我感到愤慨。

从这时起，我开始对父亲怀着无限的爱，但是这是一种奇怪的爱，好像完全不是小孩子所能有的。如果把我的爱下这样一个定义，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并不显得有点可笑的话，那么应该说这是一种近于怜悯的母爱。在我看来，父亲永远是那样可怜，那样受害，那样被压抑，那样命苦，倘若我不能忘却一切地去爱他，安慰他，亲近他，想法体贴他，那是一件可怕的违背自己感情的事。但是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觉得，我的父亲是世界上这样一个不幸的苦命人！是谁告诉我这些的？我，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他的不幸的，即使是一点点？可是我懂得这些，尽管是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在想象里把一切加过工的一种曲解；但是直到现在我还难以理解，怎么会在我心里产生这样一种印象的。也许，妈妈对我太严厉，才使我，照我的说法，像亲近一个同我共同受苦的人那样来亲近父亲的。

我已经谈过我从不懂事到懂事和我生活中最初的心理变化了。我的心从最初一刹那，就受到了伤害，我的智力开始以不可思议的、使我感到吃力的速度发展起来。我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外表的印象了。我开始思考、判断和观察；但这种观察发生得太早，我只能照自己的想象来理解一切，于是我突然走进了一个特别的世界。我周围的一切，变成像一个魅人的故事，那是父亲时常讲给我听，而我不得不信以为真的一个故事。我的头脑里产生了许多怪念头。我非常清楚——但我不知道，是怎么会清楚的，——我生活在一个奇怪的家庭里，我的双亲好像和我当时见到的其他人完全不同。“为什么，”我想，“为什么我看到别人连外貌都和我的双亲不一样呢？我看到别人的脸上有笑容，我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家里就从来没有笑声和欢乐呢？”是一种什么力量、什么原因驱使我，一个九岁的孩子，这样认真观察和倾听别人的每一句话的呢？这些人是我每天傍晚用妈妈的旧短上衣遮住自己的破衣裳，拿着铜币到小铺去买几戈比的糖、茶和面包时，在楼梯上或是街上所碰到的。我懂得，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会懂得的，在我的家里有着一种永远不能消除而又难以忍受的痛苦。我用尽心思竭力猜想着，为什么会这样的？可是不知道是谁竟帮我对这一切做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怪妈妈，认为她是害了我父亲的罪人。我再说一遍：我不明白，这样一种可怕的念头是怎么会在我的想象中产生出来的。我越是亲近父亲，就越发憎恨我那可怜的母亲。直到现在，回想起这一切，我的心还感到剧痛。还有一回，这回比上一回更促使我古怪地亲近父亲。这一回，是在夜里九点多钟，妈妈打发我到小铺里去买酵母水，爸爸不在家。回来时，我跌倒在街上，碗里的酵母水都泼掉了；我的头一个想法是，妈妈要大发脾气了。此外，我觉得我的左手臂痛得很厉害，而且站不起来。我的周围站了许多过路的人；有一个老太婆来扶我，可是一个小孩子却用钥匙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跑开了，我终于被扶起来，拾起破碗片，拖着沉重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我看到了爸爸。他站在我家对过一幢阔气房子前面的人群中。这幢房子是属于一家贵族的，里面金碧辉煌；台阶旁停着许多轿式马车，音乐声由窗子里传到街上。我拉住爸爸的衣裾，把破碗给他看，哭着，并且对他说，我怕见妈妈。我好像很有把握，他会保护我。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是谁指点我，谁告诉我，他比妈妈爱我的呢？为什么我一点不怕他呢？他抓住我的一只手，开始安慰我，随后又说，他想叫我看个什么，他把我举起来。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到，因为他抓住了我那只受伤的手臂，我痛得很厉害；但是我没有叫，怕使他扫兴。他总是问我看到了什么没有？我竭力迎合他的意思回答，说我看到了红窗幔。当他想抱我过街走近我们的房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起来，抱住他，求他先上楼找妈妈。我记得，那时爸爸的抚爱使我感到更加难过，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形，我想爱的两个人，一个亲我，爱我；而另一个，我却怕她，不敢走近她。但是妈妈几乎完全没有生气，她叫我去睡觉。我记得，我的手臂愈痛愈厉害，甚至发起烧来。然而我似乎觉得特别侥幸，一切竟这样轻易地过去了，这一整夜我都在梦着邻家挂红窗幔的房子。

所以，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头一个思想，头一件关心的事，就是那幢挂红窗幔的房子。妈妈刚刚从家里出去，我就爬到窗台上去看那幢房子。还在老早以前，这幢房子就引起我的孩子气的好奇心。我特别喜欢在傍晚时看它，这时街上的灯火亮起来，红得发紫的窗幔，从灯烛辉煌的房子的大玻璃后面，发出一种血红色的奇异的光彩。几乎都是套着漂亮而傲慢的马匹的轿车驶到门前，所有的一切：门口的叫声、闹声，各种颜色的车灯，乘车子的那些盛装的女人，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所有这一切，在我童年的想象里被看成一幅美丽豪华而且神秘迷人的情景。现在，当我在这幢阔气的房子面前碰到过父亲以后，这幢房子对我就显得加倍神奇美妙了。现在，在我的病态的想象里，开始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念头和推测。我生活在像父母这样奇特的人中间，变成一个怪僻和富于幻想的孩子，这并不使我感到惊异。然而他们的性格那样迥然不同，却使我非常吃惊，例如，我奇怪，妈妈总是为我们的穷困生活担心着，奔走着，总是责难父亲要她一个人为大家操劳，我也不由得问自己：为什么爸爸就不帮她一点忙呢？为什么他好像一个外人那样生活在我们家里呢？但是妈妈有几句话使我明白了这一点，我带着几分惊奇，听说爸爸是个演员（这个字眼我一直都记得），爸爸是个有天才的人，于是立刻在我头脑里产生了一种想法，演员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的人。也许，是父亲的那些举动使我发生这种想法；也许，是我听到了什么话，而现在已经忘记了；但是我好像特别了解父亲的话里的含意，那是一次他当着我的面，怀着一种特别的感情的。他的话是这样：等着吧，他不会永远穷下去，他会变成个老爷、变成个富翁，最后，等妈妈死了，他就会振作起来。记得，我听到这些起初非常害怕。在房间里呆不下去了，我跑到门外边，在那寒冷的过道里用肘支着窗台，捂着脸痛哭起来。但是后来，当我反复思索这体事，习惯了父亲的这种可怕的念头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解脱了我。况且，我是不能忍受那种茫然无知的折磨的，无论怎样我总要得出一个初步的看法来。于是，——我不知道，这一切起初是怎样开始的，——我毕竟找到了一个答案，等妈妈一死，爸爸就会离开这个讨厌的房间，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到什么地方去呢？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能清楚地想象出来。我只记得，那用来装饰我们将要一起去的那个地方的一切（而我肯定，我们会一起走），那在我幻想中仅能编造出来的灿烂、辉煌和豪华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想象中变成了现实。我觉得，我们立到变成了富翁；我不再被支使去小铺里买东西了，这个差事对我是非常不愉快的，因为每当我从家里出去，邻家的孩子们总要欺侮我。我非常害怕这件事，特别是在我拿着牛奶和油的时候，我知道，如果我泼掉一点，我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接着我又想，爸爸会很快替自己缝一身好衣裳，我们也要搬到一幢很漂亮的房子里去住，于是立刻——这幢挂着红窗幔的阔气的房子，在这幢房子旁边遇到过爸爸，他曾经叫我向里面张望，这些都更助长了我的幻想。我随即猜想到，我们正是要搬到这幢房子里去，我们将在那里永远过着欢乐而幸福的生活。从这时起，每天黄昏，我都聚精会神，好奇地从窗子里向这幢蛊惑着我的房子望着，想着驶来的许多车辆，想着我还从未见过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客人；我仿佛听见从窗里传出来的甜蜜的音乐声；我注视着那些在窗幔上闪过的人影，拼命地猜测着，那里在做什么，——而我总是觉得，那里仿佛就是天堂，有着永恒的欢乐。我讨厌我们的寒伧的住屋，讨厌自己的褴褛的衣裳，有一次我和平常一样又爬上了窗台，当妈妈叫我下来的时候，我立刻想到，她不愿意我看这幢房子，不愿意我想到它，她不高兴我们得到幸福，她这是阻挠……整整一个晚上，我多疑地望着妈妈。

我心里怎么会产生这种冷酷的感情，对待像妈妈这样一个永远受折磨的人呢？只是现在我才明白了她悲惨的一生，而且不能不痛心地回想到这个苦命的人。甚至在那时，在我那浑浑噩噩的奇怪的童年，在我那早熟的最初的生活里，我心里就时常因为苦恼和怜悯而感到烦闷，——恐惧、困惑和疑虑侵袭着我的心灵。还在那时，我的良心就在折磨我，我时常很痛苦地感觉到，对母亲太不公平了。可是我们彼此好像是陌生人，我记不起，我是否曾经对她撒过娇。现在，一些最琐碎的回忆往住使我的心感到疼痛和震动。记得，有一次（当然，我现在所能说的，都是一些极其琐碎的蠢事，但是，好像正是这样的回忆才特别使我感到苦恼，并且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加使我痛苦地记得），——有一次，在一个黄昏，父亲不在家，妈妈想叫我到小铺里去给她买茶和白糖。可是她想了又想，总是下不了决心，她出声地数着她仅有的几个可怜的铜币。她数着，我想，大约有半个钟头，她仍然不能肯定该怎么办。而且，可能是由于痛苦，她有时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中。正像我现在记得的，她好像漫不经心、慢吞吞地有节奏地低声数着，还说着什么；她的嘴唇和双颊苍白，两手不停地发抖，而且在自言自语的时候，还不住点着头。

“不，不要了，”她望着我说，“我还是躺下睡觉的好。嗯？你想睡觉吗，涅朵奇卡？”

我没有做声；于是她轻轻扳起我的头，那样温和而亲切地望着我，她的脸变得开朗了，闪烁着母性的微笑，我整个心感到酸痛，猛烈地跳动着。况且她叫我涅朵奇卡，这就是说，此刻她特别爱我。这种叫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是从我的名字安娜变过来的一种爱称，所以每当她这样叫我，那就意味着，她想亲近我。我感动了；我想拥抱她，想偎依在她的身旁，和她一起哭。随后，她，可怜的人，久久地抚摸着找的头，——也许，她已经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她在爱抚我，然而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我的孩子，亲爱的安娜，涅朵奇卡！”泪水从我眼睛里涌出来，但我竭力忍住并克制自己。我仿佛特别固执，即使自己非常难过，也不肯在她面前表露出我的感情。是的，这种冷酷无情在我并不是很自然的。仅仅是她对我严厉，并不能使我这样仇恨她。不！我被我对父亲的那种特别的奇怪的爱给毁了。有时，夜里，我在墙角的短小褥子上的冰冷被窝里醒来、我常觉得害怕着什么。在迷迷糊糊中，我记起了，好像还在不久以前、我比较小的时候，同妈妈睡在一起，夜里醒来时我不大害怕；只要闭上眼睛，靠紧她一些，紧紧搂住她——有时，立刻就睡着了。那时我毕竟还觉得，我好像不能不暗暗地爱她。后来，我注意到有些小孩子往往异乎寻常地孤僻，但是他一旦爱上了谁，那就爱得不得了。我过去也是这样。

有时，我们家里一连几个礼拜都很安静。父亲和母亲郡争吵得厌烦了，我照样在他们中间生活着，总是沉默着，思索着，忧伤着，而且从自己的幻想中寻求着什么。我已经熟悉了他们俩，我完全了解他们彼此间的关系，了解他们暗中永远互相仇恨，了解生根于我家混乱的生活中的全部痛苦和迷茫，——当然，我并不了解其中的根由，我只是尽我所能了解的来了解。有时，在漫长的冬天的黄昏，我躲在角落里，一连几小时贪婪地注视着他们，审视着父亲的脸，拼命猜测，他在想什么，什么思想这样缠着他。随后我被妈妈吓呆了。她总是一连几小时不停地在房子里来回踱着，甚至时常在深夜，在她为失眠症所苦恼睡不着觉的时候，她被失眠症折磨，踱着踱着，嘴里窃窃私语，好像她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似的，时而摊开双手，时而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时而在一种可怕的无限的忧伤中槎着手。有时，眼泪沿着双颊成串流下来，可能，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流泪，因为有时她陷在一种麻木的状态中，她患着一种非常严重的病，然而她却根本不在意。

我记得，那种孤独和沉默，已经愈来愈使我感到难过了，我没有勇气打破它。整整一年了，我生活在思虑中，总是在思索、幻想，暗中被一些偶然产生的奇妙而模糊的渴望苦恼着。我变野了，好像在森林里。最后，爸爸首先发觉到，他把我叫到面前，问我为什么这样死命望着他。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回答他的，只记得，他仿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望了望我说，明天给我带字母表回来，教我读书。我急切盼望着字母表，寻思了一整夜，可是总不大明白，字母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终于到了第二天，父亲真地开始教我识字。我很快就了解了他对我的要求，我学得非常快，因为我知道，这样可以讨他喜欢。这是那时我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每当他夸奖我聪明，抚摸我的头，并且吻我的时候，我立刻高兴得哭起来。渐渐地，父亲喜欢起我来；我也敢同他谈话了，我们时常一谈几个小时，不感到疲倦，虽然有时我根本不懂他对我说的什么。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好像怕他，怕他会以为，我同他在一起感到无聊，所以我竭力表示什么都懂。最后，黄昏时同我在一起竟成了他的习惯。只要天开始发黑了，他一回家，我就立刻拿着字母表到他跟前。他把我放在他对面的凳上，课后还读书给我听。我虽然一点也不懂，可是却不住哈哈大笑着，想以此使他感到很大的快慰。确实，我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看到我笑就高兴。有一次，也是在这样的时候，上完课，他开始给我讲故事。这是我听到的头一个故事。我着了迷似地坐着，急切地关心着故事的发展，听着听着，我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境界，故事快要结束时，我激动极了。这个故事本来不会对我有这样大的影响，——但是，我把那一切都当成真的，于是我任意狂想起来，很快地把事实和臆想混含在一起。在我的想象中，立刻出现了挂着红窗幔的房子；而且，不知道怎么搞的，好像剧中的人物一样，正在对我讲故事的父亲出场了，接着，阻挠我们俩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的妈妈也出场了，——最后，或者，顶好就是首先，我抱着许多美妙的幻想，脑子里装满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也出场了，——这一切搅扰着我的头脑，把我弄得混乱极了，有一个时期我完全失掉了方寸，完全失掉了对当前现实的感觉，天晓得我生活在什么地方。在这个时候，我急死了，真想同父亲谈谈，什么在等着我们，他自己盼望的究竟是什么，他将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离开我们的阁楼等等。照我看，我深信这一切很快就会发生，但是这一切将怎样发生并且采取什么形式——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左思右想，然而却徒然折磨自己。有时——这特别容易发生在黄昏时——我觉得，爸爸马上就会偷偷地对我使个眼色，叫我到过道里去；我瞒着妈妈，顺手拿起自己的字母表，还有我们的那张很蹩脚的石印画片，这张没有装框的画片，不如从什么时候起就挂在墙上，我决定要带着它走，我们悄悄逃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从此再也不回到妈妈这儿来。一天，妈妈不在家，我乘父亲特别高兴的时候，——往往是在他稍微喝了一点酒的时候，——走到他跟前，我开始讲话，想立刻把谈话转到我朝思暮想的这个题目上来。我终于成功了，他笑起来，于是我紧紧抱住他，心跳得很厉害，像准备说一件神秘得可怕的事那样，害怕极了，我开始没头没脑地东一句西一句问起他来：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快了吗？我们带什么东西不？我们怎样过生活？而且还有，我们到不到那个挂红窗幔的房子里去？

“房子？红窗幔？怎么回事？你胡说些什么呀？傻丫头？”

这时，我越发害怕了，开始对他解释，等妈妈死了，我们不再住在这个阁楼上，他要带我到旁的什么地方去，我们俩将会变成富翁，生活得很幸福，最后，我还肯定地对他说，这是他对我说过的。在向他证实这一点的时候，我十分相信，他以前确实对我说过这些话，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

“母亲？死？母亲什么时候死？”他重复说，皱起两道密密的花白眉毛吃惊地望着我，脸色有些变了。“你说什么？可怜的傻丫头！……”

于是他开始责备起我来，长久地对我说着，我是个傻孩子，什么也不懂……我不记得他还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伤心透了。

我一点也不懂得他的责备，而且也不了解，因为我把听到他在愤怒和烦恼时对母亲说的话记住，而且还在心里反复想着，这使他多么伤心。不管他当时怎样，他的疯癫症怎样严重，然而这一切却不由得使他大吃一惊。虽然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可是我终究觉得心里痛苦和悲伤极了；我痛哭起来；我觉得，等待着我们的一切是那样重要，我，一个傻孩子，对这却连说说和想想都不敢。除此而外，虽然我根本不明白他的话，然而我却感到，尽管这种感觉很模糊，我对不起妈妈。突然我觉得害怕和惊慌，心里发生了很多疑虑。这时，他见我哭得很难过，就开始安慰我，用袖子替我擦眼泪，叫我不要哭。我们俩默默地坐了一会；他破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随后重新对我说起话来；但是无论我怎样注意听，总觉得他的话很难懂。根据现在我所记得的那次谈的某些话，我断定，他是在向我解祥，他是怎样一个人，他是多么了不起的演员，别人怎样不了解他具有伟大的天才。还记得，他问我懂不懂，显然，他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他硬要我说：他有没有天才？我回答：“有天才，”于是，他轻轻冷笑了一声，因为，也许，他终究觉得同我谈这样重大的事情，未免太可笑了。我们的谈话因为卡尔·费多雷奇的到来中断了，我忘却一切，开心地笑起来，当爸爸指着他，对我说：

“瞧，这卡尔·费多雷奇才是个毫无天才的人哩。”

卡尔·费多雷奇是个很有趣的人。在那时的生活中，我见到的人很少，因此我怎么也忘不了他。仿佛现在他就在我眼前：他是个德国人，姓迈耶尔，出生于德国，他到俄国来，是抱着一种特殊的愿望：想进彼得堡芭蕾舞剧团。但是他是个很蹩脚的舞蹈者，连当配角都不行，只能在班子里跑龙套。他充当福丁布拉斯㊟王子的各种不开口的侍从，或者扮演维罗纳城㊟的武士，这些武士总共有二十个，都一起举着纸板做的短剑，高呼：“愿为王死！”像这个卡尔·费多雷奇那样奇怪地忠实于自己的角色的演员，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了。他的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和痛苦，就是他没有能跳到芭蕾舞。他把芭蕾舞艺术放在世界其他一切艺术之上，从某一点来说，就像爸爸热爱提琴那样热爱着它。他同爸爸是在剧院里同事时相识的，从那时起，这个退职的芭蕾舞配角就不再离开爸爸。两人常常见面，而且都为着自己陷于绝境的命运和不被人赏识而苦恼，这个德国人是世界上最重感情和脆弱的人，对爸爸怀着真挚的火热的友情，可是，爸爸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因为没有别的朋友，才同他来往着。此外，爸爸，这个抱有特殊见解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芭蕾舞是一种艺术，这使可怜的德国人伤心得落泪。爸爸晓得他的这个弱点，常常刺痛他，而且每当不幸的卡尔·费多雷奇激动得发狂地辩驳时，还嘲笑他。关于这个卡尔·费多雷奇，后来我从Б.那里听到了许多，Б.叫他纽勒城的磕头虫。Б.谈过许许多多关于他同父亲的友情；尽管那样，他们还是常常混在一起，喝点酒，然后就一同为自己的命运和不被人赏识而哭泣。我记得这种相会，而且还记得，看到这两个怪人，有时，我也哭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往往发生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德国人非常怕她，有时，往往先站在过道里，等人出来，倘若打听到妈妈在家，他就赶快跑下搂。他常常带来一些德国诗歌，兴奋地念给我们俩听，然后朗诵，再用半通不通的俄语给我们讲解。这使爸爸非常开心，而我，有时，也笑得流出眼泪来。有一次，他们俩弄到一本俄文书，这本书使他们俩简直兴奋得要发狂，从此他们见面时，几乎总是读着它。记得，这是著名的俄国作家写的一本歌剧㊟。这本书开头几行，我记得很牢，后来，过了好几年，它偶然又落到我手里，我还毫不费事地就认出了它。这个剧本里说的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不知是德热那罗、还是德热卡保的不幸的遭遇，在一页上，他叫喊：“我没有被赏识！”而在另一页上却叫哦：“我被赏识了！”或者，叫喊：“我没有天才！”隔了几行，又叫喊：“我有天才！”整个结局是十分悲惨的。这个剧本，无疑的，非常枯燥乏味；然而奇怪——它却以一个最朴素的悲剧性的形象深深打动了这两位读者，他们在这个主角身上，找到了许多和自己相同的东西。记得，有时卡尔·费多雷奇是那样激动，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房子的另一个角落，眼睛里噙着泪水，固执地恳求爸爸和我（他称呼我小姐），要我们马上当场来评判一下，究竟他和命运、和观众谁是谁非，他立刻开始跳起舞来，跳出各种花样，还向我们叫喊着，要我们赶快告诉他，他怎么样——能算个演员呢，还是不能？能相反地说他没有天才吗？爸爸忽然开心起来，向我偷偷地使个眼色，似乎预告我，他马上就要大大地取笑这个德国佬了。我觉得非常好笑，可是爸爸做手势警告我，我拼命地忍着，憋住不笑。甚至到现在，一回想起来，我还忍不住要笑。仿佛这个可怜的卡尔·费多雷奇现在就在我眼前。他是一个过分矮小而且瘦弱的人，头发已经斑白，长着被烟熏脏的红红的鹰钩鼻，一双腿奇怪地弯曲着；虽然如此，他却好像在夸耀自己的两只腿似的，穿着一条紧紧箍着腿的裤子。当他最后跳着摆出一种姿势停下来，向我们伸过手，并且像舞蹈家通常谢幕时那样微笑着，爸爸暂时保持着沉默，好像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他故意让这个无名的舞蹈家这样站着，舞蹈家想竭力保持平衡，然而一条腿站着，已经摇摇晃晃的了。最后，爸爸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表情望了望我，仿佛是邀请我充当他的评判的公证人，同时，舞蹈家那怯生生的恳求的目光也注视着我。

“不，卡尔·费多雷奇，无论如何，不能令人满意！”爸爸终于说，装出一副表情，似乎他自己也不乐意说出这个令人伤心的真理。于是卡尔·费多雷奇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一转眼，他又鼓起劲来，用急切的动作重新恳求我们注意，并且说，他刚才跳的方法不对，要我们再来评判一次。随后他重新跑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有时，他是那样奋勉地跳着，脑袋碰到天花板，碰得很痛，然而，他却像一个斯巴达人那样勇敢地忍着痛，重新摆出一种舞蹈姿势停下来，又含笑地向我们伸出颤抖的双手，要求我们对他的命运再做一次判断，但是爸爸好像哀求不动，依然沉闷地回答：

“不，卡尔·费多雷布，显然，——你的命运就是：无论如何不能令人满意！”

这回我可再也忍不住了，大声笑起来，爸爸也跟着笑。卡尔·费多雷奇终于发觉我们是在同他开玩笑，脸气得通红，他满含泪水，扳着一副沉痛而滑稽的面孔（而正是这种面孔才使我后来为他的不幸感到难过），对爸爸说道：

“你这个不忠事（实）的朋又（友）！”

随后他抓起帽子，跑出去，还赌咒发誓他永远不来了，可是这种争吵并不持久；过不了几天，他就又到我们家里来，重新念起那本有名的剧本，重新流泪，然后这个天真的卡尔·费多雷奇重新又恳求我评判一下他和命运，和人们谁是谁非，不过这次他要求我们必须像对待真诚的朋友那样，认真评判，不要再嘲弄他。

有一次，妈妈打发我到小铺里去买东西，我很小心地拿着找给我的小银币往回走。在楼梯上遇到了父亲，他从家里出来。我对他笑着，因为每当我看到他，就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弯下身，吻了我一下，发现我手里有银币……我忘记说，我是那样熟悉他脸上的表情，只要一看，马上就能猜到他几乎所有的心思。他忧郁时，我也苦闷得要命。他最苦恼的时候，往往是在他完全没有钱，喝不到一点酒的时候，而喝酒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但是这时，当我在楼梯上碰到他的时候，我觉得，他脸上有种异样的表情。他那浑浊不清的眼睛彷徨着，起初他没有看到我有钱；但是当他发现我手里闪闪发光的硬币时，脸突然红起来，随后又变得苍白，他伸过手，想拿钱，可是立刻又缩回去。显然，他思想里在斗争。最后，他好像战胜了自己，叫我上楼，他住下走了几步，但突然又停下来，仓皇地叫住我。

他很狼狈。

“听着，涅朵奇卡，”他说，“把这些钱给我，我以后还你。嗯？你肯把钱给爸爸？你是个心肠非常好的姑娘，涅朵奇卡，不是吗？”

我仿佛事先就预料到了。但是在最初一刹那，因为感到胆怯，怕妈妈生气，特别是出于本能地替自己和替父亲难为情，使我没有马上把钱拿出来。他立刻看出来了，慌忙地说：

“那就不必了，不必了……”

“不，不，爸爸，拿去吧；我就说是我丢了，说邻家的孩子抢去了。”

“这就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说，当他觉得钱已到手的时候，颤抖的嘴唇微笑着，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你是我的小天使！我亲亲你的小手！”

于是他抓住我的手，想吻我，但我很快把手缩回来。一种怜悯的心情征服了我，羞耻心越发折磨起我来。我丢开爸爸，也没有同他告别，就怀着恐怖跑上楼。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我的双颊绯红，一种至今还不能理解的难堪的感觉压着我的心。可是我却大胆地对妈妈说，钱掉到雪里，找不到了。我以为至少也要挨一顿打，但是并没有这样。妈妈起初确实很伤心，因为我们非常穷。她向我叫嚷，但好像立刻改变了主意，停止了责骂，只是说，我是个粗心的笨丫头，我，显然，不很爱她，否则怎么会这样不爱惜她的钱呢。这种指责比打我一顿还要使我难受。但是妈妈已经了解了我。她已经发觉我很敏感，这种敏感使我时常发生病态的激动，于是她想用这种辛酸的责备更强烈地来感动我，使我以后小心些。

黄昏，在爸爸应该回来的时间，我照例到过道里等着他。可是达次我心里却十分不安。一种痛苦地折磨着我的良心的东西搅乱了我的感情。父亲终于回来了，我非常高兴他回来，似乎以为这会使我轻松些。他已经带着醉意，但是，看到我，立刻显出一副神秘的尴尬样子，他把我带到一边，一面怯怯地望着我们的房门，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他买的小姜饼，还低声嘱咐我，以后可别再瞒着妈妈拿钱了，说这样做是不好的，可耻的，不体面的；这次这样做，是因为爸爸非常需要钱，而他以后会还的，我以后可以说，钱又找到了，可是拿妈妈的钱是可耻的，叫我以后再别这么做，要是以后我听他的话，他还会给我买姜饼；最后，他甚至还要我可怜妈妈，说妈妈贫病交困，她一个人得养活我们全家。我怀着恐惧的心情听着，浑身发抖，眼泪像泉水一样从眼睛里流出来。我感动得说不出话，也不能动弹。最后，他走进房间，叫我不要哭，也不要对妈妈讲这件事。我看出，他自己也非常不安。我整晚心慌意乱，第一次不敢看父亲，也没有到他跟前去。他，显然，也在逃避着我的目光。妈妈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像往常一样，自言自语，仿佛失掉知觉似的。这天她有些不舒服，发过一阵病。最后，由于心里难受，我发起寒热来。夜降临了，可是我睡不着。病中的梦景使我很难过。我简直受不住了，伤心地哭起来。妈妈被我哭醒了；她唤我，问我怎么啦。我没有回答，但是哭得越发伤心了。这时她点起蜡烛，走到我跟前，开始安慰我，她以为我做了恶梦。“唉！你这个傻丫头！”她说，“直到现在做梦还哭哩。得了，别哭了！……”接着她吻了我一下，叫我到她床上去睡。可是我不愿意，我怕抱她，怕挨近她。我痛苦极了。我想对她说出一切。我已经要说出口，然而一想到爸爸和他的告诫，就忍住了。“你真是个可怜的姑娘，涅朵奇卡！”妈妈说，一边帮我盖好被，还用自己的旧大衣把我裹起来，因为她发现我浑身打寒颤，“你大概要像我一样变成个病鬼了！”她忧郁地望着我，我受不住她那种逼视，闭起了眼睛，掉过头去。我不记得我是怎样睡着的，可是迷迷糊糊的，很久我还听到，可怜的妈妈在我睡着以前，一直在安慰着我。我还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沉重的痛苦。我的心被压得痛起来。第二天清晨，我觉得好些了。我同爸爸说话，可是没有提起昨天的事，因为我猜到，这样他会非常高兴。他立刻开心起来，他一直灰溜溜地望着我，现在，看到我很高兴，他也被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和几乎是孩子气的满足征服了。妈妈很快出去了，他也不再约束自己。他那样地亲起我来，竟使我沉醉在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中，又哭又笑。最后，他说，因为我是个聪明而善良的姑娘，他想叫我看一件好东西，这件东西我一定很乐意看。于是他解开背心，拿出用黑绳子系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然后，神秘地望了望我，仿佛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全部他所设想的我应有的快乐，他打开箱子，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一个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的怪模怪样的黑匣子。他带着几分胆怯拿起这只匣子，样子完全变了；脸上笑容消失了，突然显出一种庄严的表情。最后，他用钥匙扭开这只神秘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我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这个东西的样子很奇特。他小心而且恭敬地把它拿在手里，说，这就是他的提琴，他的乐器。接着他开始庄重地对我低声说了许多话；可是我不懂得，我只憧得我已经知道的那些：他是个演员，他有天才；以后，总有一天他还要拉提琴，而且，我将来会富起来，过得很幸福。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顺着双颊流着。我非常激动。最后，他吻了吻提琴，又把它给我吻。当他见我想把它拿到跟前来看看的时候，他带我到妈妈的床边，把提琴交到我手里；但是我看出，他全身发抖，唯恐我把提琴弄坏。我拿住提琴，拨了一下弦，弦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音乐！”我望着爸爸说。

“是，是音乐！”他重复着，兴奋地搓着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尽管他非常高兴而且还在夸奖我，然而，我看出，他在为自己的提琴担心，我也害怕了，——很快把提琴还给他。提琴被小心地放到匣子里，匣子上了锁，又装进了箱子；爸爸重新摸摸我的头，还向我保证，只要以后我能像现在这样聪明、可爱而且听话，无论任何时候，他都可以拿提琴给我看。就这样，提琴把我们共同的苦恼赶跑了。不过，黄昏时爸爸出门，又悄悄对我就，叫我别忘记昨天他对我说的话。

我就是这样在我们家里长大的，渐渐地我的爱情——不，顶好说是痛苦，因为我另外找不出像这样深刻的字眼，能把我对父亲无法遏止而对自己很痛苦的感情全部表达出来，——甚至达到了一种病态的激动。我只有一种快慰——想念他；只有一个心愿——尽量使他得到即使是极其微小的快乐。有时，我屡次站到楼梯上等他回来，浑身颤抖，脸冻得发青，而唯一的目的是要想早点看到他回来，快点见到他。有时，每当他对我表示抚爱时，即使只是一点儿，我都会高兴得发狂。然而，我却时常感到十分难过，我竟会如此冷酷地对待可怜的妈妈。有时，看到她，我的心就由于忧伤和怜悯而感到疼痛。对于他们彼此间那种永久的仇恨，我不能保持淡漠，我必须在他们之进行选择，站到某一方面，我终于站到这个疯子方面了，唯一的原因是，他在我的眼睛里显得那样可怜、卑贱，而且在最初他还那样不可思议地启发了我的想象力。但是，谁能说得清楚呢？——也许，我爱他正是因为，他是一个甚至从外表上看来都很古怪的人，不像妈妈那样严肃、阴郁，因为他差不多是疯子，常常做出一些孩子似的耍把戏的举动，最后，还因为我不大怕他，甚至不像尊敬妈妈那样尊敬他。他似乎同我亲昵些。我渐渐地觉得，我甚至对他占了上风，慢慢使他服从我了，他已经离不开我。这使我心里感到骄傲；我从心里庆幸着；因为知道他离不开我，有时还同他撒娇。确实，我的这种奇怪的眷恋很有点像小说……但是命里注定，这部小说并没有继续好久：我很快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他们的生命在一次可怕的灾难中结束了，这个灾难，痛苦而沉重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下面我就来叙述这是怎样发生的。

三

这时有一件特别的新闻轰动了整个彼得堡。一位著名的С-ц要路过这里。所有彼得堡音乐界人士都惊动起来。歌手、演员、诗人、艺术家、音乐迷，甚至那些本来不爱音乐而坦然以不懂音乐自豪的人，都热烈地来抢购门票。大厅几乎容纳不下能拿二十五个卢布买门票的热心家们的十分之一；但是这位С-ц在欧洲的声誉，他那享有盛名的高龄和永不衰竭的新颖的天才，以及风传他最近已很少公开演出，这是他最后一次周游欧洲，以后不再演出等等的说法，都发生了一定的效力。总而言之，影响既深且广。

我已经过，每次来一位提琴家，即使是稍有名气的提琴师，都使我的继父不愉快。他常常忙着抢先去听外来演员的演奏，为的是早点知道他的全部艺术水平。他往往甚至因为周围的人称赞新来的演员而难过。直到他能从新来的提琴家的演奏中发现了破绽，并且能些刻薄话，尽其所能地到处散布了自己的看法以后，才能安静下来。这个可怜的疯子，以为全世界只有一个天才，只有一个演员，而这个演员自然就是他自己。但是关于音乐界天才С-ц到来的传闻，对他震动很大。应该说明，最近十年来彼得堡没有听到一个有名的和有才能的人的演奏，更不用说像С-ц这样的天才了；因此，我的父亲也就无从知道欧洲第一流演员们的演技。

我听说，还在传说С-ц要来的一开始，我的父亲就立刻又出现在剧院的后台。据说，他显得很激动，焦急地打听着С-ц和行将举行的演奏会的消息。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他的出现甚至也发生了影响。有人想逗他玩，故意挑鲜地说：“现在你，老兄，叶果尔·彼得洛维奇，将要听到的不是芭蕾舞曲，而是那样一种也许会使你活不下去的音乐！”有人说，他听到这种嘲笑，脸苍白了，但却歇斯底里地微笑着，回答说：“等着吧；鼓声远听总是好的；这位С-ц不是只在巴黎待过吗，可见得这都是法国佬捧出来的，而我们老早就知道，法国佬是些什么东西了！”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人觉得很委屈，但是，他抑制住自己，接着说，他，其实，用不着说什么，大家很快就会看到的，等着吧，到后天反正不远了，一切奇迹马上就会出现。

Б.说，就在这天傍晚，黄昏以前，他碰到了Х公爵，这是一位著名的业余音乐家，一位深知和热爱艺术的人。他们一路走着，谈论着新来的演员，忽然在一条街的拐弯角上，Б.看到了我的父亲，他站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凝神望着贴在橱窗上用大字标明С-ц演奏会的广告。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Б.指着我的父亲说。

“那是谁？”公爵问。

“你已经听说过他了。这就是那个我同你不止谈过一次，而且你还曾经帮助过的叶菲莫夫。”

“啊，这很有趣！”公爵说。“你谈过他许多事情。据说他很有意思。我很想听他拉拉提琴。”

“这就不必了，”Б.回答说，“况且这是件令人难堪的事。我不知道你觉得怎样，可是我却时常为他十分伤心，他的生活——是一个可怕得不成样子的悲剧。我很了解他，不管他怎样卑劣，我仍然同情他。公爵，你说他很有意思。这是真的，可是他给人们留下了极沉痛的印象，首先，他是一个疯子；其次，在这个疯子身上有三条罪过，因为，除了他目己以外，他还害了两个人：他的妻子和女儿。我了解他；倘若他确信自己犯了罪，他会立刻死掉的。但是最可怕的是，已经八年之久，他却‘差不多’认为自己是犯了罪，然而为了不是‘差不多’，而是完全认识自己的罪过，八年来他一直在同自己的良心争斗着。”

“你不是说他穷吗？”公爵说。

“是的；但是穷现在对他倒几乎是一种幸福，因为这是他的口实。他现在可以对所有的人说，就是穷害了他、倘若他有钱，他就会有时间，没有牵挂，因而表现出自己是怎样一个了不起的演员了。他抱着想用妻子的一千个卢布来开始自立的奇怪打算结了婚。他的行为就像一个幻想家，一个诗人，而且在生活中一直是这样。你可知道，他在这整整八年中不断地说些什么吗？他说，他不幸的根源就是妻子，她妨碍了他。他闹着，不想干活。但是倘若他失掉了这个妻子——那他就要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他已经多年没有摸过提琴，——你知道什么原故？因为每次，当他拿起提琴来，他的内心就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是个渺小的人，而不是演员。现在，当提琴弓搁在一边的时候，他终究还能有一线渺茫的希望，说这种结论是不正确的，他是个空想家；他以为，他会忽然一下子借着奇迹变成一个世界上最有名的人。他的格言是：‘不作凯撒，宁不为人’㊟，仿佛人们能够这样突然一霎眼就变成一个凯撒似的。他渴望荣誉。但是倘若这种感情变成了一个演员的主要的和唯一的动力，那么这个演员就已经不是演员了，因为他已经丢掉了艺术主要的本性，就是，爱好艺术，仅仅由于它是艺术，而不是其他，不是荣誉。С-ц就不然：当他拿起提琴弓来的时候，对于他，除了音乐之外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音乐之外，主要的是钱，荣誉仿佛是第三位。但他却很少注意荣誉……你可知道，现在这个不幸的人在关心什么事情吗？”Б.指指叶菲莫夫，接着说。“他在想着一件世界上最愚蠢、最无聊、最可笑的毫无意义的事，就是：他比С-ц高明呢，还是С-ц比他高明，——此外他什么也不想，因为他仍然相信，他是天下第一名乐师。如果你能使他相信，他不是演员，我敢说，他会立刻像遭到雷击一样地死掉，因为要他丢掉那种已经牺牲了他整个一生的固执的想法，是太可怕了，而且这种想法的基础是根深蒂固的，因为当初他确实是有天赋的。”

“当他听到С-ц的演奏时会怎么样呢？这倒很有趣。”公爵说。

“是的，”Б.沉思地说。“但是不：他会立刻恢复老样子；他的疯狂胜过真理，他会马上找出别的借口。”

“你这么想吗？”公爵问。

这时他们走到和我的父亲并排了。起先他想悄悄溜过去，但是Б.叫住他，同他说话。Б.问他是否要去听С-ц的演奏会，父亲冷淡地回答说，不知道，他有一桩比一切外来的大音乐家和演奏会更重要的事，然而，但是，等着看，倘若能抽出一点时间，为什么不去呢？会去的。于是他慌张地向Б.和公爵望望，猜疑地微笑了一下，随后举一举帽子，点点头，推说没有时间，就走过去了。

但是我在前一天就已经知道父亲心里有事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使他烦恼，但看出，他十分不安；这一点连妈妈也觉察到了。她这时不知为什么病得很重，走路也不方便。父亲忽而回家来，忽而出门去。早晨有三四个客人，他的老同事来找他，我很诧异，因为自从爸爸完全离开剧院以后，我们就和所有的人断绝了来往，除了卡尔·费多雷奇，在我们家里几乎从来没有见到过别人。最后，卡尔·费多雷奇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还带来一张广告。我留心听着，仔细观察着这一切，我心里很不安，仿佛在爸爸脸上流露出来的这一切焦虑和忧愁，都是因为我一个人引起的。我很想弄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于是我第一次听到了С-ц的名字。随后，我又听到，要看到这位С-ц，至少要十五个卢布。还记得，爸爸不知怎么忍耐不住了，挥了一下手，说，他知道这些外国的宝贝，闻所未闻的天才，也知道这位С-ц，这全是些犹太佬，是来赚俄国人的钱的，因为俄国人天真得简直什么瞎话都相信，更不用说是法国人大肆宣传的了。我已经懂得“没有天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客人们笑起来，很快都走了，爸爸心情非常坏。我明白了，他因为一件什么事，在对这位С-ц生气，为了讨他喜欢并且替他解闷，我走到桌子旁边，拿起广告，开始认着上面的字，并且还出声地念着С-ц的名字。随后，我笑起来，望了望坐在椅子上沉思的爸爸，说道：“这个人大概也和卡尔·费多雷奇一样：想必也无法令人满意。”爸爸哆嗦了一下，好像害怕什么似的，从我手上抢去广告，嚷着，跺着脚，抓起帽子，走出房间去，可是随即又转回来，把我叫到过道里，吻我，并且怀着某种不安和暗暗的恐惧开始对我说，我是个聪明的孩子，是个好心肠的孩子，想必，我不愿意叫他伤心，他期待我替他办一件大事，但是究竟是什么事，他却没有说。再说，我当时听到他的话非常难过；我看出，他的这些话和抚爱并不真诚，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使我非常激动。我痛苦地为他担忧起来。

第二天，午饭时，——这已经是演奏会前一天了——爸爸显得很失望，他的样子变了许多，不停地望望我，又望望妈妈。最后，他甚至同妈妈说起话来，我很吃惊，——我所以吃惊，是因为他几乎很久没有同她说过话。午饭后，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对我特别殷勤；不时找寻各种借口，把我叫到过道里，东张西望，好像生怕别人看到他，他总是摸着我的头，吻着我，重复地对我说，我是个好孩子，我很听话，想必，我会爱自己的爸爸，而且，一定会做他要我做的事。所有这一切使我痛苦得难以忍受。最后，当他第十次叫我到楼梯口时，一切都明白了。他带着愁闷和疲乏不堪的表情，一边不安地向周围张望，一边问我：知道妈妈昨天早晨带回来的二十五个卢布放在哪里吗？听到这种问话，我吓呆了。但是就在这一刹那，有谁在楼梯上说话了，爸爸害怕得丢下我，跑出去。他回来时已经傍晚了，他忧愁而困惑地默默坐在椅子上，开始用怯生生的目光望着我。我忽然感到一种恐惧，我故意躲避着他的视线。最后，一整天躺在床上的妈妈唤我了，她给了我几个铜币，叫我到小铺去给她买点茶叶和白糖。我们很少喝茶：就是妈妈也只是在觉得自己不大舒服或是发热的时候，在我们经济条件许可的时候，才准许自己有这种嗜好。我拿了钱，刚一走上过道，立刻就跑起来，仿佛生怕有人会追上我。但是，我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在我已经走到街上时，爸爸追上我，他把我又叫回到楼梯上。

“涅朵奇卡！”他用颤抖的声音开始说，“我的亲爱的！听着：把这些钱给我，我明天就……”

“好爸爸！好爸爸！”我叫起来，跪下来哀求他，“爸爸！不行！不行！妈妈要喝茶……不能拿妈妈的钱，绝对不能拿！我下一次……”

“那么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对吗？”他气愤若狂，低声对我说，“那么，可见，你是不想爱我啦？好吧！现在我不管你了。你去找妈妈吧，我可要离开你们，而且不带你同我一起走。你听到了吗？狠丫头？你听到吗？”

“好爸爸！”我非常恐怖地叫起来，“把钱拿去，给你！现在我怎么办呢？”我搓着手说，扯住他的外套下襱，“妈妈会哭的，妈妈又要骂我了！”

他好像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抗，然而还是把钱拿过去；最后，他实在忍耐不住我的抱怨和痛哭，就把我丢在楼梯上，自己跑下去了。我上了楼，但是走到我们的房门口，我失去了力量；我不敢进去，也无力走进去；我整个心被搅乱了。我用手捂住脸，扑到窗台上，像第一次听到父亲说他希望妈妈死的时候一样。我仿佛失掉了知觉，麻木了，听到楼梯上每一个微小的响动，浑身就发抖。最后，我听到，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上楼来。这是他；我听出是他的脚步声。

“你在这儿？”他低声说。

我扑到他身上。

“给你！”他叫着，把钱塞到我手里，“给你！拿回去！我现在不是你的父亲，你听到没有？我现在不想当你的父亲了！你爱妈妈胜过爱我，你到妈妈那儿去吧！我不想看见你！说完这些话，他用力把我一推，又跑下楼去。我哭着，拼命追赶着他。

“好爸爸！亲爱的好爸爸！我听话！”我叫，“我爱你比爱妈妈还厉害！把钱拿去吧，拿去吧！”

但是他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天整个晚上我很伤心，不停地打着寒颤。记得，妈妈把我叫到她跟前对我说了些什么话，可是我好像失掉了知觉，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最后，一切通过歇斯底里的发作结束了：我哭起来，叫嚷着；妈妈很害怕，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我抱到自己床上，我不记得，是怎样睡着的，我搂着她的脖子，浑身颤抖着，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着什么。这样过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很迟，妈妈已经不在家了。她常常在这时候出去办自己的事情。爸爸跟前有一个客人，他们俩在高声谈着什么话。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客人走了，当只留下我们俩的时候，我扑到父亲怀里，哭着，请求他饶恕我昨天的事。

“那你以后会像从前一样，做个聪明的孩子吗？”他严厉地问我。

“会的，好爸爸，会的！”我回答说。“我告诉你，妈妈的钱藏在什么地方。昨天还在她这个抽屉的小匣子里放着。”

“放着？在哪里？”他精神一振，叫着，站起来。“在哪里放着？”

“锁着呢，好爸爸！”我说。“等等吧：晚上，妈妈会叫我换钱的，因为我看到，零钱都花光了。”

“我需要十五个卢布，涅朵奇卡！听见吗？只要十五个卢布！今天想办法给我弄到；明天就还你。现在我去给你买糖、买花生……还给你买洋姓姓……明天也买……而且以后每天每天都给你带糖果回来，只要你做个聪明的姑娘！”

“不要，爸爸，不要！我不要糖果；不要吃糖果；我会全都还给你的！”我叫着，眼泪禁不住流下来，因为在这一刹那我非常伤心。在这一分钟里我觉得，他并不怜惜我，他并不爱我，因为他没有看到，我是怎样在爱着他，而以为，我是为了糖果才替他做事的。在这时，就连我，一个孩子，都看透了他，而且觉得，这个发现永远伤害了我的心，我已经不能爱他了，我失掉了我从前的爸爸。他因为我的语言，兴奋得很；他看得出，我准备为他承当一切，为他做一切的事，而天晓得，这“一切”当时对我是多么沉重！我明白，这些钱对可怜的妈妈是多么要紧；也知道，她可能因为失掉钱，而伤心得生起病来，我懊悔极了。但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子，其实我什么事都懂得。他高兴得很；吻我，劝我不要哭，还答应我，今天我们就离开妈妈，到某个地方去，——显然，他是在满足我长期的幻想，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广告，对我肯定地说，他令天要去见的这个人，是他的敌人，是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然而他的敌人是绝对不会成功的。他真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同我谈论着自己的敌人。看到我不像往常他对我说话时那样总是微笑着，而是默默地听他说话；于是他拿起帽子，走出房间，因为他急于要到什么地方去；但是出去的时候，又吻了我一下，并且还含笑向我点了一下头，似乎是不信任我，又似乎是在鼓励我，怕我变主意。

我已经说过，他好像一个疯子；而这在演奏会的前一天就更显露出来了。他需要钱买这次演奏会的门票，这次演奏会将决定他的一切。他仿佛先感觉到，这次演奏会将决定他的整个命运，然而他竟那样精神恍惚，在演奏会前一天想拿走我手里的铜币，好像可以用这点钱去买门票似的。午饭时，他的那种奇怪的神情越发明显了。他再也不能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吃，时时站起又坐下，好像在认真考虑着什么：时而抓起帽子，准备出门，时而又忽然莫名其妙地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不停地自言自语着，随后又忽然向我望望，对我眨眨眼，做出些表情，好像是在说，等不及了，快点想办法弄钱吧，又好像在生气，为什么我直到此刻还没有从妈妈那里弄到钱呢。甚至妈妈也看出这一切奇怪的表情了，吃惊地望着他。我仿佛是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午饭后，我躲到角落里，浑身直哆嗦，像发疟疾，计算着妈妈通常打发我去买东西以前的每一分钟。在我的一生中没有感受过比这更痛苦的时刻；它们永远留在我记忆中。在这一瞬间还有什么滋味我没有尝到呢！有时，一个人在短短几分钟里所感受到的东西，比好几年还要多。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大坏事；他曾经启发了我善良的本性，那是在第一次他心虚地叫我做坏事以后，因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才向我解释，说我做得很不体面。难道他不明白，要蒙蔽我的天性是困难的吗？我渴望认清事物，而且已经领会和识别了许多善和恶。我当然知道，他所以再次下决心叫我去做坏事，从而牺牲我那可怜而无保障的童年，并又一次来动摇我的还不坚定的良心，显然是迫于万不得已。现在，我躲在角落里，自己寻思着：为什么他为了我自愿去做的事，要答应给我奖赏呢？我的脑子里产生了许多新的感想，新的意向和至今还不明白的新的疑问，我为这些疑问苦恼着。随后，我突然想起妈妈；我设想着，她在丢掉最后的一点点收入以后的痛苦的样子。最后，妈妈放下繁重的工作，叫我过去，我颤抖着走到她跟前。她从抽席里取出钱来，交给我，说：“去吧，涅朵奇卡；不过，看在上帝面上，不要像前两天那样，又叫人骗了，还有，无论如何，不要丢了。”我带着恳求的表情向父亲望了一眼，但他却点点头，对我怂恿地笑笑，焦急地搓着手。钟已经敲过六点，而演奏会于七时整开演。为了等待这一刻来临，他也给折磨得够苦了。

我在楼梯上站住，等他。他是那样焦急不安，竟毫无顾忌地跟着我跑出来。我把钱交给他；楼梯上很黑，我看不见他的脸，然而我感觉到，他在接钱时，浑身发抖了。我站着，好像吓呆了，一点也不能动弹；最后，当他叫我上楼去他拿帽子的时候，才清醒过来。他甚至不想再走进房间。

“爸爸！难道……你不同我一起进去嘛？”我结结巴巴地问，最后还希望他能替我说情。

“不……你一个人去吧……好吗？等等，等等！”他恍然大悟地叫道，“等等，我马上给你买糖果来；不过，你先上去，把我的帽子拿来。”

好像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我的心。我大叫一声，推开他，跑上楼。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我惊慌得脸变了色，倘若这时我能想到说，钱给人抢走了，妈妈准会相信。但这时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在非常恐怖的绝望中，向妈妈床上横扑过去，双手捂住脸。不一会儿，门轻轻地嘎吱一响，爸爸走进来。他来拿自己的帽子。

“钱在哪儿？”妈妈突然嚷起来，她一下子就猜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钱在哪儿？说呀！说呀！”她从床上把我提起来，放到房间当中。

我不做声，眼睛望着地，我简直不明白，我是怎么回摹，他们要拿我怎么办。

“钱在哪儿？”她又嚷起来，扔下我，突然转向已经拿起帽子的爸爸。“钱在哪儿？”她又嚷着。“啊！她把钱给你啦？你这个作孽的！我的冤家！杀我的凶手！你这也毁了她！毁了孩子！懂吗？不行！不能这样轻易饶过你！”

她立刻跑到门前，从里面把它锁上，钥匙拿在自己手里。

“说！老实说！”她对我嚷着，声音激动得几乎听不清楚，“老老实实说出来呀，要不……我可不知道，我会把你揍成什么样子！”

她抓住我的手，使劲拧着，审问着我。她简直疯了。在这一刹那我发誓不开口，不说出一个字牵连到爸爸，但是最后一次，当我胆怯地向他抬起眼晴时……他的一个眼色，一句话，以及任何一个我所暗自期待和祈求的动作，——都会使我感到幸福，尽管我受着痛苦的折磨和严厉的拷打……然而，我的天啊！他却用一个冷酷的恫吓的手势命令我沉默，仿佛这时我还会害怕旁的什么威胁似的。我的喉头哽咽了，喘不过气来，两腿发软，我失去了知觉，倒在地上……我昨天的那种歇斯底里的发作又开始了。

当突然有人敲我们房门的时候，我醒过来。妈妈开了门，我看到一个身穿仆役服的人，他走进房间，惊地向我们打量了一番，然后问谁是叶菲莫夫乐师。继父说自己就是。于是仆人交给他一封信，并且说他是Б.派来的，Б.此刻正在公爵府上。在信封里放着一张约他去听С-ц演奏会的请帖。

这个仆人的光临，他身上穿着阔气的制服，他说出自己的主人，公爵的名字，这位公爵专门派人到穷乐师叶菲莫夫这儿来，——所有这一切，刹那间都给了妈妈强烈的印象。我在故事的一开头就说过她的性情，可怜的女人仍然是爱父亲的。直到这时，虽然她接连不断地受了整整八年的折磨，但她的心并没有变：她仍然能够爱他！天晓得，也许，她此刻突然看到他转运了。即使是任何一点希望对她都会发生影响。谁知道呢，——也许，她也传染到一些她那狂妄的丈夫的固执的自负！况且要这种自负对她这种软弱的女人没有丝毫影响，那也是不可能的，因此，关于公爵的关怀，她能立刻为他虚构出成千的幻想。一瞬间她又准备同他和好了，她可以原谅他一生中所犯的罪，甚至包括他那最后的罪行——牺牲她唯一的孩子，而且在重新骤然燃起的一阵热情的冲动中，在突然爆发的新的希望中，她可以把这个罪行降低为一种普通的过错，因为贫困、难堪的生活、绝望的处境所造成的一种懦弱的行为。她仍然爱着他，在这一刻她又准备饶恕即将毁灭的丈夫，并且为他忍受数不清的苦难了。

父亲慌张起来；公爵和Б.的关怀也大大激动了他。他径直走到妈妈身边，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于是她走出房间。过了两分钟，她拿着兑换的钱回来了，爸爸立刻给了来人一个银卢布，这人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走出去。与此同时，妈妈又到外面去了一会儿，拿来了熨斗，找出丈夫的一件比较好些的胸衣熨起来。她替他扎上白麻纱领带，这是很久以前同那套还在进剧院做事时缝的但已穿得很旧的黑燕尾服一起藏在衣柜里以备万一的。妆扮停当以后，父亲拿起帽子，但是，在将要出去时，他又叫拿杯水来；他脸色苍白，疲惫地坐到椅子上。水是我拿给他的；也许，怨恨又重新偷偷爬上了妈妈的心头，她的最初的兴致冷下去了。

爸爸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俩。我躲在角落里，长久地默然望着妈妈。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样激劫：她的嘴唇颤抖着，苍白的双颊突然发红了，有时她浑身哆嗦。最后，开始用抱怨、用暗泣、用唠叨来发泄她的忧愁。

“这是我，这全是我的错，我这个苦命的人啊！”她自言自语。“她会怎么样呢？她会怎么样呢，要是我死了？”她说着，停在房子中间，好像触了电，这个念头使她感到害怕。“涅朵奇卡！我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我的苦命的孩子！”她握住我的手，然后又紧紧搂住我。“把你托付给谁呢？在我活着的时候就不能养育你，照顾你。唉，你不知道我的心思！知道吗？记得我现在对你能的话吗？涅朵奇卡？以后会记得吗？”

“会的，会的，妈妈！”我说，合拢双手，恳求她。

她久久地紧紧搂抱着我，仿佛害怕我们马上就会离别似的，我的心要碎了。

“好妈妈！妈妈！”我呜咽着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不爱爸爸？”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长叹一声。随后，在可怕的新的忧伤中，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来。

“可怜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可是我还没有在意，她已经长大成人了！她懂得，什么都懂得！我的天啊！这给了她个什么印象，什么榜样！”于是她又绝望地搓着手。

随后她走到我跟前，狂热地吻我，吻我的手，恳求我饶恕，泪水洒在我手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悲痛……最后，她痛苦到极点，好像陷入昏迷状态。这样过了整整一个钟头。随后她精疲力竭地站起来，对我说，叫我躺下睡觉。我走到自己的角落里，裹进了被窝，但是却睡不着。我为她难过，也为爸爸难过。我焦急地盼望着他回来。一想到他，一种什么恐怖的感觉就控制了我。过了半个小时，妈妈拿着蜡烛，走过来着我睡着了没有。为了安慰她，我闭起眼睛装睡。看过我以后，她轻轻走到橱前，打开橱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喝过酒，把燃着的蜡烛放在桌上，像往常爸爸回来得迟的时候那样，没有闩门，就躺下睡觉了。

我昏昏沉沉地躺着，但是总睡不熟。我好不容易闭上了眼睛，但立刻又惊醒过来，一些可怕的幻影吓得我直打哆嗦。我愈来愈感到苦恼。我想叫喊，但却叫不出来。最后，已经深夜了，我听到，我们的门开了。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但是，当我突然睁开眼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爸爸。我觉得，他的脸苍白得吓人。他坐在靠近门边的椅子上，仿佛沉思着什么。房间里静寂无声。淌着油的蜡烛忧郁地照着我们的房间。

我久久地望着爸爸，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他呆呆坐着，总是那个姿势，垂着头，两手紧撑着膝盖。我好几次想唤他，然而却不能。我不能动弹。最后，他突然清醒过来，抬起头，站起来。他在房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好像要决定做一件什么事；随后忽然走近妈妈的床前，细听着，直到相信她是睡着了，才向那只放着他的提琴的大箱子走去。他打开箱子，取出匣子，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又向四周望望；他的目光模糊而且仓惶，我从来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目光。

他拿起提琴，但，随即又把它放下，回去闩上门。随后，发现橱柜开着，就悄悄走过去，他看到了杯子和酒，于是倒上酒，喝了。这时他又第三次拿起提琴，但，第三次又放下它，并且向妈妈床前走去。我吓呆了，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细听了好久，随后突然掀开她脸上的被子，用手摸她的脸。我哆嗦了一下。他再一次俯下身，把头几乎贴近她身上；但是当他最后一次坐起来的时候，仿佛有一丝微笑从他那惨白的脸上掠过。他小心地轻轻用被子蒙住妈妈，盖住她的头和脚……我被一种无名的恐惧吓得发起抖来：我替妈妈害怕，为她的沉睡害怕，我怀着惊慌的心情，望着在被子上面显出她那肢体轮廓的弯曲而僵硬的线条……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般穿过我的脑子。

他做完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重又走到橱前，喝完剩下的酒。他全身颤栗着，向桌子旁边走去。他叫人认不出来了——他的脸是那样苍白。这时他重又拿起提琴。我见过这把提琴，而且也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是此刻我在等待着某种危除可怕的不寻常的事情……最初的响声，使我浑身哆嗦了一下。爸爸开始拉提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却若断苦续；他常常停下来，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最后，他带着痛苦不堪的表情放下琴弓，奇怪地茫然向床上望望。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使他感到不安。他又走到床边……我不放过他的每一个动作，恐惧的感觉使我屏息不动，我紧紧盯住他。

忽然，他慌张地开始在手边找起什么东西来，——于是那个可怕的念头，又像闪电一般，激动了我。我想：为什么妈妈会睡得这样死呢？为什么他摸她的脸，她不醒呢？最后，我看到，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衣裳都拿过去，拿了妈妈的旧大衣，自己的旧外套，睡衣，甚至我睡觉时脱下来的衣服，把妈妈连头带脚盖起来，她就被埋在这堆衣服的下面；然而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全身僵直。

她睡得可真死呀！

做完这些事，他好像很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下再也没有什么来妨碍他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仍然感到不安。他挪动了一下蜡烛，脸朝着门站看，他甚至不愿向床上瞧—眼。最后，他拿起提琴，用琴弓狠狠敲了一下弦……音乐开始了。

但是这不是音乐……我清楚地记得一切，直到最后的一刹那；记得所有那些当时刺激我的注意力的东西。不，这不是后来我听到过的音乐！这不是提琴的响声，却仿佛有谁第一次在我们的黑暗的房间里发出痛苦的嘶叫。或许我的印象是错乱的，是病态的，或许我的感觉已经被见到的一切所震惊，准备去承受所有可怕的痛苦难堪的印象，——但是我坚信，我听到了呻吟、叫喊和哭泣；全部的绝望都从这些声音中流露出来，并且，最后，当响起了可怕的终曲，而把悲哀里最大的悲哀，痛苦里最深的痛苦、忧愁里最绝望的忧愁表现出来的时候，——所有这一切好像一下子都汇合在一起……我不能忍受了，——我发起抖来，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我发出可怕的绝望的叫声，扑倒在爸爸怀里，用双手搂住他。他大叫一声，放下了提琴。

在一瞬间，他茫然无措地站着。然后，他的眼睛向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突然他抓起提琴，在我头顶上一挥……再过一分钟，也许，他会当场打死我。

“好爸爸！”我叫起来，“好爸爸！”

他听到我的叫声，浑身像树叶一样抖动，并且向后退了两布。

“啊！原来还有你在！原来还不是一切都完结了！原来还留下了你和我！”他叫，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举到空中。

“好爸爸！”我又叫起来，“别吓我，看上帝面上吧！我害怕！唉呦！”

我的哭声感动了他。他慢慢把我放到地上，沉默地向我凝视了一会儿，仿佛在辨认我是谁，而且在回忆着什么。最后，突然，好像什么东西使他改变了主意，好像有一种可怕的念头使枪很吃惊，——泪水从他那模糊不清的眼睛里流出来；他俯身向我，开始仔细瞧着我的脸。

“好爸爸！”我对他说，我怕得要命，“不要这样着我，好爸爸！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们快点走吧！我们走吧，我们逃吧！”

“对，我们逃，我们逃吧！是时候了！去，涅朵奇卡！快，快点！”他着起忙来，仿佛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应该怎么办。他匆匆向四周张望着，见到地板上有一块妈妈的头巾，他拾起来，放进了口袋，随后又看到一顶女睡帽，——他也拾起来藏在自己身边，好像在准备作长途旅行，他带上所需要的一切。

我很快算好衣裳，也匆匆忙忙开始收拾起我认为旅途所需要的东西。

“你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了吗？”父亲问，“全准备好了吗？快点！快点！”

我急忙打起包袱，围上头巾，在我们俩已经要出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还应该带上那意挂在墙上的画片。爸爸立刻同意了。这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低着声音说话，可是却催我快点。画片挂得非常高；我们俩抬过一张椅子，然后在椅子上加了个凳子，吃力地爬上去，费了不少的事，才把它拿下来。这时我们的旅行，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抓住我的手，我们已经开始走了，可是突然爸爸叫住我。他长久地擦着额头，好像在拼命思索着，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他似乎终于想起他应该做的事情了，他找出放在妈妈枕头下面的一串钥匙，急急忙忙在抽屉里翻着。最后，他回到我身边，带着在抽屉里找到的一点钱。

“给你，拿着这些钱，要藏好，”他低声对我说，“别丢了，记住，记住！”

起先他把钱放在我手里，后来又把钱拿着塞进我怀里。还记得，当这些银币碰到我的身体时，我哆嗦了一下，我好像直到这时才明白，钱是什么东西。这时我们又准备上路了，但他又突然止住我。

“涅朵奇卡！”他一边对我说，一边好像在竭力思索什么，“我的孩子，我忘记了……可是，是什么事情呢？……该是什么事情呢？……我想不起来……对，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过来，涅朵奇卡！”

他引我到放神像的墙角里，叫我跪下。

“祈祷吧，我的孩子，祈祷吧！这会对你有好处！……是的、的确，这会对你有好处的，”他指着神像低声对我一边还奇怪地茫然望着我。“祈祷吧，祈祷吧！”他用一种恳求的声音说。

我跪下来，合拢双手，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趴在地上，屏着气呆了几分钟。我竭力集中自己的全部思想感情来祈祷，但恐惧却征服了我。我伤心地站起来。我已经不愿意同他一起走了，我怕他；我想留下来。最后，那个折磨和苦恼我的东西，从我头脑中一下子爆发出来。

“爸爸，”我痛哭流涕地说，“那妈妈呢？……妈妈该怎么办呢？她到哪里去？我的妈妈到哪里去呢？……”

我说不下去了，泪水浸湿了我的脸。

他也泪汪汪地望着我。最后，他拉住我的手，引我到床边，推开叠起的那堆衣裳，揭开被子。我的天啊！她僵直地躺在那里，身上已经冷了而且发青了。我仿佛失掉了知觉，扑倒在她的尸体上，抱着她。父亲叫我跪下来。

“给她磕头，孩子！”他说，“向她告别吧……”

我磕了头。父亲也跟着我磕头……他的脸苍白得可怕极了；他的嘴唇颤动着，在嘀咕着什么。

“这不是我，涅朵奇卡，不是我，”他用发抖的手指着尸体对我说。“听着，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罪过。记住，涅朵奇卡！”

“爸爸，走吧，”我恐惧地低声说。“是时候了！”

“是的，现在是时候了，老早是时候了！”他说，紧紧抓住我的手，急急忙忙从房间里走出去。“好啦，现在上路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了结了！”

我们走下楼梯，睡眼惺忪的看门人替我们开了门，猜疑地望望我们，爸爸好像生怕他会问什么，先从大门里跑出去，我好不容易才赶上了他。走完我们住的那条大街，来到运河岸上。夜里石子路上下了雪，而且现在还飘着小雪花。天很冷；我冻得骨头都打颤了，跟在爸爸后面跑，紧紧拉着他的衣裾。提琴挟在他的腋下，他时时停下来，用胳臂重新挟好琴匣。

我们走了约摸一刻钟；最后，他沿着人行道的斜坡走向河床，坐到最末尾的一块路标石上。离我们两步远有一个冰洞。周围没有一个人。天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那种突然征服了我的恐怖的感觉，就像事情是现在发生的一样！我向往了整整一年的事情终于实现了。我们离开了贫穷的住屋……但是难道这就是我所期待、我所向往的事情吗？难道这就是当我预期着那种并非孩子们所热爱的幸福时，在我童年的幻想中所构思出来的事情吗？在这一刹那最使我难受的是妈妈。“为什么我们丢下她一个人呢？”我想，“为什么我们把她的尸体像垃圾那样抛弃了呢？”记得，这件事最使我痛苦。

“好爸爸！”我开口了，再也忍不住自己的那种痛苦的忧虑，“好爸爸！”

“什么事？”他严厉地问。

“好爸爸，为什么我们把妈妈丢在那里呢？为什么我们把她丢下呢？”我哭着问。“好爸爸！我们回家吧！我们找一个人照顾她。”

“对，对呀！”他精神一振，突然叫起来，从路标石上站起，仿佛想出了一个什么新念头，打破了他的全部疑虑。“对，涅朵奇卡，这样不行；应该到妈妈那里去；她在那儿会感到冷！到她那儿去吧，涅朵奇卡，去吧；那里不黑，那里有蜡烛；别怕，随便找个人去照顾她，然后再到我这儿来；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决不会跑开。”

我立刻走了，但是刚刚踏上人行道，突然好像有什么刺痛了我的心……我掉转头，看见他已经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在这一刻他竟抛弃了我，撇下我一个人，独自逃走了！我拼命叫喊。怀着极大的恐怖奔去追赶他。我喘不上气来；他愈跑愈快……我已经看不见他了。在路上我看到他在奔跑中丢掉的帽子；我拾起来，重新跑着追赶。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腿也发软。我觉得，好像有一种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我身上发作了：我总以为，这是梦，有时我有这样一种感觉，正像我所梦见过的那样，我被人追逐，但是我的两腿发软，追我的人赶上了我，我昏倒在地。痛苦的感觉在撕裂着我：我可怜他，当我想到，他没有穿大衣、没有戴帽子，为了躲开我这个他所钟爱的孩子而逃跑时，我心里痛苦极了……我想追上他，只是为了想狠狠地吻他，对他说，别怕我，告诉他并且安慰他，我不是来追他的，倘若他不愿意同我在一起，我可以一个人回到妈妈那里去。最后，我看到他拐进一条胡同。我也跑到胡同口，跟着他转过去，我还分辨得出他在我前面跑……但是突然我觉得没有力气了：我痛哭并且叫喊起来。记得，在奔跑时我碰到两个过路人，他们在人行道中间站住，惊奇地望着我们俩。

“好爸爸！好爸爸！”我最后一次喊，但是突然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摔倒在一个人家的大门口。我觉得，我的脸上全是血。刹那间我失去了知觉。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暖暖的软软的床上，看到周围站着一些和蔼可亲的人，他们见我苏醒过来很高兴。我仔细瞧着那个眼镜吊在鼻梁上的老太婆，和那个怀着深深的同情望着我的高个子先生；随后又仔细瞧着那个美貌年轻的太太，最后瞧着那个抓住我的一只手、看着表的白头发老人。我被新的生活唤醒了。我奔跑时碰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Х公爵，我就是摔倒在他家大门口的。经过长久的调查、知道我是谁以后，公爵，这个给我父亲送С-ц演奏会门票的人，为这件怪事所感动，决定把我收留在他家，同自己的孩子一样来教养。又着手打听爸爸的下落，后来知道，他由于极度神经错乱，在城外被人扣留起来。他被送进医院，在那里呆了两天就死了。

他死了，他这样死是他那全部生活必然和自然的结果，当支持他的生命的一切，像幻影、像无形的空虚的梦想一下子破灭和消散的时候，他应该这样死去。当他失掉了最后的希望，当他猛然认清了用来欺骗自己和支持自己全部生活的一切都完了的时候，他死了。真理的咄咄逼人的光芒使他大为震惊，谎话对于他终究是谎话。在最后的时刻，他听到了一个绝妙的天才家的演奏，这个天才家对他说明了，他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而且给他判定了终身。从天才的С-ц的琴弦中传出的最后的声音，对他揭开了艺术的全部秘密，永远年青而坚强的真正的天才家，用自己的真相粉碎了他的幻想。仿佛，那仅仅在神秘而渺茫的痛苦中折磨了他一生的东西，那直到此刻以前他还在幻想、而且在朦胧中苦恼着他的东西，是难以觉察和无从捉摸的，纵然有时也觉察到一点，但他却恐怖地逃避它，一生中自己用谎话掩护住，他预感到而至死仍然害怕的一切，——突然，一下子显现出来，清楚地显现在他的眼前，他的眼睛直到这时以前还顽固地不肯承能白是白、黑是黑。真理使他的眼睛初次看清楚了一切：过去、现在和将来，他受不住了；它搞乱了和毁灭了他的理性。它像闪电一般，突然无可逃避地向他袭来。他怀着紧张畏惧的心情等待了一生的那件事，突然出现了。仿佛，一生中斧头都悬在他头上，一生中他无时无刻不在难以形容的痛苦中等待着它向他砍来；斧头终于向他砍下来了！这个打击是致命的。他想逃避对自己的裁判，然而却无处可逃：最后的希望失掉了，最后的借口没有了。照他那糊涂的想法，那个使他苦恼了多年、不让他生活的人，那个他认为只要她一死自己就能立刻振作起来的人，现在是死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什么东西再妨碍他：他终于自由了！他在极度心慌意乱中，想仿照一个公正的法官，铁面无私，对自己严格地进行最后裁判，然而他那软弱无力的琴弓却只能笨拙地重复着天才家最后的乐句……在这一刹那，已经窥伺了他十年的神经错乱症，就必然会葬送掉他。

四

我慢慢恢复了健康；但是在我已经完全能起床的时候，我的神志却依然处在麻痹状态中，很久我不能明白，我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有时。我觉得，我在做梦，并且，记得，我很想使一切发生过的事真个变成梦！夜里入睡前，我希望着，随便怎么样，突然又在我们的穷苦的房间里醒来，看到父亲和母亲……但是，最后，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处境，我渐渐弄清楚，我只是一个人了，而且住在旁人的家里。于是我头一次感到，我变成孤儿了。

我开始好奇地观察起这突然包围了我的一切新的事物。起初，在我看来，一切都是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一切都使我感到惶惑不安：陌生的面孔，新奇的习惯，公爵的古老的宅第——此刻仿佛还在我眼前，高高大大的，装饰得很华丽，然而却那样阴森森的，记得，我简直害怕通过任何一间长长的厅房，在这样的厅房里，我觉得，自己完全不存在了。我的病还没有好，我的心情悲哀而且沉重，完全和这所住宅的森严、沉闷的气氛相一致。此外，某种我自己也不大明白的哀愁，在我的小小的心灵中愈来愈强烈了。我常常在某幅画前，在镜子前，在刻着美妙图案的石头或塑像前困惑地站着，塑像仿佛故意躲在深龛中，要从那里更好地窥视我而且想办法吓唬我，我站着，随后突然忘记了我为什么站住，想干什么，想到了什么，有时，突然感到恐惧和惊慌，这才清醒过来，我的心跳动得很厉害。

当我还病在床上时，在所有时常来探望我的人当中，除了年老的医生，最感动我的是一个已经相当上了年纪的男人，他那样严肃，而却那样善良，含着那样深深的同情望着我！我爱他甚于爱其他一切人，我很想同他说话，但是我怕：他的样子时常很忧郁，说起话来断断续续，而且很少，他的嘴唇边从来未露出过微笑。这就是那个发现了我并且收养了我的Х公爵。当我开始复原时，他的探望就愈来愈少了。此外，最后一次，他给我带了一些糖果和一本有插图的小孩书，吻我，给我划十字，并且要我放愉快些。为了安慰我，他还说，我很快就会有伴儿了，是个同我一样的小姑娘，他的女儿卡加，她现在在莫斯科。随后，他同他的孩子的保姆、一个上了车岁的法兰西女人，和照顾我的姑娘说了些什么，对她们指指我，就出去了，从那时起整整三个星期我没有见到他。公爵在自己家里非常孤独地生活着。公爵夫人占着大部分的房间；她有时也几个星期见不到公爵。后来我发现，甚至连家里所有的人都很少谈到他，好像他不生活在这个家庭里。所有的人都尊敬他，而且甚至，可以看出，都喜欢他，然而却都把他看成一个奇奇怪怪的人。似乎，他自己也明白，他很古怪，有点和别人不同，所以也尽可能少在人前露面……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用许多篇幅详细地谈到他。

一天早晨，家里人给我穿上干净的薄衬衫，给我穿上戴着白丧章的黑色连衣裙，我怀着一种悲哀而困惑的心情望着这件衣服，又给我梳好了头，把我从楼上带到楼下公爵夫人的房间里。我被带到她那里，我一动也不动地站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周围这样富丽堂皇。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印象，当我听到公爵夫人的声音，命令把我带得靠近一点时，我的脸发白了。还在穿衣服的时候，我就想，准备去忍受某种折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会产生这种念头。一般地说，我是对周围的一切抱着惊奇和怀疑的态度走进新的生活的。但是公爵夫人却对我非常亲切，而且吻了我。我比较大胆地望了她一眼。这就是在我昏倒后清醒过来时看到的那个漂亮的太太。但是在吻她的手的时候，我浑身颤栗起来，怎么也不能集中心思来回答她的问题。她叫我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似乎，这个座位是早就替我备好的。可以看出，公爵夫人只是想全心全意地爱我，亲切地待我，并且完全代替我的母亲。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碰到这种机会，我却没有得到她的欢心。家里人给我一本很漂亮的插图的书，叫我看。公爵夫人不知在给谁写信，有时放下笔，同我说说话；但是我的思想混乱极了，说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总之，虽然我的经历是很不寻常的，而且在我的经历中，大半是由命运和各种各样甚至可说是神秘的道路在摆弄我，而且一般地说，有着许多有趣的，无法形容的，甚至奇怪的事情，然而我，好像有意在同整个带有戏剧性的场面作对，表现出是一个极其寻常，胆怯，好像受尽虐待的，甚至有点愚蠢的孩子。特别是最后一点，公爵夫人非常不喜欢，于是我，似乎，很快就使她十分厌倦了，这，自然，只怪我自己。拜会在两点多钟的时候开始，公爵夫人突然对我更加殷勤和亲切起来。在客人们问到我的情况时，她回答就，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接着她就开始用法国话叙述起来。在她叙述时，人们望着我，摇头，感叹着。一个年青人把长柄的眼镜转向我，一个满身香气的白发老头子想吻我，可是我的脸白一阵，又红一阵，低垂着眼睛坐着，不敢动一动，我浑身发抖。我心里难过得要命。我回想起往事和我们的小阁楼，回想起父亲和我们的漫长而沉寂的黄昏，还有妈妈，当我想起了妈妈——我的眼睛里满含泪水，我的嗓子哽咽了，我是多么想跑开，躲起来，一个人呆着……后来，拜会结束，公爵夫人的脸就显然变得很严峻。她阴沉沉地望着我，断断续续，特别是她那有时整整一刻钟盯着我的锐利的黑眼睛和紧紧闭着的薄嘴唇，使我很害怕。傍晚，我被带上楼。我在极度亢奋中睡去，夜里醒来，病态的梦景使我悲伤和哭泣；而第二天早晨那种生活又开始了，我被带到公爵夫人面前。最后，她似乎对向客人们叙述我的故事盛到厌倦了，而客人们对向我表示同情也感到厌倦了。并且，我又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孩子，“一点不天真”，记得，这是公爵夫人在同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单独谈话，那位太太问她同我在一起，难道不感到无聊的时候，夫人自已说的。于是，在一个黄昏，我就被领走，以后就不再要我去了。我受宠爱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不过，我可以随自己的意到处逛。是的，我的心灵深处病态的忧愁使我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每当我终于躲开了所有的人，走到楼下的大房间里，我就非常高兴。记得，我很想同家里的人们谈话；可是我却那样怕惹他们生气，宁愿一个人呆着。我最喜欢的消遣，就是随便躲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随便站在一个什么橱柜的后面，在那里马上开始回想和思索我所经过的一切。但是，真是怪事！我好像忘了我在双亲家里最后遇到的一些事情，以及那个可怕的事件。我的眼前是一些模糊的情景和事实。我虽然记得一切，——夜，提琴，父亲；记得，怎样给他弄到钱；然而不知怎么的，却不能理解和弄清楚所有这些发生过的事……我的心只有更沉重，每当我回忆起在死去的妈妈身旁祈祷的那一会儿，我就吓得浑身发抖；我哆嗦着，低声叫着，随后感到呼吸很困难，我整个胸部痛极了，心跳得很厉害，我恐怖得从角落里跑出来。不过，说我是一个人呆看，这话是不对的：我被极留神、极热心地照看着，公爵的吩咐被准确地执行着，他吩咐给我充分的自由，丝毫不要限制我，但是却一分钟也不能放开我。我发觉，有时，或是一个家里人，或是一个仆人到我呆着的房间里来看看，也不和我说一句就走开了。这种关切使我非常吃惊而且有些不安。我不能明白，为什么这样做。我总觉得，他们是为了某种目的才收养我，并且想以后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记得，我睡常想办法往远处走，以便在必要时，知道该往哪里躲。一次我错走到正面的台阶上。这是全部用大理石砌成的宽阔的台阶，铺满了地毯，并且摆着许多鲜花和美丽的花盆。在每块小空地上，有两个穿着的衣服、戴着手套、扎着雪白的领带的身材高大的人默默地坐着。我困惑地望着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坐在那里，不做声，只是互相望着，什么事也不做。

我愈来愈喜欢这种孤独的散步。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使我不愿意在楼上呆着。楼上住着公爵的老姑母，她几乎从不出门。这个老太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可算是家里最重要的人物。在同她接触时，所有的人都遵守着某种庄严的礼节，就连那样骄傲专横的公爵夫人，一礼拜平均也要有两次，按照规定的时间亲自上楼向姑母请安。她通常是早晨去；老是被庄严的沉默打断的枯燥无味的谈话开始了，在全部谈话时间，老太婆或是低声念着祷文，或是拨弄着念珠。参见只能在老太婆想结束时才能结束，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吻吻公爵夫人的嘴唇，用以表示，参见结束了。从前公爵夫人必须每天拜见自己的长辈；但后来照老太婆的意思减少了，公爵夫人只要在一礼拜的其余五天，每天早晨打发人去向她问安。总而言之，老郡主几乎过的是修道院里的生活。她是个处女，她在三十五岁那年，进了修道院，在那里挨了十七年，但是没有剃发；后来离开了修道院，来到莫斯科，打算同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姐姐，寡妇Л.伯爵夫人一起住，并且还打算同和她吵了二十多年的二姐，也是个未出嫁的郡主讲和。但是，据说，老太婆们并没有和和气气地过一天，她们上千次要分居，然而却办不到，因为她们终于看到，为了防止寂寞和老病发作，她们中间任何一个对于另外两个都是不可缺少的。尽管她们的生活并没有动人之处，并且在她们那莫斯科的尖塔式的房子里笼罩着一种庄严的沉闷，然而全城人士却认为不应该断绝对这三位隐士的拜访。她们被看成是一切贵族遗风和传统的守护者，被看成是最显赫的贵族的活史册。伯爵夫人去世后，留下许多良好的回忆，这是一位杰出的女人。从彼得堡来的人首先要拜访她们。谁要是在她们家里受到接待，那就到处都会受到接待。可是伯爵夫人去也世了，于是两姊妹分开：年长的Х郡主留在莫斯科，继承了已故的无后的伯爵夫人留下来的属于自己的那份遗产，而妹妹，这位修女却迁居到彼得堡自己的侄儿Х公爵家里来。可是公爵的两个孩子卡加郡主和亚历山大，为了安慰和排遣姑祖母的寂寞就暂时留在莫斯科。热爱着自己孩子的公爵夫人，却在分离的全部服期内，一句不满的话也不敢说。我忘记说了，在我来到公爵家里时，全家还没有满服；但不久就满服了。

老太婆浑身着黑衣服，永远是一件普通的毛料连衣裙，围着浆硬的打着小褶的白色活领，这使她具有一副养老院里收容的老太婆的那种模样。她从不丢开念珠，虔诚地去做弥撒，吃长素，接待各种宗教界人士和庄重的人，读圣典，总而言之，过着修女的生活。楼上寂静得可怕；连门的嘎吱声都不准有：老太婆好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那样灵敏，随时会派人来追查响动，甚至一点小声音的来源。所有的人都低声说话，踮着脚尖走路，连可怜的法兰西女人（也是个老太婆），最后也不得不脱下自己心爱的高跟桂。高跟鞋没有人再穿了。在我到他们家两个礼拜以后，老郡主派人来查问：我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等等。她很快得到了相当满意的回答。于是又打发专人来责对法兰西女人，为什么直到此刻郡主还没有见到我？顿时起了一阵骚乱：开始给我梳头，洗脸，洗手，手本来不洗就很干净，教我走路，行礼，愉快地看人，有礼貌地说话，——总之，把我折腾得很够受。然后，从我们这边打发了一个人去问：想不想接见孤女？回答是不想，可是却指定了明天做过弥撒之后接见。我一夜没睡好，后来有人对我说，我通夜都在说梦话，说我走近郡主，并且为一桩什么事求她饶恕。我终于被召见了。我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婆坐在一很大的安乐椅上。她向我摇摇头，并且戴上眼镜仔细看我。记得，我使她非常不高兴。显然，我很怕生，既不会请安，又不会吻手。询问开始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可是在问到父亲和妈妈时，我哭起来了。我的激动使老太婆很不愉快；不过，她开始安慰起我来，并且教导我把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随后又问，我最后一次进教堂是在什么时候，因为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她的问题，这是由于从来就没有人关心过我的教育，郡主简直吃惊了。打发人去叫公爵夫人来。晓谕了一番，并且还决定在头一个礼拜天就带我上教堂去。郡主答应在这天以前为我祈祷，但是吩咐带我出去，因为我，照她的话来说，给她留下了非常不好受的印象。一点也不奇怪，这是当然的事。但从这里也就看得出，她很不喜欢我；在同一天就差人来说，我太闹了，整个房子都听到我的闹声，然而那时我却整天坐着，一动也没有动；显然，这只是老太婆的感觉。然而第二天又给了这样的训诫。恰巧，这时我失手打破了一只碗。法兰西女人和所有的姑娘都失望极了，立刻把我搬到最远的一个房间里去住，她们在万分恐惧中都跟着我到了这个房间里。

我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以后是怎样结束的。可是这就是我乐意到楼下来，并且喜欢一个人在大房间里徘徊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在这里我不会妨碍到任何人。

记得，有一次我坐在楼下一间厅房里。我用手捂着脸，低垂着头，这样坐了不知几个钟头。我总是想着想着；我的孱弱的头脑无法排遣所有的忧愁，我心里愈来愈沉重，愈来愈痛苦了。突然在我头顶上来一个人轻轻的说话声：

“你怎么啦，我的可怜的孩子？”

我抬起头来：这是公爵；他的脸上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和怜悯；然而我却带着那样悲痛、那样不幸的面孔望着他，他那蔚蓝色的大大的眼睛里满含泪水。

“可怜的孤儿！”他抚摸着我的头说。

“不，不，不是孤儿！不是！”我说，禁不住抽咽起来，我愈来愈激动亢奋。我站起，抓住他的手，吻着，泪水洒在他手上，我哀求地重复说：

“不，不，不是孤儿！不是！”

“我的孩子，你怎么啦？我的亲爱的，可怜的涅朵奇卡？你怎么啦？”

“我的妈妈在哪儿？我的妈妈在哪儿？”我叫起来，高声痛哭着，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苦恼，我精疲力竭地跪倒在他面前，“我的妈妈在哪儿？我的亲爱的，告诉我吧，我的妈妈在哪儿？”

“原谅我，我的孩子！……唉，我的可怜的孩子，我使她想起……我干什么了！走，和我一起走，涅朵奇卡，和我一起走。”

他抓住我的手，很快带我走了。他心里激动到极点。最后，我们来到一间我还没有看到过的房间。

这是专门供神的房间。黄昏了。神灯的火焰照在神像金色的衣饰和宝石上闪闪发光。圣像暗淡的面容从辉煌的头饰下露出来。这里的一切与别的房间不同，神秘而且阴森，我简直吃惊了，我感到无名的恐俱。况且我又有那种病态的情绪！公爵急忙拉我在圣母像前跪下，自己站在我身边……

“祈祷吧，孩子，祈祷吧；我们来祈祷！”他激动地低声说。

可是我不能祈祷；我感到惊讶，甚至害怕；我记起那最后一夜父亲在母亲身旁说的话；我的歇斯底里又发作了。我病倒在床上，在这次发病期间我几乎死去；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的。

一天早晨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到我耳里。我听见了С-ц的名字。这是一个家里人在我床边说起的。我哆嗦了一下；往事在我脑海里涌现出来，我回忆着，幻想着，而且苦恼着，记不清在这种昏迷状态中躺了多久。我醒来时，天已经很晚了；周围是一片黑暗：小灯熄了，照顾我的姑娘不在房里。突然我听到远处有音乐声。有时声音完全静息下来，有时响声愈来愈大，好像就在近处。不记得，是一种什么感情支配了我，在我患病的头脑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什么念头。我从床上起来，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力量，很快穿上我的孝服，摸着走出房间。我在其他几个房间里也没有看到一个人。我终于来到了走廊上。声音愈来愈响。走廊中间是下楼的楼梯；我常常顺着这条路到大房间里去。楼梯照得通明；下面有人在走动；我躲到角落里，不让别人看到，可是趁没有人的时候，我就跑到楼下走廊上。音乐在隔壁客厅里大声响着；那里人声嘈杂，仿佛是聚集了上万的人。客厅的门正对着走廊，挂着两层鲜红色天鹅绒的大帷幕。我揭起第一层，站在两层帷幕中间。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几乎站不稳了。可是过了几分钟，我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鼓起勇气拨开第二层帷幕的一点边……我的天啊！我一向害怕进去的这间高大而阴森的客厅，此刻被万支灯火照亮着。好像火海向我涌来，我那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最初一刹那被刺得发痛了。香气，像疾风一样，扑到我脸上。人们来来回回地走着；彷佛，所有的面孔都是欢乐愉快的。女人们穿着那样华丽、那样鲜艳的衣裳；我碰到的到处是快乐的目光。我茫然站着。我觉得，这一切我曾经在梦中什么地方见过……住日的黄昏又浮现在我眼前，我记起了我们的阁楼，高高的窗户，下面点着灯的低低的街道，对面挂着红窗幔的窗子，拥挤在门口的轿车，傲慢的马匹的踏步声和鼻息声，叫声，嘈杂声，窗里的人影以及远处微弱的音乐声……原来，这就是那个天堂呀！——我的脑子里迅速踞过这个念头，——这就是我想同可怜的父亲去的地方……因此，这不是梦！是呀，在我以前的幻想和梦景中，我所见到的也正是这样！我的脑子里突然发生了一种被病刺激出来的怪想，莫名其妙的兴奋的泪水涌上我的眼睛。我用眼睛搜寻着父亲：“他一定在这里，他在这里，”我想，希望使我的心猛烈跳动着……我屏着气。但是音乐中断了，传来一片嘈杂声，整个大厅里在低声说着话。我贪婪地注视着走过我面前的人，努力辨别那些人是谁。突然客厅里起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我看到高处站着一个瘦瘦长长的老年人。他那苍白的脸微笑着，他局促地弯下身，向四面行礼；他的手里拿着提琴。周围开始沉静下来。仿佛这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所有的脸都朝着老人，一切都在等待着。他拿起提琴，用琴弓碰了一下弦。音乐开始了；我觉得，仿佛有某种东西突然压上我的心头。我怀着无限的忧伤，屏着气，细听着这乐声；某种熟悉的东西传到我耳朵里来，好像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在这些声音里含着某种预感，一种极其可怕的预感，在我心里也发生了这种预感。最后，提琴响得念来愈有力；声音也愈来愈快，愈来愈尖了。就像是谁在绝望地哀号，在抱怨地哭泣，就像是谁在向这群人徒然地哀求，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然后在绝望中沉默了。不知是一种什么东西使我心里觉得愈来愈熟悉。可是我的心却无法相信。我咬紧牙关，生怕会难过得呻吟起米，我抓紧帷幕，生怕跌倒……有时我闭起眼睛，又突然睁开，希望这是梦，希望能够在我所熟悉的那个可怕的时刻醒来，朦胧中我觉得我又回到那最后的一夜，我听到了同样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想得到证实？我拼命地向人群里望，——不，这是另外一些人，另外一些面孔……我觉得，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在等待着什么，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在深深地苦恼；仿佛，他们都想对这可怕的呻吟和哀号叫喊，要它停止，别再折磨他们的心，然而哀号和呻吟却愈来愈悲痛、愈凄惨、愈长久。突然响起了最后的可怕的长长的叫声，我激动极了……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叫声！我听得出，我已经听过这种声音，它也像那时，那个黑夜一样，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父亲！父亲！”好像闪电一般，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他在这里，这是他，他在呼唤我，这就是他的提琴！”仿佛所有在场的人都发出了呻吟，接着客厅里响起了惊人的掌声。我绝望地尖声哭起来。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拉开了帷幕，闯进客厅。

“爸爸，爸爸！是你！你到哪儿去的？”我叫着，几乎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我是怎样跑到高个子的老人跟前的：人们给我让开了路，叫我过去。我痛苦地叫着扑倒在他身上；我以为抱住了父亲……突然看到，不知是谁的骨瘦如柴的长手抓住了我，把我举到空中。一双黑眼睛盯住我，好像想用这双眼睛的火焰把我烧掉。我望望老人。“不！这不是父亲；这是杀他的凶手！”我的脑子里闪出这个念头。我感到愤怒，突然我觉得，他在我的头顶上空哈哈大笑，随着这笑声客厅里响起了一片叫喊声；我失去了知觉。

五

这是我害病的第二个时期，也是最后一个时期。

我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像我一样大的女孩子低头望着我，我头一个动作是把手伸给她。一见到她，我整个心灵都充满着一种幸福、一种仿佛是甜蜜的预感。你想想她那小脸蛋是多么美妙迷人啊，她是怎样一个令人惊心眩目的美女啊，在这样的美女面前，你会兴奋得发抖，像被什么刺着似的，突然在甜蜜的困惑中愣住，你会因为她的存在，因为你能见到她，因为她在你身边走过而感激她。这就是公爵的女儿卡加，她刚从莫斯科回来。她对我的举动微笑了一下，我的衰弱的神经就高兴得痛起来了。

郡主招呼父亲，他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和医生谈话。

“好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公爵抓住我的手说，在他的脸上流露出真挚的感情。“我很高兴，很高兴，太高兴了，”他照平常的习惯迅速地说着。“瞧，这就是卡加，我的女儿，认识认识吧，——这就是你的同伴。快点复原吧，涅朵奇卡。好狠心的站娘，可把我吓坏了！……”

我的健康恢复得很快。几天之后我已经能走动了。每天早晨卡加总是笑嘻嘻地来到我床前，她的笑容从没有离开过嘴边。我像等待幸运那样等她来；我是多么想吻她呀！然而顽皮的姑娘到这里却呆不上几分钟；她不能够规规矩矩地坐一会儿。总是蹦蹦跳跳、吵吵嚷嚷的，闹得满屋轰轰响，这是她必不可少的需要。所以还在第一天见面时，她就对我说，她觉得在我身边呆着太无聊了，因此以后她会很少来，即使这样，也还是因为她可怜我，——只好如此，不能不来；可是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们就会好了。因此每天早晨她的头一句话就是：

“喂，病好了吗？”

因为我总是那样瘦弱、苍白，而且就在我那忧郁的脸上还显出有些怯生生的微笑，于是郡主立刻皱起眉毛，摇着头，懊丧地跺着脚。

“我不是昨天对你说过吗，要你快点儿好！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不给你饭吃？”

“是的，给得很少，”我胆怯地回答，因为我在她面前已经感到羞愧了。我拼命想尽可能使她喜欢我，因此我留心自己的每句话和停个举劫。她的到来，愈来愈使我兴奋。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有时，她走了，我，好像着了迷似地依然望着她站过的那个地方。我开始在梦里梦到她。而醒着时，她不在跟前，我就虚构出昨许多多同她的谈话，我是她的朋友，和她在一起游玩，顽皮，而且当别人为某件事责备我们时，还同她一起哭，——总而言之，我像恋人似地幻想着她。我很想，像她劝告我的那样，很快恢复健康，胖起来。

有时，每当卡加早晨跑到我这儿来，头一句话就喊：“病好了吗？还是这么瘦！”我好像负罪的人似的，胆怯起来。但是没有什么比我不能在一昼夜就恢复健康，更使卡加惊奇的了，因此她终于真地生起气来。

“那么你愿意我今天就给你带馅饼来吗？”有一天，她对我说。“吃了这个，你很快就会发胖。”

“带吧，”我高兴地回答说，因为这样就能再看到她一次。

郡主来看我的时候，总是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然后就开始用她那黑眼睛仔细瞧着我。开始，仿佛同我初次见面似的，她带着十分天真的惊奇神情，把我从头到脚不停地打量着。而我们的谈话却进行得不顺当。我害怕卡加，害怕她那突然的乖张的行动，虽然我非常渴望同她谈话。

“你干嘛不做声？”卡加沉默了一会儿说。

“爸爸在做什么？”我问，很高兴有这么一句话能够开始每次的交谈。

“不做什么。爸爸很好。我今天喝了两杯茶，不是一杯。你喝了多少？”

“一杯。”

又是沉默。

“今天佛尔斯达福㊟想咬我。”

“这是狗吗？”

“是的，是狗。怎么你没有见过？”

“不，见过。”

“那你为什么问呢？”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于是郡主又一次吃惊地望望我。

“我同你说话，你很高兴，是吗？”

“是的，非常高兴；常常来吧。”

“别人对我这么说，要是我来看你，你会快乐的，那你快下床吧；今天就给你带馅饼来……干嘛你总是不做声呀？”

“不知道。”

“是不是你老是在想事情呢？”

“是的，想许多事情。”

“有人对我说，我说得多，想得少。难道说话是坏事情吗？”

“不。我喜欢你说话。”

“嗯，我去问列奥达太太，她什么都知道。那么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我沉默了一下回答说。

“这使你开心吗？”

“是的。”

“那么你爱上我了！”

“是的。”

“可是我还不能爱你。你这样瘦！好吧，我给你带馅饼来。再见！”

郡主匆匆忙忙地吻了我，就跑出房间。

但是午饭后真带来了馅饼。她发狂似地跑进来，快乐地大笑着，她到底把禁止给我吃的东西带给了我。

“多吃点儿，多吃点儿，这是我的馅饼，我自己没有吃。好吧，再见！”我刚看到她，她就走了。

还有一次，也不是在规定的时间里，午饭后，她突然跑到我这儿来；她那一绺一绺的黑鬈发像漩涡似地披散着，两颊绯红，眼睛闪着光；可见，她蹦蹦跳跳已经一两个钟头了。

“你会踢毽子吗？”她喘着气，急促地叫喊，忙着要上什么地方去。

“不会，”我回答，很惋惜不能说：“会！”

“咳，真是！好吧，等你病好了，我来教你。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我现在和列奥达太太玩去，再见；她们在等我。”

我终于能完全离床了，虽然还很虚弱，没有力气。我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可以不再离开卡加了。不知她身上有种什么力量，无可抗拒地吸引着我。我总是看不够她，这使卡加感到惊奇。我对她的爱是那样强烈，我的新的感情是那样急剧地发展着，使她不能不发觉到这一点，起初她觉得这实在是件怪事。记得，有一次，在游戏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跑过去搀住她的脖子，吻起她来。她挣脱我的拥抱，抓住我的手，皱起眉头，仿佛我有什么事得罪了她，问我：

“你怎么啦？干嘛吻我？”

我像一个做了错事的人一样，不好意思了，她急促的质问，使我全身哆嗦了一下，我什么话也没有回答。郡主耸耸肩头，表示无法理解（这种动作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她十分严厉地紧闭起那肥软的双唇，丢开游戏，坐到墙角的一张沙发上，从那里久久地打量着我，并且思索着什么，仿佛在解决一个突然在她脑子里产生的新疑问。这也是她在碰到一可疑难时的一种习惯。至于我，很久很久都不能习惯她的性格这种简单生硬的表现。

起初我责备自己，并且认为我确实有许多古怪的地方。但是，虽然这是事实，而我却仍然感到困惑莫解：为什么我不能一开始就同卡加要好，而且使她永远喜欢我呢？我的失败挫伤了我的自尊心，我情愿忍受卡加的每一句不大客气的话，情愿忍受她的每一个不信任的眼色，但是我的痛苦却不是与日俱增，而是与时俱增了，因为任何事情，一遇到卡加，就会进展得特别快。没有过几天我就发现，她非常不喜欢我，甚至厌恶起我来。一切在这个小姑娘身上都变化得很快而且绝对化，——换句话说——倘若不是因为在这种天真直率的性格的像闪电一般快的变化中，有着真实而崇高的美的话，那简直就是粗暴。开始，她先对我觉得怀疑，后来甚至轻视起我来，似乎首先是因为我什么游戏都不会。郡主喜欢蹦蹦跳跳，她强壮、活泼、伶俐；而我——却完全不是这样。因为病，我还很虚弱、静僻而且沉闷，游戏不能使我感到快乐；总而言之，我实在没有本事使卡加喜欢我。此外，每当别人为了某件事不满意我时，我就不能忍耐：立刻难过起来，情绪沮丧，甚至没有力量来补救自己的过错，改变别人对自己的不好的印象，——总而言之，我的情绪坏透了。这一点卡加无如何也不能理解。有时，当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来教我踢毽子，而得不到结果的时候，起初她甚至对我感到惊惊讶，照着她的习惯，吃惊地仔细望着我。可是因为我马上显得难过起来，我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于是她在对我进行了几次研究之后，既不能从我身上、又不能从她的思索中得到解答，她终于完全抛开我，开始一个人玩，不再来邀我，甚至好几天不同我说一句话。这使我痛苦极了，我几乎受不了她这种轻视。新的孤独，看来比以往的孤独对我更加沉重，我又伤心起来，沉思起来，忧愁充满我的心头。

监护我们的列奥达太太，终于发现了我们关系中的这种变化。因为首先我引起了她的注意，我的不得已的孤独使她吃惊了，她直接去找郡主，责备她不好好对待我。郡主皱起眉头，耸了一下肩，声明她和我没有什么好玩的，我不会游戏，我总是在想心事，不如等沙夏弟弟从莫斯科回来，那时他们俩会玩得痛快些。

但是列奥达太太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指责她说，她竟在我病着的时候丢开我，我不像卡加那样愉快、活泼，这倒好些，因为卡加活泼得太过分了，她这也要搞搞，那也要动动，三天前还几乎被叭喇狗咬死，总而言之，列奥达太太毫不容情地责备了她一顿，最后叫她即刻来同我和好。

卡加很留心地听着列奥达太太的话，好像从她的训诫中懂得了什么新的道理。丢下在客厅里滚的铁环，她走到我跟前，认真地望望我，吃惊地问：

“你真地想玩吗？”

“不，”我回答说，在列奥达太太责备她的时候，我在替自己、也替卡加担心。

“那么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坐坐；跑起来很累；只是你别生我的气，卡加，因为我非常爱你。”

“那我可要一个人去玩了，”卡加一字一顿地低声说，似乎很惊奇地发觉她确实没有什么过错。“好吧，再见，我不生你的气。”

“再见，”我回答说，欠身把手伸给她。

“也许，你愿意让我吻你吧？”她沉思了一下问，大概是想起了不久以前我们的那次纠纷，此刻想尽可能使我愉快些，好快点和好。

“随便你吧，”我怀着胆怯的希望回答说。

她走到我跟前，一笑也不笑，十分严肃地吻吻我。为了完全满足别人要她来找的我这个可怜的姑娘，她做完了一切要求她做的事，甚至做得比应该做的还要多，这样，她就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跑开了，她的笑声，叫声很快又传遍了所有的房间，直到累得喘不过气来，倒在沙发上休息，重新恢复了力量的时候为止。整个黄昏她猜疑地望着我：大概，在她看来，我是一个非常稀奇古怪的人。可以看出，她想同我谈什么，消除对我的某种疑惑；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克制住自己。通常每天早晨是卡加上课的时间。列奥达太太教她法文。全部课程是复习语法，读拉佛金㊟的作品，她学的并不多，因为好不容易才使她同意了一天上两小时的课。而且，对于这一条，还是由于父亲的要求、母亲的命令才接受，并且很勉强地执行的，因为自己提出过保证。她很聪明；她领会得非常快。但同时她还有一些小小的怪脾气：倘若她对一件事不明白，她就马上加以思索，她不愿意去请教别人，——她仿佛觉得这是件丢人的事。据说，有时她整整几天拼命在想着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且因为没有别人的帮助自己就不能解决它，还对自己生气，直到最后，实在精疲力竭了，才去请求列奥达太太来帮忙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在她的每个举动中都是这样的。她也想许多事，虽然乍看起来显得完全不是这样。但同时她又显得同年龄不相称的天真：有时她能问出非常愚蠢的话；有时在她的答话里又显得特别有远见、微妙而且机智。

最后，因为我也可以上点儿课了，列奥达太太对我的知识进行了测验、爱现我书读得很好，可是字写得太坏，认为必须立刻教我法文。

我没有反对，于是一天早晨我和地一起坐在课桌旁。恰巧，这次卡加，好像故意似的，显得特别笨而且非常不用心，列奥达太太简直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可是我几乎在一堂课的时间里就认完了全部法文字母，想以自己的用功来尽可能博得列奥达太太的欢心。快下课的时候列奥达太太对卡加真正发脾气了。

“瞧她，”她指着我说，“一个生病的孩子，第一次上课，就比你多做了九倍的功课，你不害臊吗？”

“她比我学的多？”卡加也非常惊讶地问，“可她还在学字母哩！”

“可是你用了多少时间学会字母的？”

“三堂课。”

“而她只用了一堂课。所以她比你学得快两倍，很快就会赶过你。是不是这样？”

卡加想了一会儿，突然脸红得像火一样，她相信列奥达太太的指责是公正的。脸红，羞得发烧——这几乎是她每次受到挫折时的头一个表现，不知道是因为被人家揭露了她的顽皮而感到羞愧呢，还是因为骄傲，——总而言之，反正总是这样。这次她眼睛里的泪水几乎要流出来了，然而她却沉默着，只是望着我，好像要用目光烧掉我。我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可怜的人儿骄傲自尊到极点。当我们离开列奥达太太的时候，我想同她说话，尽快消除她的烦恼，告诉她，她受法兰西女人的责备，这完全不能怪我，但是卡加却没有回答，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过了一个钟头她走进了房间，这时我正在看书，然而我心里却在想着卡加，我担心而且害怕她又要不同我说话了。她皱着眉头望望我，像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有半个钟头，眼睛没有离开我。最后，我忍耐不住了，向她询问地望了一眼。

“你会跳舞吗？”卡加问。

“不会，我不会跳。”

“我会跳。”

接着是沉默。

“你会弹钢琴吗？”

“也不会。”

“我会。这很难学。”

我没有做声。

“列奥达太太说你比我聪明。”

“列奥达太太对你生气了，”我回答说。

“那是不是爸爸也会生气呢？”

“不知道，”我回答说。

又是沉默；郡主用自己的一只脚不耐烦地跺着地板。

“那么你会因为你比我学得快而笑我了？”她实在苦闷极了，终于问道。

“噢，不，不！”我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想跑过去拥抱她。

“你不觉得这么想、这么问是可耻的吗，郡主？”突然传来列奥达太太的声音，她已经注意了我们五分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可耻！你嫉妒起一个穷孩子来了，还向她夸耀你会跳舞，会弹钢琴。真是可耻；我要把这一切禀告公爵。”

郡主的双颊烧红了，像晚震。

“这是一种可耻的感情。你的问话侮辱了她。她的父母是穷人，不能给她请老师；她是自己学会看书的，因为她有一美好的、善良的心。你本来应该爱她，可是你却同她吵架。可耻，真可耻！蜓知道，她，是个孤儿。她什么亲人也没有。当然你还可以向她夸耀你是个郡主哩，而她不是。我要让你一个人呆着，好好想想我对你说的话，纠正自己的错误。”

郡主想了整整两天！在这两天中听不到她的笑声和叫声。我夜里醒来，听到，她甚至在梦中还同列奥达太太继续争辩着。在这两天她甚至瘦了些，她那明亮可爱的小脸蛋上的红晕没有那样鲜艳了。在第三天，我们俩毕竟在楼下的大房间里相遇了。郡主是从妈妈房间出来的，但是，看到我，她停下来，坐到我对面不远的地方。我恐惧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全身都发抖了。

“涅朵奇卡，为什么我老是为了你挨骂呢？”她终于问。

“这不是为了我，亲爱的卡加，”我急忙替自己辩解说。

“可是列奥达太太说，我侮辱了你。”

“不，亲爱的卡加，不，你没有侮辱我。”

郡主耸了一下肩，表示莫名其妙。

“那你为什么老是哭呢？”她沉默了一下问道。

“我以后不哭了，如果你愿意，”我含泪回答说。

她又耸耸肩头。

“你以前也老是哭吗？”

我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住在我们家里？”郡主沉默了一下，突然问。

我吃惊地望望她，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着了我的心。

“因为我是孤儿，”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回答说。

“你有过爸爸妈妈吗？”

“有过的。”

“是不是他们不爱你？”

“不……爱我，”我吃力地回答说。

“他们是穷人吗？”

“是的。”

“很穷吗？”

“是的。”

“他们什么也没有教过你吗？”

“教会我识字。”

“你有玩具吗？”

“没有。”

“有糖果点心吗？”

“没有。”

“你们有几间房子？”

“一间。”

“一间房子？”

“一间。”

“有仆人吗？”

“没有，没有仆人。”

“那么谁替你们干活呢？”

“我自己去买东西。”

郡主的质问愈来愈使我伤心。往事的回忆，我的孤独，郡主的惊讶——这一切使我那颗破碎的心感到害怕而且痛苦。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抽噎得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很乐意住在我们家？”

我没有做声。

“你有好衣裳吗？”

“没有。”

“破烂衣裳？”

“是的。”

“我看见过你的衣裳，有人拿给我看过。”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我说，一种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生疏的感觉使我浑身发抖，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为什么你还问我？”我接着说，由于愤怒，我的脸红了。“为什么你要嘲笑我？”

郡主的脸突然红了，她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刹那间，她克制住自己的激动。

“不……我不是嘲笑你，”她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爸爸和妈妈是不是真穷？”

“你为什么要问我爸爸妈妈的事？”我说，痛心地哭起来。“你为什么要问他们？他们有什么对不住你，卡加？”

卡加狼狈地站着，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这时公爵走进来。

“你怎么啦，涅朵奇卡？”他问，望了我一下，看到我眼里有泪水，“你怎么啦？”他又问，望了一下卡加，她的脸红得像火似的，“你们在谈什么？为什么吵嘴？涅朵奇卡，你们为什么吵嘴？”

但是我回答不出。我抓住公爵的一只手，满含泪水地吻着。

“卡加，不许撒谎。刚才是怎么回事？”

卡加不会撒谎。

“我说，我看到了她同她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时穿的破衣裳。”

“是谁给你看的？谁这样胆大？”

“我自己看到的，”卡加果断地回答说。

“好吧！我知道你是不会说出旁人来的。那么以后怎样了？”

“以后她就哭了，说：为什么我嘲笑她的爸爸和妈妈。”

“那你一定是嘲笑了他们？”

尽管卡加并没有嘲笑他们，但是，可以看出，她是有这种企图的，我最初是这样了解的。她什么话也没有回答：可见，她也承认这个过错了。

“马上到她跟前，向她道歉，”公爵指着我说。

郡主站看，脸苍白得像白布，一动也不动。

“怎么样？”公爵说。

“我不去，”卡加终于带着十分坚决的表情低声说。

“卡加！”

“不，不去，不去！”她突然叫起来，眼睛闪闪发光，跺着脚。“爸爸，我不去道歉。我不喜欢她。我不要同她住在一起……这不是我的错，她老是哭。我不去，不去！”

“跟我走，”公爵说，抓住她的手，拉她到自己书房里去。“涅朵奇卡，上楼去。”

我想扑到公爵身边，替卡加求情，可是公爵却严厉地重申自己的命令，我上了楼，浑身吓得僵冷。我走到我们的房间，倒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我计算着每一分钟，心急地等着卡加，想扑倒在她脚边。她终于回来了，在我身旁走过，然而却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她坐到角落里。她的眼睛发红，两颊哭肿了。我的决心完全打消了。我恐惧地望着她，怕得一动也不能动。

我拼命责备自己，想尽办法来证明，这一切都怪我。千百次我想走到卡加跟前，然而却又千百次停下来，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对待我。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在第二天黄昏，卡加变得愉快些了，她在房间里滚起自己的铁环来，但不久就丢下自己的游戏，一个人坐到角落里。睡觉前，她突然转向我，甚至还向我这边走了两步，她的小嘴张开来，想对我说什么，可是又忍住，走回去，躺到床上。在这天之后又过了一天，列奥达太太吃惊了，终于问起卡加来！她怎么啦？她是不是病了？为什么突然沉默了？卡加回答了些什么，之后就踢起毽子来，但是等列奥达太太一走，——她涨红了脸而且哭起来。她跑出房间，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最后，一切终于得到了解决：这恰好是在我们争吵后三天，吃过午舫，她突然走进我在的房间，羞怯地走到我跟前。

“爸爸叫我来向你道歉，”她说，“你饶恕我吗？”

我很快抓住卡加的双手，激动得喘不上气来道：

“是的；是的！”

“爸爸叫我们接吻，——你吻我吗？”

我的回答是吻她的双手，眼泪洒在她手上。我向卡加望了一眼，看到她脸上有着一种异样的表情。她轻轻咧着嘴，下巴颤抖着，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刹那间嘴边闪过一丝微笑。

“我去告诉爸爸，说我吻了你，而且向你道过歉。”她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了；不向你道歉，他不准我进他的房间，”她沉默了一下接着说。说完这些话以后，她沉思而又胆怯地走下楼，好像还不相信父亲会接待她。

但是过了一个小时，叫声、闹声、笑声和佛尔斯达福的吠声传到楼上来，有什么东西被弄翻，打碎了，几本书掉到地板上，铁环响起来，沿着每个房间滚动着，——总而言之，我知道卡加和父亲讲和了，我的心高兴得发抖。

但她没有到我这儿来，显然在逃避同我说话。然而我却很高兴我引起了她很大的好奇心。为了更方便地观察我，她坐到我对面的次数愈来愈多了。她对我的观察表现得很天真；总之，这个被全家人骄养惯而且疼爱得像宝贝似的任性的女孩子，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她完全不想看见我的时候，我却老是和她碰到面。但这是一颗美好的心，它永远只要凭着本能就能替自己找到一条善良的道路。最对她有影响的是父亲，她非常爱他。母亲，发狂似地爱着她，然而对她却十分严格，卡加从她的性格里学到了固执、骄傲和倔强，但是却得忍受母亲的一切乖癖，这些乖癖甚至发展成一种精神上的暴虐。公爵夫人对教育仿佛有种特别的理解，因此对卡加的教育也是放纵和严厉的古怪的结合。昨天允许的事，令天，没有丝毫理由，就突然禁止了，孩子的正当的感情受到了挫伤……但是关于这种事今后还会谈到的……这里我只想指出，孩子已经会确定自己对父母的态度了。她对待父亲是完全直率、坦白、毫无隐瞒。对待母亲却完全不是这样——隐蔽、不信任、绝对服从。但是她的这种服从却不是出自真心，出自信任，而是按照必需的规矩。这点我以后再说，不过，我要说，我的卡加特别值得尊敬的是她毕竟了解自己的母亲，当她顺从母亲时，完全是因为体会到她那全部的无止境的爱，这种爱有时竟达到一种病态的疯狂，——郡主宽厚地考虑到这一层。可惜，到后来这个考虑对她那热情的头脑也不起作用了！

可是我简直不明白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全身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新的感觉激动着，倘若说，我是在为新的爱情感到痛苦和烦恼，这丝毫也不夸张。简单地说——请原谅我讲这句话——我爱上了我的卡加。是的，这是爱情，是真正的爱情，是有着眼泪和欢乐的爱情，是一种热恋。是什么使我爱她的呢？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爱呢？这种爱还在我最初看到她时就发生了，那时我的全部感觉被她那副美丽得像天使似的小孩子面孔陶醉了。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她的任何一个缺点都不是天生的，——而是从外面强加到她身上，并且处在争斗的状态中。处处可以看出一个美好的开端，这个开端暂时采取了虚假的形式，但从这个争斗算起，直到她的一切，都充满了快乐的希望，一切都预示着美好的未来。所有的人都在赞赏她，都在爱她；不是我一个人。有时，有人带我们出去散步两三个小时，所有过路的人都吃惊地停下来，而且只要向她看上一眼，往往就会在这幸福的孩子后面发出惊讶的赞叹声。她是为幸福而生的，她应该为幸福而生，——这是我见到她的时候的头一个印象。或者，在我的心中第一次激发起一种美感，一种优雅的感觉，这种感觉最初是被她的美貌唤醒的，——也许这就是我的爱情产生的全部原由。

郡主的主要毛病，或者，更恰切地说，她性格中的重要因素就是骄傲。这种骄傲不可遏止地尽量以其毫不掩饰的形式表现处来，而且，当然，还处于放任和斗争的状态中。这种骄傲达到一种幼稚可笑的程度，使她非常自尊，例如，无论怎样不顺心的事，都不会使她伤心、生气，只会使她惊奇。她不能理解，有什么事情会和她所想的相反。但是正义感在她的心中却永远占着上风。倘若她深信自己错了，那她会立刻毫不抱怨地坚决服从裁判。如果能直到现在她在和我的关系中背叛了自己的诺言，那么我应当能，这一切是因为对我的一种不可理解的厌恶，暂时搅乱了她部那个谐和而协调的心灵；这是必然的：她太相信自己的见解了，往往只有事实、经验才能够把她引到正路上来。她想要做的一切，效果本来都应该是很好的，而且符合愿望的，可是却因为不断的偏差和谬误竟使她适得其反。

卡加很快满足了她对我的观察，最后让我安静了。她装得好像我不存在于这个家里一样；对我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必须说的话也不说；我不再被邀去一同玩了，这并不显得勉强，相反的非常巧妙，好像我自己也同意这样似的。功课照常进行着，倘若老师再要在她面前夸奖我聪明而且安静，那么我已经没有刺伤她的自尊心的那种荣幸了，她简直自尊到过敏的程度，连我们的叭喇狗，约翰·佛尔斯达福先生都会使她生气。佛尔斯达福是条安静沉着的狗，但要是惹到它，它会像老虎一样凶，连主人也不认。还有一个特点：它谁也不喜欢；但它天生最仇恨的敌人，无疑的，却是老郡主……但这以后再说。自尊的卡加想尽一场方法要制服这个无礼的佛尔斯达福；使她最不痛快的是，连家里仅有的一条狗，唯一的一条狗，也不承认她的权威和她的力量，不向她屈服，并且不爱她。郡主决定向佛尔斯达福进攻。她想要支配和统治一切；佛尔斯达福究竟怎样才能逃避这种不幸呢？但倔强的叭喇狗并没有屈服。

一次，午饭后，我们俩坐在楼下的大客厅里，叭喇狗躺在房子中间，在懒洋洋地享受着午休的滋味。就在这时，郡主忽然想到要去征服它。她丢开自己的游戏，温存地用各种亲昵的称呼唤着佛尔斯达福，殷勤地对它招着手，踮着脚尖小心地向它走去。但佛尔斯达福老远就呲出可怕的牙齿；郡主停下来。她的全部心愿，就是走到佛尔斯达福跟前，摸摸它，然而这却是它除了对公爵夫人以外，对任何人都绝对不允许的，它是公爵夫人最心爱的狗。要摸它，并且叫它跟着走，这是一个令人担心的冒着很大危险的勇敢举动，因为，如果佛尔斯达福认为有必要的话，就会毫不困难地咬断她的手膀，或者把她撕碎。它像熊一样强壮。我恐惧不安地从远处注视着卡加的恶作剧。但是一下子是不容易说服她的，就连佛尔斯达福毫不客气地呲着牙齿，也不足以说服她。郡主相信，接近佛尔斯达福是不可能的了，她在困惑中绕着她的敌人走了一圈，佛尔斯达福一动也没有动。卡加又绕了一圈，这回圆圈的直径显然缩小了许多，随后绕了第三圈，但是，当她走到佛尔斯达福认为不可越过的界线的地方，它又呲出了牙齿。郡主跺了一下脚，懊恼地迟疑地走开去，坐到沙发上。

约摸过了十分钟，她想出一个新的引诱的办法，她立刻走出房间，回来时带着“8”字形小甜面包和馅饼，——总而言之，她改变了办法。但是佛尔斯达福很冷淡，因为它大概吃得很饱，对给它扔过去的一块小面包连望都不望一眼；可是郡主重新出现在那不可逾越的界线附近的时候（佛尔斯达福认为这是自己的边界），她遇到了比第一次更强烈的抗议。佛尔斯达福抬起头，呲着牙、微微转动了一下身子，做了一个轻盈的动作，好像准备一下子冲过来。郡主脸气得通红，扔下了馅饼，重又坐下来。

她坐着，非常激动。她的脚跺着地毯，两颊像晚霞似地发红，眼睛里甚至还流出懊丧的泪。

她这时偶然望了我一眼，——全身的血都涌上她的头。她毅然决然从座位上跳起来，用最坚定的步伐一直走向可怕的狗。

也许，这次佛尔斯达福实在太惊讶了。它让敌人越过了界线，已经只差两步了，它才凶狠地迎着冒失地卡加叫起来。卡加停了一下，但只是一刹那，然后又坚决地向前走。我吓呆了。郡主十分兴奋，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她的眼睛显出扬扬得意的胜利神情。照着她这种表情，真可以画出一幅绝妙的图画。她勇敢地承受着疯狂的叭喇狗那威严的目光，对着它那吓人的大嘴并没有哆嗦一下；它欠起身。可怕的叫声从它那毛蓬篷的胸膛里发出来，再过一分钟，它会把她撕得粉碎的。但是郡主骄傲地把小手放到它身上，得意地在它背上摸了三下。刹那间叭喇狗显得犹豫起来。这一刹那十分可怕；但是它突然吃力地站起来，伸伸腰，并且大概是在想，不使得同小娃娃纠缠，于是非常安静地走出了房间。郡主胜利地站在她所占领的地方，并且向我投来说不出的因为胜利而感到满足和狂喜的眼光。而我的脸苍白得像白布；她看出来了，微笑了一下。但是她的双颊已经蒙上一层死灰色。她艰难地走到沙发跟前，几乎昏倒在沙发上。

但是我对她的爱已经无法控制了。从替她担惊受怕的这天起，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我苦闷极了，千百次想跑去拥抱她，然而恐惧却使我一动也不能动。记得，我竭力躲避她，不愿让她看到我的激动，但是每当她无意中走进我躲藏的那个房间、我就颤抖起来，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头都发昏了。我觉得，我的冤家看出了这个，约摸有两天光景，她处在惶惑不安中。但是很快地就习惯了这种事情。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暗自痛苦着。我的感情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弹性，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我非常能忍耐，所以感情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发作和突然显露。应当知道，在这全部时间里，我同卡加最多没有说过五句话；但是渐渐地，根据一些几乎看不出的迹象，我发觉到，这一切在她并不是因为疏忽，因为对我漠不关心，而是因为某种有意的逃避，似乎她下定决心要同我保持相当距离。但是我已经在夜里睡不着觉，白天连在列奥达太太面前也不能掩饰自己的窘态了。我对卡加的爱甚至达到一种奇怪的程度。有一次我悄悄拿了她一条手帕，另一次拿了她扎辫子的丝带，好几个夜里我痛哭流涕地吻着它们。起初我因为卡加的冷淡伤透了心；但是现在我完全发昏了，我自己也不能说出自己的心情。这样，新的印象渐渐排除了旧的印象，对我那住事的痛苦的回忆，失掉了使我难受的力量，它们在我心里被新的现实代替了。

记得，有时我夜里醒来，下床，踮着脚走到郡主跟前。在黑夜的微弱灯光下，我整整几小时望着睡去的卡加；有时坐到她的床头，弯身对着她的脸，热气吹到我的脸上。我惊慌得浑身发抖，轻轻吻着她的手、肩膀、头发和脚，如果脚伸在被窝外面。渐渐地我发现，——因为我的眼晴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离开过她了，——卡如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她的心情不再那样平静：有时整天听不到她的声音，有时却突然发出空前未有的喧嚷。她变得易怒而且苛求，脸红和生气的次数也愈来愈多了，她甚至对我做出些十分残酷的行为：有时突然不愿意在我旁边吃饭，不愿意靠近我坐，好像对我感到特别厌恶；有时忽然走进母亲的房间，成天坐在那里，也许因为她知道，看不见她我会苦闷得憔悴的；有时又突然整整几小时望着我，我窘得真不知道该往哪几躲，我的脸红一阵又白一阵，然而却不敢走出房间去。卡加已经说过两次，觉得自己发烧了，虽然事先谁也想不到她会生病。最后，忽然在一天早晨传下一个特别的命令：照着郡主坚决的要求，把她搬到楼下妈妈那儿去住，当卡加说感到自己发烧时，她的妈妈几乎吓坏了。应当说，公爵夫人是非常不满意我的，她把她从卡加身上发现的全部变化都归咎于我，归咎于我那忧郁的性格对她的女儿所发生的影响，她是这样说的。不然她老早就把我们分开了，可是却延迟下来，因为她知道，那会惹起同公爵的一番严重争执，公爵虽然在各方面都让她，但是有时却非常执拗而且顽固。她完全了解他的脾气。

郡主搬房间使我很吃惊，整整一个礼拜我处在非常痛苦和紧张的状态中。我苦闷得要命，用尽心思，思索着卡加对我反感的原因。忧郁在断裂着我的心，愤恨不平的感情在我那被伤害的心里开始起来反抗。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骄傲，每当带我和卡加出去散步，我们相见的时候，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而是十分矜持、十分严肃地望着她，这甚至使她吃惊了。不用说，我的这种变化不过是一种冲动，随后我的心又痛得更厉害起来，我变得比以前越发软弱，越发沮丧。后来，在一天早晨，郡主又搬回到楼上来，这使我非常不解而且高兴得不能自持。起初她发狂似地笑着跑过去搂住列奥达太太的脖子，并且说，她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住了，随后还向我点了一下头，她请求当天早晨不上什么课，整个早晨她蹦蹦跳跳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活泼愉快。但黄昏时她变得安静而且沉思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忧愁重新笼罩住她那可爱的脸。傍晚，公爵夫人来看她的时候，我看出来，地竭力装出愉快的样子。但是，母亲一走，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突然流起眼泪来。我非常惊讶。郡主看到我在注意她，就走出房间去。总而言之，料想不到的一场大病正在迫近她。公爵夫人征询了医生们的意见，而且每天叫列奥达太太汇报卡加的每个生活细节；吩咐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只有我一个人推测到事情的其实原因，我的心因为充满希望而猛烈地跳动。

总之，这个小故事终于结束了。在卡加回到我们楼上来以后的第三天，我发现，她整个早晨都在用那双美丽可爱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我……我好几次碰到她的目光，而每次我们俩的脸都红了，而且垂下头，好像我们彼此都在感到害羞。最后，郡主笑起来，离开我跑了。三点钟了，给我们穿衣服出去散步了。突然卡加走到我身边。

“你的鞋带松开了，”她对我说，“我来给你扎好。”

我弯下身，脸红得像樱桃，因为卡加终于同我说话了。

“来！”她忍不住并且笑起来。立刻弯下身，硬拿起我的脚，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扎起鞋带来。我透不过气来了，一种快乐的惊慌竟使我手脚无措。她扎好鞋带，站起来，从脚到头打量着我。

“瞧，脖子也露出来了，”她说，用一个指头触了一下我那露出来的颈项。“让我来扎好吧。”

我没有反对。她解开我的围巾，照她的样式替我扎好。

“要不，会咳嗽的，”她说，俏皮地微微一笑，她那湿润的黑眼晴向我䀹了一下。

我忘其所以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啦，卡加怎么啦。但是，谢天谢地，我们的散步很快就结束了，否则我会忍不住，就在街上跑过去吻她的。但是，上楼梯时，我还是偷偷吻了吻她的肩头。她觉得了，哆嗦了一下，可是却没有说一句话。黄昏时，她被打扮起来，带下楼去。公爵夫人那里来了客。但是，这天晚上家里发生了可怕的慌乱。

卡加突然发起神经来。公爵夫人简直害怕得不得了。医生来了，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当然，所有的人都推测到这是一种小儿病，是由于卡加的年龄的关系，但是我却不是这样想。第二天清早，卡加来到我们这里，她像往常一样，的，心情愉快，精神旺盛，但是却显得从来没有过的那样古怪和顽皮。

起初，她整个早晨不听列奥达太太的话。随后她忽然想起要到老郡主那里去。通常老太婆是容不得自己的侄孙女的，她和她总是搞不好，不愿意见到地，可是这次，不知怎么的，她却准许接见她了。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头一个钟头她们谈得很投机。顽皮的卡加请求她饶恕自己的全部过失，饶恕自己的顽皮、吵闹，饶恕她没有让老郡主安静。老郡主庄重地含着眼泪宽恕了她。其实顽皮鬼却是打定了更淘气的主意。地异想天开，要把那些仅仅是打算和计划过的恶作剧都说出来。卡加装成一个虔诚、持斋、完全忏悔的人；总而言之，伪善者非常高兴，当前对卡加——全家所宠爱的宝贝的胜利，使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因为卡加甚至能逼着自已的母亲来执行自己的愿望。

于是淘气鬼坦白：首先，她曾经想在老郡主的衣裳上贴一张名片，然后把佛尔斯达福藏到她床下；然后弄坏她的眼镜，拿走她全部的书籍，换上妈妈的法国小说；然后弄些鞭炮来，甩在地板上：然后在她衣袋里藏上一副纸牌，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总之，近些恶作剧一个坏似一个。老太婆气极了，恨得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最后，卡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跑开了。老太婆立刻差人把公爵夫人找去。一场风波开始了，公爵夫人含泪恳求了两个钟头，希望姑母饶恕卡加，答应不要处罚卡加，要照顾到，她在害病。老郡主起初不听；她声明，明天就要离开家，直到公爵夫人保证，等女儿病好以后，一定给以处罚来满足老郡主那正当的义愤，这才缓和下来。但是卡加受到了严厉的申斥。她被带到楼下公爵夫人那里。

但是淘气鬼在午饭后终于逃出来。我下楼时，碰到她已经站在楼梯口。她把门打开了一点，招呼着佛尔斯达福。我立刻猜到，她打算狠狠地报复了。事情就是这样。

佛尔斯达福最仇恨的敌人就是老郡主。它对谁都不表示亲善，也不爱任何人，骄傲自负而且自高自大到极点。它不喜欢任何人，可是，看来，却要大家都尊重它。所有的人也都尊重它，然而在这种尊重里却夹杂了相当的害怕。但是，突然，老郡主一来，一切都变了：佛尔斯达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公开禁止它上楼。

起初佛尔斯达福因为这种侮辱简直愤怒极了，整整一个礼拜，它用脚爪搔着楼下房间那个通向楼梯的门；但是很快它就猜到了不让它上楼的原因，因此就在头一个礼拜天，老郡主上教堂去的时候，佛尔斯达福尖叫着向可怜的女人扑过去。她好不容易才被大家从受了委屈的狗那凶恶的报复中给救出来，因为它被赶出来是根据老郡主的命令，她声称，她见不得它。自从那次以后，佛尔斯达福被更严格地禁止上搂了，而且每当老郡主下楼来的时候，它就被带到最远的一个房间里去。仆人们都十分经心。可是爱报复的动物还是找到办法，闯上楼去两三次。它只要一上楼，马上就跑过门对门的一排过道间，来到老太婆的卧室前。什么东西也不能挡住它。好在，老太婆的房门总是闩着的，所以佛尔斯达福在人们没有跑来把它赶下楼以前，也只能在门口可怕地惨叫着。在桀骜不驯的叭喇狗光顾的整个时间里，老郡主不断地叫着，仿佛狗已经在吃她，并且确实每次她都吓得生一场病。有好几次她向公爵夫人提出过自己的最后抗议，甚至达到这样一种地步，有一次失言，竟说出，或是她，或是佛尔斯达福，总有一个必须离开这个家；但是公爵夫人没有同意抛弃佛尔斯达福。

公爵夫人很少喜欢什么人，但是除了孩子们，她在世界上最爱的就是佛尔斯达福，下面我就来讲讲这是什么原因。六年前，有一天，公爵散步回家，随身带回一只外表非常可怜的污秽不堪的生病的小狗，然而它却是一只纯种的叭喇狗。不知怎样，公爵把它从死里拯救出来。但是因为这位新房客非常粗暴无礼，在公爵夫人的坚持下，它就被弄到后院，用绳子拴起来了。公爵没有抗辩。过了两年，全家在郊外避暑时，卡加的弟弟，小沙夏，掉进了涅瓦河。公爵夫人大叫一声，她的头一个举动就是跳下水救儿子。她好容易才从九死一生中被救出来。然而河水却很快把孩子冲走了，只有他的衣裳还露在水面上。人们赶忙解着小船的缆绳，但是沙夏却很妙地被救上来了。叭喇狗突然向掉在水里的孩子横扑过去，衔住他，很从容地浮到岸边。公臂夫人跑过去吻送只浑身是水的肮脏的狗。可是佛尔斯达福，当时它还用着一个最粗俗的缺乏风趣的名字，佛里克斯，却受不得任何人的亲热，对公爵夫人的拥抱和接吻，它的回敬是，狠狠地把她的肩膀咬了一口。公爵夫人一辈子都为这个伤疤苦恼着，然而她的感激却是无限的。佛尔斯达福被带到前院，刷洗得干干净净、还戴上很贵重的银项圈。它住进公爵夫人的书房，书房里还专门为它铺了一块出色的熊皮，很快公爵夫人可以抚摸它了，不必担心它会不客气地惩罚她。当她知道，她的心爱的狗叫佛里克斯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吃惊，立刻替它寻找尽可能古雅一点的新名字。但是诸如盖克脱、蔡尔别尔㊟一类的名字已经太庸俗了，需要起一个完全适合现在它那受宠爱的地位的名字。最后公爵考虑佛里克斯非常贪嘴，就建议叭喇狗叫佛尔斯达福。这个绰号被欣然采纳，而且这个名字就永远归叭喇狗所有了。佛尔斯达福的举动很稳重：活像一个英国人，沉默，抑郁寡欢，从来不主动向别人跑过去，然而却要求别人恭恭敬敬地绕过它那铺熊皮的地方，并对它表示一般应有的尊敬。有时它仿佛突然患了急疯病，彷佛被忧郁症制服了，在这时佛尔斯达福便伤心地记起了，它的敌人，侵犯它的权利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还没有得到惩罚。于是它悄悄地走向楼梯，因为和往常一样，看到门总是关上的，便躺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躲在角落里，诡谲地等候着谁会由于疏忽而忘记关楼门的时刻。有时仇念深重的狗能一连等候三天。但是把守住门的命令却是严格的，所以已经两个月了，佛尔斯达福还没有上过一次楼。

“佛尔斯达福！佛尔斯达福！”郡主叫着，打开门，亲切地招呼着佛尔斯达福，要它上我们的楼上去。

这时佛尔斯达福发觉门开了，已经决意要跳过门槛。但是在它看来，郡主的召唤实在太不可能了，它一时竟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它狡猾得像一只猫，为了不让人看出它已经发觉门忘记关了，它走到窗前，把脚爪放到窗台上，开始瞧着对面的建筑物，——总之，它装得好像完全不相干，出来闲逛，偶尔停下来，欣赏邻近房屋的美妙结构似的。然而它的心却在快乐的期待中跳动着，感到舒服。它是多么惊奇、快乐、高兴得发狂啊！门竟在它面前被打开了，而且，还有人叫着它，邀请它，恳求它上楼去，赶快实行自己的正义的报复！它高兴得尖叫一声，呲着牙，满怀信心凶猛地像飞箭般冲上了楼。

它冲击的力量是那样大，摆在路上的一张椅子，被它飞跑时撞到，跳了一沙绳高才落下来，佛尔斯达福飞奔着，仿佛是从大炮里轰出来的炮弹。列奥达太太吓得大叫一声，但是佛尔斯达福已经飞跑到他朝思暮想的门前了，它用双爪扒着门，可是却弄不开，它拼命惨叫起来。紧跟着的是老处女可怕的嚎叫。但是这时已经从四面八方跑来许多敌人，全家的人都到楼上来了，佛尔斯达福，凶猛的佛尔斯达福，嘴上被巧妙地戴上笼口，四条腿也被缠起来，终于不光荣地退出了战场，被套索拉下楼来。

派人来找公爵夫人了。

这次公爵夫人不再打算宽容和赦免了；但是该惩罚谁呢？她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眼睛盯到卡加身上……果然：卡加脸色苍白，站着，吓得浑身发抖。可怜的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顽皮产生了怎样的后果。嫌疑可能落到无罪的仆人们身上，卡加已情愿说出事情的全部经过了。

“是你们的祸吗？”公爵夫人严厉地问。

我看到卡加惨白的脸，于是走向前，用坚定的声音说道：

“是我不小心，把佛尔斯达福放……，”我接着说，因为在公爵夫人戒严的目光下，我完全失掉了勇气。

“列奥达太太，要好好处罚！”公爵夫人说后，走出房去。

我向卡加看了一眼：她呆呆地站着；她的双手垂在两边；发白的脸俯向地。

公爵家对孩子通用的唯一的惩罚办法，是关进空房间。在那里坐上一两个钟头，——不过如此而已。但是一个孩子违反自己的意志而被强迫地关进去，并且被宣布失去自由的时候，这种惩罚是很不寻常的。通常让卡加或是她的弟弟只坐两个钟头。可是却要我坐四个钟头，因为考虑到我的罪过简直太骇人了。我非常高兴地走进我的监牢。我想着郡主。我知道，我胜利了。但是我却不是坐了四个钟头，而是一直坐到第二天早上四点钟。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把我关了两个头以后，列奥达太太听她的女儿从莫斯科来了，突然得了病，想要见她。列奥达太太忘记了我，去了。照顾我们的姑娘大概以为我已经出来了。卡加被叫到楼下去，她被迫在母亲那边一直坐到晚上十一点钟。回来时，她非常惊讶，我没有睡在床上。姑娘替她脱了衣服，安排她睡觉，可是郡主没有问起我，这是有她的原因的。她躺下来，等着我，大概知道我要被关四个钟头，所以她以为，我们的保姆会把我带回来的。但是娜斯佳也完全忘记了我，因为平常我总是自己脱衣服的。这样，我就只好在空房间里过夜了。

夜里四点钟，我听到有人打门和撞门。我随便躺在地板上就睡着了，醒来时，我害怕得叫起来，但是立刻我听出是卡加的声音，她的声音比谁都响亮，随后我听到列奥达太太的声音，受惊的娜斯佳的声音，以及女管家的声音。门终于打开了，列奥达太太眼睛里满含泪水，拥抱我，求我宽恕她忘记我的过错。我也泪淋淋地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我冷得发抖，我浑身的骨头因为睡在光地板上而发痛。我用眼晴搜寻着卡加，但是她已经跑回我们的卧室，跳上了床，在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下而且假装睡着了。从晚上起她就在等我，不料竟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四点钟。她一醒，就大叫大嚷起来，唤醒了已经回来的列奥达太太、保姆以及所有的姑娘们，然后把我放出来。

第二天早晨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的遭遇；就连公爵夫人也说，对我太厉害了。至于公爵，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他这样发怒。早晨十点钟，他十分激动地走上楼来。

“瞧，”他对列奥达太太说，“你做的好事！你怎么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孩子？这是一种野蛮行为，纯粹是一种野蛮的行为，残酷的行为！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一个这样好幻想而且胆小的小姑娘，一个幻想家，而竟让她在黑屋里呆了一整夜！但这等于杀害她！难道你不知道她的身世吗？这是一种野蛮的行为，这是一种惨无人道的行为，我对你说，太太！怎么能够这样处罚人呢？谁想出来的？谁想出这样一种处罚人的办法？”

可怜的列奥达太太满含泪水，狼狈地对他解释事情的全部经过，她说，她的女儿来了，因此她忘记了我，然而就处罚本身来说，倘若不是坐得那么久的话，还是很好的办法，而且连让·若克·卢梭㊟也曾经这么说过。

“让·若克·卢梭，太太！但是让·若克·卢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让·若克不是权威，让·若克·卢梭不配谈教育，他也没有权利说这样的事。让·若克·卢梭抛弃了亲生的孩子㊟，太太！让·若克是个卑鄙的人，太太！”

“让·若克·卢梭！让·若克·卢梭是个卑鄙的人！公爵！公爵！你说的是什么话呀？”

列奥达太太突然脸就红了。

列奥达太太是个顶好的女人，第一她不爱抱怨；但是如果触犯了她所敬爱的人，惊扰了高乃依㊟、拉辛㊟这些古典作家的幽灵，侮辱了伏尔泰，把让·若克·卢梭说成卑鄙的人，说成野蛮的人——我的天啊，列奥达太太会流眼泪的；老太婆激动得浑身发抖了。

“你太放肆了，公爵！”她终于说，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

公爵立刻醒悟过来求她原谅，接着他走到我面前，满含深情地吻吻我，替我划了十字，就走出房间去。

“可怜的公爵！”列奥达太太她也深受感动了。随后我们便坐下来上课。

可是上课时郡主非常不用心。要去吃午饭了，她走到我跟前，满脸通红，嘴边露着笑容，站到我的对面，抓住我的肩膀，好像有点害臊，匆忙地说：

“怎样？昨天替我坐够了吧？午饭后我们到客厅里去玩。”

有人在我们身旁走过，郡主立刻向我背过身去。

午饭后，黄昏时，我们俩手拉手地来到大客厅里。郡主非常激动，吃力地喘了口气。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和快乐。

“想玩皮球吗？”她对我说，“站在这儿！”

她让我站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可是她不站到我的对面去向我抛球，却停在离我三步的地方，向我看了一眼，她的脸红了，躺倒在沙发上，用双手捂住脸。我向她走近一步；她以为我要走。

“别走，涅朵奇卡，和我呆一会，”她说，“一会儿就会过去的。”

一会儿，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满脸通红，眼泪淋淋地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双颊湿了，嘴唇肿着，像小樱桃似的，一绺绺鬈发乱蓬蓬地披散着。她发狂似地吻着我，吻着我的脸、眼晴、嘴唇、脖子和双手，她歇斯底里地痛哭着；我紧紧贴着她，我们甜蜜而且快乐地拥抱着，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和情人。卡加的心跳得非常厉害，我听到它的每次搏动。

但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叫声。叫卡加到公爵夫人那里去。

“啊，涅朵奇卡！那么晚上见吧！夜里见！现在你上楼去！等着我。”

最后她不出声地狠狠吻了我一下，就丢开我向娜斯佳的喊声那边跑去。我跑上楼，像重新获得生命的人一样，扑倒在沙发上，把头藏在沙发里，兴奋得嚎啕大哭。心猛烈地跳动着，好像要冲破胸腔。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活到晚上的。终于打了十一点钟，我躺下来睡觉。但郡主却到十二点钟才回来；她老远就对我微微一笑，可是却没有说一句话。娜斯佳开始替她脱衣服，好像故意慢腾腾的。

“快点，快点，娜斯佳！”卡加嘟囔着。

“你怎么啦，郡主，是跑上楼来的吧，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娜斯佳问。

“哎，我的天，娜斯佳！你多烦人呀！快点，快点吧！”郡主烦恼地跺着地板。

“嘿，好一颗小心肝呀！”娜斯佳说，吻了吻郡主那只脱了鞋袜的脚。

最后，一切都弄完了，郡主躺下，娜斯佳走了。但是一眨眼工夫，卡加又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我大叫一声，欢迎她。

“睡到我床上去！”她说，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已经躺在她的床上，我们拥抱着，贪婪地互相紧偎在一起，郡主狂吻着我。

“我还记得夜里你是怎样吻我的！”她说，脸红得好像罂栗花。

我哭了。

“涅朵奇卡！”卡加含泪低声说，“我的安琪儿，要知道我老早老早就爱上你了！你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从什么时候？”

“从爸爸叫我向你道歉的时候开始的，虽然你是在袒护自己的父亲，涅朵奇卡……我的亲——爱——的孤儿！”她拉长声调说，重新飞来不断的狂吻，她又哭又笑。

“喂，卡加！”

“怎么啦？怎么啦？”

“为什么我们这么久……这么久……”我没有把话说完。我们拥抱住，有三分钟谁也没有做声。

“听着，关于我，你想了些什么？”郡主问。

“嘿，想得才多哩，卡加！什么都想，白天黑夜都在想。”

“而且梦里还在说我呢，我听到了。”

“真的吗？”

“还哭过好多次。”

“瞧！那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傲呢？”

“我实在太蠢了，涅朵奇卡。我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呢。我老是恨你。”

“为什么？”

“就因为我蠢嘛。起先恨你是因为你比我好；后来恨你是因为爸爸更喜欢你。可是爸爸是个好人，涅朵奇卡！是吗？”

“当然是！”想起了公爵，我流着泪回答，

“是个好人，”专加严肃地说，“叫我拿他怎么办呢？他总是那样……喏，后来我就向你道歉了，我差点儿没有哭出来，我因此又生气了。”

“就是，就是，我也看出来你想哭。”

“得了，别说了，小傻瓜，你也一样好哭！”她用手捂住我的嘴，叱责我说。“听着，我非常想爱你，可是后来突然觉得恨你了，我是那样恨你，那样恨你！”

“究竟为什么呢？”

“我就是生你的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后来我看到，你没有我就不能生活，于是我就想：那就让我来狠狠地折磨折磨她，这个讨厌的姑娘！”

“哎呀，卡加！”

“我的小心肝！”卡加说，吻着我的手，“这样，后来我就不想同你说话了，怎么也不想同你说话。你可记得我摸佛尔斯达福吗？”

“啊，你呀，胆真大！”

“其实我可害——怕——着——呢，”郡主拉长声调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走到它跟前？”

“为什么？”

“因为你看着我。当我看到，你在看……噢！随便怎么样吧，我还是走过去了。我把你吓坏了，是吗？你替我担心吧？”

“我实在替你担心极了！”

“我看得出来。可是我倒非常高兴，佛尔斯达福就那样走开了！上帝啊，它走了以后，我可吓坏了，真是个怪——物——呀！”

郡主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随后突然微微抬起她那发热的头，仔细望着我。泪水像一粒粒的小珍珠，在她那长长的睫毛上颤动着。

“真的，你究竟有什么值得我这样爱呢？瞧，苍白的脸，淡黄色的头发，又傻又好哭，蓝眼睛，我的小孤儿！！！”

接着卡加重新低下头不断地吻我。她的几滴泪珠掉在我颊上。她深深感动了。

“不是吗？我多么爱你呀，但我总是想——不，不，绝不告诉她！我多固执呵！我怕你什么呢！我在你面前有什么值得害臊的呢！不是吗？瞧我们现在多好！”

“卡加！我的心多么痛啊！”我说，高兴得完全发狂了。“我的心要碎了！”

“可是，涅朵奇卡！听我说……听我说，谁给你起涅朵奇卡这个名字的？”

“妈妈！”

“你以后会把妈妈的事完全告诉我吗？”

“完全告诉你，”我兴奋地回答。

“你把我的两块花边手帕放在哪儿？干吗拿走我的丝带？你真不害臊！要知道，这些事我全部晓得。”

我脸红了，笑得流出了眼泪。

“不对她讲，我想，要好好折磨折磨她，以后再说。可是有时又想：我根本不喜欢她，她使我受不了。但你却总是那样温柔，像我的一头小绵羊！真的，我是多么怕你把我当做傻瓜啊！你聪明，涅朵奇卡，你真地非常聪明吗？嗯？”

“你说的什么话呀，卡加！”我回答说，几乎要生气了。

“不，你是聪明的，”卡加严肃而果断地说，“这我知道。仅仅有一次，我早上起来，爱你简直爱到可怕的程度！那一夜我都在梦见你。我想，我去要求搬到妈妈那里去住。我不想爱她，不想爱她，可是第二天夜里，在我要睡着的时候，我想：假如她又像以往夜里那样跑过来呢，果然你又来了！嘿，我装得多好，像睡熟了的样子……唉，我们真都太不害羞了，涅朵奇卡！”

“可是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爱我呢？”

“这……我能说出什么来呢！要知道我一直在爱你，一直在爱你！甚至后来我简直忍不住了，我想，总有一天我吻得叫你受不了，而且会拧死你的。给你一下，你这个小傻瓜！”

郡主拧了我一下。

“你还记得我替你扎鞋带吗？”

“记得。”

“记得；你很快活，对吧？我看着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我想：让我来替她把鞋子扎好，看她会怎么样！而且这样我自己也很快乐。说老实话，我确实也想吻你……可是我没有吻你。之后我觉得很滑稽，很可笑！一路散步，有时我突然想大笑。我不能够看你，我觉得真好笑。而且要知道，你替我坐牢，我是多么高兴啊。”

我们把那个空房间叫做“牢房”。

“那么你害怕吗？”

“何止害怕。”

“是呀，我所以快活，还不仅仅是因为你认了错，而且因为你替我坐牢！我想：她现在一定在哭，可是我是多么爱她呀！明天我要狠狠地吻她，狠狠地吻她！然而，不是吗？我却一点儿也不可怜你，一点儿也不可怜你，虽然我哭了。”

“可是我没有哭，我还特别高兴呢！”

“没有哭？啊呀，你真狠心！”郡主叫道，用嘴唇吸住我身上的肉。

“卡加，卡加！我的天，你真太好了！”

“不是吗？那么现在随便你拿我怎样吧！骂我，拧我！请你拧我吧！我的亲爱的，拧吧！”

“顽皮鬼！”

“好，还有呢？”

“小傻瓜……！”

“还有呢？”

“还有就是吻我。”

于是我们互相吻着，哭着，大笑着；我们的嘴唇已经吻得肿起来了。

“涅朵奇卡！第一，你以后要永远到我床上来睡觉。你喜欢接吻？那我们就接吻。其次，我不愿意你总是那样烦闷。为什么你要这样烦闷呢？你告诉我吗？嗯？”

“什么都告诉你；可是现在我不烦闷了，很快乐！”

“不，瞧，你要有像我这样红红的脸蛋就好了！哦，要是明天能快点过去，那多好呀！你想睡觉吗，涅朵奇卡？”

“不想。”

“那我们就谈下去吧。”

我们又谈了两个多钟头。天晓得我们还有什么事没有谈到的。首先，郡主谈了她未来的计划和家里的一些情况。我从这里知道了，她最爱爸爸，几乎超过了爱我。随后我们俩判断，列奥达太太是个很好的女人，她一点也不凶。接着我们马上又想出明天后天干些什么，总之，我们筹划了大概有二十年的生活。卡加想出，我们将这样来生活：一天她来指挥我，我去执行命令，而另一天——我来指挥她，她绝对服从；然后我们俩再平等地互相指挥着；这时有谁故意不听话，于是我们又吵架，这样做是为了让人们看，然后又想法尽快地和好。总而言之，无限的幸福在等待着我们。最后，我们说得累了，我的眼晴闭起来。卡加嘲笑我，说我是瞌睡虫，可是她却比我先睡着了。第二天清早我们突然惊醒来，匆忙地吻了吻，我就跑到自己床前，因为有人走进我们房间里来了。

一整天我们高兴得不知道该互相怎么好。我们总是躲着别人，非常害怕别人看见。后来，我就开始对她叙述自己的经历。卡加被我的叙述感动得流泪。

“你真可恶，真可恶！为什么早先不把这些事对我说呢？那我会非常爱你！街上的孩子打得你痛吗？”

“可痛啦。我怕他们怕得要命！”

“哼，真可恨！你知道吗，涅朵奇卡，我亲眼着到过一个男孩在街上打另一个男孩。明天我要悄悄带上那根打佛尔斯达福的鞭子，要是这种人叫我碰上，我要狠狠地揍他，狠狠地揍他！”

她的眼睛闪出愤怒的火光。

我们怕有人走进来。怕别人看到我们接吻。可是这天我们至少吻过一百次。这天就这样过去了，又这样过了一天。我真怕会高兴得死掉，我幸福得透不过气来。可是我们的幸福并不长久。

列奥达太太必须向公爵夫人禀告郡主的一举一动。她观察了我们整整三天，在这三天里她收集到许多要说的话。她去找公爵夫人，向她说明她所觉察到的一切，——说我们俩处在一种疯狂状态中，已经整整三天彼此难舍难分了，不断地接吻，痛哭，狂笑，像疯了似的，谈个不歇，但这是从前没有过的。还说，她不知道该怎样来解释所有这一切，但她似乎觉得，郡主处于某种病的危机中，末了，她还说，我们顶好少见些面。

“我老早就这么想了，”公爵夫人回答说，“我就知道，这个古怪的孤儿会给我们惹出许多麻烦的。我所听到的有关她和她经历的那些事情，——简直可怕！她显然影响了卡加。你说，卡加非常爱她？”

“爱得发狂哩。”

公爵夫人气得涨红了脸，她已经因为自己的女儿而嫉妒起我来。

“这是不正常的，”她说，“从前她们彼此那样仇视，老实说，那我倒高兴。因为尽管这个孤儿还小，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担保她就是好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她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教育，养成了自己的癖性，或者，养成了自己的习气。我真不明白，公爵究竟看中了她的什么？我建议把她送到寄宿学校里去已经有一千遍了。”

列奥达太太想要袒护我，可是公爵夫人已经决意要把我们拆开。她立刻差人把卡加叫去，在楼下就对她宣布，不到下个星期天不准她和我见面，那就是整整一个礼拜的样子。

我知道这一切，已经是在黄昏后很久，我非常吃惊；我想念着卡加，在我看来，她是受不了我们的离别的。我难过，痛苦得要发疯，夜里我生起病来；第二天早晨公爵来看我，低声对我，叫我别失望。公爵用了自己的全部力气，但却枉然，公爵夫人不肯改变主意。渐渐地我开始绝望了，痛苦使我感到透不过气来。

第三天，清早，娜斯佳带来一张卡加写给我的纸条。这是用铅笔写的，字体潦草，内容如下：

“我非常爱你。虽然我同妈妈坐在一起，但我却总是在想着，怎样能跑到你身边。是的，我要跑到你身边，——我说，因此也就不哭了。给我写写你怎样爱我吧。整夜我都梦着在拥抱你，我太痛苦了，涅朵奇卡。给你捎去一块糖。再见。”

我也这样回了她一封信。我整天拿着卡加的信哭着。列奥达太太的亲切，使我感到痛苦。晚上我听她去找了公爵，并且对他说，倘若我见不到卡加，准会第三次病倒，她后悔不该对公爵夫人说。我问娜斯佳：卡加怎么样？她回答我说，卡加不哭了，但是脸苍白得可怕。

第二天早晨娜斯佳偷偷对我说：

“快到大人的书房里去。从右边下楼。”

一种预感复活了我的一切。希望使我屏住气，我跑下楼，推开书房门。她不在。突然，卡加从背后搂住我，热烈地吻我。笑声、眼泪……刹那间卡加冲出我的怀抱，爬到父亲身上，像松鼠似地往他肩上一跳，可是，没有支持住，从肩上滑到沙发里。公爵也跟着倒下来。郡主兴奋得流泪了。

“爸爸，你真是个好人，爸爸！”

“你们这一对顽皮鬼！你们怎么啦？你们这究竟是什么友情？是什么爱情呀？”

“别做声，爸爸，你不知道我们的事情。”

我们又跑拢来拥抱。

我开始仔细打量她。在这三天里她变瘦了。红晕从她的脸上消逝，苍白偷偷爬上她的双颊。我伤心得哭起来。

娜斯佳终于敲门了。暗示已经有人发觉卡加不在，在查问了。卡加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够了，孩子们。我们以后每天都要见面的。再见吧，愿上帝赐福给你们！”公爵说。

他望着我们，很感到；可是他的估计完全错了。黄昏时从莫斯科带来一个消息，说小沙夏突然得病，已经奄奄一息。公爵夫人决定明天就动身。这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直到要和郡主告别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公爵坚持要让我们告别，公爵夫人勉强同意了。郡主悲伤万分。我跑下楼，激动得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旅行车已经等候在门口。卡加看到我，大叫一声，昏倒过去。我扑上去吻她。公爵夫人想法救醒她。她终于醒过来，重新抱住我。

“再见，涅朵奇卡！”她忽然对我说，脸上做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笑起来。“你别看我；没有什么；我没有病，过一个月我就会回来。那时我们就可以不分开了。”

“够了，”公爵夫人平静地说，“我们走吧！”

但是郡主又转回来一次。她紧紧拥抱我。

“我的亲爱的！”她抱着我低声说。“再见！”

我们最后吻过，郡主就走开了，——这一走就是很久很久。过了八年我们才又见到面。

…………

我是有意这样叙述卡加最初在我童年时期生活中出现的这一段插曲的。我们的经历分不开。她的故事——我的故事。好像命里注定要我碰到她；好像命里注定要她找到我。因此我不能不再一次愉快地回忆起我的童年……现在我要叙述得快一些了。我的生活突然陷入某种寂寞中，我仿佛重新清醒过来，在我满十六岁的时候……。

但是这里还要说一下，在公爵一家上莫斯科去以后，我所遇到的一些事。

我和列奥达太太留了下来。

过了两个礼拜，来了一个信差，说，回彼得堡要推迟了，时间不能确定。列奥达太太因为家庭关系不能上莫斯科，因而她在公爵家里的职务就结束了；但她还留在这个家族里，转到公爵夫人的大女儿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家里去。

关于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我还一点也没有谈过，我也只见过她一次。她是公爵夫人头一个丈夫留下的女儿。公爵夫人的出身和家族并不显赫；她的头一个丈夫是个包税商。在公爵夫人改嫁的时候，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大女儿。不可能指望她找到一个出色的丈夫。她的嫁妆是适中的；四年前她终于被嫁给一个有钱的大官。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走进了另一个社会，在自己的周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公爵夫人一年去看她两次；公爵，她的继父，却每个礼拜都和卡加去看她。但是后来公爵夫人不愿意叫卡加到姐姐那儿去，而公爵还是偷偷带她去。卡加非常爱姐姐。然而她们的性格却迥然不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是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沉静，温柔，富于感情；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忧郁，一种隐痛残酷地给她的美貌笼罩上一层阴影。不知道怎么的，严厉和冷酷同她那天使般的明朗的容貌是那样不协调，就好像丧服穿在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身上似的。看到她，使人不能不对她感到深刻的同情。她的脸苍白，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听就，她可能有肺病。她的生活非常孤独，不喜欢别人到她家里去，也不喜欢去拜访别人，——就像一个修女。她那时还没有孩子。记得，她来看列奥达太太的时候，走到我身边，怀着深沉的感情吻吻我。同她在一起还有一个上了相当年岁的瘦瘦的男人。他含泪望着我。这就是提琴家Б.。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抱住我，问我想不想住在她那里，做她的女儿。我看了看她的面孔，知道这是我的卡加的姐姐，我沉痛地抱住她，这种心情使我整个心口感到疼痛……似乎有人又一次在我头顶上叫着：“孤儿！”这时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把公爵的信给我看。在信里有几句话是写给我的，我默默地痛哭着读完了这些话。公爵祝福我健康和幸福，要我爱他的另一个女儿。卡加也写给我几句话。她说，她现在和妈妈在一起！

于是黄昏时，我进了另一个家庭，另一幢房子，看到了一些陌生的人，我又一次把我的心从已经感到那样亲切可爱的东西上撕下来。我悲痛万分，疲惫不堪，来到了这里……现在我就要开始讲新的故事了。

六

我的新的生活过得这样安宁而平静，好像我是移居到隐士门中间来了……我在我的抚养人家里住了八年多，可是，在这整个时间里，除了个别几次而外，我却记不起家里曾经举行过招待晚会、宴会或随便邀请几位亲友的事。除了三两个间或来访的人，家庭的朋友提琴家Б.，以及一些几乎永远是因事来见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的人以外，再也没有人到我们家里来过。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总是忙于事情和公务，不过有时也能抽空来同家里人共享天伦之乐。由于一些不能忽略的重要原因，迫使他经常注意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几乎到处都在议论他那无止境的名利心；然而因为他享有严肃认真的美名，因为他处在非常显赫的地位，而幸福和成功又仿佛是自动找上门的，所以尽管有社会舆论，却很难使他失去人们的同情。甚至还不仅如此。人们往住对他特别关怀，可是相反，对于他的妻子却完全不表同情。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十分孤独地生活着；但她却仿佛很高兴这样。她那沉静的性格好像是为这种隐居的生活而生就的。

她把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她像爱自己亲生的孩子那样爱着我，而我也就带着那同卡加分离还未冷却的眼泪，带着一颗疼痛的心，贪婪地投到我那恩人的母亲般的怀抱中了。从这时起我对她的火热的爱从没有熄灭过。她是我的母亲，姐姐和朋友，她代替了我的世界上的一切，她爱抚了我的少女时代。此外，我凭着一种本能和预感，很快发觉了，她的命运并不像在最初看到她那平静而仿佛是安宁的生活，看到她那虚有其表的自由，看到她那常常在脸上闪灼着泰然自若的微笑时所推想的那么美好，所以我成长期中的每一天，都不断向我说明了我的恩人的命运中的某些新东西，某些由我的心灵慢慢地而且痛苦地揣测到的东西，随着这些痛苦的感觉，我对她的眷恋愈来愈深，也愈来愈牢固了。

她的性格懦弱。看到她那明朗而坦然的面容，最初不会想到，她那正直的心会被某种忧虑所惊扰。不能想象，会有什么人她不爱；同情心在她的灵魂里永远胜过憎恶，然而她却缺乏知心朋友，十分孤独地生活着……照她的本性来能，她是个热情而且富于同情心的人，但她却仿佛害怕自己的同情心，仿佛每一分钟她都在监守着自己的心，不让它沉醉，即使是在幻想中。有时，在最快乐的时刻，我突然发现她眼中含着泪水：好像在她心里燃起了一种悲痛的回忆，突然想到某些折磨着她的良心的事情，彷佛有什么东西在窥伺着她的幸福、而且恶意地扰乱它。因此，似乎她愈是幸福，愈是生活得安详而且快乐的一刹那，苦恼也就愈逼近，忧郁和眼泪也就愈可能突如其来；好像忽然发起神经来似的。我记不起在这整整八年中曾经有没有过一个平静的月份。似乎，丈夫非常爱她；她也热烈地爱着他。可是骤然看来，他们中间好像有什么事没有说清楚。在她的命运里有着某种祕密；至少从最初一刹那我就开始怀疑了……

从第一次见面，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就给我一种忧郁的印象。这种印象还在我童年时代就已经产生而且永远无法磨灭。从外表看来，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好像有意要隐藏自己的视线、戴着一副大绿眼镜。他孤僻、枯燥，甚至同妻子面对面都好像找不到话说。看来，他苦于同人接触。他对我丝毫不关心，而我，每当黄昏三个人都聚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客厅里喝茶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往往就感到不安。我偷偷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望望、痛苦地发觉到，好像她也在斟酌着自己的每个举动，倘若发觉，丈夫显得特别严峻而且忧郁，她的脸就变得苍白，或是突然红起来，好像她在丈夫的某句话里听到或是猜到了什么暗示。我觉得，她同他在一起感到很沉重，可是没有他，她却好像一分钟也过不去。她对他，对他的每句话和每个举动的异乎寻常的注意，使我非常惊讶；仿佛她在拼命博取他的欢心，仿佛她觉得，她未能实现自己的这种心愿。她好像在乞求他的赞赏：他脸上的一丝微笑，温存的片言只语——就使她感到幸福；这真好像是在那羞怯而且还未有指望的初恋时期。她好像侍候一个重病的人那样侍候着丈夫。每当他要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握住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手，并且用那种在我看来对她非常难堪的怜悯的表情望着她的时候，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她的举动和谈话就立刻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可是在每次同丈夫见面后，一种惶惑不安却长久停留在她身上。她马上开始回忆他所说的每句话，仿佛在衡量他所说的每句话的轻重。她时常问我：她听到的是这样吗？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就是这样说的吗？——好像是要在他说的话里寻找言外之意，也许要经过整整一小时，直到她似乎相信，他完全满意她，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以后，才完全振作起来。这时她突然变得仁慈、快乐而且高兴，吻我，同我一起笑，或是走到钢琴旁边，随意地弹上一两个钟头。但有时她的快乐会突然消失：她哭起来，而每当我惊慌不安狼狈地望着她的时候，她立刻好像怕谁会听到我们的谈话似地低声对我，她不过是爱流泪，实在并没有什么，她很快乐，叫我别为她难过。有时因为丈夫不在，她突然又焦虑起来，打听他的动静，惶惶不安，派人去了解他在做什么，向贴身侍女打听，为什么吩咐套马，他要到哪儿去，他有没有病，心情好不好，他说了什么话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他的事情，她好像不敢直接过问。而每当他向她提出建议或者请她做某件事，她却那样驯服地仔细听着，那样提心吊胆，好像是他的奴隶一般。她很喜欢他能称赞她做的某件事，某个东西，读的某本书，或做的某种手工。她仿佛为此感到骄傲，并且立刻感到幸福起来。但她最快乐的时候，却是在他偶然（而这是很少有的）想起去抚爱自己的两个孩子的时候。她的脸色改变了，呈现出幸福的光彩，这时，她在丈夫面前，甚至过分地沉醉在自己的欢乐中。譬如，她甚至敢于突然主动地向他建议，当然这是用胆怯得发抖的声音，要他听一听她新学的一首乐曲，或是请他说一说他对某本书的意见，有时甚至请求允许她念一段当天引起她特殊印象的某作家的作品。有时丈夫也宽厚地满足她的一切愿望，而且还对她宽宏地微笑着，像人们对一个顽皮的孩子，不想拒绝他某种古怪的想法；怕粗暴地过早损害了他的天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微笑，这种傲慢的宽容态度，他们中间的这种不平等关系，却深深地激怒了我；我沉默着，克制住自己，只是怀着孩子气的好奇心，同时带有一种早熟的严肃的念头，来用心观察他们。有一次我发现，他突然好像不由自主地记起什么来，好像清醒过来似的；好像他无可奈何地忽然回忆起一桩沉痛、可怕而且不幸的事情；刹那间那种宽容的微笑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突然盯着惊惶不安的妻子，流露出那样一种怜悯的神情，甚至使我发抖了，照我现在的想法，倘若这是对我，那我会痛苦到极点。就在这时，快乐从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脸上消失了。音乐或读书中断了。她的脸色发白，但是还勉强支持着，不做声。不愉快的时刻、忧郁的时刻来临了，有时这持续得很久。最后，丈夫打破沉默。他站起来，仿佛十分吃力地抑制住自己的苦恼和激动，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地踱着，随后握住妻子的手，深深吁一口气，十分窘困地断断续续地说几句好像是用来安慰妻子的话，便走出房间去，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只顾落泪或是长久浸沉在可怕的忧伤中。黄昏他同她告别时，常常像对孩子似地为她祝福而且替她划十字，她也含着感激的眼泪虔诚地接受他的祝福。但是我却忘不了那几个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度过的黄昏（在整整的八年也不过是三两次而已），那时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好像忽然变了样子。在她那总是平静的脸上，没有了往常对丈夫的恭敬和自卑，而现出愤激和怨恨的神情。有时整整一个钟头在酝酿着风暴；丈夫变得比平日要加沉默、严峻而且阴郁。最后，可怜的女人那颗痛苦的心似乎实在忍受不住了。她开始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说话，起初，不连贯，东一句、西一句，全是一些暗示和半吞半吐的伤心话；随后，好像忍受不住自己的苦恼，突然痛哭起来，于是紧接着便是愤怒、责备、抱怨和绝望，——似乎她就要病倒了。然而应该看到，她的丈夫是在以怎样的耐心忍受着这一切，是在以怎样的同情劝她平静，他吻她的手，甚至还和她一起哭；这时她突然好像清醒过来，好像良心在责备她，揭发了她的罪过，丈夫的眼泪使她大为震惊，她搓着手，绝望地抽噎着，哭倒在他脚边，恳求宽恕她，这种宽恕立刻就得到了。但是她的真心所受的折磨、流泪和恳求宽恕，却长期继续着，整整几个月里她在他面前变得越发胆怯，越发畏缩了。我一点也不明白这些责备和非难；在这种时候我就被打发到外边去，虽然这往往显得非常笨拙。但是要想完全瞒住我却不可能。我观察着，注意着，猜测着，而且从一开始我就疑惑到，这里包含着一个秘密，这颗受伤的心的突如其来的发作——不是一种简单的神经质的发作，所以难怪丈夫永远是那样阴郁，难怪他对可怜的有病的妻子的同情好像是含糊的，难怪她对他永远是那样胆怯和畏缩，她那温顺而又古怪的爱情竟不敢在丈夫面前表露，难怪她这样孤独，过着修道院式的生活，在丈夫面前脸会发红和突然发白。

但是因为这种同丈夫争吵的事发生得很少；因为我们的生活十分单调，而且我已经非常熟悉它；此外还因为我发育和成长得特别快，许多虽然是无意识的，然而转移了我的注意的新奇的念头，开始在我心里发生了，所以我毕竟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这些习惯，习惯了我周围这些人的性格。自然，看到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有时我不能不思索，然而当时我的思索却得不到答案。我非常疼爱她，而且尊重她的苦恼，因此我生怕自己的好奇心会扰乱了她那容易激动的心灵。她了解我，并且多少次因为我对她的爱而想要感谢我呀！有时看到我发愁，她常常含泪微笑，而且嘲笑自己太好哭了。有时她突然对我说，她很满足，很幸福，大家全都对她很亲热，至今她所认识的人都非常爱她，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也总为着她和她的心情操心，这真使她难过极了，其实相反，她是非常幸福，非常幸福的！……于是她怀着深深的感情抱住我，她脸上闪出那样一种爱，我的心，倘若可以这样说，也因为同情她而疼痛了。

她的容貌永远不能从我的记忆中磨灭，端端正正的脸，消瘦而苍白，仿佛越发增加了她那庄严的美，浓密的黑发光滑地向下梳着，在双颊旁投下阴森的浓淡鲜明的影子；然而，看来，这和她那温柔的目光，和她那孩子般的大大的明亮的蓝眼晴，和她那胆怯的微笑以及整个柔和而苍白的脸相对照，使你感到更加可爱，有时她脸上反映出那么多的东西：天真，胆怯，仿佛无依无靠，又仿佛在为每个感觉和心里的每次冲动——一瞬间的快乐和经常的隐痛——而害怕。但是有时，当她幸福宁静的时候，在她那洞察心灵的目光中，含着多少像白昼一样的晴朗明净啊，含着多少坦率正直啊；这双像天空似的蔚蓝色的眼睛，发出一种爱恋的光芒，那样妩媚地望着人，在这里面反映出永远对一切高尚的东西、对一切恳求爱怜的人的深深的同情，因此所有的心都会对她屈服，情不自禁地倾向于她，好像从她身上也接受了这种明净，这种坦率，这种顺从和爱。有时，你出神地望着蓝色的天空，会觉得，情愿在那甜蜜的冥想中呆上几个钟头，在这一刻，你的心会变得更舒畅而且宁静，那壮丽的天幕，就像是映在平静的水面上一样，映在你心里。每当——而这是常发生的——她兴奋得脸发红，激动得胸部轻轻跳动的时候，——她的眼睛也就好像闪电一样放着光，好像投下了无数的火花，好像她此刻正在激动着的、纯真地保持着圣洁的火焰的美妙的心灵，都由这双眼晴表达出来了。在这一刻她是多么动人。在这心向神往的突然冲动里，在这从阴沉而胆怯的心情转到明朗和极度的兴奋，转到严肃而纯正的热情的过程里，同时还流露出多么天真的孩子般的鲁莽，多么幼稚的信念啊，看来，画家愿意付出自己的半生，审视这愉快和喜悦的一刻，将这动人的脸搬上画面。

还在我初到这个家里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由于她的孤独，她甚至为我的到来而高兴。那时她还只有一个孩子，才当了一年的母亲。但我却真正成了她的女儿，她对我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是怎样热心地从事对我的教育啊！起初她非常心急，列奥达太太看到她就不由得要发笑。真的，起初我们一下子什么都想搞，弄得我们彼此都搞不清楚。例如，她一下子就教我很多的东西，而这许多东西是来自她那方面，她的急躁、热情和焦急的爱，超过了我实际的得益。最初她因为感到自己无能而伤心；可是，大笑一阵以后，我们又重新开始了，虽然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最初没有成功，然而她却大胆声明，她反对列奥达太太的办法。她们笑着，而我的新抚养人却断然宣称，她反对一切规则，并且肯定说，我和她会摸索出一条真正的道路，用不着把那些枯燥的知识使劲往我脑子里塞，一切成绩取决于我的理解，取决于能否激发起我的良好的意愿，——然而她是对的，因为她完全得到了成功。首先，从一开始就彻底消除了师生界限，我们像两个朋友一样学习着，有时会变成这样，好像我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上课，而自己竟没有发觉到。这样一来，在我们中间便常常发生争执，为了证实一件事，我是怎样的看法，我常常非常激动，于是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就把我不知不觉地引上了一条真正的道路。但是最后，每当我们弄清楚了争论的问题，我立刻发觉到，这不过是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一种手段，想到她总是这样努力教我，时常为了我牺牲了许许多多时间，每堂课以后我都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紧紧抱着她。我的敏感使她吃惊，甚至感到得莫名其妙。她好奇地询问起我的过去，希望从我口里听到那些事，每次在我讲过以后，她对我也越发温存、越发严肃了，——所以越发严肃，是因为我，我的不幸的童年，除了激起她的同情以外，还引起她的某种尊敬。在我讲过以后，我们往往长时间地谈着话，她向我说明我的过去，于是，我好像真地重又回到过去，而且重新学到许多东西。列奥达太太时常认为这些谈话太严肃，而且看到我情不自禁地流泪，就认为非常不适宜。可是我的想法却完全不是这样，因为在这样的教育之后，我觉得非常轻松而且甜蜜，仿佛在我的命运中并未有过什么不幸。此外我非常非常感激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因为她一天天使我越来越爱她，列奥达太太没有料到，过去那些在我的内心反常、过早、狂热地发生的一切；那些使我这颗由于饱受折磨和创伤的稚弱的心变得偏激无情，却又为遭到无端打击的痛苦而悲伤的一切，就这样渐渐平伏而且协调起来。

每一天开始，我们总是在她的孩子的房间里见面，叫醒孩子，替他穿衣服，给他打扮，喂他饭，逗他玩，教他说话。然后，我们丢开孩子，去做事。我们学的东西非常多，天晓得这是怎样一种学习。在这里包括各种学问，然而却没有什么固定的东西。我们读书，互相谈着自己的感想，丢开书又弄音乐，几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黄昏时，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朋友也时常来看我们，列奥达太太也常来，往往就开始了最热烈的谈话，谈到艺术，谈到生活（这只限于凭我们中间的传闻而知道的那些），谈到现实、谈到理想、谈到过去和未来等等，我们常坐到深夜。我十分用心地听着，和别的人一起高兴，笑，或是激动，正是在这时我才详细地知道了有关我的父亲和我童年最初的一切情形。再说，我已经长大了；他们给我请了老师，没有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我是不会从这些老师那里学到任何东西的。在地图上找城市和河流，同地理老师在一起我只会变得更糊涂。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在一起，我们就进行非常有趣的旅行，我们走过了许多国家，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度过了许多兴高采烈的幻想的时刻，我们俩是那样努力，最后，她读过的书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我们不得不找新书来看。很快我也可以指点我的地理老师了，然而，毕竟应该替他说句公道话，他到底比我懂得多，他十分准确地知道某个城市位于多少度，在这个城市里住着几万几千以至几百个人。历史老师也照样拿薪水；可是他一走，我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就照自己的办法学起历史来：我们拿起书，有时一直到深夜，或者，更正确地说，是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在念给我听，因为她负检查查书的责任。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像这样读书以后的快乐。我们俩都精神十足，仿佛自己就是书里的主人公。不用说，讲的总要比书上写的多；此外，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还很善于叙述，好像我们所谈的一切，都是她亲眼看到过的。我——一个孩子，她——一颗被伤害了的了无生趣的心，我们是那样激动，一直坐到深夜，达或许是很可笑的吧！然而我知道，在我身边她似乎能得到休息。记得，有时望着她，我胡思乱想起来，我猜测着，因而在我还没有开始生活以前，我已经猜透了生活中许多的事情。

我终于满十六岁了。可是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身体越来越坏。她变得更加容易冲动，她那无法排遣的忧郁也发作得更加厉害，丈夫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陪她坐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自然，他还是像从前那样严峻而且沉默，几乎总是不做声。我为她的命运越发担心了。我已经离开童年时代，在我的脑子里发生许多新的感想、观感、兴趣和推测；显然，这个家庭中从前的谜愈来愈使我苦恼。有时，我觉得，这个谜我似乎解开了一点儿。有时，我又陷入冷淡、消极，甚至是苦恼的情绪中，丢开了自己的好奇心，对一切问题不再去寻求答案。有时——而这发生得愈来愈多了——我觉得真想独自呆着，想想事情：我这时很像那时候：我和父母在一起生活，起初，还没有同父亲亲近以前，整整有一年，我思索、考虑，从自己的角落审视上帝所创造的世界，我终于被自己臆造出来的奇怪的幻影弄得很孤僻。所不同的只是，此刻越发烦躁，越发忧郁，不自由主的新的冲动更加多了，渴望着有所行动的心情更迫切了，我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专心于一件事情。然而从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那方面说，她似乎更疏远了我。到了这样年龄的我，几乎已经不能再做她的朋友了。我不再是个孩子了，我问许许多多的事情，有时那样望着她，她不得不在我面前垂下眼睛。有时，很奇怪，我不能看见她流泪，看见她，泪水住住就会涌上我的眼睛。我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紧紧拥抱她。她能回答我什么呢？我觉得，我使她感到痛苦。但有时——这是在沉重而忧伤的时刻——她，仿佛在某种绝望中，紧紧搂住我，仿佛她在寻求我的同情，仿佛她不能再忍受自己的孤独，仿佛我已经了解了她，仿佛我同她在共同经受痛苦。但在我们中间仍然有一个秘密，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在这时我也开始疏远了她。同她在一起，我感到难过。此外，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来维系我们俩了，只有音乐。然而医生却禁止她弄音乐。书吧？但这就更难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和我一同读书。不用说，我们会在头一页就停住：每个字可以变成一个暗示，每句没有意义的话可以变成一个谜。对于那种热情的倾心的交谈，我们彼此都回避着。

可是，这时，命运出乎意外地突然用一种特别奇怪的方法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注意力、我的感觉、心和头脑——忽然全部紧张地甚至醉心地开始从事起另一种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活动，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完全进入一个新的世界；我来不及掉头去回顾和好好考虑一下；我甚至预感到自己会毁了自己，但是诱惑却胜过了恐惧，我闭着眼睛去碰运气。这样，我就有很长一段时间离开了现实，离开了那开始使我那么苦恼，那么痴心而却徒劳无益地从中寻找出路的现实。下面就来谈这是怎么回事以及它是怎样发生的。

餐厅有三个门：一个门通大厅，另一个通我的房间和婴儿室，第三个门通图书室。图书室另外有一个门，从这个门到我的房间，中间只隔着一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通常是由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事务助理，他的文书，他的助手，就是从前兼任他的秘书和中介人的那个人占着。橱柜和图书室的钥匙是由他保管的。一天，午饭后，他不在家，我在地板上拾到这把钥匙。我被好奇心征服了，拿起捡到的钥匙，走进了图书室。这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非常明亮，周围排着八个装满书的大橱。书非常多，其中大部分是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继承的遗产。还有一部分是由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陆续购藏的。在这之前，他们给我读的书都是经过非常审慎的选择的，所以我毫不费事就猜到了，有许多书他们是禁止我读的，有许多书对于我还是秘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带着无法遏止的好奇心，怀着恐惧、喜悦和一种莫名其妙的特殊的感情去打开头一个书橱，并且拿出头一本书的原因。这个橱里放的是小说。我拿了一本出来，然后关上书橱，把书带到自己房间里，我的心情是那样奇怪，心脏收缩而且跳得非常厉害，好像我预感到在我生活中将发生剧烈的变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锁上门，然后翻开小说。可是我没有读下去；我想到另一个心事：首先我得把私自占有图书室的事情弄妥当，使谁也不会知道，我能够在任何时候都拿到所需要的书。因此我把自己的快乐放在以后更适宜的时间，我把书送回去，可是把钥匙藏到身边。我藏了钥匙，这是我生活中头一桩愚蠢的行为。我等待着结果；但结果非常顺利：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秘书和助理，点着灯在地板上找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就找来了锁匠，锁匠从自己带来的一串钥匙中收拾出一把新钥匙。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关于遗失钥匙的事谁也没有再听到过什么；而我也非常谨慎小心，一个礼拜只到图书室去一次，而且是在确信完全保险谁也不怀疑的时候。起初我选择秘书不在家的时间；可是后来我就从餐厅的门进去，因为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文书只管钥匙，从来不进一步同书打交道，因此连放书的房间也不进去。

我开始贪婪地读起书来，书很快就完全迷住了我。我的一切新愿望，不久以前的一切意图，我少女时期由于过分早熟所引起的那样纷乱地从内心发生而至今还无法理解的冲动——所有这一切，突然长期转向另一种意外发现的出路，好像它们已经完全满足于新的养料，好像它们替自己找到了正当的道路。很快地，我的心，我的头脑完全着了迷，我的想象力发展得非常广阔，我仿佛忘记了至今围绕着我的整个世界。似乎是命运叫我停在我那样日夜思念和渴望的新生活的门口，而且在放我走上那条神秘莫测的道路以前，把我举上了高空，对我指出未来的令人心醉的远景和吸引人的光辉灿烂的前途。我注定了要从读到的东西中，通过幻想，希望、冲动和少女的心灵中美妙的波动来体验这全部未来的生活。我毫无选择地拿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可是命运保护了我：在这之前我所知道的，所经受过的一切，是那样崇高，那样严正，以至现在任何奸诈和污秽的篇幅已经不能引诱我了。我的孩子的本能、我的小小的年龄、我的过去的一切保护了我。现在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我以往的全部生活。的确，我读过的每一页，对我几乎都好像是熟悉的，都好像是很久以前已经经历过的；好像这全部激情，这以出乎意外的形式和魅人的画面出现在我面前的全部生活、我已经体验过了。在我所读过的每一本书里，都体现着同样的命运规律和同样奇妙莫测的精神，这种精神主宰着人的生活，而它是从人生的某种主要规律中产生的，这种规律就是拯救、维护和幸福的条件。当我读到这些的时候，怎能不被引到忘却现实，以至远离现实呢！我凭着我心里几乎是由于某种自卫感所引起的全部本能，拼命地推测这个我所怀疑的规律。好像有人预先通知了我，警告过我。好像什么预兆充满我的心头，因此希望在我的心里一天天越发坚定了。虽然同时我对未来、对生活（它每天都在我读的书里，以艺术特有的力量，以诗的魅力在感动着我）的渴望念来愈强烈，然而，正如我说过的，我的幻想过分占据了我那急躁的心情，老实说，我不过在幻想时是大胆的，而实际上，在未来的面前我却本能地感到畏缩。所以，好像预先同自己说好了似的，我不知不觉地暂时满足于幻想的世界，梦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是我独自做主，在这个世界里，有的只是诱惑，只是快乐，以及最大的不幸，倘若可能的话，这不幸不过起着消极的作用，起着转换的作用，起着对于美妙的对照、对于命运突然转变为我脑子里所陶醉的那些故事的美满结局所必不可少的作用。现在我就是这样理解我当时的心情的。

就是这种生活，幻想的生活，和我周围的一切断然隔绝的生活，竟继续了整整三年之久！

这种生活是我的秘密，就是在整整三年之后，我仍然不知道，我是否怕这个秘密被突然揭穿。这三年里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对我是非常亲切可爱的。我在所有这些幻想中十分清楚地照见了自己，以至后来别人随便窥视一下我的心灵，就会使我感到困惑和害怕。况且，我们全家人都是非常孤独地在社会之外、在修道院式的寂静中生活着，那种要求孤独和只管自己的情形，就在我们每个人当中不知不觉地发展起来。我也是这样的。在这三年中，我周围的一切没有丝毫改变，一切照旧。像从前一样的冷冷清清的单调的生活围绕着我们，现在想起来，倘若我不是被自己的秘密、隐秘的活动迷住的话，这种单调的生活就会把我的心撕碎，就会把我从抑郁无生气的境地抛向难以料想的混乱的结局，毁灭的结局。列奥达太太斐老了，几乎总是关在自己房里；孩子们还很小；Б.总是那个老样子，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像从前一样，仍然那样严峻，那样难以接近，那样孤僻。以往那种微妙的关系仍然在他们夫妇间存在着，这愈来愈使我觉得残酷可怕，我越发替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担心。我眼见她那悲苦暗淡的生命的火花，显然是在熄灭着。她的身体几乎一天天愈来愈坏。好像一种悲观失望的情绪终于攫住了她的心；看来，有一种她自己无法辨认的神秘莫测的模糊的东西，一种十分可怕的，但她自己也不明白，而把它当做命里注定的灾难承受下来的东西，在压迫着她。她的心终于在这种隐痛中变得冷酷起来；能连她的思想也向另一个忧郁的阴暗方向发展着。有一件事使我特别震惊：我觉得，我的岁数愈大，她好像就愈疏远我，她对我的拘谨，甚至变成一种使我不能忍耐的苦恼。似乎，她甚至从来就不爱我；似乎我妨碍了她。我说过我开始故意疏远她，而我既疏远了她，就好像传染上她那种神秘的性格。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三年中所经过的一切，我心里在幻想、探索、希望和极度兴奋中所构成的一切——能顽固地保留在我身上的原故。我们既互相隐瞒了自己的感情，后来我们也就不再亲近了，虽然，我觉得，我一天天更加爱她。现在回想起来，我就不能不流泪。她是那样爱我，她是那样尽责，把心里所蕴藏的全部珍贵的爱用在我身上，始终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诺言——做我的母亲。真的，她自身的痛苦有时使她长久顾不到我，她仿佛忘记了我，何况我又竭力不使她注意到我，所以在我十六岁的生日那天，好像竟没有一个人想到。但是在她清醒而且比较平静地注视周围的时候，她好像突然对我操心起来；急忙从我的房间里把我叫去，从我的功课和作业中对我提出许多问题，好像在测验和考查我，整天整天不离开我，而且，显然，因为关心我的成长，关心我的现在，关心我的前途，她猜测着我的一切心愿和希望，并且怀着无限的爱和某种诚意想来帮助我。但是她已经和我非常疏远，因此有时做得十分天真，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例如，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我已经十六岁，她翻遍我的书，询问我读的东西，而且由于以为我还在读十二岁孩子的读物，她似乎突然吃惊了。我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于是留心地看着她。整整两个礼拜她好像都在教我，考我，了解我的成长和需要的程度。最后，她终于开始了，在我们桌子上出虹瓦尔特·司各脱㊟的《萨克逊劫后英雄略》，这本书我老早就读过了，而且至少读过三遍。起初她怀着胆怯的希望注意着我的反应，好像在估计它们的轻重，好像在为它们感到害；最后，我们中间在我看来十分明显的紧张空气消除了；我们俩都兴奋起来，我是那样快乐，那样快乐，我已经可以在她面前什么都不用隐瞒了！当我们读完小说的时候，她也为我高兴。在我们读书的时间，我的每一句评语都是入情入理的，每一个感想也都是正确的。在她看来我已经远远跑到前面去了。这使她很感动，她为我高兴得发狂，她重又愉快地开始关心起对我的教育——她已经不愿意再同我分开；但这却由不得她。命运很快又把我们拆开了，并且阻碍了我们的接近。这只要她开始发病，爆发她那经常的苦恼就够了，跟着又是疏远，神秘和怀疑，以及，或许，甚至是冷酷无情。

但是甚至在这样的时候，也有我们所无法掌握的一瞬间。我们读书、彼此谈几句知心的话、弄弄音乐——就会使我们忘怀一切，说出自己的见解，有时说得非常多，在这之后我们彼此又感到很沉重。我们沉思着，用一种多疑、好奇、不信任的目光惊慌地互相望着。我们在互相接近时各人都有自己的界限；我们不敢越过它，尽管我们都想越过它。

一天傍晚，天黑以前，我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书房里心不在焉地读着书。她坐下来弹钢琴，随意奏着一只她最心爱的意大利乐曲。后来，当她改弹另一只抒情曲的时候，我被深深透入我内心的音乐所吸引，开始胆怯地轻轻哼起这只曲子来。很快我就完全陶醉了，站起来，走近钢琴；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意，开始来伴奏，满怀热爱地注意着我的每个音调。她似乎在为它的完美而感到惊讶。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唱过歌，而且就是我自己也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天资。这时我们俩都忽然精神十足。我的声音愈来愈高；我心里忽然充满了一股力量和热情；这是被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异常的惊喜所激发起的，她的这种感情是我从她伴奏的每个节拍中感受到的。最后，唱歌是那样成功，那样鼓舞人心，那样有力地结束了，她甚至高兴得抓住我的手，极其愉快地望了我一眼。

“安涅达㊟！你的声音真美极了，”她说。“我的天！我怎么没有发觉呢？”

“我自己也不过是刚刚才发觉，”我高兴到得意忘形地回答说。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好宝贝！为赐给你这样的天赋感谢他吧。谁知道……啊……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她为这件意外的事那样激动，那样兴高采烈，简直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怎样爱我了。这是我们很久以来没有过的坦率地互相爱怜和亲近的一刹那。过了一个钟头，家里好像过节，赶快打发人去找Б.来。在等他的时候，我们随手翻开另一章我比较熟悉的乐曲，开始演唱一只抒情曲。这一次我害怕得浑身发抖。我不愿意让失败来破坏最初的印象。但是我的声音立刻鼓励和支持了我。我自己也愈来愈对它的力量感到惊讶，有了这第二次的经验，一切怀疑都消除了。在忍耐不住的极度欢乐中，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打发人找孩子们来，甚至还找了孩子们的保姆，最后，因为实在太高兴了，竟到丈夫那里去，把他从办公室里叫出来，这如果是在另外的时间，恐怕只敢想想而已。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宽厚地听完这件新闻，祝贺我，而且他还头一个倡议应该专门培养我。由于感激而觉得幸福的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好像他为她做了一桩不知道多么了不起的事，跑过去吻他的双手。Б.终于来了，老头子很高兴。他非常爱我，回想起我的父亲和往事，当我在他面前唱了两三只歌的时候，他扳起严肃而忧虑的面孔，甚至带着一点神秘的样子，说道，无疑的，我有才华，或者，甚至是天才，不专门培养我，是不应该的。随后，认真地想了想，他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两个人立刻觉得，一开始就过分夸奖我是危险的，我发觉，他们马上使了个眼色，暗中商议好了，但他们对我的整个密谋却显得非常天真而且笨拙。当我看到，后来，在重新唱完歌以后，他们竭力抑制自己，而且甚至还故意大声说着我的缺点的时候，我暗自笑了一整晚。但是他们这样装模作样并不久，头一个是Б.违背了自己的意思，他重又高兴得激动起来。我从来没有想到他是那样爱我。整个晚上都在进行着最友好、最亲切的谈话。Б.讲了几个有名的歌手和演员的生平，他带着一个艺术家的喜悦和敬意激动地讲着。后来，谈说到我的父亲，又谈到我，谈到我的童年，谈到公爵，谈到公爵的一家，自从分别以后，我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就连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本人对他的事也知道得不多。知道得最多的是Б.，因为他到莫斯科去过几次。但是谈到这里却带着一种使我不能理解的神秘的意味，有几处特别是涉及公爵的地方，我听不懂。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提起卡加，可是对于她，Б.却说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好像故意避而不谈她似的。这使我感到惊异。我不但没有忘记卡加，以前对她的爱在我心中不但没有熄灭，而且甚至相反，我连一次也没有想过，对卡加的感情会发生什么变化。就连分别，就连这样长久不通音讯的几年来的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教育，不同的性格，我都完全忽略了。而且，在我的心目中，卡加是从来没有离开我的：她仿佛依然和我生活在一起；特别是在我所有的幻想中，在我所有的小说和虚构的故事中，我和她总是手挽着手在一起。在把自己设想成所读过的每本小说中的主人公的时候，我马上就把自己的朋友——郡主，放在自己身旁，而且把小说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自然，是由我来扮演的，虽然，我毫不客气抄袭我所心爱的作家的创作。我们的家庭会议于决定替我请音乐教师。Б.介绍了一位非常出名非常好的老师。第二天一个意大利人Д.来到我们家里，他听完我唱歌，发表了和他的朋友Б.同样的意见，但随即他又说，要是能到他那里和他的其他几个女学生在一起上，会对我有很大益处，因为在那里互相切磋，互相学习，我手边将会有丰富的材料，这一切都会有助于我的歌喉的发展。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同意了；从这时起，我每星期平均三次，在早晨八点由女仆伴送去音乐学院。

现在我来叙述一个奇怪的故事，它对我有非常深刻的影响，它以急剧的转变开始了我的新的成年时期。那时我过了十六岁，在我心里突然发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消沉的情绪；一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不堪忍受的、令人厌倦的寂寞窒息着我。我所有的幻想、我所有的冲动都忽然停止了，就连那最好幻想的天性，也好像因为无能为力而消逝了。冷淡无情代替了从前心里未经世故的热情。甚至那些我非常热爱的人所共认的我的天赋，也不再使我发生兴趣，我无情地藐视它。任何事情也不能使我感到快乐，甚至对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我都觉得有一种我不能不承认的抱愧的疏远冷淡的感觉。我的消沉的情绪偶尔也被莫名其妙的忧愁和出于意外的哭泣所中断。我追求着孤独。在这奇怪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深深震动了我的心，而且把这种寂寞变成了一场真正的风暴。我的心被刺伤了……下面我就来说这件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七

我走进图书室（这对我将是永远值得纪念的一刹那），拿出瓦尔特·司各脱的小说《圣·罗兰之水》㊟，这是我唯一的没有读过的一本书。记得，仿佛有一种刺人的无名的烦恼在折磨我，这烦恼里包含着某种预感，我真想哭。落日的余晖密密地斜照进高大的窗户，射在闪闪发光的镶花地板上，房间里通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周围，附近的几个房间，没有一个人。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不在家，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病倒在床上。我真哭了，在打开书的第二章以后，我无目的地乱翻着，竭力想从偶尔出现在我眼前的一些片断的字句中找出某种意思。我像人们那样占卦，用翻书来确定吉凶。常会有这样的时候，那时所有的智慧和力量，由于过度紧张，好像会突然爆发出明亮的领悟的火花，而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预感所折磨的、预先感到未来的那激动的心，也隐约看到一种带预兆的东西。你整个身体是多么想活着，多么渴望生存，而且由于最热烈最盲目的冲动，心也好像在呼唤那神秘莫测的未来，虽然随着未来会带来暴风骤雨，但是只要它带来了生命就行。我当时就处在这样的时刻。

记得，我正好合上书，想过一会儿再打开它来占卦，为了预测我的未来，准备读我随便碰到的一页。可是，打开了书，我却看到一张写满字的叠成四折的信纸，信纸已经被压扁，而且粘在一块了，好像它是在几年前被夹在书里，而且被遗忘了的。我十分好奇地开始审视着自己的发现。这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和住址的信，是用开头的两个字母С.О.署名的，我越发好奇了；我揭开几乎粘在一起的纸，纸因为放在书里的时间太久，在书上面留下一块同样大小的发白的地方。信的折痕已经磨坏：可以看出，它曾经被人反复读过而且珍贵地保存过。墨水发蓝而且褪色了，——从写的时候到现在真是很久了！有几个字偶然跳到我眼里，我急得心跳起来。我惶惑不安地抚弄着信，好像在故意延迟读它的时间。我偶然把信拿到亮处：是呀！一滴滴眼泪在字行里已经干涸了；一个个斑点留在纸上；有的地方有几个字母被泪水洗去。这是谁的眼泪呢？我急呆了，终于读完了第一页的前半页，我不禁惊叫一声。我关上橱，把书放在原处，信藏到围巾下面，跑到自己房间里，锁上门，又重新读起来。但是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一个个字和字母在我眼前跳过去，我却很久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信里揭发了秘密的原委；信，像闪电似地击中了我，因为我知道了，它是谁的。我晓得，我读这封信，简直是在犯罪；可是好奇心却征服了我！信是写给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

这就是那封信；我现在把它抄在这里。我不太了解其中的意思，而且后来很久我都在猜度和苦恼地思索着。从这时起我的生活好像被破坏了。我的心长久而且几乎永远处在激动和愤恨中，因为这封信招惹出许多是非。我准确地猜到了未来。

这是一封最后告别的可怕的信；在读完这封信以后，我觉得心非常痛苦地在收缩着，我好像失掉了一切，好像一切，甚至幻想和希望，也都永远离开了我，好像除了那毫无价值的生命以外，在我身上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是谁写的这封信呢？后来他的遭遇又是怎样的呢？信里有那样多的暗示，那样多的事实，是不可能弄错的，可是又有那样多的谜，以至不能不在许多推想中感到茫然。然而我差不多都猜对了，况且那暗示着许多事情的信的文体，也说明了这种关系的全部性质，为了这种关系使两颗心破碎了。写信的人的思想情感都暴露出来了。这种思想情感非常特殊，像我已经讲过的，它们给那个谜暗示出非常多的东西。瞧，这就是信；现在我逐字逐句把它抄下来：

你说，你不会忘记我，——我相信，从今以后我的全部生命就在你这句话里了。我们要分别了，时候到了！我老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我的温存的、我的忧愁的美人啊，可是直到现在才明白。在我们的全部时间里，在你爱我的整个时期中，我的心都在为我们的爱情感到痛苦和烦恼，可是你会相信吗？此刻我轻松一些了！我早就知道，这一切将会这样来了结，而且在我们出生以前就这样注定了！这是命运！听我说完，阿列克山得拉：我们是不相称的；我始终始终都这样感觉到！我配不上你，而且我，只有我，应该为我享受过的幸福受到惩罚！告和：在你认识我以前，我在你面前算得个什么呢？天啊，已经两年了，可是至今我好像还昏昏沉沉的；至今我还不能够明白，你爱上了我！我不懂得，我们怎么会发展到这样，而且这是怎样开始的。你还记得，同你相比，当时我算得个什么呢？我配得上你吗？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呢？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对你来说，我是愚蠢而且粗野的，我的外表忧郁颓丧。我没有企求过另外一种生活，对于这，我没有盘算过，没有希望过，而且也不愿意希望。在我身上好像一切都受着压制，而我也不知道世界上会有什么东西比我日常的例行工作更重要。我只有一个忧虑——明天；然而即使对于这个，我也是漠不关心的。从前，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梦到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像一个痴人一样幻想过。但是从那时起已经过了许多许多时间，我的生活也变得孤独、严峻而又平静，我甚至感觉不到那使我的心结成冰的冷漠。它睡去了。我本来就知道而且确信，永还不会为我升起另一个太阳，我相信这一点，而且从来也不埋怨，因为我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当你走过我身旁的时候，我真不明白我竟敢抬起眼睛来望你。在你面前我只能算一个奴隶。在你身旁我心里没有胆怯，没有痛苦，没有丝毫的邪念：它是平静的。我的心识不透你的心，虽然你的心在自己的可爱的姐妹㊟旁边是非常明亮的。这我知道；我暗暗感觉到这个。我是能感觉到这个的，因为就是长得最不好的一根草，上帝的朝霞的光芒也会照得到，它像温暖和抚爱一朵鲜艳的花一样，温暖和抚爱野草，而草也温顺地在花旁边发芽滋长。而当我知道了一切的时候，——记得吗，在那天黄昏以后，在那些完全激动我的心弦的谈话以后，——我茫然而且吃惊，我的一切都被搅乱了，你知道吗？我是那样吃惊，那样不相信自己，我竟不了解你！关于这一点我从来也没有对你说过。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以前并不像你碰到我的时候那样。假使我能够，假使我敢说，那我老早就会对你供认一切。可是我却默不作声，而现在我要全都说出来，为的是让你知道，你现在丢开了怎样一个人，你是在同什么人分手！你知道我起初是怎样看你的吗？热情，像火焰似地征服了我，像毒汁似地流进我的血液；它搅乱了我的全部思想感情，我陶醉了，我茫然，我不是以一个和你平等的人，以一个配得上你的纯洁的爱的人，来报答你那纯洁的怜悯的爱的，而是冷酷无情地对待它。我不了解你。我把你当成一个在我看来是玩弄我的人，而不是想要使我成为像你一样崇高的人来对待你的。你知道我怀疑你些什么，而这个“玩弄我”是什么意思吗？但是，不，我说到这一点并不是想来侮辱你；我只是对你说明这一点：你看错了我！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像你那样崇高。当我了解了你时，我也只能怀着无限的爱远远注视着你，然而就是这样，我也不能赎回我的罪过。我被你所激起的那种热情，不是爱，——我害怕爱，我不敢爱你；爱情里——包含着相互的感情和平等，可是这些我却不配……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感情！哦！这叫我怎样对你说呢？怎样说得更清楚呢？……起初我不相信……哦！你记得吗，在我那第一次冲动平静下来的时候，在我的眼睛明亮起来的时候，在只剩下最纯洁无瑕的感情的时候，——这时我的头一个表情是惊讶、困惑和恐怖，还记得我忽然痛苦起来，扑倒在你的脚下吗？还记得你惶惑而且吃惊地含泪问我是怎么回事吗？我没有做声，我不能回答你；我的心被撕碎了；我的幸福好像一个承受不了的重担，压得我难受，我痛哭着，而且想：“为什么我会得到这个呢？凭什么我应该得到这个呢？凭什么我应该得到快乐呢？”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哦！有多少次——这个你不知道，——多少次，我偷偷吻你的衣裳，所以要偷偷地吻，是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那时，我窒息了，我的心缓慢而强烈地跳动着，仿佛它要停止而且永远不再跳动。当我握住你的手的时候，我的脸苍白，全身颤抖；由于你的心灵的纯洁使我难堪。哦，我不能对你说出埋藏在我心里的非常想表露的一切。知道吗？你对我永远是那样温存，那样体贴，有时使我感到沉重和痛苦。当你吻我的时候，（这只有过一次，可是我却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眼睛模糊了，刹那间我整个心苦恼极了。为什么我那时没有死在你的脚边？瞧，我给你写信用“你”，这还是第一次，虽然你老早就这样命令过我了。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我想对你说出一切，而且要说到这样一件事：是的，你很喜欢我，你像一个妹妹喜欢哥哥那样喜欢我；你像喜欢自己的创作那样喜欢我，因为你复活了我的心，把我的智慧从沉睡中唤醒，并且给我心里注入美妙的希望；但我本来是不能而且不敢希望的啊；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叫你妹妹，因为我不能做你的哥哥，因为我们是不相称的，因为你看错了我！

但是你看，我总是在说自己，甚至在这时，在这可怕的灾难临头的时刻，我只是想着自己一个人，虽然我也知道，你在为我痛苦。哦，不要为我痛苦吧，我的亲爱的朋友！知道吗，现在，在我自己看来，我是多么卑贱！这一切都被戳穿了，到处都在议论！为了我，你将被所有的人唾弃，你将受到轻蔑和嘲笑，因为我在他们眼里是太卑贱了！哦，我配不上你，这是我多大的罪过呀！哪怕在他们看来我妄自尊大和自重，我能在他们眼里引起一些尊敬，那他们也会宽恕你！但是我是个卑微的人，我是个渺小的人，是个小丑，而没有任何一种人比小丑更下贱。要知道是谁在叫嚷啊？不是吗？我就是因为这些人已经叫嚷起来才意气颓丧的；我永远是脆弱的。知道吗，我现在处于怎样的情况：我自己在嘲笑自己，我觉得他们说得对，因为甚至我对自己也觉得可笑而且可憎。我感觉到这个；我甚至憎恨自己的脸，自己的样子，自己所有的习惯和卑贱的举止；我永远憎恨这些！哦，请原谅我这种粗蠢的绝望的心情吧！你使我习惯了对你说出一切。我害了你，我害得你受人轻视和嘲笑，因为我配不上你。

就是这种思想使我苦恼；它在我脑子里不停地喧嚷着，而且折磨和刺痛着我的心。我总觉得，你要爱的不是您我这样的人，你错看了我。这就是我痛苦的原因，这就是我现在苦恼、而且一直要苦恼到死或是到发疯的原因！

别了，别了！这时，当一切都败露的时候，当他们在叫嚷、在议论的时候（我听到了这些！），当我在我自己看来变得卑鄙下贱，因而为自己感到羞愧，也为你，为你的选择感到羞愧的时候，当我在诅咒自己的时候，此刻为了你的安宁，我要逃走而且隐藏起来了。这是必需的，你永远永远见不到我了！这是应该的，这是命里注定的！我已经得到许多东西；命运弄错了；现在它在改正自己的错误，在索回所有一切。我们碰在一起，彼此认识了——而在这里我们就要分离了，直到另一次会面的时候！可是这将在何时何地呢？啊，告诉我，我的亲爱的，我们将在什么地方相会，我到哪里找你，我怎样才会认得你，那时你能认得我吗？我的整个心被你占据了。哦，这究竟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们要分离呢？告诉我吧——要知道，我不明白，也不会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告诉我吧，怎样才能把生命撕成两半，怎样才能把心从胸膛里摘出来，没有它而生活？哦，我一想到永远永远永远不能再看到你，我是多么痛苦啊！……

天啊，他们掀起了怎样一场叫嚣啊！这时我是多么为你害怕！刚才我遇到你的丈夫；我们俩都配不上他，虽然我们俩在他面前是无罪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明白我们的事；他了解一切，以前他就很清楚一切。他勇敢地起来保护你，他会搭救你的；他会不让这些闲话和叫嚷伤害你；他非常爱你而且尊敬你；他是你的救星，但是我却在逃避！……我跑到他跟前，我想吻他的手！……他对我说要我快点离开这里。一切都决定了！据说，为了你，他同他们，同所有的人都争吵过；那里人们都在攻击你！别人怪他姑息和软弱。我的天！那里还在说你些什么呢？他们不了解，他们不可能而且无法了解！请原谅原谅他们吧，我的可怜的人，像我原谅他们那样；而他们从我这里比从你那里抢走的东西更多！

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不知道我在给你写些什么。昨天告别时我给你说了些什么来着？要知道我什么都忘了。我很激动，你哭了……请原谅我这些眼泪吧！我是那样脆弱，那样胆怯！

我还想对你说点什么……啊！哪怕再有一次能够把我的眼泪洒在你手上，就像此刻把眼泪洒在我信上这样！哪怕再有一次能够倒在你脚边！如果他们只要知道，你的感情是那么崇高就好了！然而他们都是瞎子；他们傲慢而且妄自尊大；他们不会看到，而且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个。他们拿什么东西来看呢！甚至在他们的裁判席前，即使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来向他们作证，他们也不会相信你是无罪的。他们能理解到这一点喝！他们怎么敢向你举起石头？是谁的手第一个举起石头来的？㊟。哦，他们不会感到害羞的，他们将会举起成千块石头！他们所以敢举起石头，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应该怎样做。他们会一下子全都举起石头来，而且说，他们是无罪的，他们将自己来承担罪孽！哦，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好了！如果能毫无隐瞒地对他们说出

一切，让他们看到、听到、理解到而且相信就好了！但是不，他们并不这么恶毒……我现在处在绝望的心情中，或者，我是在诽谤他们！或者，我因为自己害怕也在吓唬你！不要怕，不要怕他们！我的亲爱的！他们总会了解你的；毕竟有一个人已经了解了你：相信吧——这就是你丈夫！

别了，别了！我不来向你道谢了！永别了！

С.О.

我非常惶惑，很久都搞不清楚，我碰到了什么事。我十分激动而且害怕。现实出其不意，把我从已经生活了三年的那种轻松的幻想的生活中唤醒过来。我恐惧地感觉到，在我手里掌握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已经和我的整个生活发生了关联……可是发生怎样的关联呢？这我自己还不知道。我觉得，只是从这时候起，对于我开始了一个新的未来。现在我不自觉地直接参与了我周围那些人的生活纠葛，我替自己害怕。我凭什么参与他们的生活呢，我，一个人家不需要的陌生人？我能带给他们一些什么呢？怎样来解开这根偶尔把我和别人的秘密拴在一起的绳索呢？谁知道？也许，我所扮演的新角色，对于自己和对于他们都是痛苦的。但是我不能沉默，又不能不接受这个角色，把我所知道的东西索性埋在心里。但我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将怎样办呢？况且我所知道的又是什么东西呢？我的面前堆着成千模湖不清的问题，我的心被压得受不住了，我感到茫然无措。

后来，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心里充满了许多过去所没有体验过的新奇的印象。我觉得，仿佛在我的胸中发生了什么，以前那种忧郁突然从我心里消失，一种新东西、一种我还不知道——应该为它悲伤还是高兴的东西，开始充塞着我的心。这一刹那，很像一个人将永远离开家乡、抛弃以往安定和舒适的生活，踏上遥远而神秘的路途，最后一次回顾自己的周围，在心里同自己的过去告别，同时却由于忧郁地预感到整个不可知的未来（在新的路途上等待着他的也许是严峻和险恶），因而觉得苦恼。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痛哭起来，这种病态的发作使我的心稍稍得到安宁。我需要看到随便什么人，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紧紧紧紧拥抱住他。我已经不能，而且这时也不想独自呆着；我跑到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和她在一起度过了整整一个黄昏。我们只有两个人。我请求她不要弹琴，而且自己也拒绝唱歌，虽然她邀请我。我觉得一切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无论什么事我也做不了。好像我和她都哭了。我只记得，我把她吓坏了。她劝我安静点，不要激动。她怀着恐惧注视着我，还说，我病了，我不知爱惜自己。最后，我精疲力竭，痛苦不堪地从她那里走出来；我好像失掉了知觉，兴奋地躺到床上。

过了好几天，我才恢复了知觉，而且能比较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处境了。在这期间我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都十分孤独地生活着。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不在彼得堡。他因为有事上莫斯科去了，在那里呆了三个星期。虽然分别的时间很短，可是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却处于可怕的烦恼中。有时她显得比较平静，但是却一个人关在房里，显然，我使她感到沉重。而况我自己也在追求孤独。我的脑子十分紧张地思索着：我好像很茫然。有时，我会碰到令人痛苦和厌烦的长久思索的时刻，这时我模糊地感觉到，仿佛有谁在暗中嘲笑我，仿佛在我心里生出了一种什么东西，搅乱和毒化了我的每一个念头。我不能摆脱那个时刻出现在我面前、不让我安静的折磨人的形象。我看到那长久没有出路的痛苦和磨难，以及驯服地毫无抱怨地无故遭到的牺牲。我觉得，那个遭到这样牺牲的人，好像在蔑视和侮弄这种牺牲。我觉得，我仿佛看到那个宽恕了正人君子的过失的罪犯，我的心被撕碎了！与此同时，我很想努力摆脱开我的怀疑；我诅咒它，我恨自己，为什么我所有的信念不能成为信念，而只能是预感，为什么我不能在自己面前证实自己的那些印象。

随后我头脑里反复想着那些那些可怕的诀别的呼声，我想象着这个不相称的人；我竭力猜测“不相称的人”这句话令人难堪的全部的含义。这种诀别的话使我痛苦极了：“我是一个小丑，我为你的选择感到羞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伤心？为什么难过？他们失掉了什么？我抑制着自己，全神贯注，重读这封信，在信里包含着那么多折磨人的绝望，然而它的内容却那样特别，那样使我不能理解。信从我手里掉下来，我的心愈来愈慌乱……这一切不管怎样总该得到了结，可是我看不到一条出路而旦害怕这条出路。

一天，我们院子里，响起从彼得堡回来的彼得·阿列山得罗维奇的轻便马车的轱辘声，我几乎真要发病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愉快地叫着跑过去迎接丈夫，可是我却像被拴住似地站在原地不动。记得，我也为自己这样突如其来的激动感到震惊。我忍耐不住，跑回自己的房间。我不明白什么使我这样突然感到惊慌，但是我却害怕这种惊慌。过了一刻钟，我被叫去，他们带我一封公爵的信。在客厅里我遇见一个陌生人，他是和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一起从莫斯科来的，从听到的一些话里，我知道，他要在我们这里长久住下来。这是公爵的代理人，他是为了料理公爵家原先由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管的某些重要事务到彼得堡来的。他交给我我一封公爵的信，并且补充说，郡主也想写信给我的，直到最后一刻钟还说，一定要写信，但却让他空手离开了那里，而且要他转告我，她真没有什么事情好给我写，在信里什么东西也写不出来，她糟蹋了整整五张纸，后来都撕成了碎片，而且最后还叫告诉我，为要彼此通信，必须重新相好才行。然后她托付他，要他告诉我，很决就可以和她见面了。这位不认识的先生，对我迫切的询问回答说，关于很快见面的消息是确实的，公爵全家很快就要到彼得堡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高兴极了，很快走进自己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流着泪拆开公爵的信。公爵告诉我很快就可以同他、同卡加见面，而且怀着深挚的感情祝贺我的天才；最后，他祝福我的未来，而且答应栽培我。在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哭了；然而在我的甜蜜的哭泣中却掺杂着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忧愁，记得，我替自己害怕；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几天过去了。在那间和我的房间并排、从前由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文书占用的房间里，现在这位新来的客人每天早晨，而且常常直到深夜在工作着。他们也常常把自己关在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办公室里，一起工作。有一天，午饭后，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要我到她丈夫的办公室去，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茶。我在办公室里没有看见一个人，我以为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很快就会回来，就站着等他。墙上挂着他的像片，记得，看到这张相片，我忽然浑身哆嗦了一下，怀着一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激动心情开始审视着它。它挂得相当高；屋里相当暗，为了便于仔细看它，我拉过一张椅，站到上面。我很想发现点什么，仿佛指望能从这里找到我的疑问的答案，记得，首先使我吃惊的是相片上的那一双眼睛。这使我吃惊的原因，是因为我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人的眼睛：他永远把它们隐藏在眼镜底下。

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偏见，还在童年时代我就不喜欢他的眼神，这种偏见此刻仿佛得到了证实。我遐想起来。我突然觉得，仿佛相片里的那双眼睛在慌张地躲避着我的咄咄逼人的审视的目光，它们在竭力回避，并且在那双眼睛里隐藏着虚伪和欺骗；我觉得，仿佛我猜中了，而且至今我也不明白，我内心里是一种什么神秘的快乐响应着我的猜想。我轻轻喊了一声。在这时我听到身后响起沙沙声。我回过头看：在我面前站着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他注意望着我。我觉得，他的脸忽然红了。我也面红耳赤，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用严厉的声调问。“你干吗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稍微镇静了一下，就漫不经心地转达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邀请。不记得他回答我什么了，也不记得我怎样走出办公室的；但是，到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房里，我却完全忘记了她等候已久的回答，只胡乱地他要来喝茶的。

“可是你怎么了，涅朵奇卡？”她问，“你满脸通红；去照照自己看。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走得太快了……”我回答说。

“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她困惑地打断我的话。

我没有回答。这时传来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脚步声，我立刻从房间里走出来。我极端烦恼地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我被叫到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房里。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沉默而且忧郁。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很快审视了我一下，但随即又垂下眼睛。我觉得，仿佛在她脸上流露出某种困惑的神情。很快我发觉，她的情绪很坏，很少说话，对我连望都不望一眼，对Б.的关切的询问只推说是头痛。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比往常说得多，但只同Б.说。

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心不在焉地走到钢琴旁。

“给我们唱个歌吧，”Б.对我说。

“是呀，安涅达，唱个你新学的歌吧，”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也随声附和，似乎很高兴这个建议。

我向她望了一眼；她惊惶不安地望了望我。

但是我不会克制自己。我没有走到钢琴旁边，随便唱个什么歌，却只觉得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样来推辞；最后，我苦恼极了，坚决拒绝了唱歌。

“为什么你不愿意唱歌呢？”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意味深长地向我，同时顺便向丈夫望了一眼，说。

这两眼使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极其慌乱地站起来，然而，我已经不能掩饰自己的慌乱，由于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浑身颤栗着，我激昂地再一次声明，我不愿唱，我身体不舒服。我一面说，一面对直望着所有的人，天晓得这时我是多么想呆在自己房间里，躲开所有的人。

Б.非常吃惊；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显然陷入了苦恼中，一句话也不说。而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突然站起来，看来像是表示遗憾似地，说，他忘记了一件事，错过了必要的时间，并且说，或许他要过一会儿再来，但是，为了万一不能再来，就握了握Б.的手，作为告别，然后匆匆忙忙走出房间。

“你究竟怎样了？”Б.问，“看样子你确实病了。”

“是的，我身上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我不耐烦地回答。

“真的，你脸色苍白，但不久以前是那样红，”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说，但又突然停住。

“够了！”我一直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的眼晴。可怜的女人受不了我的目光，她苍白的双颊染上了浅浅的红晕。我拿起她的手，吻着。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怀着真挚的孩子般的快乐向我望了一会儿。“原谅我，我今天是这样狠、这样傻气的一个孩子，”我满含感情地对她说，“但是，我实在病了。别生气，让我走吧……”

“我们全都是小孩子，”她含着一丝胆怯的微笑说。“而且我这个孩子比你坏得多，”她对着我的耳朵说。“再见，祝你健康。只是，看在上帝面上！别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气？”我问，这样天真的自白使我非常惊讶。

“为什么要生气？”她很狼狈地重复说，好像也在为自己的话感到害怕，“为什么要生气？真是，瞧我多傻，涅朵奇卡。我这是说的什么话？再见！你比我聪明……可是我比一个小孩子还要傻。”

“得了，别说了，”我十分激动地回答不知道该对说她什么。我再一次吻吻她，很快地走出房间。

我极端苦恼而且难受。我怨恨自己，觉得我太不当心了，不会克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羞愧得要落泪，在深深的苦恼中我睡去了。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一个念头就是，昨晚的一切——纯粹是幻影，我们彼此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制造紧张，把一些小事情设想成为了不起的大事，而且由于没有经验，由于我们不习惯接受外来的影响，才会发生这一切的。我觉得，一切都是因为这封信在作祟，它过分地惊扰了我，搞乱了我的想象，于是我决定，顶好以后什么事也别想。这样异常轻松地排遣了自己的全部忧愁，而且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会同样轻松地来执行这个决定，之后，我心里就平静了些，非常愉快地去上声乐课。早晨的空气使我的头脑感到很清爽。我很喜欢早晨走到我的老师那儿去。走过那在九点钟以前就已经热闹起来而且忙碌地开始了日常生活的都市，是十分快活的。我们通常总是沿着最热闹、最繁华的街道走，我非常高兴我的演员生活开始时的这种情景，一边是那些日常琐事，无关重要的但很认真的奔忙，而另一边，离这种生活两步远，在一幢大楼的三层楼上等待着我的却是艺术，大楼里，从上到下，住满了在我看来恰恰同任何艺术都无关的人们。我挟着乐谱，走在那些气势汹汹的认真办事的过路人中间；护送我的娜达莉亚老婆婆，每次都使我无形中发生一个疑问：她在想些什么？——此外，还有我的老师，他一半是意大利人，一半是法兰西人，他老是激动着，这个古怪的家伙，是个纯粹的香呆子、又是个道道地地的守财奴——所有这一切，使我开心，使我发笑，使我沉思。此外，我虽胆怯，然而却怀着热烈的希望酷爱着自己的艺术，我构想出许许多多空中楼阁，替自己的未来画出了一幅非常美妙的图画，而且在我回家时，常常被自己的幻想激动得好像身在烈火中。总之，在这祥的时候，我几乎是幸福的。

这一次，当我十点钟下课回家时，也正是这样一种情绪光顾着我。我忘记了一切，记得，我非常快乐地在幻想着一件事。可是突然，在上楼的时候，我哆嗦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烫了我。从上面传来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声音，这时他正走下楼。一种十分不快的感觉控制了我，回想起咋天，使我感到非常厌恶，我无论如何再掩饰不住自己的苦闷了。我轻轻向他点了一下头，然而，可能这时我脸上太富于表情了，他甚至惊奇地在我面前停下来。发觉到他的这个举动，我脸红了，赶快走上楼。他在我身后嘟嚷了些什么，随后就走开了。

我苦恼得真想哭，我不明白，这是怎么的。整个早晨我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样办才能尽快结束和摆脱这一切。我上千次警告自己要理智些，我上千次又为自己害怕。我觉得，我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可是却又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这次，由于不断的激动，我变得非常衰弱，已经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我变得怨恨一切人；整个早晨我呆在自己房间里，甚至没有到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去。她自己来了。一看到我，她几乎叫出来。我的脸十分苍白，照了照镜子，自己也感到可怕。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陪我坐了整整一小时，像照顾一个婴儿那样照顾我。

但是她的关怀使我感到越发难受，她的亲热使我感到越发沉重，看到她，我非常痛苦，我坚决央求她让我一个人呆着。她走了，可是非常担心我。最后，我以痛哭流涕来发泄我的痛苦。黄昏时我心里感到轻松了些……

所以感到轻松，是因为我决定要到她那里去。我决定要跑去跪在她面前，把那封她遗失的信交给她，向她承认一切：全部说出我所经受的痛苦和自己的怀疑，用在我心里燃烧着的对她这苦命人的无限的爱，去拥抱她，并且对她说，我是她的孩子，她的朋友，我的心对她毫无隐瞒，让她来看一看，而且让她知道，在那里有着对她多么热烈、多么坚贞的情感。我的天啊！我知道，我觉得，我是她能向我打开自己心的最后一个人，因而，在我看来，好像挽救她也就越发有把握，我的话也就越发有力量……我虽然是模模糊糊、不明不白，但却了解她的苦闷，我心里充满了愤怒，当我想到她可能在我面前、在我询问时面红耳赤……苦命人，我的苦命人，你是那个罪人吗？这就是当我要哭倒在她脚边时对她说的话。正义感在我内心翻腾着，我疯了。我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是后来，在几乎将要开始时，一件偶然的事情阻止了我，而把我和她从毁灭中救出来，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吓坏了。她这样一颗受尽折磨的心，还能重新生出什么希望呢？我只会更快地杀死她！

下面就来讲这件偶然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走到离她的书房还有两个房间的地方，这时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从旁边门里走出来，他没有看见我，走在我前面。他也是到她那里去的。我一动不动地停下来；他是我这时应当会遇到的最后一个人。我想走开，但好奇心却突然征服了我。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理了理头发，然而非常奇怪，我忽然听到他在轻声哼着一只歌。一刹那，在我头脑里，现出童年遥远而模糊的回忆。为了说明我这时感到的那种诧异的心情，我来谈谈这个回忆。还在我到这个家里来的头一年，有一件事使我非常吃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这件事，因为只是现在，只是在这一刻，我才明白了自己对这个人所以有那种难以理解的反感的原因！我已经说过，还在那时我就觉得在他面前总感到闷得慌。我已经说过，他那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样子，经常忧郁，沮丧的表情，给了我十分不快的印象；每当我们一道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茶桌旁度过几小时之后，我就感到异常沉重；此外还有，当我有好几次几乎成为我前面所说的那些沉闷和暗淡的场面的见证人时，不知是一种什么烦恼使我感到非常伤心。恰巧，那时我也像现在一样，在这个房间，在这个时候，碰到了他，当时，他也像我一样，是到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那儿去的。看到他，我感到纯粹孩子式的害怕，我像一个做了错事的人，藏到角落里，祈求命运别让他看到我。正像现在一样，他站在镜子前，一种模糊的成年人的感觉使我浑身哆嗦了一下。我觉得，他好像在故意把自己的面孔装成阴郁的样子。至少我是清楚地看到，在他没有走近镜子以前，他脸上露着微笑；我看到了笑容，这是以往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因为（记得，这使我十分吃惊）他从来不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面前笑一下。忽然，一照镜子，他的面孔马上改变了。彷佛微笑遵照命令从脸上消失了。一副好像不由自主从内心发出的痛苦的表情，这种尽管用多大的努力但却不能掩饰的表情，撇歪了他的嘴唇，某种痉挛的疼痛把许多皱纹赶上了他的前额，而且使他蹙紧双眉。目光阴郁地躲藏在眼镜后面，——总之，在这一瞬间，他仿佛遵照号令似地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记得，我，一个小孩子，因为怕看明白自己所看到的事情，吓得浑身发抖。从那时起，一种沉重而令人不快的印象便深深地留在我心里。他照了一会儿镜子，垂下头，拱起背，像通常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面前那样，踮着脚尖，走进她的书房。就是这种回忆使我感到惊讶。

那时，也像现在这样，他以为，他只是一个人，就停在这面镜子前。也像那次一样，看到了他，我感到敌意和不快。但是当我听到那使我惊讶得一动也不能动的异常的歌声（要知道，歌声是出于他，出于一个不可能唱歌的人的嘴里呀！）的时候，当现在类似的情景使我回亿起童年几乎是同样的一瞬间的时候，——这时，我不能说出，是怎样一种含讽刺性的印象在刺痛我的心。我的每根神经都颤栗了一下，我大笑起来，作为对这不祥的歌声的回答，可怜的歌手大叫一声，从镜子前跳开两步，脸色灰白，好像一个被人捉住的不光彩的罪犯，他恐惧，惊讶，疯狂地望着我。他的目光对我发生了不寻常的影响。我毫不客气地用歇斯底里的狂笑来回答他，我笑着走过他身旁，而且还不停地大笑着走进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房间。我知道，他站在门帘外面，也许，他在犹豫，不知道该进来还是不进来，狂怒和畏怯使他不能动弹，——我怀着愤激的挑战的焦急心情，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我敢打赌他是不会进来的，我赢了。他试了半个钟头才进来。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非常吃惊地望了我好久。但她对我的询问却是徒劳。我不能回答，我喘不过气来。最后，她以为，我发神经了，不安地望着我。歇了一会儿，我拿起她的手，吻起来。只是在这时，我才改变了主意，只是在这时，我才想到，倘若不是碰到她的丈夫，我几乎害死了她。我望着她，像望着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走进来。

我仓卒中看了他一眼；他那样望着我，好像我们中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他仍然严峻而忧郁。但是从他那苍台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唇边，我猜到，他是好不容易才隐藏住自己的激动的。他冷淡地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问了好，然后默然坐着。在他端起茶杯的时候，他的手发抖。我料到要出事了。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我想走开，可是却不愿留下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她看到丈夫这个样子，脸就变了色。她也预感到不祥。最后，我怀着非常恐怖的心情等着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深沉的寂静中我抬起眼睛，正碰上直向我这边望着的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眼镜。这是那样出人意外，我浑身哆嗦了一下，几乎叫出来，随后我垂下了头。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发觉了我的这个举动。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脸红？”响起了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不礼貌的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做声；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脸红？她为什么总是脸红？”他问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对她蛮横无礼地指着我。

愤怒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投过恳求的目光。她了解我。她那苍白的双颊突然发红了。

“安涅达，”她用一种我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镇静的声音对我说，“回自己房间去；过一会儿我来找你：我们一同来度过黄昏……”

“我问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打断她的话，他的声音越发高了，好像没有听到妻子在说话。“为什么你见到我就脸红？说！”

“因为你使她不得不脸红，我也是一样，”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用激动的声调回答说。

我惊讶地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望了一眼。她那种激烈的反驳，最初使我完全莫名其妙。

“我使你不得不脸红？我吗？”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回答她说，特别着重“我”字，好像也感到惊讶得不能自持。“你为我脸红？难道我有什么事叫你为我脸红？应该脸红的是你，而不是我，是吗？”

这句话在我听来是那样赤裸裸，里面含着那样刻薄无情的嘲笑，我恐怖得大叫一声，扑倒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身边。在她那惨白的脸上现出惊讶、痛苦、责备和恐怖的表情。我恳求地合拢双手，向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望了一眼。看来，他好像醒悟过来了；但那种使他说出这句的狂怒却还没有过去。不过，看到我的无声的哀求，他惊慌了。我的举动表明，我知道他们中间至令还是秘密的那些事情，我非常懂得他的话。

“安涅达，回自己房间里去，”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站起来，声音微弱而又坚定，重复地说，“我很需要同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谈谈……”

看来，她还平静；然而这种平静比任何激动都使我更害怕。我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呆呆地一动也不动。我聚精会神，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内心这一刹那的变化。我觉得，好像她既不明白我的举动，也不明白我的叫声。

“瞧你干的好事！小姐！”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抓住我的手，指着妻子对我说。

我的天哪！我从来还没有见到过这时在这张痛苦万分的死一般苍白的脸上所显露出来的那种绝望。他拉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拖出房间。我最后向他们一望：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肘支在壁炉上，双手紧紧抱住头。她全身的姿态表现出痛苦万分。我抓住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手，急切地握着它。

“看上帝面上吧！看上帝面上吧！”我用激动的声音说，“饶恕她！”

“别怕！别怕！”他说，有点古怪地望着我，“没有关系，这是歇斯底里的发作，你去吧，去吧。”

回到自己房间里，我倒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整整三小时我一动也没有动，在这一瞬间我经历了整个地狱。最后，我忍耐不住了，打发人去问，我是否可以到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去。列奥达太太来回答，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叫她告祈我，歇斯底里的发作已经过去，没有危险了，但是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需要休息。直到早晨三点钟，我还没有躺下睡觉，总是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想着。我的处境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为莫测。但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平静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比旁人的罪过更大。我躺下来睡觉，不耐烦地等着天亮。

但是第二天，使我伤心而且吃惊，我发觉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冷淡。起初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昨天我无意中看到她同丈夫的争吵，所以现在同我在一起，她那颗纯洁无瑕的崇高的心感到沉重。我以为，这个人可能在我面前脸红，并且觉得昨天那场倒霉的争吵也许伤了我的心，而请求我原谅。但是很快我发觉，她脸上是另一种忧虑和显得十分不舒服的烦躁；忽而她冷淡无情地回答我的话；忽而在她的谈话中表露出某种特别的含意；忽而又突然对我非常亲热，仿佛在懊悔不该那么冷淡我，这是她心里不能容忍的，她的温和而平静的谈话，仿佛含着某种责备自己的意思。最后，我直率地问她，她怎么了？她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她因为我的直截了当的询问有些发窘，但立刻向我抬起了她那沉静的大眼晴，一边温柔地向我微笑着，一边说：

“没有什么，涅朵奇卡；不过你要知道：你这么直率地问我，我有些窘。这是因为你问得太突然……相信我。但是听着，——给我说老实话，我的孩子：你心里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倘若在别人也突然出其不意地问你这件事的时候，你也会发窘？”

“没有，”我用毫不含糊的眼色向她望了一会儿，回答说。

“那就好了！我的朋友，倘若你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这个令人快慰的回答。这倒不是我怀疑你会做什么坏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根本不准自己有这种念头。但是听着：我是把你当做孩子领来的，而现在你已经十七岁了。你自己看到的：我是个病人，我自己也像个小孩似的，需要旁人照顾。我不能完全代替你的亲生母亲，尽管从我心里已经给你分出了许多的爱，倘若这时忧虑那样折磨我，那么，显然，这不是你的过错，而是我。原谅我提出的问题、原谅我可能在无意中没有完全执行自己的诺言，而这些诺言是在我把你从爸爸那儿领来时，我对你、对他都保证过的。这使我此刻非常不安，而且也使我过去时常不安，我的朋友。”

我抱住她，哭起来。

“哦，谢谢你，谢谢你的一切关怀！”我说，眼泪流在她手上。“别对我这么说，别叫我伤心。你对我胜过母亲；愿上帝为公爵和你两个人对我这个被遗弃的穷孩子所做的一切，赐福给你们吧！我的苦命的！我的亲爱的！”

“别说了，涅朵奇卡，别说了！好好拥抱我；这样紧紧紧紧地拥抱我！知道吗？天晓得为什么我觉得仿佛是你最后一次拥抱我。”

“不，不，”我说，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起来，“不，这不能！你会幸福的！……你还会活得很久。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

“谢谢你，谢谢你这样爱我。现在很少有人来看我了；全部抛弃了我！”

“谁抛弃了你，他们是谁？”

“从前我周围是另外一些人；你不知道，涅朵奇卡。他们全都抛弃了我，都去了，好像只是些幻影。而我却这样盼望他们，毕生都盼望着；不要管他们吧！瞧，涅朵奇卡：看见吗，是这样的深秋天气啊；很快就要下雪了：一下雪，我就会死，——是呀；但是我并不难过。别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难看；颊上燃烧着两块不祥的红晕，她的嘴唇颤抖着，因为身上发烧，嘴唇已经干裂。

她走到钢琴旁，弹了几个谐音；在这一刹那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发出长久的颤动的回声……。

“听见了吗，涅朵奇卡，听见了吗？”她忽然用一种充满灵感的声音指着钢琴。“这根弦就是因为被拧得太紧了：它受不住，断了。听到了吗？这声音是在怎样抱怨地死去啊！”

她吃力地说着。心里无从表白的痛苦从脸上反映出来，眼睛里满含泪水。

“别说这些吧，涅朵奇卡，我的朋友；别说了；去把孩子们带来。”

我把孩子们带来了。看到了他们，她好像得到一些宽慰，过了一个钟头，她让他们走开了。

“要是我死了，你不会丢下他们吧，安涅达？嗯？”她对我低声说，仿佛怕谁会偷听我们的话。

“别说了，你要杀死我了！”我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作为对她的回答。

“我是开玩笑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说。“你倒相信了？不是吗？有时天晓得我说的什么。我现在也像一个小孩子；需要人们原谅。”

这时她胆怯地望望我，好像害怕说出某件事情。我等着。

“当心别吓了他，”她垂下眼睛，脸上泛起一阵轻微的红晕，终于几乎听不清楚地低声说。

“吓了谁？”我惊奇地问。

“我的丈夫。你以后大概会把一切都悄悄告诉他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反复问，愈来愈感到惊讶。

“那么，也许，你不会告诉他，怎么知道呢！”她回答说，竭力装出狡猾的样子向我看着，尽管在她嘴唇边闪过同样天真的一笑，她的脸却愈来愈红了。“别说这些啦；我不过是说了玩的。”

我心里感到愈来愈沉痛。

“不过听我说，要是我死了，你会爱他们吗——嗯？她严肃而又好像神秘地接着说：“会像爱自己亲生孩子那样爱他们吗，嗯？别忘记：我从来都是把你当自己亲生的孩子看的，和自己的孩子没有两样。”

“能，能，”我回答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困窘和眼泪使我透不过气来了。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挪开自己的手以前，手上飞来烈火般的一吻。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了？她在想什么？昨天他们谈了些什么？”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疾驰而过。

过了一会兀，她说觉得累了。

“我早就病了，只是不愿意吓着你们俩，”她说。“不是吗？你们俩都爱我，——嗯？……再见，涅朵奇卡；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但晚上你一定要来看我。好吗？”

我保证一定来看她；但是我很高兴能够离井她。我再也忍受不住了。

“苦命人啊，苦命人！是怎样的一种怀疑在送你走进坟墓啊？”我一边痛哭，一边感叹着，“是怎样的一种新的痛苦在刺激和侵蚀着你的心啊？然而对于这件事你几乎不敢说一句话，我的天！这是我现在已经熟知的长期的折磨，这是没有希望的生活，这是胆怯而没有丝毫要求的爱，而且甚至在此时此刻，几乎要死的时候，心痛苦得要炸开来的时候，她却好像一个罪犯似的，不敢抱怨一声，——而且在猜测和臆造出新的痛苦来之后，她竟向它屈服并且能够容忍它！……”

黄昏时，我利用奥沃洛夫（从莫斯科来的客人）不在家的时候，走进图书室，我打开书橱，翻着书，想找一本书，读给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听，我很想使她丢开那些忧郁的念头，想找一点轻松愉快的东西……我漫不经心地挑选了好久。暮色渐浓；我心里也随着暮色越来越沉重。我手里又出现了那本书，仍然揭开那一页，我现在还能看到那封信在上面悄悄留下的痕迹，那封信从那时起就没有离开过我怀里，它仿佛毁灭了而又重新开始了我的生活，而这种生活带给我许多冷酷无情、神秘莫测的东西，这种东西甚至现在我已经从远处深感到很大的威胁……“我们将会怎么样呢，”我想，“这个在我看是那样温暖、那样自由的角落，将要变得空虚了！这种保护着我的少女时代的纯洁和愉快的气氛将要离开了我。往后怎么办？”我呆呆地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出了神，这时我心里感到那样真切，好像要努力看透未来，看透却没有人知道的威胁着我的东西……现在我想起这一刻，好像历历在目：它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

我手里拿着信和摊开的书；我的脸被泪水浸湿了。忽然，我吓得哆嗦了一下：在我头上响起熟悉的声音。我随即觉得，有人从我手里抢去了信。我大叫一声，回过头去：在我面前站着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他捉住我的一只手，不让我动；用右手把信举到亮处，竭力辨认着头几行字……我大叫起来；我宁可死，也不愿意让这封信落到他手里。从他那扬扬得意的微笑中，我知道他已经看清了头几行。我失掉了理性。

刹那间我发疯地向他扑过去，从他手里抢过信来。这一切发生得是这样快，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怎样把信抢回来的。但是，看到他又想从我手里抢信，我慌忙把它藏到怀里，而且退后了三步。

我们彼此默默地望了一会儿。我怕得浑身发抖；他脸色苍白，嘴唇发抖，而且气得有点发青，他首先打破了沉默。

“够了！”他说，声音由于激动而变得微弱，“你大概不想要我动武吧；乖乖地把信给我。”

直到现在我才醒悟过来，侮辱、羞耻和对粗鲁地使用暴力的愤慨，使我透不过气。热泪沿着我发烧的双颊流下来。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刹时间，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听见没有？”他向我跟前走了两步……。

“离开我，离开我！”我叫起来，躲开了他，“你的行为太卑鄙了。你太放肆了！……让我走！……”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敢用这种腔调……在你……之后……给我，我对你说！”

他又向我逼近一步，但瞥了我一眼，看见我的目光非常坚决，他停下来，好像感到犹豫。

“好吧！”他终于冷淡地说，仿佛打定了另外的主意，可是仍然在努力克制自己。“事情终究会弄明白的，可是首先……”

这时他向四周看了一下。

“你……谁让你进图书室来的？为什么这个书橱开了？你从哪里拿到钥匙的？”

“我不回答你的问题，”我说，“我不愿意同你说话。让我走，让我走！”

我向门口走去。

“且慢，”他说，抓住我的手止住我，“你不能就这样走。”

我默默地从他手里挣脱出自己的手，重又向门口走去。

“好吧。但是，老实告诉你，我不容许你在我家里同情人通信……”

我惊讶得叫了出来，茫然向他看了一眼。

“所以……”

“不准你说！”我叫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怎么？怎么？你还想吓唬我？”

但是我却脸色苍白，万分沉痛地望着他。我们的争吵达到那样料想不到的激烈的程度。我用目光恳求他不要再吵下去。我情愿宽恕他对我的侮辱，只要他不再吵。他凝视着我，显然，犹豫了。

“不要把我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恐怖地低声说。

“不会的，这件事需要了结！”他终于像领悟到什么似地说。“老实对你说，我曾经因为你的这种目光动摇过，”他含着古怪的微笑接着说。“但是，恰巧，事情已经不说自明。我已看到这封信的头几行。这是一封情书。你骗不了我！不，丢开这个念头吧！倘若有一刻我曾经犹豫过，那么这只是证明，我应当在你那所有的优良品性上面再加上你撒谎的本领，就是因为这，我才要说……”

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面孔因为愤恨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的脸发白；嘴歪着而且颤抖着，以至他好不容易才说出了最后的几句话。天黑了。我孤单地独自站在这个会侮辱女性的人面前。而且，事情的假象又同我作对；我羞愧极了，感到狼狈，我不能理解这个人的愤恨。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恐怖得不由自主地冲出了房间，而且，不知不觉已经站在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书房门口。就在这一刹那传来了他的脚步声；我已经想走进房间，但实然像受到雷殛似地，停下来。

“她会怎样呢？”在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这封信！……不，随便怎样吧，只是不要让她的心灵遭到这最后的打击，”我又跑回头。可是已经晚了，他站在我身旁。

“你要到哪儿我们就到哪儿去，只是别在这里，别在这里！”我抓住他的一只手低声说。“可怜可怜她！我回到图书室去，或者……听你的便吧！你会杀了她的！”

“是你要杀她！”他推开我，回答说。

我的希望完全幻灭了。我觉得，他恰恰想让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知道这场争吵。

“看上帝面上！”我说，拼命拉住他。但这时门帘掀开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吃惊地望着我们。她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她吃力地站着。可以看出，她是听到我们的说话才费了很大的劲走到我们跟前来的。

“谁在这里。你们在这里什么？”她问，十分惊讶地望着我们。

沉默了片刻，她的脸像亚麻布一样苍白。我跑到她跟前，紧紫抱住她，然后把她扶回书房。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跟着我走进来。我把脸藏到她怀里，越发紧紧按住她，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

“你怎么了，你们怎么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再一次问。

“问她吧。昨天你还那样袒护她，”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沉重地坐到椅子上。

我越来越紧地抱住她。

“可是，我的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恐惧万分地说。“你们都这样生气；她受惊了，满脸泪水。安涅达，全都告诉我，刚才你们怎么了。”

“不，让我先说，”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说，走到我们跟前，他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从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身边拉开。“站到那儿，”他指着房子中间说。“我要在这位代替你母亲的人面前审判你。你请放心，坐下吧，”他接着说，扶着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坐到椅子上。“我很惋惜，我不能使你避免听到这个令人不快的说明；但这，是必要的。”

“我的天哪！这会是什么事呢！”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说，十分痛苦地望望我，又望望丈夫。我搓着手，预感到那决定性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我已经不再希望他的宽恕。

“总之，”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接着说，“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来评判。你总是（然而我不明白你是根据什么，这只是你的一种想象），你总是——还在昨天，例如，——想过而且说过……我不知道怎样来说，我为你的那种假设感到害臊……总之，你袒护她，你责备我，你怪我过分严厉；你还暗示我有另外某种感情，仿佛是那种感情叫我这么过分严厉的；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想到你这种假设的时候，我不能抑制自己的窘态和愧色；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在她面前公开说这些事……总而言之，你……”

“嗯，你不可以这样！不，不许你说这个！”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叫道，她十分激动，羞得面红耳赤，“不，你宽恕她吧。这是我，全是我臆造出来的！现在我没有任何怀疑了。请原谅我那些愚蠢的怀疑吧，原谅我。我是个病人，我需要原谅，是求你别对她说，不……安涅达，”她说，走到我面前，“安涅达，离开这儿，快点，快点！他在开玩笑；这都怪我；这个玩笑开得太不适当……”

“总之，你嫉妒我对她好，”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毫不怜惜地出这些话，回答那痛苦地期待他原谅的妻子。她大叫一声，脸发白，靠在椅子上，几乎要跌倒。

“上帝饶恕你！”她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说。“原谅我，别生他的气，涅朵奇卡，原谅我：这都怪我。我是一个病人，我……”

“可这是暴虐，无耻，下贱的行为！”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要在妻子面前指摘我的原因，我疯狂地叫起来，“这种行为应当受到唾弃；你……”

“安涅达！”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叫道，恐惧地抓住我的手。

“喜剧，这简直是一个喜剧！”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说，十分激动地走到我们面前。“喜剧，我对你说，”他接着脸上露出一丝凶恶的微笑，凝视着妻子，“在这全部喜剧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受骗的。请相信我，我们，”他指着我，气呼呼地说，“都不怕讲起这种事情；睛相信我，我们都已经不那样纯洁了，会在别人对我们讲起这种事情的时候，感到侮辱、羞耻或是要掩住耳朵。请原谅我，我说的话太直率，也许粗鲁，但是——这是恰当的。太太，你有把握说这位……姑娘的行为是规矩的吗？”

“天哪！你怎么了？你太放肆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吓得脸色苍白，呆呆地楞了一会儿说。

“请别这么大惊小怪！”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用轻蔑的口吻打断她的话，“我不喜欢这样。在这里，事情既简单又明了，不足为怪。我问你，知道不知道她的行为……”

但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到旁边。再过一分钟——可能一切都完了。

“不准说出信的事！”我迅速地低声说，“你会立刻杀死她的。责备我也就是责备她。她不会裁判我，因为我知道一切……明白吗，我全知道！”

他非常惊异地凝视着我——他狼狈起来；血涌上他的脸。

“我全知道，全知道！”我重复说。

他还在犹豫。在他嘴边浮现出一个疑问。我抢先说道：

“是这样一回事，”我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大声说，她这时正胆怯地、烦恼地、惊奇地望着我们，“都怪我，我瞒着你已经有四年了。我拿了图书室的钥匙，四年来我一直偷偷地读着书。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碰到我正在读一本……不能，不应当在我手里的书。因此为我担心，他就在你面前夸大其词！……但我并不替自己辩白（我发觉他嘴边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急忙说）：都怪我不好。真是鬼把我迷住了，既做错了，就再也不敢说出来……就是这些，刚才我们中间发生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啊，回答得多漂亮！”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在我身旁低声说。

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十分注意地听完我的话，但是她脸上显然露出不相信的神气。她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望望丈夫，不做声，我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她把头垂在胸前，用手捂住眼晴，在思索什么，显然，在估量着我说出的每一句话。最后，她抬起头，打量着我。

“涅朵奇卡，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撒谎，”她说。“这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的全部吗？当真的？”

“是的，”我回答说。

“是的，是全部，”吃力地回答说，“是全部！”

我深深地吁了口气。

“你可以向我担保？涅朵奇卡？”

“可以，”我干脆回答说。

但是我忍不住向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看了一眼。他听到我的肯定的回答，笑了笑。我脸红了。可怜的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看出了我的窘态。她脸上流露出一种痛苦的令人窒息的烦恼。

“别说了，”她忧郁地说。“我相信你。我不能不相信你。”

“我认为这种表白已经足够了，”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说。“你听见了吗？现在你怎么想？”

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没有回答。情况越发严重了。

“明天我就来重新查点所有的书。”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接着说。“我不知道那里还有什么书；但……”

“可是，她读的是哪一本书呢？”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问。

“书吗？你自己回答吧，”他向我说。“你比我更会说明问题。”他暗含讥刺地补充说。

我窘了，说不出一句话来。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脸红了，垂下眼睛。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在房间里烦恼地来回踱着。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终于胆怯地开始说出每一个字来，“但是，假使只是这么回事，”她接着说，尽可能使自己的每个字含有一种特殊的意味，她显然竭力不看自己的丈夫，然而他那呆滞的目光已经使她发窘了，“假使只是这么回事，那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都这么伤心、主要应该怪我，怪我一个人，正是这一点，使我感到很难过。我忽视了对她的教育，我应该对这一切负责。她应当原谅我，而我不能也不敢去责备她。然而我们为什么又这样绝望呢？危险已经过去了。你看她，”她说，越来越激动，而且向自己丈夫投过追究的目光，“你看她，莫非她的不谨慎的行为带来了什么后果吗？莫非我不了解她，我的孩子，我的可爱的女儿吗？莫非我不知道她的心是高尚纯洁的，在她这善良的头脑里想着什么吗？”她继续说，抚摩着我，把我拉到她怀里，“她的理智是清楚明晰的，良心不准许她欺骗……别说了，我的亲爱的！我们不要再说了！大概，在我们的烦恼中隐藏着另一种东西；也许，仇恨的阴影偶尔笼罩住我们。但我们会用爱情，用友谊来把它驱散，消除掉我们的怀疑。也许，我们中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谈清楚，而这首先应该恨我。我头一个隐瞒了你们，我的心里首先产生了那些天晓得是什么样的怀疑，而这些怀疑是我这有毛病的脑子在作怪。但是……假使我们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么你们俩都应该原谅我，因为……因为，毕竟，我这种怀疑不是一件了不起的罪过……”

说完这些话，她怯生生地红着脸向丈夫看了一眼，烦恼地等待他回答。在他听她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边显出一丝嘲弄的微笑。他不再来回地踱了，把手背在后面，停在她面前，看来，他好像在审视、观察而且欣赏着她的狼狈相；她感到他在凝视她，她慌张起来。他等候着，好像在看她下一步怎么办。她越发感到狼狈了，最后，他发出低沉而漫长的尖刻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苦恼的场面。

“我可怜你，不幸的女人！”他不再笑了，终于苦恼而且严峻地说道。“你承担了一件你不能胜任的事。你想要干什么？你想叫我来负责任，你想用新的怀疑，或者，更正确地说，用旧的怀疑来扰乱我？你的话掩饰得很不好，你的意思是说，用不着生她的气，就是读了这些下流的书，她也还是个好姑娘，但是这些书的含意——照我看——似乎已经给她带来了某些成绩，而且还有，你自己要为她负责任；是这样的意思？并且，在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你还暗示出另一种意思；你觉得，我的多疑和迫害是出自另一种感情。甚至在昨天你还暗示我，——请别打断我的话，我喜欢直截了当地说——甚至在昨天你还暗示我，有一些人（记得，照你说，这些人多半是些老成的、严肃的、正直的、聪明的、有本事的人，天晓得在你的好心肠发作的时候，还有什么好听的评语没有说到！）有一些人，我再说一遍，爱情（天晓得你怎么会想出这个词儿来的！）是用冷酷、急躁、严厉、多疑、迫害等等的方式来表示的。我已经记不准确了，你昨天是这样讲的吧……请别打断我的话；我非常了解你的养女；她什么话都可以听，我第一百次对你说，——什么话都可以听。你被骗了。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说我正是这么一种人！天晓得为什么你要把我装扮成这么一个丑角。爱这样一个姑娘，已经不是我这样年岁的人了；而且，毕竟请相信我，太太，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尽管你慷慨地不加追究，然而，我仍然要说，罪永远是罪，孽永远是孽，不管你把轻佻的感情赞扬的多么伟大，它仍然是可耻的、卑鄙的、下贱的！得了！得了！我再也不愿意听到这样龌龊的话。”

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哭了。

“让我来听这些话吧，让这些都是说的我吧！”她终于痛哭着抱住我说道，“纵然我的怀疑是可耻的，就让你那样残酷地去嘲笑它吧！但是你，我的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该听这些侮辱人的话呢？而我却不能保护你！也不敢说话！我的天哪！我不能沉默，先生！我受不了……你的行为太放肆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低声说，竭力安慰她，怕这样激烈的谴责使她受不住。我为她吓得浑身发抖。

“可是你瞎了眼！”他叫道，“你不知道，你也没有看到……”

他停了一下。

“离开她！”他对我说，从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手里把我的一只手拉出来。“我不准你靠近我的妻子；你玷污了她；你的罪过侮辱了她！但是……但是我干嘛要沉默呢，当着应该而且必须说话的时候？”他跺了一下脚，叫道。“我要说，我要说出一切。我不知道，小姐，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你想用什么来威胁我，我不管，你听着！”他转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听我说。”

“不准说，”我叫道，扑过去，“不准说，不准说！”

“听着！”

“不准说，为了……”

“为了什么，小姐？”他打断我的话，咄咄逼人地向我很快瞪了一眼，“为了什么？要知道，我从她手里抢到她的一封情书！你看，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事！你看你身边出了什么事！这就是你没有看到、没有发现的！”

我几乎站不稳了。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这不可能，”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低声说。

“我看到了这封信，太太；它曾经落在我手里；我读了头几行，决不会错：信是她的情人写的。她从我手里把这封信抢回去了。现在在她身边，——这很清楚，这是用不着怀疑的，如果你还不相信，那你看看她的脸，就再也不会怀疑了。”

“涅朵奇卡！”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叫道，她跑过来抱住我，“但是不，不要说，不要说！我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搞的，……我的天哪，我的天！”

她痛苦起来，用手捂住脸。

“但是不！这是不可能的，”她又叫道。“你弄错了。这……这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凝视着丈夫，“你……我……我不能，你没有欺骗我，你不会欺骗我！开诚布公地对我说吧；他错了？嗯，是不是这样，他错了？他看到另一件东西，他眼花了？嗯，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听着：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我，安涅达，我的孩子，我的亲爱的孩子？”

“回答，快点回答呀！”在我头顶上传来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声音。“回答：我是不是看到过你手里的信？”

“看到过！”我回答说，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这封信是你的情人写的，对吗？”

“对！”我回答说。

“你同他直到现在还有关系，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我已经神智不清了，对他所有的问题都给了肯定的答复，想使我们的痛苦得到结束。

“你听到她说的话了吧。那么，你现在还有什么说的？相信我了吧，过于轻信的好心肠呀，”他握住妻子的手接着说，“相信我，别再去相信那些在你病态的想象中产生出来的东西了。你现在看到了，这位……姑娘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只是想消除你的误会，使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早就发现了这一切，而且很高兴，毕竟能在你面前揭穿她。看到她在你身边，在你怀里，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而且在我家里，我就感到苦恼。你的盲目无知使我不安。这就是为什么，也只是因为这，我才注意她，监视她的；这种注意被你发觉了，你就拿天晓得的一种什么怀疑作为根据，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但是现在事情弄清楚了，再用不着怀疑了，明天，小姐，明天你不能再呆在我家里了！”他最后向我说。

“不许这样说！”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从椅子上立起身来。“不相信这一切争吵。别那么可怕地望着我，嘲笑我。我倒要来判明你的错误。安涅达，我的孩子，到我跟前来，把你的手给我，好，就这样。我们都是罪人！”她用哭得颤抖的声音说，而且温顺地看了丈夫一眼，“我们俩谁能责备谁呢？把你的手给我，安涅达，我的亲爱的孩子；我还不如你，比你更坏；你的罪过玷污不了我，因为我也是，也是一个罪人。”

“太太！”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吃惊地叫起来，“太太！冷静些，别太任性了！……”

“我一点也不任性。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你看到她手里有一封信；你甚至还读了它；你说，而她……也承认这封信是她所爱的那个人写的。可是难道这就证明她犯了罪吗？难道这就允许你那样对待她，那样在你妻子面前欺侮她吗？是的，先生，在你的妻子面前？难道你考虑过这件事情？难道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我只好回避她或是请求她饶恕了。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叫道，“你这些话简直叫我受不了！你想想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袒护谁？但是要知道，我看透了这一切……”

“可是你没有看到事情的开端，因为愤怒和傲慢挡住了你的眼睛。你看不到我要保护的是什么，想说的是什么。我并不是护短。但是你考虑过没有，——倘若你考虑过，那你就会清楚地看到，你考虑过没有，也许，她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是无辜的！是的，我并不是护短！我首先声明，倘若这使你感到非常快活的话。是的；假使她是一个妻子，母亲，而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唔，那我同意你的说法……你看，我首先声明过了。记住这个，别再责备我！但是假使她是因为不知道这是坏事情而收到这封信，假使她是被那种没有经历过的感情所引诱，而又没有人去指点她，假使这首先应该怪我，因为我没有懂得她的心事，假使这只是第一封信，假使你用你的粗暴的怀疑伤害了她那贞洁而芬芳的感情，假使你用你对这封信的无耻的猜测，玷污了她的想象，假使你没有看到我现在所看到的，而且刚才也看到的——在她绝望、痛苦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悲痛地肯定了你所有的无耻的问话的时候，她脸上所流露出来的纯洁无暇的少女的羞涩，是的，是的！这是无耻的！这是残忍的！我不认得你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饶恕你！”

“饶恕我吧，饶恕我吧！”我叫道，紧紧搂住她，“饶恕我，相信我，不要抛弃我……”

我跪倒在她面前。

“而且，假使，”她气吁吁地说，“而且，假使没有我在她跟前，假使你拿那些话吓倒了她，假使可怜的她，自己也相信自己是有罪的，假使你使她的良心和灵魂感到不安，你搅乱了她内心的平静……我的天哪！你想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但是你可知道，这是在对付谁？你知道，倘若你要把她赶出去，那就不如把我们俩——还有我一起赶出去的好。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先生？”

她的眼睛炯炯放光，胸部一起一伏；她那病态的紧张已经达到顶点。

“这些话我听够了，太太！”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终于叫道。“算了吧！我知道柏拉图式的爱是什么，——而且从我的不幸中我领会过这个，太太，听见吗？是从我的不幸中。但是，太太，要我同镀了金的罪恶和睦共处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谅解它。丢开那些花言巧语吧！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罪，如果你知道自己有过错（这不是我要提醒你，太太），而且，如果你高兴离开我的家……那么我只有对你说，提醒你，你何不在当时……几年以前去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忘记了，那么我提醒你……”

我向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看了一眼。她紧紧靠着我，内心的痛苦使她疲惫不堪，她在无限的悲痛中半闭着眼睛。再过一分钟，她就会摔倒的。

“哦，看上帝面上吧，哪怕就饶恕她这一次！不要说出最后的我话，”我说着，跪倒在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面前，我竟没有注意到自己说漏了话。但是已经晚了。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叫喊，对我的话作了回答，可怜的女人失掉知觉倒在地板上了。

“完了！你害死了她！”我说。“快叫人来救她！我到你办公室里等你。我要和你谈谈；我要告诉你一切……”

“什么事？什么事？”

“一会儿再说！”

昏迷的状态继续了两个钟头。家里人都十分担心。医生怀疑地摇着头。过了两个钟头我走进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办公室。他刚刚从妻子那里回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咬得指甲出血，他脸色苍白，精神恍惚。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

“你要对我说什么？”他用严厉粗野的声音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这就是那封你要从我手里抢去的信。你还认得它吧？”

“是的。”

“拿去吧。”

他拿住信，把它举到亮处。我注意地看着他。没有几分钟，他便急速地翻到第四页㊟，读了签名。我看到他的脸突然红了。

“这是什么？”他惊讶得楞了一下问我。

“三年前我在一本书里发现了这封信。我猜想它是被忘在那儿的，我读了它，——知道了一切。从那时起它就留在我身边，因为没有人好给。她吧，我不能给。你吧？你不会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然而在这里面却包含着整个悲痛的故事……你装假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这一点我现在还不明白。我还不能看透你那卑鄙的灵魂。你想在她面前占上风，并且已经占了上风。但这又何必呢？是为了战胜一个病人的幻影，战胜一个病人的不正常的想象！是为了要向她证实，她迷过路，因此你比她清白，是吗？你达到目的了，因为她这种怀疑——成了她那在逐渐熄灭的理智中固执的思想，或者所，成了那颗被毁灭的心对你和人们给她的不公正的裁判的最后抱怨。‘你爱我，有什么了不起？’这就是她要说的话，这就是他想要对你证明的东西。你的虚荣心，你的自私和嫉妒，太残酷了。再见吧！用不着解释！但是当心，我知道你的一切，看透了你，别忘记这一点！”

我回到自己房间里，几乎想不起自己怎么的了。在门口奥沃洛夫，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的助手叫住了我。

“我想同你谈谈，”他客气地行了个礼，说。

我望着他，好不容易才懂得了他对我说的话。

“以后吧，请原谅我，我不舒服，”我终于回答说，走过他身边。

“那就明天吧，”他告辞说，脸上露出一丝用意不明的微笑。

但是，也许这只是我的感觉。所有这些，好像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后记

《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早期作品。据一九五六年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俄文版编者的附记里说，他用两年多的时间写成，在一八四九年以《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一个女人的遭遇》为题，发表于《祖国纪事报》。在写这篇东西的同时，他写了《女房东》那篇有反现实主义、反民主主义倾向的东西，受到别林斯基严厉的批评，他很懊丧，因此着意写这篇东西，想借以补过。

《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是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一次以广阔的社会生活为背景，来刻画一个人从童年到成年的性格的发展。作品里的主要人物——涅朵奇卡和她的继父叶菲莫夫，她的母亲，她的童年的好朋友卡加郡主，她的保护人阿列克山得拉·米哈依洛芙娜及其情人，都是一些幻想者。他们的幻想，碰到冷酷、腐朽、污浊的现实，发生激烈的冲突，而最后以悲惨的结局告终，穷乐师叶菲莫夫，很有天才和个人抱负，但却得不到正当的教育，没有养成勤劳的习惯，丧失了人性，变为一个乖戾的狂人，杀死了爱他并且同他一样爱幻想的妻子，同时也结束了自己苦恼的一生；骄纵任性的卡加郡主，同涅朵奇卡的友情是那么纯真、那么狂热，但却为冷酷的现实所阻碍、所拆散；米哈依洛芙娜，美丽而且善良，但却被自己的丈夫折磨而死……所有这些，都是通过一个可怜的孤女——涅朵奇卡的经历展现出来的。女主角涅朵奇卡，开始生活在穷乐师那个阴暗、冷酷的家庭里，从小养成孤僻和爱幻想的性格。她天天从自家小阁楼的窗户里，望着对面富贵人家豪华的宅第，发生许多美妙的幻想；而后来，她的家庭遭到变故，她先后被两家贵族收养，进入了富贵人家，但在那里她却碰到了更阴暗、更冷酷的现实。她逐渐感觉到人们相互关系中不合理的现象，克服自己的孤僻和幻想，变成一个热情而倔强的小姑娘，挺身出来反对卑鄙的行为。（这种卑鄙行为的代表，就是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据说，这个人物形象，就是后来作者在《被侮辱和被揭害的》里所描写的那个恶棍——瓦尔科夫斯基公爵雏形。）

这篇小说在《祖国纪事报》上发表，本来分为三章：童年、新生活和秘密，后来，由于作者因参加革命活动被捕、被流放；就没有继续写下去。一八六〇年作者自编选集时，曾经大加修改，改成现在这样。我国在一九三七年曾经出版过一种译本，译者绮纹，题为《野非卯夫》，但只译到全文的第三章，而且，大概是根据英译本转译的，其中颇多删节和错误。这次我们翻译，虽然经过反复推敲，并且在好几个疑难请教过苏联同志，但由于作者的描写，特别是人物性格的描写极为精深、微妙，我们两人的水平有限、有时很难确切地领会，更难确切地表达。因此，译文的错误和缺点一定是有的，请读者指正。

译者
一九五九年五月十六日

文本来源于
上海译文出版社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集
中短篇小说·二》
第59—225页
《涅朵琦卡》
1983年版

一

我记忆中没有我的生父的印象。他死的时候我才两岁。我母亲又嫁了别人。这次再醮㊟给她带来了很多痛苦，尽管她改嫁是出于爱情。我的继父是个乐师。他的命运很不寻常：这是我所认识的人中间最古怪、最奇特的一个。在我童年时代最初的印象中，他留下的痕迹太深刻了，这对我一生都有影响。为了便于理解我要讲的故事，我先在此概述一下他的履历。下面我要讲的一切，都是后来我从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家Б那里知道的，他是我继父年轻时的伙伴和密友。

我的继父姓叶菲莫夫。他出生于一位非常有钱的地主的村庄，继父的父亲是个穷乐师，度过漫长的漂泊生涯之后在这位地主的庄上落了户，受雇加入他的乐队。这位地主生活极其阔绰，平生最爱音乐，而且爱得成瘾。据说，他从来不离开自己的村庄，连莫斯科也不去，可是有一回突然出国到一处矿泉疗养地去了，而且只去几个星期，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听一位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家的演奏，因为报上说他要在那个疗养地举行三场音乐会。这位地主拥有一个相当不坏的私人乐队，他几乎把全部收入都花在这上头。我的继父刚进这个乐队时吹单簧管。他在二十二岁那年结识了一个奇怪的人物。在他们那个县份，住着一位富有的伯爵，可是他为了养一个私人戏班子不惜倾家荡产。这位伯爵因为自己的意大利出生的乐队长行为不端而把他辞退了。乐队长的品性确实不好。他被解雇以后，更是潦倒不堪，老是在乡下小酒店里喝得酩酊大醉，有时索性乞求施舍，全省谁也不愿意给他一个职位。我的继父竟跟这样一个人交了朋友。这种奇怪的交往实在难以解释，因为谁也看不出我继父由于学朋友的样在行为方面有什么变化，甚至起初不准他跟那个意大利人厮混的地主，后来也对他们的友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乐队长突然死了。他是清晨被农民在堤坝旁边的水沟里发现的。经过验尸，确定他死于中风。他的遗物存放在我继父那里，我继父当即出示文件，证明他有充分的权利继承这些遗物，因为死者留下一张亲笔所写的字条，指定叶菲莫夫为自己的遗产继承人。遗产包括一件黑色燕尾服和一把小提琴，燕尾服由死者保存得很仔细，因为他始终抱有觅得一席职位的希望，小提琴看上去却很平常。没有人对这笔遗产提出什么争议。可是过了若干时日，伯爵乐队里的首席小提琴手带着伯爵的信来见地主。伯爵在信上与叶菲莫夫情商，劝他出让意大利人身后留下的那把提琴，因为伯爵很想把它买下来给自己的乐队使用。伯爵愿意出三千卢布，还说已派人去请过叶果尔·叶菲莫夫多次，以便当面了结这笔交易，但他执意不肯。伯爵最后写道，提琴货真，他出的价钱也实足不假，决不会少一个子儿，并认为叶菲莫夫的顽固是一种多疑的表现，生怕在成交时欺他老实和外行，所以伯爵动了气，请地主开导开导叶菲莫夫。

地主立即派人把我继父叫去。

“你为什么不肯出让提琴？”他问道。“你又用不着它。人家出你三千卢布，这是实足的价钱，要是你以为人家会出更高的价钱，可就错了。伯爵不会欺骗你的。”

叶菲莫夫回答说，他自己不想去见伯爵，如果定要他去，那就只能按主人的意志办，提琴他不愿卖给伯爵，如果硬要从他这里把琴抢走，那也只能按主人的意志办。

很明显，他这样的回答触到了地主性格中最敏感的一根弦。事情是这样的：地主一向自豪地说他懂得怎样对待他的乐师，因为他们个个都是真正的艺术家，故所他的乐队不但比伯爵的高明，甚至同京城里的乐队相比也不逊色。

“好！”地主说。“我通知伯爵，说你不愿卖琴就是不愿，因为卖与不卖的权利完全在你，懂吗？不过我要问你。你要提琴干嘛？你的乐器是单簧管，虽则你的单簧管吹得相当蹩脚。把琴让给我吧。我出三千卢布。（谁知道此琴是这样的一件乐器！）”

叶菲莫夫莞尔一笑。

“不，老爷，我不卖给您，”他答道，“当然，您可以……”

“难道我在逼你，难道我在强迫你？！”地主终于沉不住气叫了起来，偏偏事情是当着伯爵的乐师之面发生的，来者据此情景可能推断：地主对他的乐队的全体乐师都不给好看待。“滚开，没良心的东西！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要是没有我，冲你那支吹得这样糟糕的单簧管，你能上哪儿混饭吃？你在我这里有吃有穿，还领薪俸，你过的是上等人的日子，把你当艺术家看待，可你根本不想明白这一点，简直无知无觉。滚开，别待在此地招我生气！”

地主总是把他生气的对象从自己身边赶走，因为对自己不放心，怕他的火爆性子发作。而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对他的“艺术家”过于严厉的（他管自己的乐师们都叫“艺术家”）。

买卖没有成交，事情似乎到此为止了，不料一个月以后，伯爵的小提琴手忽然大启讼端，他本人出首告发我继父应对意大利人之死负责，说我继父怀着自私的目的把他致于死地，为的是占有价值可观的遗产。伯爵的乐师声称遗嘱是在硬逼软骗之下写出来的，并表示能为这项指控提供人证。伯爵劝之再三，地主也为我的继父说情，但什么也不能动摇告发者的主意。人家把情况摊在他面前：法医对乐队长尸体所作的检验是正确的，硬要告发岂非违背明摆着的事实，也许是因为得不到曾经为他洽购的那件名贵乐器而怀恨在心，想泄私愤。伯爵的乐师一意孤行，还赌神罚咒地说自己是对的，说中风并非酗酒引起，而是中毒造成的，要求复查。乍看起来，他的论点似乎颇有道理。不用说，事情还是闹开了。叶菲莫夫被抓起来关进城里的监狱。这桩官司打起来以后，引起了全省的注意。案件进展很快。结果查明伯爵的乐师犯有诬告罪。判决给了他应得的惩罚，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是对的。最后，他承认自己没有任何证据，他提出的论点是他自己臆造的，但他捏造所有这些事实是根据一种假设、一种猜想行事的。因为直到复查结束，正式确认叶菲莫夫无罪为止，他还坚信不幸的乐队长之死是叶菲莫夫造成的，虽然他也许不用毒药，而是通过某种别的方式把他置于死地。不过，对此人的判决没有来得及执行，因为他突然患脑炎发了疯，接着就死在监狱医院里。

在整个这桩公案的始末，地主的行为是光明磊落的。他为我继父出力，仿佛我继父是他的亲生儿子似的。他曾几次到监狱里去探望我继父，安慰他，给他钱；得悉叶菲莫夫喜欢抽烟，就给他带去最好的雪茄；宣告我继父无罪释放时，他让乐队全体成员大事庆贺。地主把叶菲莫夫这个案子看作是关系到整个乐队的事情，因为他对自己的乐师的品行即使不比他们的才能看得更重，至少也是不相上下。过了整整一年，忽然有消息在省里传开，说是一位著名的法国小提琴家途经省城，打算举行几场音乐会。地主马上开始设法请他来作客。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法国人答应前来。为他的来临已经作好一切准备，还邀请了县里几乎所有的知名人士，不料情况陡起变化。

一天早晨，有人来报告说，叶菲莫夫不知去向。开始到各处去寻找，可是杳无踪影。乐队缺了一支单簧管岂不急死人？在叶菲莫夫失踪三天之后，地主忽然接到法国人写来的信，那位小提琴家在信中傲慢地拒绝了地主的邀请，并且表示（当然是转弯抹角地），今后在跟那些私人拥有乐队的老爷们打交道时要格外谨慎，看到真正的天才处在根本不知其价值的人监督之下实在太杀风景，临了还说，叶菲莫夫的例子足以证实他所言不虚，此人是位真正的艺术家，是他在俄国遇到的最好的小提琴演奏家。

地主读了这封信大为惊愕。他这一气直气得他发昏章第十一。什么？他对叶菲莫夫如此关怀备至，如此厚待有加，而就是这个叶菲莫夫竟昧着良心向一位欧洲的艺术家，向他高度敬重其见解的人如此恶毒地诋毁他！此外，这封信在另一点上也是令人不解的：信中说，叶菲莫夫是个有真正天才的艺术家，他是位小提琴家，可是人们竟不能发现他的才华，强迫他演奏另一乐器。这一切使地主惊讶万分，他当下准备进城去面晤法国人，忽然伯爵派人送来一封便简，请地主立刻到他那里去，并说他了解全部情况，那位路过的演奏家此时在他家里，叶菲莫夫也在，伯爵闻说叶菲莫夫的无耻诽谤后大为震怒，已下令不准他离开，信上最后说，之所以必须请地主前去，还因为叶菲莫夫的指责甚至涉及伯爵本人，兹事体大，必须尽快加以澄清云云。

地主马上赶往伯爵家中，随即同法国人见面，向他介绍了我继父的全部身世，并说他没料想到叶菲莫夫竟有这般了不起的才华，相反，叶菲莫夫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很蹩脚的单簧管手，现在他头一回听说，这个离他而去的乐师竟是位小提琴家。地主还说，叶菲莫夫并不是农奴，他享有完全的自由，如果他确实受到束缚，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他家。法国人感到很奇怪。他们把叶菲莫夫叫来，他简直跟过去判若两人：态度傲慢，答话带着讥笑，并坚持自己向法国人所说的情况属实。这一切使伯爵恼怒到了极点，他当面骂我继父是混蛋、造谣中伤的小人，应该得到最可耻的下场。

“请放心，伯爵大人，敝人跟阁下并非初次相交，对阁下颇有了解，”我的继父说：“多蒙阁下的恩典，在下几乎受到刑事处分。敝人知道，阿列克塞·尼基福雷奇——府上过去的乐师——告发在下是受了何人的嗾使。”

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责难，伯爵肺都快气炸了。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但此时厅堂里一位有事来见伯爵的官员宣称他不能听任这一切不了了之，说叶菲莫夫这种侮辱性的无礼态度包含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责难，伯爵肺都快气炸了。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但此时厅堂里一位有事来见伯爵的官员宣称他不能听任这一切不了了之，说叶菲莫夫这种侮辱性的无礼态度包含着恶毒的、不公正的指控和污蔑，所以他谨请允许他在伯爵府第里立即逮捕叶菲莫夫。法国人也表示极度的愤慨，说他无法理解这种丧尽天良的负义行为。于是我的继父暴跳如雷地回答，他宁可接受处分、审判，哪怕再来一次刑事侦讯，也强似迄今为止他在地主乐队里过的那种日子，由于他极度贫困，不能更早离开那里；说完，他就跟逮捕他的官员一起走出厅堂。他被锁在宅内一间偏僻的屋子里，说是明天就把他押送进城。

将近午夜时分，拘押我继父的屋子门开了。进来的是地主。他穿着睡袍，趿着便鞋，双手打着一盏点亮的灯笼。看来他睡不着，痛心的焦虑迫使他在这般时分离开床衾。叶果尔也没有睡，他惊讶地望着进来的地主。地主把灯笼放好，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叶果尔，”他对叶菲莫夫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伤我的心？”

叶菲莫夫不答。地主又问了一遍，他的话流露出某种深刻的感情，一种奇怪的忧伤。

“天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伤您的心，老爷！”我继父终于一甩手答道。“想必是鬼迷住了我的心窍！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推动着我这样干！反正我不能在您那儿再待下去，不能再待下去……。魔鬼把我缠住了！”

“叶果尔！”地主又开言道。“回到我那儿去吧，我把一切都忘掉，什么都原谅你。听着：你可以当我的首席乐师，我给你定一份跟旁人不一样的薪金……”

“不，老爷，不，您别说了：我不能在您那儿待下去！我告诉您，魔鬼缠上了我。我要是再待下去，会放火烧掉您的房子，有时候我苦闷得只恨爹娘不该把我生下来！现在我为自己也不能担保，老爷，您还是别管我吧。这都是从那个魔鬼跟我结交后开始的……”

“谁？”地主问。

“就是那个象狗一样咽了气的意大利人，这条狗到处都不受欢迎。”

“这么说，叶果鲁什卡㊟，是他教你拉琴的喽？”

“是的！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把我引向毁灭。我还是从来没有见到他的好。”

“难道他是个小提琴高手，叶果鲁什卡？”

“不，他自己知道得不多，可是教得挺好。我是自己学会的，他只不过示范而已，——这比正规的办法容易，要是我撒谎，就让我这支胳臂烂掉。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老爷，您问我：‘叶果尔卡㊟！你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可是，老爷，我一句话也没法回答您，因为我自己不知道要什么。老爷，您还是别管我吧，下次再说。我要对自己干一件惊人的事情，好让我被远远地打发走，事情才能了结！”

“叶果尔！”地主在沉默片刻后说：“我不能这样撇下你不管。既然你不愿在我那里干下去，你可以走！你是自由人，我不能强留，但我现在不肯就这样离开你。你用你的琴拉一首曲子给我听听，叶果尔，拉吧！看在上帝份上，拉一首！我不是命令你，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强迫你，我含着眼泪请求你，叶果鲁什卡，看在上帝份上，把你为法国人演奏的曲子也拉给我听听！吐一吐你的心曲！你很固执，我也很固执；要知道我也有自己的脾气，叶果鲁什卡！我心中是有你的，你心中也该像我一样才对。除非你自愿而且乐意地把为法国人演奏的曲子拉给我听，否则我日子没法过。”

“行，那就照办！”叶菲莫夫说。“老爷，我发过誓永远不在您面前演奏，单单不为您演奏，可现在我心上的束缚解除了。我可以为您演奏，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爷，以后您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再也听不到我的演奏，哪怕向我许一千卢布的愿也没用。”

于是他拿起琴来，开始奏他自己所作的俄罗斯民歌变奏曲。据Б说，这套变奏曲是他的第一部，也是写得最好的小提琴作品，此后他任何曲子从来都没有演奏得这样好，这样充满灵感。这位地主听音乐本来就没法不动心，这回索性放声痛哭。演奏完毕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三百卢布交给我继父，说：

“现在你走吧，叶果尔。我把你从这里放出去，伯爵那一头由我去对付，不过你听着：往后你可别跟我遇上。你面前的道路宽又广，万一咱俩在路上碰头，对我对你都不好受。好啦，那就分手吧！……等一下！我对你还有一句临别赠言，很简单：别喝酒，要用功，莫骄傲！我是像你的亲生父亲一样对你说话。注意，我重复一下，要用功，别喝酒，一旦你开始借酒浇愁（叫人愁苦的事将来多得很！）——就前功尽弃，非完蛋不可，也许你自己也会像那个意大利人一样在不定什么地方的水沟里咽气。好啦，现在分手吧！……等一等，吻我一下！”

他们相互吻了一下，随后我的继父就被放出去。

他刚获得自由，先是立即在附近一个县城里把三百卢布胡乱花光，同时跟一帮最堕落、最下流的无赖交上朋友，后来一个人落得穷愁潦倒、孤苦无依，不得不加入一个小地方的流动戏班子，在可怜巴巴的乐队里拉第一小提琴，或许是唯一小提琴。这一切跟他原先的设想不大吻合，他本来打算尽快到彼得堡去深造，谋到一个好位子，不折不扣地把自己造就成一个艺术家。但是，小乐队里的生活很不如意。我继父不久就跟江湖戏班子的班主闹翻，并且离开了那里。那时他彻底泄了气，甚至不顾一切走出了深深刺痛他的自尊心的一步。他写了一封信给前面提到的那位地主，向他描述了自己的境况，请他资助。信的语气还相当要面子，但是没有回音。于是他再写一封，措辞上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称地主为自己的恩人，把他尊为真正的艺术鉴赏家，目的还是求他帮助。回音总算来了。地主寄来一百卢布和由他的贴身侍从代笔的寥寥数行复信，叫叶菲莫夫今后再也不要向他提出任何请求。继父得到了这笔钱，当即想动身去彼得堡，可是付账还债以后，只剩下那么一点点钱，彼得堡之行根本无法考虑。他仍旧留在小地方，重新加入一个小地方的乐队，后来在那里又待不下去，如此不断地换来换去，心中念念不忘能快一点去彼得堡，其实却在小地方泡了整整六年。后来，他忽然大起恐慌。他绝望地发现，在不规则的、贫困的生活不断折磨下，他的才华遭到了不知多大的损失，于是在一个早上抛下班主，拿起提琴，几乎靠乞讨走到彼得堡。他在某处的一个顶楼上住下，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Б，彼时Б刚从德国来，也想为自己开辟前程。他们很快就交了朋友，Б直至今天还满怀深情回忆他们相交一场。他俩都是青年，怀抱一样的希望，有着相同的目标。但Б的青春还刚刚开始，他经历的贫困和苦痛尚少，撇开这些不谈，他首先是一个日耳曼人，在奔向目标的道路上能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并且对于自己能有多大作为几乎早有成竹在胸。可是他的伙伴叶菲莫夫已经有三十岁，他已经疲倦、困乏，整整七年不得不东漂西泊，在小地方的戏班子和地主的私人乐队里混口饭吃，耐心既完全丧失，最初旺盛的精力也消耗殆尽。过去支持着他的只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固定观念——好歹得摆脱窘境，积一笔钱到彼得堡去。但这个观念是模糊的、朦胧的，这是一种不可违拗的内心的召唤，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呼声在叶菲莫夫心中也不象最初那样清晰了，当他来到彼得堡时，几乎已经处于无意识状态，只是按照夙愿和反复思量这次进京的老习惯行事，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在京城里干什么。他的热情近似歇斯底里，带有怄气和阵发的性质，似乎他想用这种热情欺骗自己，借以使自己相信，他身上最初的精力、最初的激情、最初的灵感尚未枯竭。这股不断迸发的劲头给不冷不热、有条有理的Б震动很大，他感到目眩神迷，把我继父当作未来伟大的天才音乐家看待。他不能想象这位伙伴将来的命运会是什么别的样子。但不久Б就睁开眼睛把他看透了。他清楚地看到，所有这些阵发的狂热、焦躁的情绪无非是想到自己怀才不遇而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绝望的挣扎，说到底，甚至他的才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多的是盲目和不切实际的自信，浅薄的自负以及不断幻想自己是盖世奇才的白日梦。“但是。”Б如此说，“我对我这位伙伴奇异的天性不能不表示惊讶。我眼看着在病态的强烈欲望与内心的软弱无力之间不断进行凶猛的生死搏斗。这个不幸的人整整七年光靠幻想将来成名聊以自慰，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我们这行技艺中最起码的东西，甚至丧失了最基本的业务能力。偏偏在他乱糟糟的想象中无时无刻不在为未来构思气吞山河的宏大计划。他不唯要成为第一流的天才，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小提琴家，他不唯已经把自己当做这样的天才，——他还想成为作曲家，事实上他根本不懂得对位法。但最使我惊讶的是，”Б又说，“这个人尽管绝对无能，尽管在技艺方面知识极其贫乏，然而他对艺术却有非常深刻、非常明晰、可以说是出于本能的理解。他的艺术感和鉴赏力是那样高超，无怪乎会失去自知之明，看不到本能决定他是个深刻的艺术批评家，却把自己当作艺术大师、天才演奏家。有时候他用毫无学术味道的粗言俗语能对我说出极其深刻的道理，使我大惑不解：他从来不看书报，什么也不学，可是这一切他是通过什么方式领悟的呢？我在自修过程中，”Б接着说，“有许多地方得益于他和他的指点。至于我本人，”Б继续说：“我对自己的看法是稳定的。我也热爱本行艺术，虽然从我一开始走上这条道路就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我只能当一名艺术的苦力，但我感到自豪的是没有象一个懒惰的奴隶那样把自己的那点天赋埋没掉，相反把它扩大了一百倍，如果说，现在人们夸奖我演奏时干净利落，惊叹功夫到家，那末，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坚持不懈的努力，归功于有自知之明，宁可把自己看得渺小，永远力戒骄傲，力戒过早的自满，力戒懒惰，因为懒惰是这种自满情绪的必然结果。”

Б也曾尝试向自己最初非常佩服的伙伴进几句忠言，但结果只是白白惹他生气。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疏远了。不久Б注意到，淡漠、苦闷和无聊开始愈来愈频繁地控制叶菲莫夫，而他的热情冲动的次数则愈来愈少，过后出现的是一种阴沉凄凉、灰心丧气的状态。再后来，叶菲莫夫干脆把琴放下，有时一连几个星期不去碰它。这与彻底的堕落已相去不远，很快，这个不幸的人染上了所有的恶习。当初地主告诫他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开始纵酒无度。Б瞧着他无法不感到震惊，他的忠告不起作用，他甚至不敢开口。渐渐地，叶菲莫夫落到恬不知耻的地步：他竟心安理得地花Б的钱过日子，这样做甚至好象有充份权利似的。其时维持生活的钱行将告罄，Б靠教课竭力苦撑，或者受雇在商人、日耳曼人、小官吏家的晚会上演奏，尽管报酬很少，但他们总能给几个钱。叶菲莫夫仿佛根本不愿看到伙伴的难处，对他疾言厉色，有时几个星期不跟他说一句话。一次，Б用极其婉转的语气劝他不要过于轻视那把琴，以免对此乐器完全荒废，不料叶菲莫夫大发脾气，声言他将故意永远不去碰自己的琴，那副架势好象会有人跪下来求他似的。另一次，Б在一个晚会上演奏需要有个搭档，就请叶菲莫夫跟他合作。这一邀请竟使叶菲莫夫暴跳如雷。他怒气冲冲地宣称自己不是街头提琴师，不会象Б那样卑鄙，在完全不能赏识他的功夫和才华的臭商人面前拉琴，贬低崇高的艺术。Б听罢没回答一句话，出门演奏去了，但叶菲莫夫在伙伴走后对这次邀请反复思考，认为这一切无非暗示他在花Б的钱过日子，想让他知道，叫他也试着挣点儿钱。等Б回来以后，叶菲莫夫忽然斥责他行为卑鄙，并表示一分钟也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他确实有两天不知去向，但第三天回来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又继续过原来那种生话。

Б本想结束这种不象话的生活，跟他的伙伴一刀两断，仅仅由于旧的习惯和友谊，加上Б瞧着那个堕落的人心中老大不忍，才没有这样做。后来，他们终于分道扬镳。命运向Б作了微笑：他找到一座强有力的靠山，成功地举行了一场出色的音乐会。那时他已经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他那蒸蒸日上的名气旋即给他带来歌剧院乐队里的一个席位，在那里他很快就取得了完全应该取得的成功。分手的时候，他给了叶菲莫夫一些钱，含着眼泪恳求他回到正路上来。直到现在，Б想起他来还是抑制不住一种特殊的感情。跟叶菲莫夫相交一场是他青年时代最深刻的印象之一。他们曾一起开始向自己的目标进军，彼此曾有过非常热烈的好感，叶菲莫夫的乖张性格和十分显著的缺点本身甚至使Б对他产生更加强烈的感情。Б了解他；他把叶菲莫夫看得透亮，事先就知道过一切将以什么告终。分袂之际，他们互相拥抱，两人都哭了。当时叶菲莫夫流着眼泪呜呜咽咽地说，他是个彻底完蛋的、最最不幸的人，这一点他早知道了，但现在才看清自己的来路。

“我没有才华！”他得出了结论，说时面无人色。

Б大大地为之心动。

“听着，叶果尔·彼得罗维奇㊟，”他对我继父说，“你何苦自暴自弃呢？你的绝望只能毁了你自己，你既没有耐性，又没有勇气。刚才你在灰心丧气的情绪控制下说自己没有才华。不对！你有才华，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你有才华。单凭你对艺术的感受和理解。我就看出这一点。我可以用你的全部生活向你证明这一点。你不是把你过去的经历告诉过我吗？当初你也曾不自觉地陷于同样绝望的境地。那时，你的第一位老师——你曾经对我讲过他很多故事的那个怪人——最先在你身上激发起对艺术的爱，最先觉察到你的才华。当时你也产生了强烈而痛心的感觉，就跟现在一样。但你自己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你在地主家里待不下去，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你的老师死得太早。他撇下你的时候你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志向，主要的是没有使你认清自己。你觉得你需要走另一条更宽广的路，应该向另外的目标进军，可是你不懂得该如何去达到目的，于是在苦闷中痛恨当时你周围的一切；你六年贫困的岁月没有虚度，你在学，在想，在认识自己和自己的能力，现在你对艺术，对自己的使命有了理解。我的朋友，需要耐性和勇气。等待着你的命运要比我的更值得羡慕，你的艺术家气质超过我一百倍，只要上帝把我的耐性的十分之一赐给你就够了。要用功，别喝酒，正像那位好心的地主对你说过的那样，主要的是你得重新起步，从头开始。什么东西使你苦恼？贫困？但贫困能造就艺术家。事业的起点总是和穷字分不开的。现在还没有人把你放在眼里，谁都不愿意认识你；人世间就是这样。你等着，一旦人们知道你有才能，可气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呢。妒忌、卑劣的小心眼儿、特别是种种荒唐的蠢事将比贫穷更加厉害地往你身上压下来。才华需要同情，需要有人了解，可是你只要取得一点点成就，你会看到，包围着你的将是些什么样的面孔。他们会把你靠艰苦的劳动、咬紧牙关、挨饿熬夜练出来的功夫说得一文不值，对你嗤之以鼻。你未来的伙伴们不会鼓励你，安慰你，他们不会向你指出你的真善美，但会幸灾乐祸地挑你的每一处毛病，偏偏把你不好和不对的地方向你指出，表面上冷冰冰地瞧不起你，心底里却像过节一样庆祝你犯的每一个错误（好象有人能不犯错误似的！）。你生性傲慢，往往在不适当的场合逞骄，可能会得罪自尊心很强的小人，那就糟了——你只有一个人，而他们人多；他们会象针刺那样折磨你。甚至我也已经开始有此感受。你得立刻振作精神！你还不算太穷，你的日子能过下去，不要嫌弃粗活，有柴就劈，像我在不足道的生意人晚会上劈柴一样。但你缺乏耐性，你有急躁的毛病，你不够朴实，耍小聪明太多，想得太多，脑筋动得太多，你口头上大言不惭，临到需要拿起琴弓的时候又胆怯了。你自尊心太强，胆量又太小。勇敢一些，耐心等待，学着点儿，如果你不寄望于自己的力量，那就碰碰运气，你身上有激情，有感觉。也许碰运气能达到目的，即使达不到，也不妨碰碰运气，反正不会失去什么，因为奖赏实在太大了。在这个意义上说，老兄，咱们的运气是了不起的大事！”

叶菲莫夫怀着很深的感情听过去的伙伴这番话。但在Б往下说的过程中，叶菲莫夫苍白的脸色逐渐泛红，两腮现出了血色，他的眼睛里燃烧起少有的勇气和希望。不久，这种高尚的勇气转为自负，接着又变成平时那份狂妄，最后，当Б快要结束这番规劝的时候，叶菲莫夫已经心不在焉，听得不耐烦了。不过他还是热烈地和Б握手，向他表示感谢，并且拿出从自暴自弃和灰心丧气迅速跃向极端傲慢狂妄那种老脾气，用过于自信的口气叫他的朋友不必为他的命运操心，说他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的未来，他希望不久也能找到一座靠山，举行音乐会，那时便可一下子名利双收。Б耸耸肩膀，但没有给过去的伙伴泼冷水，他们就此分手，虽然分别的时间不长——这是不言而喻的。叶菲莫夫把给他的钱立刻花得精光，又去要了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然后是第四次……第十次，最后Б实在忍不住了，便推说不在家。从此叶菲莫夫下落不明。

几年过去了。有一次Б排练归来，在一条陋巷里肮脏的小酒店门口碰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在叫他的名字。那人是叶菲莫夫。他大大变了样，脸上浮肿、发黄，显然，放荡的生活在他身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Б非常高兴，没说上两句话，就被他拖进小酒店。到了那边一间偏僻、污黑的小屋子里，Б才看清楚他的模样。叶菲莫夫的衣着几乎全是破烂，一双靴子坏得不象话，衬衣的前胸沾满酒污。他的头发开始斑白、脱落。

“你怎么啦？你现在哪里？”Б问。

叶菲莫夫窘态毕露，起初甚至有些发慌，语无伦次，答非所问，以致Б以为他神经错乱了呢。后来，叶菲莫夫承认，不喝一点伏特加他就没法说话，可是小酒店里对他早已不相信了。他这样说时脸是红的，尽管竭力做一些豪放的手势给自己壮胆，但造成的印象却是厚颜无耻、矫揉做作，简直令人不忍卒睹，善良的Б看到自己原先的忧虑果然完全成为事实，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先吩咐把伏特加端上来。叶菲莫夫由于感激脸上顿时变样，他激动得含着眼泪准备吻他的恩人的手。进餐的时候，Б惊讶万分地得悉这个不幸的人结了婚。但更使他惊讶的是了解到，妻子竟构成了叶菲莫夫的全部灾难和悲哀，结婚彻底摧残了他的才华。

“怎么会的呢？”Б问。

“老弟，我已经两年没拿起提琴了，”叶菲莫夫答道。“简直是个村妇、厨娘、毫无教养的粗俗女人。别提她了！……我们一天到晚打架，旁的什么也不干。”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结婚？”

“当时没东西吃啊。我结识了她：她有千把卢布，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结了婚。是她爱上我的。她自己缠住我不放。又没人撺掇她！钱花完了、喝光了，老弟，哪儿还有什么才华！全都落了空！”

Б看得出，叶菲莫夫似乎急于向他表白自己没有过错。

“我把一切扔下了，”叶菲莫夫又说。他向Б表示，在这以前他的琴艺几乎达到了完美的境界，虽然Б是全城数一数二的小提琴家，可是跟他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如果叶菲莫夫愿意干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干呢？”Б诧异地问。“你该找份事情做啊！”

“没意思！”叶菲莫夫一甩手说。“你们那里有谁懂得一点点皮毛？你们懂得什么？懂个屁！你们只会从什么芭蕾音乐中抽一段舞曲出来胡闹一通。优秀的小提琴家你们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何必去碰你们呢；你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说到这里，叶菲莫夫又把手一甩，身体在椅子上一晃，因为他已经醉得相当厉害。后来他邀请Б上他家去；但是Б谢绝了，只问了他的住址，答应明天就去看他。叶菲莫夫此刻酒醉饭饱，已经用嘲弄的目光瞧他过去的伙伴，千方百计用话刺他。他们离座起身时，叶菲莫夫连忙把Б的贵重皮裘递给他，做出以卑事尊的样子。经过第一间屋子，他就停下来向酒店里的掌柜、伙计和客人介绍Б是全城首屈一指和独一无二的小提琴家。总而言之，此时此刻他的表演十分令人恶心。

第二天上午，Б在顶楼上找到了他，当时我们全家就住在那么一间屋子里，过着极度穷困的生活。我那时只有四岁，可是我母亲改嫁叶菲莫夫已有两年。我母亲是个不幸的女人。从前她当过家庭教师，受过很好的教育，长得也漂亮，可是由于穷，嫁给了一个老公务员，也就是我的生父。他们在一起只过了一年。我的生父突然去世以后，为数无多的遗产由他的各个继承人瓜分，留下母亲和我，还有就是她分得的一点点钱。带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再去当家庭教师谈何容易。这时，她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遇到了叶菲莫夫，的确爱上了他。我母亲富于热情和幻想，把叶菲莫夫当作了不起的天才，相信了他前程似锦的那些自命不凡的话，想到有幸成为一个天才的精神支柱和生活指导，我母亲得意非凡，就嫁给了他。不出一个月，她的理想和希望统统化作泡影，她面前留下的只是寒碜的现实。叶菲莫夫跟我母亲结婚也许确实看在她有千把卢布这一点上，等到钱一花完，便叉起两支胳膊，似乎欣然找到一个借口，立即向所有的人宣称，结婚毁了他的才华，说他在窄闷的屋子里面对饥饿的一家子没法工作，说在这样的条件下头脑里不可能产生歌曲和音乐，看来他命中注定得受这份罪云云。后来，好像他自己也确信自己的牢骚发得有理，似乎还为有了新的口实感到高兴。看样子，这位不幸的、毁掉的天才自己在寻找表面的理由。以便把所有的挫折、所有的灾难一古脑儿推到那上头。至于接受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在艺术上早已经完蛋，而且是永远地完蛋了——他做不到。他象抵抗恶梦似地向这个可怕的结论作拼死的挣扎，及至现实把他压倒、使他偶尔有儿分钟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吓得发疯。对于长期以来构成他全部生活的信念，他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弃，直到最后一分钟依然认为那一分钟还没有过去。在彷徨的时刻，他就借熏人的酒味浇胸中之块垒。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候妻子对于他是多么需要。这是一个活的借口，的确，我继父对这样一个设想几乎着了魔，认为一旦他把坑了他的妻子葬入坟墓，一切都将走上正轨。可怜的妈妈不理解他。作为一个十足的幻想家，在冷酷无情的现实中刚迈出第一步，她就受不了，变得暴躁易怒，动辄骂人，时刻跟存心折磨她取乐的丈夫吵架，不断逼着他工作。但是，我继父的盲目自大、固定观念和荒谬见解使他变得几乎毫无心肝和麻木不仁。他只是笑着赌咒决不拿起提琴，除非妻子死去，并以狠心的直率态度向她宣布这一决心。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妈妈对他的炽热的爱至死不渝，可是这样的生活她忍受不了。她变得老是生病、多灾多难，身心处在没完没了的痛苦之中，陈了这一切不幸之外，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全要她一个人操心。她开始做菜，承接包饭。但是丈夫偷偷地从她那儿把钱都弄走，逼得她常常开不出人家包的饭。当Б来访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并且把一件旧的连衫裙重新染色。我们就一直这样在我们的顶楼上凑合着过。

我们家的贫穷使Б吃惊。

“你呀，完全是胡说八道，”他对我继父说，“这儿哪有什么摧残才华的事情？她明明在养活你，你在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继父回答说。

但Б还不知道妈妈所有的灾难。丈夫经常把形形色色捣乱撒野的浪荡鬼一大帮一大帮地带到家里来，那时真可以说是无所不为！

Б对他过去的伙伴劝说了半天，最后表示，如果叶菲莫夫再不改过，他决不提供任何帮助，还直截了当地说不给他钱，因为他又会把钱喝光，临了他要叶菲莫夫用提琴拉点儿什么给他听听，看看能为叶菲莫夫想些什么办法。等我继父去取琴的时候，Б悄悄地要把钱给我母亲，可是她不拿。她这是第一次落到接受施舍的地步！于是Б就把钱交给我，可怜的妈妈哭了。继父取了琴来，但要求先给他一点伏特加，说否则没法演奏。于是就派人去买伏特加。酒喝下去以后，劲头就上来了。

“看在朋友交情上，我给你拉一首我自己的作品。”他对Б说，并从柜子底下拖出厚厚一本尘封的练习簿。

“这些都是我自己写的，”他指着本子说。“你不妨瞧瞧！老弟，这可不是你们的那些芭蕾音乐！”

Б默默地翻阅了几页，然后打开他自己带着的乐谱，要我继父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一边，从他带来的乐谱中拉几段给他听听。

继父有些动气，不过由于担心失去新的靠山，还是照Б的吩咐做了。于是Б发现，在他们分手期间，他从前的伙伴确实下了很多功夫，进步不小，虽然他吹说打从结婚以后就没有拿过琴。我那可怜的母亲高兴得什么似的。她瞧着丈夫，重又为他感到自豪。善良的Б也衷心欣喜，决定设法安置我继父。那时Б已经认识许多有地位的人物，他当即开始去托人情，向人推荐这位可怜的伙伴，但事前要他保证好自为之。Б先掏钱把他的衣着搞得象样些，带着他去见几位名人，因为Б打算给他谋的位子关键在那些人物身上。叶菲莫夫只是口头上神气十足，其实恐怕他万分乐意地接受了老朋友的建议。据Б说，我继父拚命讨好他，生怕失去他的照应，那种阿谀奉迎、卑躬屈膝的丑态使Б为他害臊。叶菲莫夫明白别人想把他引上正途，甚至酒也不喝了。后来，在一个剧团的乐队里总算给他谋到一个位子。他以良好的成绩通过了考试，因为一个月刻苦努力他就把一年半荒废的东西补了回来，并保证要继续练功和一丝不苟地对待新的职责。但我们家的境况毫无改善。继父的薪金他一个子儿也不给妈妈，全都自己花掉，跟他很快又交上的一批新朋友一起喝光、吃光。他结交的大都是剧团职员、合唱队员、龙套演员，总之都是些他可以在其中高踞首席的人，对于真正有才能的却避不交往。他已使那些新朋友对他产生某种特殊的敬意，刚认识就向他们宣传，他是个被埋没的人，他有伟大的天才，是妻子断送了他，并说他们的乐队指挥根本不懂音乐。他嘲笑乐队里所有的演奏员，嘲笑排演的剧目，还嘲笑上演的几部歌剧的作者。后来，他开始侈谈一种新的音乐理论，总之，使整个乐队都感到腻烦！他跟同事、指挥一一闹翻，对上司傲慢无礼，成了出名的一个最不安分、最爱争吵、同时又最卑琐的人，弄得人人讨厌。

这样一个不足道的人，这样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演奏员，偏偏这样踌躇满志，这样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确实是非常奇特的怪现象。

最后，继父跟Б也翻了脸；他编造了最拙劣的谣言当作明明白白的事实抛出去，对Б进行极其恶毒的诽谤。他在乐队里鬼混了半年之后，终于因玩忽职守、行为失检被撵走。但他没有随即离开那个地方。不久，有人看到他身上又跟过去一样破破烂烂，因为比较像样的衣服又都变卖和抵押了。他去找过去的同事，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这样的客人，在他们面前散播流言，搬弄是非，哭诉日子难过，叫所有的人去看看他那恶魔般的妻子。当然，有人爱听，有人乐于给这位遭逐的同伴灌上几杯，让他大放厥词。何况他的嘴皮子总是那样尖刻，往往击中要害，而夹杂在话中的那股冲天的怨气和各种放肆的怪论，自有一部分人欣赏。他被当作一个神经失常的小丑，闲得无聊时不妨叫他胡言乱语扯上一通。人们喜欢当着他的面谈论某一位新来的小提琴家，故意逗他。叶菲莫夫听到这话，脸上就会变色，怯生生地打听是谁来了，谁是崭露头角的天才，并立即开始妒忌他的声誉。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才真正陷入经常性的精神错乱，也就是形成了一个固定观念：他是首屈一指的小提琴家，至少在彼得堡是无双的，但他命运多舛，怀才不遇，由于种种妒贤忌能的阴谋，他始终不为人所了解，至今没没无闻。他对末了这一点甚至颇为得意，因为有这样一些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看作受欺压者，喜欢把抱怨挂在嘴上，或在暗中崇拜自己得不到承认的伟大聊以自慰。彼得堡所有的小提琴手他个个了如指掌，在他看来，其中没有一人能与他匹敌。凡是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可怜虫的，不管是行家还是逢场作戏的票友，都喜欢在他面前谈论某某才华出众的著名小提琴家，好让他也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们没有人能如此巧妙地用如此夸张的漫画手法描绘当代著名的音乐家。甚至遭到他这般挖苦的那些艺术家也有些怕他，因为知道他那张嘴够损的，承认他的指摘有根据，他的见解有道理，如果确实该骂的话。人们惯常在剧场的走廊里和后台看到他。职员们对他不加拦阻，因为少不得这样一个人，于是他成了个国产的忒耳西忒斯㊟。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最后，他连扮演这样一个角色也惹得人人厌烦。接下来我继父遭到毫不含糊的驱逐，在他生前的最后两年似乎销声匿迹了，哪儿也看不到他。不过，Б遇见过他两次，可是瞧着他那副狼狈相，在Б的心中同情又压倒了厌恶。Б招呼他，但我继父动了气，假装没听见，把一顶破旧不堪的帽子拉得遮住眼睛，打旁边走过去。后来，在一个不知什么大节日，一清早有人向Б通报，说他以前的伙伴叶菲莫夫来向他拜节。Б出去见他。叶菲莫夫喝得醉醺醺地站在那儿，开始行大幅度鞠躬礼，几乎碰到地上，嘴唇不住牵动，固执地不肯走进房间。他的举动的意思是说：我们这种没有才能的人，怎么能同您这样的名流交往，我们这种小人物能到此听差的所在，来向您拜个节，行个礼就走，已经心满意足。总之，这一切恶劣、无聊之至，令人作呕。此后Б很久没有见到他，直至发生这幕惨剧结束他可悲的、病态的、堕落的一生为止。他的生命是以可怕的方式结束的。这幕惨剧不仅与我童年时代最初的印象紧紧连在一起，甚至和我的一生也有密切关系。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但我首先必须说明，我的童年时代是怎么一回事，在我最初的印象中留下如此痛苦的痕迹、把我那可怜的妈妈逼死的这个人对于我又意味着什么。

二

我自己记得起来的事情开始得很晚，大约在八岁以后。我不知道八岁以前的事情怎么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清晰的印象，否则现在我也不至于回忆不起来。但从八岁半开始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一天又一天接连不断，仿佛这以后的事情顶多发生在昨天。诚然，这以前的事情我也能朦朦胧胧想起一些来：在幽暗的角落里，古老的圣像旁老是点着一灯如豆；此外，有一次我在街上给马撞倒了，据后来人家告诉我，我因此躺在床上病了三个月；还有，在这次卧病期间，我夜里在和我同睡的妈妈身旁醒来，对于我梦见的异象、深夜的寂寥和在屋角制造声响的耗子忽然怕得要命，我躲在被窝里吓得哆嗦了一宿，但不敢叫醒妈妈，——现在我根据这一点推断，我对她比什么都怕。但从我一下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刻起，我的头脑发育得很快、很突然，许多完全不是孩子应该有的印象对我却可怕地易于接受。我觉得一切在自己面前豁然开朗，一切很快都变得明白易懂。我对自己开始记得很清楚的那个时期，在我头脑里留下了强烈而痛苦的印象。这印象后来天天再现，并且一天比一天深刻；它给我生活在父母身边的那段时期，从而也给我的整个童年时代抹上一层阴暗而奇怪的色彩。

现在我觉得，我好象从酣睡中骤然醒来（不过，当时我的感受自然没有这样明确）。我来到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天花板很低，空气很坏，又不干净。墙壁的颜色灰不溜丢，屋角是一只老大的俄式炉子；窗子临街，或者毋宁说是向着对面一幢房子的屋顶，短而且宽，犹如几道裂缝。窗台离地板相当高，我记得，我必须搁一把椅子、一张板凳才勉强够得到窗口，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那儿。从我们的住处看得见半个城；我们就住在一幢极大的六层楼房的屋顶下面。我们的全部家具陈设只有一张满是败絮和灰尘的漆皮破沙发、一张白木桌子、两把椅子、妈妈的床褥、角落里一口放东西的小橱、一只老是歪向一边的抽屉柜和几扇纸糊的破屏风。

记得是在黄昏时分，一切都乱七八糟，东西扔满一地：刷子、抹布、我们的木质器皿、一只碎瓶子，还有不知道什么别的物件。我记得妈妈恼火得厉害，不知为什么在哭。继父坐在屋角，照例穿着那件很破的常礼服。他用嘲笑的口气回答妈妈，使她更加恼怒，于是刷子和器皿又纷纷摔到地上。我哭叫起来，向他俩身边扑过去。我害怕极了，紧紧搂住爸爸，用我的身体保护他。天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觉得妈妈在对他发无名之火，他没有过错；我想代替他请求原谅，代替他承受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对妈妈怕得要死，并以为大家都这样怕她。妈妈起先愣了一下，接着抓住我的一条胳膊，把我拉到屏风后面去。我的胳膊在床上撞得生疼，但是恐惧比疼痛更厉害，所以我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还记得，妈妈开始指着我用痛苦和激动的语调对父亲不知说些什么（我在下面的叙述中将称他父亲，因为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不是我的生父）。这场戏历时有两个钟点，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竭力揣测这一切将以什么告终。后来，争吵总算平静下来，妈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爸爸把我叫去，吻我，在我头上抚摩，把我抱到大腿上，我紧紧地、甜蜜地偎在他胸前。这也许是我第一次领略到亲人的疼爱；可能真因为如此，从那个时期开始，我才对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我也看得出，我是因为卫护父亲而赢得他的亲热，恐怕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惊异地想到，是妈妈害他吃了很多苦。从此这个念头就永远留在我头脑里，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使我感到气愤。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无限地爱我的父亲，但这是一种奇特的爱，完全不象小孩的感情。我可以说，这更象是母亲的怜惜孩子的感情，如果这样来形容我的爱在一个小孩身上不是十分可笑的话。我觉得父亲总是那样可怜，那样受欺凌、遭践踏、吃苦头，以致在我看来，如果不发疯似地爱他，不安慰他，不跟他亲热，不千方百计为他着想，那简直是可怕的、不近人情的事情。但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会产生父亲在世上受苦倒霉这样的想法！这是谁向我灌输的？我小小年纪，对于他个人的蹇滞怎么可能有些许的理解？然而我却能理解，尽管在想象中把一切都按我自己的方式重新加以解释、改制；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出，我头脑里怎么会形成这样的印象。也许妈妈对我太严厉了，所以我对父亲抱有好感，以为他和我一样受苦，同病相怜。

我已经谈了最初从婴儿的梦境中惊醒的情形，谈了我一生中最初的举动。我的心从最初的一刹那起就受到伤害，我的头脑也就以不可思议和十分消耗精力的速度开始发展。我已经不能满足于浮面的印象。我开始思考、推论、观察；但这种观察发生得太早、太反常了，故所我的想象不能不把一切都按自己的方式加以改制，于是我一下子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世界。我周围的一切变得象父亲经常对我讲的神奇的童话故事，而在那个时候我不可能不把它当作百分之百的真实。奇怪的概念产生了。我很清楚地了解，——但我不知道怎样会了解的，——我生活在一个奇怪的家庭，我父母跟当时我见到过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我心想，“为什么在我看来别人连外表也跟我的父母不一样？为什么我发现别人脸上有笑容，而在我们这个角落里从来不笑，从来不快活，为什么这一点立刻使我吃惊？”是什么力量、什么原因促使我这个才九岁的小孩如此用心地看和用心地听？傍晚，我用妈妈的掩襟旧棉袄往自己的破衣衫外面一裹，拿着铜子儿到小店里买几戈比的食糖、茶叶和面包，在我们的楼梯上或街上会遇到一些人，我总是仔细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懂得了，但记不得是怎样懂得的，反正在我们那个角落里永远是无法忍受的悲哀。我绞尽脑汁，竭力想猜透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帮我对这一切按自己的方式作出了解答；总之，我责怪妈妈，认为她是我父亲的冤家。这里我又要说明一下：我不明白，如此荒唐的概念在我的想象中是怎样形成的。我在多大的程度上爱父亲，也就在多大的程度上恨我那可怜的母亲。有关这一切的回忆，直到现在还深深地、痛苦地折磨着我。但另外有件事情比前面那一件更加促进我奇怪地靠拢父亲。有一次，晚上九点多钟，妈妈差我到小店里去买酵母，爸爸不在家。我回家的时候摔倒在街上，把一碗酵母全洒了。我首先想到的是妈妈会大发脾气。同时，我的左胳膊疼得非常厉害，使我站也站不起来。行人纷纷止步站在我周围；一位老婆婆开始把我扶起，可是在旁边跑过的一个男孩却用钥匙敲我的脑袋。后来，人家把我扶了起来，我捡起碗的碎片，勉强拖着两条腿，摇摇晃晃回家去。忽然，我看见了爸爸。他站在我们对面那幢豪华的楼房前的人群里。这幢房屋为一些身价颇高的人所有，装饰得富丽堂皇，台阶旁停着许多马车，乐声从窗户里边飘到街上。我抓住爸爸的衣襟，给他看打破的碗，开始哭哭啼啼地说，我不敢去见妈妈。我好象确信他会卫护我的。但是，为什么我会确信，是谁向我暗示，是谁教我认定他比妈妈更喜欢我呢？为什么我走到他跟前时并不害怕？他拉住我的手开始安慰我，然后说他要让我看什么事情，并把我抱起来。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抓住了我摔伤的一支胳膊，使我疼得要命；但我没有叫喊，怕扫他的兴。他一再问我看见了什么。我竭力想迎合他，就回答说我看到红色的帷幕。当他要把我抱到更靠近那幢房子的街道另一边去时，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搂住他，要求赶快回到楼上妈妈那里去。我记得，当时爸爸的怜爱开始叫我感到有些沉重，因为我那么喜欢的两个人中的一个疼我、爱我，而对另一个人我甚至不敢走近她，这种状况我受不了。但妈妈几乎完全没有生气，就打发我去睡觉。我记得，胳膊疼得愈来愈凶，使我发了寒热。不过我为事情这样顺利结束特别感到高兴。这一夜我梦见的始终是对面那幢挂着红色帷幕的房子。

第二天醒来，我首先想到的、首先关心的是挂着红色帷幕的房子。妈妈刚走出院子，我爬到窗台上，开始望着那幢房屋。它早已激起了我作为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我特别喜欢在华灯初上的傍晚看它，那时这幢房子灯烛辉煌，整块大玻璃后面的紫红色帘幔开始射出一种特别的、血一般的闪光。台阶旁几乎不断有豪华的马车来到，拉车的都是雄赳赳的骏马，大门口的吆喝、忙乱、马车的彩灯、坐车前来的盛装妇女——一切都吸引着我的好奇心。这一切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本来就具有某种帝王气派和神话色彩。如今，我在那里见到父亲以后，这幢富丽的房子在我心目中变得加倍神奇美妙。如今，在我受到震惊的想象中开始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和猜测。在父亲和母亲这样的怪人中间，我自己会变成这样稀奇古怪的一个孩子，我倒觉得是很自然的。他俩性格的对比特别使我吃惊。比方说，我诧异于妈妈老是为我们的穷家业操心忙碌，老是责备父亲，说只有她一个人为一家子劳累；我不禁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究竟为什么爸爸一点不帮帮她，究竟为什么他象个外人住在我们家？妈妈的某些话使我对此有了点儿概念，我惊讶地了解到：爸爸是位艺术家（这个词儿一直留在我记忆中），爸爸是个有才华的人。于是在我的想象中立即形成一个概念：艺术家是跟别人不一样的特殊的人。也许是父亲的举止本身使我产生这个想法；也许我听到了一些现在已经忘怀的什么话；反正有一次父亲怀着特殊的感情当我的面说了一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话出奇地可以理解。他说，总有一天他将不再过穷日子，他自己将成为富豪；还说，只有等妈妈死了以后，他才能复活。我记得，听了这些话我最初害怕极了。我不能再待在房间里，一个人跑到寒冷的过道里去，用胳膊肘抵着窗子，双手掩面放声大哭。但后来，我对这件事经常反复地思考过后，我对父亲这个骇人听闻的愿望习惯下来过后，想象力忽然帮了我的忙。再说，我自己也不能长期为不明真相而苦恼，我非得作出某种假设不可。于是，——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开的头，——但最后我认为，等妈妈死了以后，爸爸将离开这个凄凉的住所，带着我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去哪儿？——我直到最后还是没能想清楚，反正我认定我们将一道走。只记得，凡是我能用来点缀我将跟他前往的那个地方的一切，凡是我的想象力所能创造的一切辉煌、华丽、瑰奇的东西，在这些幻想中全部都用上了。我觉得，那时我们将立刻成为富人；我不再被差遣到小店里去买东西，这是我非常不愿意干的，因为我走出家门，邻近一幢房屋的孩子老是欺负我，而这是我极其害怕的，特别当我拿着牛奶或黄油的时候，知道万一洒了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后来我在幻想中确定，爸爸将马上给自己做些好衣服，我们将住进一幢漂亮的房子，而此刻，这幢挂红色帷幕的豪华楼房，和爸爸在房子门前的相遇，他要让我看里边的什么事情——这一切都为我的想象提供帮助。在我的头脑里立即形成一种设想：我们正是要住进这幢房子，并将在里边永远生活得同过节一样，永远幸福顺遂。从此，每天晚上我怀着紧张的好奇心，隔窗展望这幢对我来说具有魔力的房屋，加上车水马龙的盛况和我从未见过的服饰华丽的宾客，我仿佛听到从窗户里边飘出美妙的乐声；我凝望着窗帘上时隐时现的人影，努力想猜透那里在做什么，——我总觉得那里是天堂和一年到头的节日。我憎恨我们贫寒的住所，憎恨我自己所穿的破衣衫。有一次，我照例爬到窗台上，妈妈向我叱喝，命我从窗台上下来，我当即想到：她就是不让我看那幢房子，不让我想它，她妒忌我们的幸福，这一回她要从中作梗……。整个晚上，我一直用怀疑的目光留神注意着妈妈。

对于妈妈这样一个永远受苦受难的人，在我身上怎么会产生如此狠心的态度呢？如今我才了解她悲惨的一生，回想起这个苦命人我痛心难禁。即使在当时，在我那阴暗而古怪的童年时代，在我生命初期发育如此反常的时代，我的心也常常被痛苦和怜悯攥紧，接着，忧虑、惶惑和怀疑便落入我的心田。当时良心即已在我身上起来反抗，我常常怀着痛苦和内疚的心情感觉到自己对妈妈是不公平的。但我们母女俩好象彼此挺疏远的，我连一次也不记得自己曾和她表示亲昵。现在，哪怕是最琐屑的回忆也往往刺痛和震撼我的心灵。记得有一天（现在我要讲的事情当然是琐碎、庸俗、不足道的，但正是这样的回忆使我特别难过，留在我脑海中的印象也最为痛苦），——有一天傍晚，父亲不在家，妈妈要差我到小店里去给她买茶叶和食糖。但她反复思量，老是拿不定主意，一边出声地数铜币——她只能调度这点可怜巴巴的钱。我想她数了有半个钟点，可还是数不好。有时候，妈妈甚至会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想必是悲哀的缘故。现在我回忆起来，她一边数，一边老是念念有词，声音不大，疾徐有节，仿佛是无意间漏出话来；她的嘴唇和面颊没有血色，手哆嗦个不停，在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又老是摇头。

“不，不要了，”她看看我以后说，“我还是躺下睡觉吧。啊？涅朵琦卡，你想睡吗？”

我不做声；于是她把我的头抬起一点，用那么安详、那么亲切的目光望着我，她的脸绽开了那样充满母爱的笑容，使我的心顿时隐隐作痛，怦怦直跳。加上她叫我涅朵琦卡，这意味着此刻她特别喜欢我。这个叫法是她自己发明的，把我的教名安娜深情地改成涅朵琦卡这样一个小名；当她这样叫我的时候，就意味着她要和我亲热一番。我深受感动，我想搂住她，依偎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哭一场。她面色苍白，接着在我头上抚摩了很久，——也许已经是做着机械的动作，忘了在和我亲热，一边不断地说着：“我的孩子，小安娜，涅朵琦卡！”我的眼泪夺眶欲出，但我竭力忍住，坚持不哭。我似乎顽固地不愿在她面前宣泄自己的感情，虽然自己十分难过。这不可能是我的心肠在自然而然地趋于冷酷。单凭对我严厉这一点，她不可能使我跟她对立得这么厉害。不！是我对父亲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异乎寻常的爱在那里作祟。有时夜里我在屋角短短的床垫上冰冷的被窝里醒来，老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我迷迷糊糊地回想起，不久前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我和妈妈睡在一起，不象现在那样害怕夜里醒来；只要挨到她身边，把眼睛眯起来，紧紧搂住她——马上又睡着了。我毕竟感觉到不能不暗自偷偷地爱她。后来我注意到，许多孩子往往畸形地缺乏感情；如果他们爱谁的话，就爱得异乎寻常。我的情况亦然如此。

我们家里偶尔也会接连几个星期保持死一般的沉寂。父亲和母亲吵腻了，我照旧生活在他们之间，老是沉默、思量、忧伤，老是在我的幻想中追求着什么。我瞧着他俩，完全理解他们的相互关系。我理解他们这种深刻、永久的敌意，理解笼罩在我们乱糟糟的家中的愁云惨雾，——当然，前因后果我未加探究，我能理解多少就理解多少。在冬季漫长的晚上，我往往缩在某个角落里，连续几个小时贪婪地观察他们，注视父亲的脸，力图猜透他在想些什么，是什么事情这样吸引着他的心思。后来我又对妈妈感到惊异、害怕。她会不知疲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上几个钟头，甚至夜里失眠症折磨着她的时候也常常起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仿佛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时而把一双手摊开，时而交叉在胸前，时而又在可怕的、无穷尽的郁悒中拚命地扭绞。有时眼泪在她脸上潸潸地流，也许她常常自己也不明白这眼泪是哪儿来的，因为她不时陷入无知觉的状态。她患有一种痼疾，但她完全不予理睬。

我记得，我的孤独和我不敢打破的缄默使我愈来愈感到沉重难挨。我开始懂事到那时已有整整一年，我老是在思忖，在憧憬，在暗中用一下子萌生的迷离恍惚的空想折磨自己。我像幽居在密林中孤僻成性。后来，爸爸最先注意到了，把我叫到自己跟前，问我为什么这样凝视着他。我记不得向他回答了些什么，只记得他听了以后若有所思，最后瞧着我说，明天他要带识字课本回来开始教我认字。我焦急地期待着这识字课本，足足想了一夜，对于这识字课本是怎么回事还不甚了了。第二天终于来临，父亲真的开始教我。我根据三言两语就明白了对我提出的要求，所以学得很快，因为我知道这样能讨他喜欢。这在我当时的生活中是最幸福的一段时间。当他夸奖我悟性好，在我头上抚摩、吻我的时候，我立刻会高兴得流泪。父亲渐渐地喜欢我了；我已经有勇气和他交谈，我们常常会连续谈上几个小时而不觉得厌烦，虽则他对我说的话有时候我一句也不懂。但我不知怎的有些怕他，唯恐他以为我和他在一起感到无聊，所以竭力向他表示我全都明白。久而久之，晚上和我坐在一起在他已成为一种习惯。只要暮色渐浓，他回到家里，我马上拿着识字课本走到他跟前去。他让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教完了课，就开始读一本不知什么书。我什么也不懂，但是不停地哈哈大笑，估计这样他会得到极大的欣慰。的确，他对我很感兴趣，他瞧我笑得这么欢自己也乐了。就在那个时期，有一天教课完毕，他开始给我讲童话故事。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童话。我象着了迷似地坐着，听得心急如焚，随着情节的发展飞到遥远的地方，到故事终了大喜若狂。不仅是童话本身如此吸引着我，——不，我把一切都信以为真，同时纵任自己丰富的想象力驰骋天际，并随即把臆想和现实混杂在一起。我想象中马上会出现挂红色帘幔的房子，不知怎的就象剧中人登场似地，那里有自己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父亲，有阻挠我们俩不知到哪里去的妈妈，最后——或许毋宁说首先——是我，连带着我的胡思乱想和满脑瓜荒诞离奇的幻影，——所有这一切在我头脑里彻底搅混，不久便形成最最纷乱的一团糟，以致我有若干时间完全失去了分寸，完全失去了现实感，天知道生活在什么地方。这时我迫不及待地想跟父亲谈等待着我们的未来，谈他自己的期望，谈有朝一日我们离开这间顶楼以后他将带我一同前去的地方。从我这方面说，我确信这一切很快就能实现，但是如何实现，这一切又将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并为此苦苦思索，伤透脑筋。有时——尤其是在晚上——我会觉得爸爸马上就要偷偷地向我丢个眼色，把我叫到过道里去，那时我准备瞒过妈妈，顺手拿起我的识字课本，还有从不知何时就没配框子贴在我家墙上的一张蹩脚的平版石印画（那是我决意一定要拿走的），然后我和爸爸悄悄地逃往某一个地方，再也不回家，再也不到妈妈这里来。有一次妈妈不在家，我选择父亲情绪特别好的机会，——那是在他稍许喝了点酒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跟他闲聊，目的是想旋即把谈话转到我心爱的题目上去。我终于设法使他笑了起来，于是我紧紧搂着他，心吓得直发颤，象是准备谈一件神秘而可怕的事似的，开始没头没脑、语无伦次地问他，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还要等多久，我们该带些什么，我们将如何生话，还有，我们是不是到挂红色帷幕的房子里去？

“房子？红色的帷幕？怎么回事？傻丫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于是我比先前更加害怕地开始向他解释，等妈妈死了，我们再也不住顶楼，他将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我们俩将变得富有而幸福，临了还要他相信，这一切是他自己向我许诺的。我在说服他的时候，自己完全相信，我父亲先前确实说过这句话，至少我认为如此。

“妈妈？死了？妈妈什么时候死？”他愕然望着我连连问道，两道杂有些许霜华的浓眉顿时皱紧，脸色也有些变了。“你在说些什么，可怜的傻丫头……”

接着他开始骂我，对我讲上很久，说我是个糊涂的孩子，什么也不懂……我不记得还说些什么，反正他非常扫兴。

他的责备我一句也不明白，不明白他是多么痛苦，因为我把他在气头上饱含酸辛对妈妈说的话都听进去，记牢了，甚至在心中已经想得很多。不管他当时是怎么个人，不管他本人的行为荒唐到什么程度，但是这一切必然使他吃惊。尽管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不过我感到伤心万分，我哭了，在我看来，等待着我们的一切太重要了，叫我一个糊涂孩子既不敢说，也不敢想这件事。此外，虽然我没有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对不起妈妈。恐惧随即向我袭来，疑惑乘虚潜入心坎。他看到我痛哭流涕、苦恼不堪的情状，便开始安慰我，用衣袖给我擦去眼泪，叫我别哭。我们俩默默地坐了一段时间；他颦蹙愁眉，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后来又开始对我说话，但是，无论我怎样集中注意，他说的一切我都感到极其费解。根据这番话至今还留在我记忆中的只言片语推测，他当时向我解释，他是何许样人，他是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可是谁也不了解，他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我还记得，他问我懂不懂，我当然作出肯定的回答，然后他要我应对，他有没有才华？我答道：“有才华”，他听了莞尔一笑，大概到末了他自己也觉得可笑：竟然跟我谈这样一个对他说来十分严肃的题目。卡尔·菲奥多雷奇的来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爸爸指着他对我说：

“可是卡尔·菲奥多雷奇连半点才华也没有。”

于是我笑了，情绪完全好转。

这位卡尔·菲奥多雷奇是个饶有兴味的人物。在我一生的那个时期，我见到的人少得可怜，所以怎么也忘不了他。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是个日耳曼人，姓迈耶尔，出生在德国，到俄国来一心一意想进彼得堡的芭蕾舞团。但他的舞技实在不行，因此他甚至没有被录用当群舞演员，只在话剧团跑跑龙套。他在福丁布拉斯㊟的扈从中间担任没有台词的角色，或者扮演维罗那㊟骑士之一，跟二十来人一起举着硬纸板做的短剑齐声高呼：“誓为国王而死！”不过，世上恐怕没有一个演员象这位卡尔·菲奥多雷奇那样一片丹心忠于自己所演的角色。他一生最大的不幸和悲哀是他没有进入芭蕾舞团。他把芭蕾艺术看得高于世上一切艺术，并在某种意义上对之一往情深，正象爸爸对小提琴一往情深那样。他和爸爸还在话剧团同事的时候就结识了，此后这位退休的龙套一直不离开他。他俩经常见面，两个人都悲叹自己命乖运舛，怀才不遇。卡尔·菲奥多雷奇可算是世上最重感情的人，对我继父怀有最热烈、无私的友情，但爸爸对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无非当他一般的熟人而已，因为也没有别人可以相与。除此之外，爸爸凭着自己目空一切的性格，怎么也无法理解芭蕾也算一门艺术，从而每每把那个可怜的日耳曼人气得直哭。爸爸知道他有这根脆弱的心弦，老是去触动它，当不幸的卡尔·菲奥多雷奇气冲冲地提出反驳的时候，爸爸就笑他。后来我从Б那里听到许多有关这个卡尔·菲奥多雷奇的事情，Б把他叫做纽伦堡饭桶。关于他跟父亲的友谊，Б讲了很多；反正他们不时碰头，在一起喝上几杯，便一起开始怨命，哀叹他们的才能被埋没。我记得这种会面的情景，还记得，我瞧着这一对畸人，有时也会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哭。这总是发生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因为那个日耳曼人怕得她要命，他到我们家来照例先在过道里站一会，看看有没有人出来，万一了解到妈妈在家，立刻从楼梯上跑下去。他每次都带来一些德文诗歌，热情洋溢地念给我们俩听，然后一边朗诵，一边译成不通的俄语，想让我们领会诗意。这会逗得爸爸乐不可支，我也往往把眼泪都笑出来。但是有一回他们俩弄到一部俄国人写的作品，它点燃了这一对朋友身上如火如荼的激情，以后他们聚在一起，几乎老是读这部作品。我记得那是一位负有盛名的俄国作家所写的诗剧㊟。这本书开头的几行我背得很熟，在事隔数年之后，我偶然看到这本书，并不费力气就把它认出来了。这部诗剧写的是一个伟大的画家的不幸遭遇，名字叫杰纳罗还不知是贾科博，他在某一页上大叫：“我得不到公认！”在另一页上喊道：“我得到了公认！”一会儿说：“我没有才华！”可是才相隔几行又说：“我有才华！”结尾是非常凄惨的。这个剧当然是庸俗透顶的作品；奇怪的是它对这两个读者却产生十分幼稚和可悲的影响，他们从主人公身上发现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记得卡尔·菲奥多雷奇有时会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房间的另一角去，情恳辞切、声泪俱下地请求爸爸和我（他总是用法文的“小姐”称呼我）就他和命运、世人究竟孰是孰非作出即决裁判。他还当场跳起舞来，一边表演各种各样的舞姿，一边喊着要我们立刻告诉他，他是不是一个艺术家，能不能说他不是，也就是说他没有才华？爸爸也会一下子高兴起来，悄悄地向我䀹䀹眼睛，大概是预先通知我，他这就要拿日耳曼人大大地开开心。我觉得太可乐了，但爸爸向我扬一扬手，我只好勉强忍住不笑，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即使到了现在，只要一想起来，我还是不能不笑。这个可怜的卡尔·菲奥多雷奇此刻好象在我眼前。他个儿长得奇小，又非常瘦，头发已经花白，一个红通通的鹰钩鼻沾着烟末子，两条罗圈腿怪难看的，尽管如此，他对自己这两条腿的构造似乎颇为得意，还穿着紧身裤。他做完最后一个跳跃动作，摆好姿势向我们伸出双手含笑致意，就象舞蹈演员在舞台上做完一套动作面带笑容亮相那样，这时爸爸有几秒钟默不作声，仿佛拿不定主意发表评论，故意让得不到公认的舞蹈家保持原来的姿势，可怜他仅靠一条腿竭力维持平衡，弄得左右摇晃。最后，爸爸现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望着我，好象邀请我充当不偏不倚的证人听他的评论；与此同时，舞蹈家也向我投来胆怯、哀求的目光。

“不，卡尔·菲奥多雷奇，你怎么也不行！”爸爸终于说，一边还装得他自己也不愿道破这痛苦的真理。于是从卡尔·菲奥多雷奇胸中迸出一声真正的喟叹；但他倏忽之间又打起精神来，做着加快的手势重新要求予以重视，说他跳的舞别有章法，恳请我们再评判一次。然后他跑到另一个角落又跳起来，有时跳得卖力极了，脑袋甚至碰到天花板撞得生疼，但他拿出斯巴达人的精神英勇地熬住疼痛，重新停下来亮相，重新含笑向我们伸出颤巍巍的双手，重新请求决定他的命运。但爸爸不为所动，依旧绷着脸回答：

“不，卡尔·菲奥多雷奇，看来你命该如此：你怎么也不行！”

这时我再也忍耐不住，开始笑得前俯后仰，爸爸也跟着我笑起来。卡尔·菲奥多雷奇这才发现人家在拿他开心，气得面红耳赤，眼睛里噙着泪水对爸爸说：

“你是个背心（信）起（弃）义的碰（朋）友！”

他怀着深深受到伤害的感情说这句话，当时虽然可笑，但后来却使我为这个可怜的人觉得难受。

说完，他拿起帽子从我们家跑出去，指着皇天后土发誓永不再来。但这样的决裂并不持久；过几天他又到我们家里来，又开始读那个享有盛名的诗剧，又是涕泗滂沱，然后天真的卡尔·菲奥多雷奇又请我们裁判他和世人、命运的是非，不过这回一定要本着真正的朋友情谊认真裁判，不再拿他开心。

有一次，妈妈差我到小店里去买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找给我的一个银币回家。登上梯阶时，我遇见父亲正要走出家门。我冲他笑了起来，因为我在他面前总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俯身吻了我一下，发现我手里拿着一个银币……。我忘了交代一点：我对他的面部表情太熟悉了，他心里想要什么，我几乎都能一目了然。如果他闷闷不乐，我也为之心碎。当他身无分文，因而已经成了瘾的酒连一滴也喝不成的时候，他最容易犯愁，也愁得最厉害。但我在梯阶上遇见他的那个时刻，我觉得他有点异样。他的眼珠子变浑浊了，目光游荡飘忽；起初他没有注意到我；可是当他看见我手里有一个银币的时候，脸突然涨红，随后又泛白，本想伸手把钱拿走，可马上又缩了回去。显然，他内心在进行斗争。最后，他大概战胜了自己，命我上楼去，自己往下走了几级，但一下子又站住，急忙把我叫回去。

他显得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

“听着，涅朵琦卡。”他说，“把这钱给我，回头我还给你。好吗？你一定肯给爸爸的，对不对？你不是心肠挺好的吗，涅朵琦卡？”

我好象预感到了这一着。但在最初的一刹那，我想到妈妈会非常生气，不禁有些胆怯，而更重要的是我本能地为自己和父亲感到羞耻，所以没有把钱交给他。他在瞬息之问看出了这一点，赶紧说：

“那就不要了，不要了！……”

“不，不，爸爸，你拿去；我就说钱丢了，说是邻居的孩子把钱抢走了。”

“好，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说着，哆嗦的嘴唇现出微笑；一旦他感觉到手里有钱，并不掩饰自己的欣喜。“你的心地真好，你是我的小天使！让我吻一下你的小手。”

他抓住我的一只手想亲吻，但我很快把手抽了回来。我被一种怜悯的感觉控制住了，羞愧愈来愈叫我难受。我撇下父亲，慌慌张张跑上楼去，甚至没有和他告别。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种过去我不知道的苦恼使我两腮灼热，心突突地跳。不过我还是放大胆子对妈妈说，我把钱掉在雪地里了，怎么也找不到。我估计至少要挨一顿打，但这倒没有发生。妈妈起先确乎气得要命，因为我们实在太穷。她冲我大叫大嚷，但紧接着就好象改变了主意，不再骂我，只说我一点也不麻利，又不尽心，说我这样不爱惜她的钱，可见我不那么爱她。这句话最使我痛心，即使我挨了一顿打，也不至于如此。但妈妈对我已经有所了解。她已经注意到我过于敏感，动不动便会进入亢奋状态，所以沉痛地指责我不爱她，想用这样的办法给我较大的震动，促使我今后多留点儿神。

傍晚，到了爸爸应当回来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在过道里等他。这一次我处在极大的不安之中。我的情绪被痛苦地折磨着我的良心的感觉搅乱了。最后，我看见父亲回来，高兴极了，以为我的心情会因此而轻松一些。他带着几分醉意，但一见到我，马上现出神秘、尴尬的表情，接着把我拉到角落里，胆怯地望着我们的房门，从兜里掏出他买的一个糖酱饼，开始悄声告诫我往后切莫自己拿钱和瞒着妈妈把钱藏起来，这是恶劣的、可耻的、极坏的；还说刚才这样做是因为爸爸非常需要钱用，但他会归还的，以后我可以说钱找到了，不过私自拿妈妈的钱是可耻的，叫我今后决不可存这个念头，要是我听他的话，他还要给我买糖酱饼；末了，他甚至还补充几句，要我心疼妈妈，因为妈妈身体很不好，怪可怜的，她一个人为我们大家干活。我听着心里非常害怕，浑身发抖，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我震惊得话也说不出，动也动不了。最后，他走进房间里去，叫我别哭，这件事不要对妈妈说。我注意到他自己也窘得厉害。整个晚上我心情惶恐，破题儿第一遭不敢朝父亲看，不敢走到他身边去。他大概也在避免和我目光交接。妈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按她的老习惯神志不清似地自言自语。这一天她感到特别不舒服，大概病又发作了。内心的痛苦终于使我发起寒热来了。到了夜里，我睡不安稳。病态的幻象老缠着我。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伤心地哭了起来。我的哭声把妈妈吵醒；她叫了我一声，问我怎么啦。我不回答，可是哭得更加伤心。于是她点了蜡烛，走到我床边，开始安慰我，以为我做梦吓着了。“唉，你呀，真是个蠢丫头！”她说。“直到现在梦见了什么还哭鼻子。好啦，别哭了！……”她吻了我一下，叫我去跟她睡在一起。但我不要，我不敢抱住她，不敢到她那里去。我在难以想象的苦恼中折腾。我想把什么都告诉她。我已经打算开口，但想到爸爸和他的禁令，欲言又止。“你也真可怜，涅朵琦卡！”妈妈说着安置我睡下，用她的旧披风把我裹起来，因为她发现我浑身直打寒颤，“八成你将来也象我一样多病！”这时她充满忧伤地望着我，我架不住她的目光，只得把眼睛眯起来，转过头去。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但朦胧中听到可怜的妈妈还说了很久催我入眠的话。我还从来没有忍受过比这更难熬的折磨。我的心简直给挤得感到疼痛。第二天早晨，我觉得好些了。我开始跟爸爸说话，故意不提昨天的事，因为我料想这样他一定会非常愉快。他当即高兴起来，而在这以前，他自己也老是皱眉蹙额望着我。现在看到我挺快活的样子，他满心欢喜，几乎象小孩子一样感到满足。不久，妈妈从家里出去，他便再也不克制自己。他开始热烈地吻我，使我沉浸在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喜之中，又哭又笑。后来他说要给我看一件了不起的好东西，说我见了这件东西一定非常喜欢，算是给我的奖励，因为我是个聪明而又善良的小姑娘。于是他解开背心的扣子，取下用黑色的细绳套在他脖子上的一把钥匙。接着，他神秘地对我瞧瞧，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他认为我一定会感觉到的全部喜悦；他打开箱子，备加小心地从里边取出一只形状很奇怪的黑匣子，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有这件东西。他战战兢兢拿起这只匣子，顿时象换了一个人；他的笑容不见了，脸上骤然出现一种庄严的表情。随后，他用钥匙打开那只神秘的匣子，从中取出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它的形状非常奇特。他诚惶诚恐地把它拿到手里，说这是他的小提琴，他演奏的乐器。于是他开始郑重其事地低声对我说好多好多话，但我不懂他说些什么，只记得有我已经知道的一些词语，——说他是个艺术家，他有才华，将来他要演奏小提琴，总有一天我们都将成为富人，得到很大很大的幸福。热泪挤满了他的眼眶，顺着腮帮子直淌。我感动极了。最后他吻了吻提琴，让我也吻它一下。他见我很想仔细看看那把琴，便把我带到妈妈床前，把琴放在我手里，但我看到他紧张得全身发抖，生怕我把它摔坏了。我接过提琴，碰了一下上面的弦，琴弦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音乐！”我朝爸爸望了望说。

“对，对，是音乐！”他高兴地搓搓手加以肯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我看得出，他在夸奖和欣喜的同时，并没有忘记为他的琴担心，弄得我也紧张起来，赶忙把琴还给他。提琴仍旧和刚才一样谨慎唯恐不周地放进匣子，匣子锁上后再放回到箱子里，爸爸重又抚摩着我的脑袋，答应以后每次都给我看小提琴，只要我同现在一样懂事、善良、听话。就这样，小提琴驱散了我们共同的忧伤。不过到了晚上，爸爸在离家外出的时候，悄悄地叮嘱我，要我记住昨天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就这样在我们的存身之所渐渐成长，我的爱——不，应该说我的痴情，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确切的字眼可以表达我对父亲的这种遏制不住的、我自己也颇以为苦的感情，——逐步发展到了丝毫经不起刺激的过敏状态。我只有一种乐趣——想他；只有一个心愿——做一切会带给他哪怕是一点点欢欣的事情。我不知有多少次在楼梯上等候他回来，往往冻得瑟瑟抖，脸色发青，目的只是为了早一眨眼的工夫知道他已到家，只是为了尽快看他一眼。逢到他对我稍加怜爱的时候，我就大喜欲狂。与此同时，我又常常为自己如此固执地冷淡可怜的妈妈而感到痛心；有时我望着她，哀伤和怜悯使我肝肠寸断。他们长期处于敌对状态，我不能视若无睹，必须在他们两人之间作出抉择，必须站在某人一边；结果我站到了这个半疯子的一边，原因仅仅在于：他在我心目中是那么可怜，那么卑微，而且最初曾那么不可思议地刺激我的幻想。不过，谁能作出判断呢？我眷恋他，也许正因为他怪得很，连外表也如此，而且不象妈妈那样老是绷着脸，他差不多是个疯子，他身上往往会表现出类乎杂耍丑角的姿态，做出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说到底，也许正因为我不那么怕他，甚至不那么尊敬他，不象对妈妈那样。他更象是我的平辈。渐渐地，我感到甚至主动权在我这一边，我逐步使他听命于我，他已经少不了我。我为此暗暗感到自豪，心中洋洋得意，由于明白他少不了我，有时我甚至向他撒娇。的确，我这种异态的好感有点儿象罗曼司……。但这部罗曼司是注定不能持久的，不久我就失去了父母。他们的生活最后以一幕可怕的惨剧告终，它在我的回忆中创巨痛深。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三

当时有一条非同小可的新闻轰动了整个彼得堡。据传，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家С——茨途经此地。彼得堡的音乐界纷纷大起忙头。歌唱家、优伶、诗人、画家、音乐爱好者乃至那些从来不喜欢音乐而且一向既谦逊又自豪地声称一个音符也不懂的人，无不如饥似渴地竞相设法弄到入场券。有热情而且花得起二十五卢布买票的大有人在，然而举行音乐会的场子连这些人的十分之一也容纳不下；С——茨在欧洲素享盛誉，到老来赢得无数桂冠，他的才华象永不凋落的鲜花，据说近来他已难得公开演奏，还有人声言他这是最后一次周游全国，以后将告别乐坛——所有这些因素都产生一定的作用。总而言之，这个消息引起了强烈而深刻的反响。

我已经说过，每一位初次来访或者多少有点名气的小提琴家到彼得堡，都会在我继父身上造成极不愉快的影响。他总是急于赶在头里去听访问演出，以便尽早了解人家的艺术造诣。他听到人们对来访者的赞扬，甚至往往感到痛苦，直要到他能够挑出这位新来的提琴手技艺上的瑕疵，用刻薄的口吻到处发表自己的评论，才得宽心。可怜这个疯疯颠颠的人认为全世界只有一个天才、一位艺术家，此人当然就是他自己。但是，乐坛奇才С——茨来访的传闻对他产生的震动很大。必须说明一点，最近十年来，彼得堡没有听到过一位才华出众的名家，更不用说能与С——茨匹敌的好手了；故所我父亲对欧洲第一流艺术家的演奏水平毫无概念。

后来别人告诉我，С——茨要来访问演出的消息刚一传开，人们又在剧场的后台看见我父亲。据说，他异常激动地来到那里，急煎煎地打听С——茨和即将举行的音乐会的情况。大家已好久没见他到后台来，他的出现甚至引起了一点骚动。有人故意用挑逗的口气对他说；“叶果尔·彼得罗维奇，这回您老将听到的可不是什么芭蕾舞曲，而是管保您坐立不安的音乐！”据说，他听了这番揶揄，面色刷地变白，不过仍然带着歇斯底里的笑容答道：“那还得走着瞧；远来的和尚未必都会讲好经；С——茨一向在巴黎，法国人把他捧上了天，可是大家知道法国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如此等等。当时在场者发出哄堂大笑，可怜的父亲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他沉住气又添上几句，说他并没有发表什么具体的意见，还是走着瞧，反正后天快到了，那时，种种神乎其神的说法究竟是否属实便可分晓。

据Б所述，这天傍晚他遇见了有名的票友Х公爵——这是一位深通音律、酷爱艺术的人。他们在一起边走边谈小提琴家访问演出的事，忽然Б在一条街的拐角上看见我父亲站在商店的橱窗前凝视那里用大号铅字印着С——茨举行独奏音乐会消息的海报。

“您看到那个人没有？”Б指着我父亲向公爵说。

“他是谁？”公爵问。

“他的事您已经听说了。这就是我对您提到过不止一回的那个叶菲莫夫，以前您甚至帮过他的忙。”

“哦，有意思！”公爵说。“您谈过许许多多有关他的事情。据说这个人很有意思。我倒想听听他的演奏。”

“这不值得，”Б答道，“而且怪难受的。我不知道您觉得如何，反正我听了总感到揪心的沉痛。他的一生是一部可怕而荒谬的悲剧。我深深地同情他，不管此人多么下流，在我心中对他的好感还没有泯灭。公爵，您说这个人大概挺有意思。不错，但他给人的印象太痛苦了。首先，他是个疯子；其次，这个疯子犯有三项罪行，因为，除了自己以外，他还毁了另外两个人：他的妻子和女儿。我了解他，如果他确实相信自己犯了罪，会立地倒毙。可怕就可怕在他已经有八年几乎相信了这一点，而他和自己的良心也斗争了八年，直要到在这一点上完全确信——不是几乎相信——为止。”

“您说他境况很不好？”公爵问。

“是的，但贫穷目前对他差不多是一种幸福，因为贫穷可以做他的口实。现在他可以向任何人声称，正是贫穷阻碍着他，如果他有钱的话，他就有时间，就无须乎操心，人们一定马上会发现他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结婚时抱有一个奇怪的希望，以为他妻子的一千卢布能帮助他站稳脚跟。他这一举动象个空想家、诗人，其实他一生都如此行事。您可知道，整整八年他不住口地说的是什么？他硬说他的不幸都是妻子造成的，说妻子妨碍他。他两手一叉，什么也不干。可要是他没有这个妻子，他将是世上天字第一号的可怜虫。他已有好多年没有拿起琴来，——您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每次拿起琴弓的时候，自己内心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废物，是个零，不是什么艺术家。如今琴弓搁在一边，他至少还保存着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许并非如此。他沉湎于幻想之中，总以为将来会出现奇迹，他可以一下子变成世界上最最出名的人。他的座右铭是：aut Caesar, aut nihil㊟，仿佛恺撒是可以在转眼间突然变出来似的。他念念不忘的是一举成名。如果这样的心情成了一个艺术工作者的主要和唯一的动力，那他便不是一位艺术家，因为他已经丧失了主要的艺术本能，也就是丧失了对艺术的爱，不再因为艺术并非其他、并非名气、仅仅因为它是艺术而爱它。但是С——茨则相反：他一拿起琴弓，除了他的音乐之外，对他来说世上什么都不存在。继琴弓之后，他首先关心的事情是钱，大概第三位才是名气。不过他很少考虑名气……。您可知道，这个不幸的人此刻在想些什么？”Б指着叶菲莫夫又说。“现在占据他头脑的是世界上最愚蠢、最无聊、最可怜而又最可笑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究竟他比С——茨高明，还是С——茨比他高明，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在他心上，因为他还以为自己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音乐家。谁要是能使他信服他根本不是艺术家，我可以对您说，他会象遭到雷击一般立地倒毙，要知道，他把整个一生都奉献给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固定观念，因为最初他确曾表现出真正的天赋，一旦要他放弃这样的固定观念，那太可怕了。”

“他听了С——茨的演奏以后不知会怎么样，这倒是耐人寻味的，”公爵道。

“是啊。”Б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他震动过后立刻故态复萌；他的疯狂能盖过事实真相，他马上会想出某种理由来解嘲。”

“您认为是这样吗？”公爵道。

这时，他们快要走到叶菲莫夫近旁。我父亲想悄悄地溜之大吉，但Б叫住了他，同他交谈起来。Б问他去不去听С——茨的音乐会。父亲淡漠地表示不一定，说他有比听外国演奏家的音乐会更重要的事情，不过，到时候要是有空的话，去听听倒也不妨。说到这里，他情虚地向Б和公爵瞥了很快的一眼，并且怀着戒心莞尔一笑，然后举帽点头，推说无暇多谈，打旁边走了过去。

但我在前一天便已知道父亲的心事。尽管他究竟为什么事情苦恼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他心神不宁得可怕；甚至妈妈也注意到这情形。当时她正病得厉害，几乎迈不开腿脚。父亲一忽儿回家来，一忽儿又出去。早上有三四位客人来找他，都是他过去的同事，这使我大为诧异，因为自从爸爸完全离开剧院以后，大家都跟我们断绝了往来，除了卡尔·菲奥多雷奇，我几乎从未见过旁人到我们家来。末了，卡尔·菲奥多雷奇气急败坏地跑来，并带来一份海报。我留神听，仔细看，对于这一切感到坐立不安，仿佛造成这派惶惑气氛以及我从爸爸脸上看到的忐忑情状都是我一人之过。我很想弄清楚他们谈些什么，当时我第一次听到С——茨的名字。后来我明白了，要见到这位С——茨，至少得花十五卢布。我还记得，爸爸大概沉不住气了，便把手一甩，说他知道这些洋玩意儿和吹得神乎其神的奇才是什么货色，С——茨他也知道，无非都是些犹太佬，存心来诓俄国人的钱，因为俄国人会凭空相信任何无稽之谈，更何况是法国人大吹大擂的事情。我已经懂得什么叫做没有才华。客人们笑了起来，不久都走了，撇下爸爸如坐针毡。我明白他在为某一件事情生那个С——茨的气，为了讨他的好，驱散他的愁闷，我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份海报来拼读，把С——茨的名字念出声来。尔后，我笑了起来，看看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爸爸，说，“这人想必跟卡尔·菲奥多雷奇一个样：他大概也是怎么也不行的。”爸爸打了个寒颤，象是吓了一跳，他从我手中把海报抢去，又是叫嚷，又是跺脚，拿起帽子走出房门，但旋又回来，把我叫到过道里去，吻了我一下，开始以一种紧张和隐藏着恐惧的神态对我说，我是个懂事而善良的孩子，想必不愿意扫他的兴，说他指望我帮他一次大忙，但究竟帮什么忙他没说。再者，我听着他这样说只觉得怪不好受；我看得出，他的言语和疼爱并非出于真心，这一切都使我震惊。我开始为他苦恼，为他忧虑。

次日吃饭的时候——那已经是音乐会的前夕，爸爸沮丧到了极点。他变得面目全非，不住地瞧瞧我，又瞧瞧妈妈。后来，他竟跟妈妈谈起什么事情来了，这使我大为纳罕，因为他几乎从来不跟妈妈交谈。饭后他对我表示异样的亲热：他不时用各种借口把我叫到过道里去，一边四顾张望，似乎生怕被人撞见，一边总是抚摩着我的脑袋，吻我，对我说，我是个好心的孩子，我是个听话的孩子，说我一定爱爸爸，一定能做到他要我去做的事情。凡此种种，无不引起我难以忍受的惆怅。直到他第十次把我叫到楼梯那儿去，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带着无可奈何的痛苦表情不安地东张西望，问我知道不知道，昨天早晨妈妈拿回来的二十五个卢布放在什么地方？我听他问起此事，吓得发了呆。但正在这个当儿，楼梯上有人发出声响，爸爸惊恐地撇下我跑了出去。他到晚上才回家，神态尴尬，忧心忡忡，在椅子上默默地坐下来，频频用不好意思的目光看我。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有意避开他的视线。后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的妈妈把我叫去，给了我几个铜币，差我到小店里去给她买点儿茶叶和白糖。我们家喝茶是非常难得的事，除非妈妈身体很不好，有寒热，否则她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按我们的境况来说是奢侈的项目上。我拿了钱走到过道里拔腿就跑，仿佛唯恐有人追上来。但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爸爸在街上追上了我，并把我带回到楼梯边。

“涅朵琦卡！“他用发颤的声音开口道。“我的小宝贝！你听着，把这点钱给我，我明天就……”

“爸爸！爸爸！”我叫着跪下来求他。“爸爸！我不能！这不行！得给妈妈买茶叶……。不能把妈妈的钱拿走，怎么也不行！下次我去拿……”

“那末你是不肯喽？你不肯？”他恶狠狠地向着我悄声说。“这么说，你是不愿意爱我喽？那好吧！现在我不管你了。你跟妈妈待在一起，我要离开你们，我不带你走。听见没有，你这个坏心的小丫头！你听见没有？”

“爸爸！”我满怀恐惧嚷道。“把钱拿去，给！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扭绞着双手，揪住他的衣襟说。“妈妈会哭的，妈妈又会骂我的！”

他大概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阻力，可钱还是拿去了，最后，由于受不了我的怨言和哭声，他把我撂在楼梯上，自己跑了下去。我只得上楼，可是到了我们家的房门口，再也支撑不住；我不敢进去，也不能进去；我的心受到剧烈的震荡，象一潭被搅浑的水。我用双手掩面扑到窗前，就象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他但愿妈妈早死时那样。我神思恍惚，不敢动弹，哆嗦着谛听楼梯上的任何些微声响。后来我听到有人匆匆上楼来。这是他；我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

“你在这儿？”他压低嗓门问。

我急忙向他跑去。

“拿去！”他喝道，一边把钱往我手中塞。“拿去！把钱拿回去！如今我不是你父亲了，你听见没有？如今我不愿做你的父亲了，你听见没有？如今我不愿做你的父亲了！你爱妈妈胜过爱我，你就到妈妈那儿去吧！我不愿意认识你！”说完，他把我推开，又跑下楼去了。我哭着去追他。

“爸爸！好爸爸！我听话就是了！”我喊着。“我爱你胜过爱妈妈！把钱拿去，给！”

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叫喊；我连他的影儿也看不到。整个晚上我失魂落魄，不住打着冷战。我记得妈妈似乎在向我说些什么，几次把我叫去；我好象处在昏迷状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最后，一切以歇斯底里发作而告终：我又是哭，又是叫；妈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让我躺在她被窝里，我搂住她的脖子，哆嗦着每分钟都担心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记得是怎样入睡的。这样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我很晚才醒来，妈妈已经不在家里。这个时候她总是出去干自己的事。爸爸那儿好象来了个外人，他们俩在高谈阔论。我勉强等到客人走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俩了，就哭着扑到父亲跟前，为昨天的事求他原谅我。

“你答应我仍跟以前一样做一个聪明的孩子吗？”他声色俱厉地问我。

“我答应，爸爸，一定！”我回答说。“我告诉你，妈妈的钱放在什么地方。她的钱就在这抽屉里的一只匣子里，昨天还放在那里。”

“昨天还在？在哪儿？”他嚷着全身猛地一震，从椅子上直立起来。“放在什么地方？”

“钱锁起来了，爸爸！”我说。“你等着：晚上妈妈会差我去兑破的，因为我看到零钱都花完了。”

“我需要十五个卢布，涅朵琦卡！你听见没有？只要十五卢布！今天你给我弄来；明天我就全还给你。现在我去给你买果汁糖，买榛子……还要给你买一个洋娃娃……明天也买……我每天都带好东西回来，只要你做一个聪明的小姑娘！”

“不要，爸爸，不要！我不要你送东西；我也不要吃好东西；你买了，我也要还给你的！”我哭着喊道，因为顷刻间我的心整个儿疼痛如绞。在这一刹那，我感觉到了他并不怜惜我，并不疼爱我，因为他看不到我是多么爱他，以为我给他效劳图的是果汁糖或洋娃娃。在这一刹那，我尽管只是个小孩，却把他彻底看透了，并且已经觉得，这种想法对我造成了不可平复的伤害，我已经不可能爱他，我失去了我原来的那个爸爸。我的许诺使他欢欣雀跃；他看到我为了他一切都能豁出去，一切都愿意干，至于这“一切”当时对于我究竟包含多少内容，只有上帝知道。我明白，这点钱对于可怜的妈妈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丢了这点钱她会懊丧得病倒，所以我的心灵在发出追悔的惨叫。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把我当做三岁的婴孩，其实我全明白。他的欢欣超越了一切界限，他吻我，劝我别哭，向我许愿，说我们今天就离开妈妈远走高飞，——无疑是迎合我一贯的梦想，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海报，开始说服我相信，今天他要去见的那个人是他的冤家，是他的死对头，但他的冤家对头决不会得逞。他跟我谈起自己的敌人来，他本人倒十足象个小孩子。他注意到我不象往常听他说话时那样面露笑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便拿起帽子走出房间，因为他急于到什么地方去；但临走的时候，他又吻了我一次，讪讪地笑着向我点点头，似乎对我不大放心，又象是竭力不让我改变主意。

我已经说过，他的精神有些失常；但这在前一天就看得出来。他需要钱买音乐会的入场券，而这场音乐会对他来说将是决定一切的。他仿佛预感到这场音乐会将要决定他的整个命运，但他急昏了，所以昨天竟要把几个铜币从我手里夺走，好象这点钱够买票似的。他在吃饭的时候神态更加反常。他在位子上完全坐不定，什么也不吃，一刻不停地站起来，随即又坐下，象是改变了主意，忽而拿起帽子，似乎准备出去，忽而又一下子变得出奇地心不在焉，老是喃喃自语，接着突然看看我，对我眼睛，打打手势，迫不及待地希望尽快把钱弄到手，对于我直到现在还没有从妈妈那儿拿到钱有些生气。甚至妈妈也注意到了这些反常的表现，望着他直纳闷儿。我简直象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饭后，我躲到角落里，象害疟疾似地全身发抖，一分钟一分钟直数到通常妈妈差我去买东西的时候。我一辈子也没有度过更难捱的时刻；这段时间将永远留在我的回忆中。当时我说得上是百感交集！在某几分钟内，一个人的意识经历的感受比几年还多。我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要不得；其实，正是他自己启发了我的善良本性——当初他第一次懦怯地把我推向恶的一边，自己吓了一跳，便向我说明我的行为非常要不得。难道他不明白，要蒙蔽一颗渴望自觉地体味印象的心灵是多么困难？何况这颗心灵对于善与恶已经感觉得很多，思索得也很多。我明明懂得，显然有极端不得已的难处迫使他又一次驱使我去做坏事，从而牺牲我的可怜而得不到保护的童年，即便再度动摇我那立足未稳的良心也在所不惜。此刻，我缩在角落里独自寻思；他为什么要许诺奖赏我已经自愿决定去做的事情？过去所不知道的种种新的感受、新的意向和新的问题成堆地在我头脑中浮起，我给这些新问题折腾得苦不堪言。后来，我忽然开始为妈妈着想；我想象着她丢失这最后一点辛苦挣来的钱会伤心到什么程度。这样等着，等着，妈妈终于放下勉力支撑着在干的活，把我叫去。我哆嗦着往她那儿走。她从柜子里取出钱来交给我，说：“去吧，涅朵琦卡；不过，看在上帝份上，别再象前些日子那样让人少绐了找头，也别稀里糊涂地丢了。”我用哀求的目光看看父亲，但他点点头，向我露出赞许的笑容，急煎煎地搓着手。钟敲六下，而音乐会定于七点开始。这一番等待也够他受的。

我走到楼梯上停下来等他。激动和焦急使他置一切必要的谨慎于不顾，紧跟在我后面跑了出来。我把钱交给他，楼梯上暗得很，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感觉到他接过钱时浑身在发抖。我发了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他差我上楼去把他的帽子拿来，我才如梦初醒。他自己甚至不愿进去。

“爸爸！难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心中还惦记着我最后的一线希望，希望他会保护我。

“不……你先一个人待着……知道吗？等一下，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等一下，我这就去买好东西给你；你先去把我的帽子拿来。”

我的心象给一只冰冷的手蓦地揪住。我发出一声惊呼，把他推开，急忙跑上楼去。我走进屋子的时候脸无人色，此刻我如果说钱被人抢走了，妈妈会相信我的。但这时节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一阵绝望引起的歇斯底里使我扑倒在妈妈的被窝上，双手捂住面孔。一分钟以后，房门不好意思地发出呀的一声，爸爸走了进来。他是来取帽子的。

“钱呢？”妈妈骤然叫嚷起来，她一下子就猜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钱在哪儿？说呀！你说呀！”她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让我站在屋子中央。

我默不作声，低头看着地上，我几乎闹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闹不清别人在对我做什么。

“钱呢？”妈妈扔下了我，突然转向正要拿起帽子的爸爸，又高声问道。“钱在哪儿？”她再问一遍。“啊！她把钱给了你？你这个目无神明的害人精！你这个恶魔！你要把她也毁掉！连她这样一个孩子你也不放过？！不成！你不能走！”

转眼间，她跑到门口，把房门从里边锁上，钥匙藏在身边。

“你说！老老实实承认！”她开始向我问罪，由于愤激过度，几乎嗓子也哑了。“老老实实承认一切！说，你说呀！要不……我简直不知道会把你怎么处！”

她抓住我的两只手扭绞着拷问我。她气得快发疯了。在这一刹那，我发誓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提到爸爸，但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最后一次举目看他……。他只要对我瞥上一眼，只要听他说一句我巴巴地盼着、在心中祈求他说的话，无论忍受怎样的痛楚，无论遭到怎样的拷问，我也是幸福的……。可是，我的天哪！他却用无情的威胁性手势禁止我开口，殊不知此时此刻来自任何人的其他威吓对我都不起作用。我觉得咽喉好象被堵塞了，气喘不过来，两腿一软，就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我又象昨天那样发生了一次神经性的休克。

我是在我家房门上忽然响起叩门声时惊醒的。妈妈用钥匙开了门，我看见一个穿号衣的人进来惊讶地向我们一一环顾，问哪位是叶菲莫夫乐师。继父说他就是。于是那个听差递交了一封便简，说他是此刻正在公爵宅第的Б派来的。信封内有一张С——茨音乐会的请柬。

一名身穿华丽号衣的听差奉主人——一位公爵——之命来找穷乐师叶菲莫夫，——这件事在瞬息间给妈妈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在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我谈到过她的性格，这个可怜的女人始终爱着父亲。现在，尽管经受了整整八年接连不断的忧患和困苦，她的心仍然未变：她仍然可以爱他！天知道，也许现在她突然看到丈夫时来运转了。即使是某种希望的一点点影子对她也会产生影响。可能，她也多少感染到她那宝贝丈夫毫不动摇的自信亦未可知！再说，这种自信也不可能对她这样一个脆弱的女人毫无影响，根据公爵的垂青，她在倏忽之间可以为丈夫设想出上千种前程。才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准备跟他重归于好，她可以原宥他把一家子的生活弄到这般光景，即使考虑到他刚刚犯下的又一罪恶——牺牲她唯一的孩子——这件事情，在重新燃起的热情冲动下，在新希望的鼓舞下，她也可以把这桩罪恶缩小为普通的失检行为，看成是穷极无聊的生活、走投无路的境况所造成的懦怯表现。痴情在她身上还没有泯灭，此时此刻她又愿意为她那堕落的丈夫提供宽恕和同情。

父亲一时手忙脚乱起来；公爵和Б的关注也使他震悚。他直接走到妈妈跟前，对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妈妈便从屋子里走了出去。两分钟以后，她带了兑破的钱回来，爸爸立即给了信差一个银卢布，来人颇有礼貌地鞠一躬后走了。妈妈出去了不多一会，拿来一只熨斗，取出丈夫最体面的一个胸衬动手把它烫平。她亲手把一条白色的麻纱领带在丈夫脖子上系好，这条领带连同还是父亲刚进剧院任职时做的一件黑色燕尾服（虽然穿得很旧了）保存着备而不用已不知有几许时日。装束停当后，父亲拿起帽子，但临走时要了一杯水喝；他面色苍白，精神疲惫地坐到椅子上。水是我递给他的，也许，憎恶的感觉重又潜入妈妈的心房，使她最初的热情冲动冷却了下来。

爸爸走了出去；屋子里剩下我们俩。我退到角落里，一声不吭，久久地望着妈妈。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愤激：她的嘴唇发颤，苍白的面颊一下子烧得通红，每隔一会儿就全身哆嗦。尔后，她的悲苦开始通过怨诉、啜泣和哀叹发泄出来。

“这都怪我，都怪我这个苦命的人！”她自言自语道。“她将来怎么办呢？我死了以后，她怎么办呢？”她站住了继续说，这个念头象闪电一般把她击中在房间中央。“涅朵琦卡！我的孩子！我可怜的涅朵琦卡！苦命的孩子！”她把我抱起来，神经质地搂着我说。“我活着尚且不能把你抚养照看好，将来能把你托给谁呢？哦，你不懂我的意思！你懂吗？我刚才说的话你能记住吗，涅朵琦卡？往后你不会忘记吧？”

“不会，不会，好妈妈！”我把十指交叠在一起求她放心。

她长久地、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想起一旦要跟我分离就颤栗不已。我的心在破裂。

“妈妈！妈妈！”我呜咽着说。“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爸爸？”别的话都哽住了说不出来。

但听得从她胸中迸出一声呻吟。接着，又一阵揪心的悲伤驱使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可怜哪，我可怜的孩子！我没注意到她已经长大了！她知道，全都知道！我的天！她得到的是什么印象，看到的是什么榜样！”她在绝望之余，又拼命绞自己的双手。

后来她走到我跟前，怀着疯狂的爱吻我，吻我的手，在上面洒下许多泪水，求我原谅……。象这样的痛苦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最后，她似已心力交瘁，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如此过了足有一个钟点。然后她疲乏不堪地站起来，叫我去睡。我走到自己的角落里，钻进被窝，可是没法入睡。我为妈妈深感苦恼，我也为爸爸深感苦恼。我焦急地等着他回来。一想起爸爸，我就被一种恐怖攫住。过了半个小时，妈妈拿起烛台向我走过来，看看我睡着了没有。为了安她的心，我眯上眼睛，假装已经入睡。她对我察看了一番，轻手轻脚走到食橱前，打开橱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把酒喝下去以后，自己上床睡觉，让蜡烛点着留在桌上，门也不上锁，逢到爸爸晚归时照例如此。

我迷迷糊糊躺着，但是不能成眠。我刚合上眼睛，立即被一可怕的幻象惊醒过来，吓得直哆嗦。我的忧伤愈来愈加剧。我想叫喊，但喊声在我胸中给堵住了。直至夜已深了，我听得我家的房门被推开。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但到我忽然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爸爸。我似乎觉得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他坐在紧挨房门的一把椅子上，似乎在沉思。死一般的岑寂笼罩着屋子。行将泪尽的残烛用惨淡的微光照着我们的住所。

我看了好大一会工夫，可爸爸还在老地方没有离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姿势始终未变，耷拉着脑袋，胳膊直僵僵地支在膝盖上。我几次想叫他，可是没能出声。我的麻痹状态还没有结束。最后，他猛然醒来，把头一抬，离座起身。他在屋子中央站了有好几分钟，象是在下决心做一件事情！随后突然走到妈妈床边凝神听了一会，等到确信她睡着了以后，便走向放着他的小提琴的那只箱子。他开了箱子的锁，取出黑色的琴匣，把它放在桌上；接着他又四顾张望，他的眼神迷茫，飘忽不定，我还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这般模样。

他刚拿起琴来，旋又把它放下，转身锁上房门。过后，他发现食橱打开着，便悄悄地走到橱前，看到一只杯子和酒，就倒出来喝了。于是他第三次去拿提琴，但第三次把它放下，并走到妈妈床边。我吓得不敢动弹，只好静观其变。

他倾听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下子掀开被子，开始用一只手触摸妈妈的面孔。我打了个寒战。他再次俯下身去，几乎把脑袋贴着她，但当他最后一次竖起上身的时候，他那惨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微笑。他轻轻地、小心地给睡着的妈妈盖好被子，盖住她的头、脚……我感到一种前所未知的恐怖而开始发抖，妈妈的状态叫我害怕，她的酣睡叫我害怕，我不安地望着那毫无动静的轮廓，她的肢体隔着被子显示着棱角毕现的线条……。一个可怕的念头象一道电光在我头脑里闪过。

一切都安排好以后，父亲又走到橱前，把剩下的酒统统喝光。他周身颤栗着向桌子那边走去。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旁人简直认不出他来。他重又拿起提琴。我看见过这把琴，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这时我预料会发生吓人的、可怕的、怪异的情况……因而最初的几个琴音使我猛吃一惊。爸爸开始拉琴了。但琴声焦躁遽促；他不时停下来，状似在搜索记忆；终于，他痛苦地颓然放下琴弓，用异样的目光看看床上。那里有什么东西总叫他放不下心来。他又走到床边……。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我眼里，我怀着恐怖的心情屏息凝神注视着他。

忽然，他匆匆忙忙地开始在手边寻找什么东西，于是，刚才那个可怕的念头又象闪电似地烫了我一下。我想起来了：妈妈为什么睡得这样熟？为什么爸爸用手触摸她的面孔她也不醒来？末了，我看到爸爸将所有我们的衣裳凡是能找到的一股脑儿拖去，包括妈妈的棉袄、他自己的旧外套、睡袍乃至我脱下的衣杉，把妈妈盖在一大堆衣服下面完全看不出来；她始终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的任何部分都没有半点反应。

她睡得好熟啊！

干完了以后，他好象松了口气。这下再也没有什么妨碍他了，但有件事情还是叫他放不下心来。他把蜡烛搬了个地方，脸朝门站着，这样床上的景象可以看也不去看一眼。最后，他拿起提琴，心一横，用弓猛击琴弦……。音乐开始了。

然而这不是音乐……。我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的一刹那，当时震动我注意力的一切我都记得。不，这不是我后来曾有机会听到的音乐！这不是小提琴的声音，而象是某人极其可怕的嗓门在我们幽暗的住所里第一次发出巨响。要末我得的印象是不正确的、病态的，要末我亲眼目睹的一切使我的感官受到震荡，容易产生可怕的、无比痛苦的反应，但我坚信我听到了呻吟，是活人的哀叫、号哭；通过这些声音宣泄出来的是不折不扣的绝望。临了，凡是恸哭中包含的全部惨痛、苦楚中包含的全部凄怆、灰心中包含的全部哀伤似乎一下子聚合在一起，当凝集着这一切的凄厉的结尾和弦终于拉响的时候……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我开始颤抖，泪水从我的眼眶里迸涌，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叫，我扑到爸爸身边，双手抱住他。他惊呼之余，放下了提琴。

他茫然若失站着有一分钟光景。后来，他的眼珠子开始转动，目光向左右两侧游荡，他象是在寻找什么，突然抓住那把提琴，在我头上高高举起……再过一会儿，他也许会把我当场打死。

“爸爸！”我冲他高声叫唤。“爸爸！”

听到我的声音，他象一张树叶瑟瑟发抖，并且倒退了两步。

“啊！原来还有你呢！我以为全都完了！原来还有你也和我一起留下！”他狂叫着夹住我的臂膀把我举到空中。

“爸爸！”我又发出呼唤。“看在上帝份上，别吓我！我害怕！哇——畦！”

我的哭声使他一愣。他把我轻轻放到地板上，默默地对我看了半晌，似乎在辨认和追忆什么印象。骤然间，他象是倒了个过儿，仿佛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从他变得模糊的眼睛里溅出了泪花；他俯身向着我，开始端详我的面庞。

“爸爸！”我处在恐怖的折磨下对他说。“别这样看我，爸爸！咱们离开这儿！快走！咱们逃走吧！”

“对，逃走，咱们逃走！是时候了！咱们走，涅朵琦卡！快，快！”于是他着了忙，好象这才刚刚想到他该怎么办。他匆忙四顾，见地板上有妈妈的一方巾帕，便捡起来放进兜里，又看见一只系带的软帽，也把它拾起来藏在身边，状似在准备出远门的行装，把他用得着的东西全都带走。

我转眼就穿好自己的衣服，也急急忙忙开始把我觉得路上大概用得着的东西通通带走。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父亲问。“都准备好了吗？快！快！”

我胡乱打好一个包裹，系上一方头巾，我们俩已经准备走出去了，这时我忽然想起，应该把墙上的一张画也带走。爸爸当即表示同意。此时他挺安分，说话声音很轻，只是催我快走。画挂得很高，我们两人掇来一把椅子，再往上面放一张板凳爬上去，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把画拿下来。现在，我们做好了远行的一切准备。他携起我的手，我们已经迈开脚步，但忽然爸爸又叫我站住。他把自己的脑门揉了好久，似乎在回忆还有什么没做。后来，他大概想起了他应当做的事情，便取出放在妈妈枕头底下的一串钥匙，开始在柜子里匆匆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回到我身旁，拿来从抽屉里找到的一些钱。

“给，你把这点钱拿去，藏好了，”他压低了嗓门对我说，“别丢了，记住，记住！”

他把钱先放在我手中，接着又拿回去塞在我怀里。我记得，当这些银币触到我的身体时，我打了个寒颤，我仿佛直到那时才明白钱是什么东西。现在我们又作好了准备，可是他忽然又把我叫住。

“涅朵琦卡！”他对我说，一边似在费力地思索。“我的孩子，我忘了……那是一件什么事情？……反正是必须做的……我记不得了……对，对！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你过来，涅朵琦卡！”

他把我带到供神像的一个角落里，叫我跪下。

“祈祷吧，我的孩子，祈祷吧！这对你有好处！……是的，会有好处的，”他指着神像，奇怪地望着我，向我喃喃低语。“祈祷吧，祈祷吧！”他用一种恳请、央求的语调说。

我双膝跪下，两手合握，满怀已经完全把我抓住的恐怖和绝望仆倒在地，如此俯卧有好几分钟，仿佛呼吸已经停止。我努力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全部感情集中起来作祈祷，但恐惧还是一再把我压倒。我架不住忧伤的困扰，微微抬起身子。我已经不想跟爸爸走了，我怕他，我想留下。结果，憋在心中折磨着我的那个问题还是从我胸膛里冲了出来。

“爸爸，”我泪汪汪地说，“那末妈妈呢？……妈妈怎么啦？她在哪儿？我的妈妈在哪儿？……”

我再也说不下去，便放声大哭。

他也含泪望着我。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到床边，扒开胡乱扔着的衣服堆，把被子掀去。我的上帝！她僵卧在那儿，已经冰凉发青。我仆到她身上，抱住她的尸体，自己几乎失去了知觉。父亲让我跪下。

“向她行个礼，孩子！”他说。“跟她告别……”

我鞠了一躬。父亲和我一起鞠了躬……。他面容惨白，频频翕动嘴唇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些什么。

“这不能怪我，涅朵琦卡，不能怪我。”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尸体对我说。“你听着，这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错。记住，涅朵琦卡！”

“爸爸，咱们走吧，”我惶惶然低声道。“该走了！”

“是的，现在该走了，早该走了！”说完，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慌忙走出房间。“走，这就出发！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下了楼梯；睡眼惺忪的扫院人为我们开了大门，一边用怀疑的眼光瞧着我们；爸爸似乎生怕他问长问短，率先逃出大门，我差点儿追他不上。我们走完屋前的那条街，来到运河的堤岸上。石块铺就的路面上夜来下过一场雪，此时还飘着零星小雪。天很冷，我连骨头架子都一起打着哆嗦，只顾死命地抓住爸爸的燕尾服衣襟跟在他后面跑。他腋下夹着小提琴，不时停下来扶一扶胳肢窝里的琴匣。

我们走了约莫有一刻钟，最后，他顺着便道的斜坡折向一条沟渠，在末尾一座石墩上坐下。旁边是一个冰窟窿，与我们相去仅在咫尺之间。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天哪！当时一下子占据我心怀的那种可怕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整整一年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我们离开了我们那个凄凉的住所……。但这和我所盼望的、梦想的难道是一回事？我对那个人的爱大不同于儿童的感情，我也为他的幸福作过设想，可是在我儿童的想象中构思的难道是这样的图景？此刻最使我感到内疚的是妈妈。“我们为什么孤零零把她撇下？”我心想。“为什么象抛弃废物一样把她的躯体扔下不管？”我记得，这一点最叫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爸爸！”我实在忍受不了心中这个疙瘩的折磨，还是开了口。“爸爸！”

“什么事？”他生硬地问。

“爸爸，我们为什么把妈妈丢在那里？我们为什么把她抛弃？”我哭了起来。“爸爸！我们回去吧！我们去叫人看看她。”

“对，对！”他猛然一震，嚷着从石墩上站起来，象是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可以把他的犹豫扫除干净。“对，涅朵琦卡，不应该这样；应该去看妈妈，她在那边冷得很！你到她那儿去，涅朵琦卡，去吧，那里并不暗，那里有蜡烛；别怕，你去叫个人看看她，然后再到我这儿来，你一个人去，我在此地等你……。我不走开，一步也不离开。”

我转身就走，可是刚踏上便道，我的心就好象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回过头去，见他已经从另一边跑了，在这个时刻扔下我一个人，自己逃跑！我没命地叫起来，怀着极度的恐惧向他追去。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愈跑愈快……眼看着快要从我的视野中消失。路上我看到他的一顶帽子，这是他逃跑时失落的，我把帽子捡起来，继续追赶。我奔得行即气闭，两腿发软。我觉得自己正落入狼狈不堪的境地，我总以为这是一场梦，有时内心会产生和我在梦中逃避别人追赶时完全相同的感受；我两腿发抖，结果被人追上，我倒下去不省人事。痛苦的心情简直要把我撕裂；我可怜他，一想到他不穿大氅，不戴帽子，撇开我，撇开他心爱的孩子逃跑……我的心一阵阵作痛。我要追上他，只是为了再一次热烈地吻他，叫他不要怕我，让他放心，既然他不愿意，我可以不跟随他，我可以一个人回到妈妈那儿去。后来，我看见他拐向某一条街。我跑到那条街的转角上，也跟着他拐弯，并且还能分辨在我前边的那个身影……。这时，我的体力已经不支，又是哭，又是喊。我记得自己在奔跑中曾跟两个路人相撞，他们在便道中央站住脚，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俩。

“爸爸！爸爸！”我发出最后一次呼喊，接着突然在便道上滑了一下，跌倒在一幢房子的大门旁。我感到自己这一跤摔得满脸都是血。再过一刹那，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苏醒过来时，身在又暖又软的被窝里，只见旁边好些和蔼可亲的面容都在欢迎我恢复知觉。我看到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老太太，一位个子很高的先生深表同情地望着我，还有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末了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扼住我的手腕，一边在看表。这次醒来是我新生活的开始。我在奔跑时曾遇上其中的一位，他是Х公爵，我就跌倒在他的宅第大门旁。给我父亲送С——茨的音乐会请柬去的正是这位公爵。公爵经过一再查访，才弄清楚我是谁。他了解这一离奇的事件后颇为所动，决定把我收留在自己家里，和他自己的孩子一起抚养。他们四出寻找爸爸的下落，打听到他在城外大发癫狂的时候被人拦住了。他被送进一所医院，两天以后在那里死去。

他死了，因为这样的死是他整个一生必然和自然的结局。他应该这样死去，因为他的生命赖以支持的一切一下子崩溃了，象一个幻影，象子虚乌有的空想那样烟消云散了。他死了，因为他最后的希望已告幻灭，他借以欺骗自己和支撑全部生活的一切，顷刻间在他本人面前豁然迸裂，清清楚楚地现出了本相。真相以刺目的光芒照得他难以逼视，假象在他自己眼里也成了假象。在最后的时刻，他听到了一位旷世奇才向他述说了他本人的命运，使他遭到了万劫不复的谴责。随着最后一个音符从天才的С——茨的琴弦上飞入他的耳朵，艺术的奥秘也在他心目中全部揭晓，那位永葆青春、经久不衰的真正天才以其真诚压垮了他。他一生只在神秘的、无形的苦痛中感受到某种沉重的压力，真相过去只在梦境中出现并且不可接触、难以捉摸地折磨着他，尽管偶尔也向他表露，但他总是仓皇逃避，用自己一生的假象作盾牌；对于这一切他有所预感，但在这以前一直不敢正视，忽然间，这一切一下子灿灿然昭示在他那双迄今顽固地不承认光明是光明、不承认黑暗是黑暗的眼前。但是，真相是他那双第一次看到往昔、现状和前景的眼睛所无法忍受的；真相震垮了、烧尽了他的理智。真相象闪电一般锐不可当地击中了他。他一生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发生了。仿佛一柄斧钺一生悬在他头上，他一生的每时每刻都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准备着斧钺落到他头上，而斧钺终于落下了！这一击是致命的。他想逃避对自己的审判，可是无处可逃：最后的希望已化为泡影，最后的口实已不能成立。多少年来，他一直把那个女人视为累赘，觉得她活着自己就没法过；他盲目地相信，一旦那个女人死去，他必定一下子得庆重生。那个女人死了，他终于一身无牵挂，终于自由了！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想最后一次象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那样毫不留情地自己对自己作出评判；但是，他那松弛的琴弓只能虚软地重复那位天才的最后一个乐句……，就在这一瞬间，对他虎视眈眈已有十年之久的癫狂症，终于不可避免地把他彻底打垮。

四

我复元得很慢；等到我已经完全能下床了，我的头脑仍没有彻底摆脱麻痹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有时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我记得自己但愿所发生的一切果真能变成一场梦！夜里入睡前，我希望一觉醒来一下子又回到我们贫寒的住所，又能见到父亲和母亲……。然而，我的处境毕竟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的面前，我渐渐明白自己只剩下孑然一身，寄人篱下。于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成了一个孤儿。

我开始贪婪地观察我如此突然地来到其间的新环境。起初，我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生活方式，无不使我感到困惑；古老的公爵府第里一间间屋子至今历历在目，那里的房间高大宽敞，陈设豪华，但都是那样幽暗、阴森，我记得当时极其害怕穿过某一座老长老长的厅堂，我觉得进去了会压根儿出不来。我的病尚未痊愈，我的情绪也是阴暗、苦闷的，跟这宅子庄严沉郁的气氛完全合拍。何况，某种我自己还不清楚的哀伤在我幼小的心中正日益增长。我常常在一幅画、一面镜子、一座工艺精巧的壁炉或一尊仿佛故意藏在深深的凹壁中以便偷看我、吓唬我的雕像前莫名其妙地止步，一下子忘掉自己为什么站住，打算干什么，开始想什么；等到从出神状态中猛然醒来，我往往感到恐慌得厉害，我的心怦怦直跳。

在我卧病期间，除了那位小个子老医生外，间或来探望我的人中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年纪已经相当大的男人；他样子很严肃，可是心地十分善良，他望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流露出那么深切的同情！跟其他所有的人相比，我最喜欢看到他的脸。我很想同他交谈，可是我不敢：他表面上老是愁眉苦脸，说话不多，口气生硬，从来不见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就是发现我昏倒并把我收养在自己家中的Х公爵本人。到我渐渐复元的时候，他来探望的次数便愈来愈少。最后一次他给我带来了糖果、一本有图画的儿童书；他吻了我，给我画十字表示祝福，要我显得高兴一些。他安慰我，还说不久我将会有一个小朋友，跟我一样也是个女孩子，就是他的女儿卡嘉，眼下她在莫斯科。接着，他跟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国女人、他的孩子的保姆以及照料我的一个使女谈了几句，向他们指指我，然后走了出去，从此我有整整三个星期没见到他。公爵在自己家里过着十分孤僻的生活。宅第的一大半由公爵夫人占用；她跟公爵也往往一连几个星期不见面。后来我注意到，甚至全家人都很少谈及公爵，仿佛他根本不在宅内。大家都尊敬他，甚至看得出都很喜欢他，然而却把他当作一个奇特的怪人看待。他本人大概也知道自己非常古怪，与众不同，因此尽量少在人前露面……。底下我还有很多机会谈到他，而且要详细得多。

一天早晨，有人给我穿上洁净细密的衬衣，外罩带有白色孝徽的黑绸连衣裙，还给我梳了头；我瞧着这件孝服感到一种困惑的惆怅。我从楼上被领到楼下公爵夫人起居的房间里去。当我被带到她那里的时候，我竟站住了直发愣，因为我还从未置身于如此富丽堂皇的环境。但这印象只有短暂的一瞬，我一听到公爵夫人的声音（她吩咐把我带近些），顿时脸色变白。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就准备忍受某种折磨，尽管天知道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反正我进入如今的新生活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奇怪的不信任态度。但公爵夫人对我非常和蔼，还吻了我。我把胆子稍许放大，朝她看了一眼。这就是我昏倒后苏醒时所看见的那位美丽的女士。但我在吻她的手时，全身颤抖不已，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来回答她的问话。她命我坐在她身旁的一张矮凳上。这个位子象是事先就指定给我的。看来，公爵夫人除了把整个心贴在我身上，给我爱抚，充分代替我的母亲之外，没有其他的愿望。可我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交上了好运，在她心目中丝毫没有增添好感。人家给了我一本精美的图画书，叫我看。公爵夫人自己正在给某人写信，偶尔放下笔来跟我谈谈；偏偏我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句得体的话也没有说好。总而言之，虽然我的身世极不平凡，其中大半由命运以及各种不妨说是神秘的安排在起作用，反正不乏饶有兴味、不可思议甚至近乎荒诞的情节，然而这出赚人热泪的文明戏却好象被我故意杀了风景，因为我本人却表现出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孩子，胆小、怕生，甚至有点儿笨头笨脑。特别是末了这一点丝毫不合公爵夫人的口味，看来她很快就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这当然只能怪我自己。下午两点过后，开始有客来访，公爵夫人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又变得体贴、亲切起来。当客人们问起我时，她回答说，这是一个十分精彩的故事，接着使开始用法语叙述。在她讲故事的过程中，人们不住地望着我，频频摇头，感叹连连。一个青年男子举起长柄眼镜来打量我，一个满身香水味的白发小老头儿想吻我，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首垂目，浑身发抖，坐着不敢动弹。我的心隐隐作痛，重又飞向那逝去的日子，重又来到我们的顶楼上。我想起了父亲，想起我们默默度过的漫长的夜晚，想起了妈妈；当我回忆妈妈的时候，禁不住热泪盈眶，咽喉梗阻，我真想逃跑，真想溜走，一个人躲起来……。后来，会客结束，公爵夫人的脸明显地绷紧了些。她看我的目光已比较阴沉，说话的语调也比较生硬，特别使我害怕的是她那双咄咄逼人的黑眼睛有时会盯住我看上一刻钟，还有两片紧闭的薄嘴唇。傍晚，我被带回到楼上。我带着几分寒热蒙眬入睡，夜里醒来，又给颠三倒四的梦境触动了愁怀，不觉悲从中来；第二天早晨，昨天的一切又从头再演，我又被带去见公爵夫人。最后，她向客人讲我的离奇故事大概自己都感到腻味了，客人们对我表示同情也已经不耐烦。何况，我又是一个极普通的孩子。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客曾问起：她跟我相处不觉得无聊吗？我记得公爵夫人亲口用说私房话的语调回答：“没有半点天真烂漫的味道。”一天傍晚，我被带走后没有再到那里去。对我的恩宠也就至此告终，不过，我可以去我要去的任何地方。由于刺激太深，我也无法终日枯坐一处，有机会离开周围所有的人，到楼下大房间里去，就高兴得什么似的。据我的记忆，我倒是很想跟家人们聊聊，可我是那么害怕惹他们生气，所以宁愿不跟别人待在一起。我喜欢溜到人家不注意的某个角落里，躲在某件家具背后，当即开始在那里回想和思考我所经历的一切，以此消磨时间。但说也奇怪，我好象把自己在父母身边一番经历的结尾给忘了，也就是把那段悲惨的遭遇通通给忘了。我脑海中闪现的只是一幅幅景象、一桩桩事实。诚然，那一夜、提琴、爸爸——一切我都记得，我也记得自己怎样设法给他弄钱；但要从所有这些事件中悟出道理来，理出头绪来，我却做不到……只觉得心头愈来愈沉重。每当我回忆到跪在死去的妈妈旁边作祈祷的那一刻，总是有一股冷气直砭我的肌骨；我哆嗦着，发出轻微的叫喊，随后呼吸变得困难，整个胸部受到重压，心突突乱跳，结果我总是从角落里仓皇逃出。不过，也许我说得不对，人家没有把我一个人撇下不管：对我的照看是毫不懈怠、尽心尽意的，公爵的嘱托无不一一照办，他吩咐给我充分的自由，不要施加任何限制，但是一分钟也不能让我失踪。我发现不时有家人或仆役往我所在的屋子里探头张望，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又走了，这样的关切使我十分惊讶，乃至有些不安。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为了某种目的看管着我，打算以后怎么样处置我。我记得自己总想走得远一些，必要时知道往那儿躲。有一次，我闯到府第正面的楼梯上。它全由大理石砌成，宽阔的梯阶铺着地毯，到处装饰着鲜花；连花盆也精美异常。楼梯的每一片平台上都有两个身材颇高的人默默地坐着，衣着色彩鲜艳，领结白得耀眼，两人都戴手套。我对他们看看，心中直纳闷，怎么也猜不透他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一语不发，除了互相对视，什么也不做。

我愈来愈喜欢只身作这样的漫游。此外，我常常从楼上逃下去还有一个原因。楼上住着公爵的一位老姑母，她几乎足不出户。这位老太太在我记忆中留下的印象相当突出。她差不多是宅内最显要的人物。所有的人在与她交往中都恪守一套严谨的礼仪，连一向那么高傲专断的公爵夫人也得每周两次在规定的日子亲自上楼去向姑母请安。她一般上午来；双方开始作枯燥的对话，中间往往出现静穆的冷场，那时老太太不是喃喃地背诵祈祷文，就是数念珠。直要到老太太自己离座起身，吻过公爵夫人的嘴唇，以此表示会晤结束，否则请安者不会先走。过去，公爵夫人每天得向这位长辈问好，但后来，根据老太太的意愿，规矩才有所减免，在一周的其余五天，公爵夫人只须每天早上派人问候她的健康。总的说来，年迈的郡主过的几乎是修女的生活。她从未出嫁，三十五岁那年进了修道院，在那里度过十七年，但没有削发；之后，她离开修道院到莫斯科去，一来和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姐姐、Л伯爵的遗孀同住，二来跟另一个姐姐、也没有结过婚的Х郡主和解（她们闹翻已有二十余年）。不过据说，这三位老太太没有和睦相处过一天，虽曾上千次表示要分道扬镳，却又没能这样做，因为她们最终发现，她们之中每一个都是其余两个排遣晚年寂寞和防止老人痼疾猝发所少不了的。但是，尽管她们的生活没有多少乐趣，尽管在她们莫斯科的府第里笼罩着肃穆寂寥的气氛，全城名流还是认为自己有义务不间断地向三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问安。大家把她们视为保存着全套贵族祖训传统的司库，看作阀阅世家的活的年鉴。伯爵夫人给人们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她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女性。从彼得堡来的人总是最先拜访这几位。凡是受到过她们接见的，别处的门也就为他们敞开着。但是伯爵夫人去世了，姐妹也分了手：姐姐Х郡主留在莫斯科继承没有子女的伯爵夫人遗产中归她的那部分，修女妹妹移居到彼得堡她侄儿Х公爵那里去。而公爵的两个孩子卡嘉和萨沙，却留在莫斯科的姑婆身边，盘桓尊前，聊慰寂寞。公爵夫人虽然深爱自己的子女，在规定的举丧期间始终和孩子们分开也不敢出一声怨言。我忘了说，我住到公爵府中去时，宅内还在继续志哀；不过，悼亡期不久即将结束。

老郡主全身孝服，总是穿一件普通丝绸料子的黑色连衣裙，戴浆硬的细裥白衬领，这使她的模样有点儿象养老院里收容的老太婆。她从不放下念珠，坐车出门去做礼拜总是郑重其事，逢到斋期肉乳不进，接见的不外乎各级神职人员和老成持重的来客，读的书都是圣经教义，整个生活方式无异于出家人。楼上静得可怕，连房门也不能咿咿呀呀，因为老太太的耳朵象十五岁的姑娘一样灵敏。倘若有什么东西发出咯噔甚或只是嘎吱一声响，老太太马上会派人来询问原因。大家说话都压低嗓门，走路都蹑手蹑脚，可怜那个年纪也已经很大的法国女人最后不得不放弃平素爱穿的响跟鞋。鞋跟只能割爱。我来到宅内两个星期以后，老郡主派人来了解我是谁，怎么会到宅内来的，等等。有关情况立即向她禀报。于是又有第二名专差奉命向法国女人质询：为什么郡主至今没见到过我？这下顿时忙得不亦乐乎：开始替我梳头，洗脸洗手（其实本来就非常干净），教我见了老郡主怎样趋前行礼，怎样显得和颜悦色，怎样说话，——总之，把我闹得晕头转向。然后由我们这方面派出一名女仆去请示：郡主是不是愿意见孤女了？得到的答复是暂时不见，但指定次日做完礼拜以后进谒。我一宿没有睡好，事后有人谈起，我说了一整夜的胡话，我在幻觉中老是走到郡主跟前为什么事情求她宽宥。我进谒的时间终于到了。我见到一位瘦小干瘪的老太太坐在奇大的安乐椅里。她向我频频点头，还戴上眼镜把我仔细打量。据我记忆所及，她对我一点没有好感。当时曾指出我完全不懂规矩，屈膝、吻手一概不合礼数。垂询开始后，我勉强应答；但当问到父母的时候，我哭了。老太太见我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为不悦；不过，她开始安慰我，叫我把希望寄托给上帝；其后又问我最后一次进教堂已有多久。由于我不大明白她问话的意思，因为我在教育方面给忽视得很厉害，致使郡主大惊失色。她派人去把公爵夫人叫来。经过商议，决定本星期日就带我到教堂里去。在这以前郡主表示要为我祈祷，但吩咐把我带出房间，因为据她说，我给她留下了十分不愉快的印象。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事情本该如此。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我完全没有赢得好感。当天就有人奉命来说我太顽皮，说我发出的声响整个宅第都听得见，其实我整天坐着一动也不动；显然这是老太太的错觉。可是第二天又下达同样的指责。偏偏那时我失手打破了一只茶杯，法国女人和使女们都陷于绝望，我立刻给搬到最远的一间屋子去住。那些人也都惶惶不可终日地跟我一起前往。

但我不知道这一切后来是怎样告终的。反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乐于下楼去在一间间大屋子里独自漫步，知道在那里我不会惊动任何人。

记得有一次我坐在楼下的一间厅堂里。我双手捂住面孔，脑袋前倾，这样坐了不知几个小时。我老是在思量，在考虑；我的未成熟的智力排解不了我的全部悲哀，只觉得心头愈来愈沉重，愈来愈郁闷。忽然，有人站在我身旁轻声问道；

“你怎么啦，可怜的孩子？”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公爵；他脸上的表情流露出深切的怜悯和同情；但我却以无限沮丧和凄苦的神态望着他，以致他那双碧蓝的大眼睛里闪起了泪花。

“苦命的孤儿！”他轻轻抚摩我的脑袋说道。

“不，不，不是孤儿！不！”我说，这时从我胸膛里迸出一声悲切的呻吟，接着，我心中的一切都翻腾起来了。我站起来抓住他的一只手吻着，涕泪交流地用恳求的语调一个劲儿地说：

“不，不，不是孤儿！不！”

“我的孩子你怎么啦，我可爱而又可怜的涅朵琦卡？你怎么啦？”

“我的妈妈呢？我妈妈在哪儿？”我嚎啕痛哭放声大叫，再也掩藏不住一腔悲苦，心力交瘁地跪倒在他面前。“我的妈妈呢？亲人哪，告诉我，我妈妈在哪儿？”

“原谅我，我的孩子！……唉，可怜的孩子，是我触痛了她的创伤……。我真不应该！来，跟我来，涅朵琦卡，跟我来。”

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去。他直到心坎深处都给震动了。后来，我们走进我还没有看见过的一间大屋子。

这是一间供着神像的祈祷室。时近黄昏，长明灯的亮光与神像的金叶、宝石交相辉映。亮闪闪的叶片仅仅露出圣徒们暗淡无光的面容。这里的一切跟别的屋子迥然不同，这里的气氛是那么神秘、森严，给我的印象过于强烈，我的心竟为一种恐怖的感觉所控制。除此以外，当时我的神经又是那样脆弱！公爵急忙让我跪在圣母像前，他自己跪在我旁边。

“祈祷吧，孩子，祈祷吧；让我们一起祷告！”他用轻微、急促的音调说。

但我无法祈祷；我愣住了，甚至可以说吓慌了，我想起最后那一夜父亲在我母亲的尸体前所说的话，于是我的神经过敏症又告发作。我再次病倒，并且险些乎死在我整个病程的这一继发期内；下面我就要谈到此事的经过。

一天上午，我耳朵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我听到了С——茨的名字。有人在我床畔提到他。我打了个寒噤；往事涌上心头，我在痛苦的回忆和遐想中躺了不知几个钟点，完全陷入谵妄状态。我醒来已经很晚，四周一片黑暗，过夜的小灯熄灭了，坐在我房间里的一个使女也不在。忽然，远处有音乐飘入我耳中。乐声时而完全沉寂下来，时而渐趋清晰可闻，好象愈来愈近。我不记得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把我抓住，也不记得一种什么样的意图在我紊乱的头脑里产生。反正我下了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胡乱穿上我的孝服，摸索着走出房间。在第二间、第三间屋子里我都没有遇见一个人影。后来，我摸到甬道里。乐声愈来愈听得清楚。甬道中央有扶梯通到楼下；我总是走这条路到大房间里去。扶梯上灯光明亮；楼下有人走动；我躲在角落里不让人看见，直到可以了，我才下去进入第二条甬道。响亮的乐声是从隔壁大厅里发出来的；那里喧哗嘈杂，热闹非凡，好象有几千人汇聚一堂。大厅直通甬道的一扇门上挂着大红丝绒的双层巨幅帘幔。我撩起外面的一层，站到两重帘幔之间。我的心跳得几乎叫我站也站不稳。但几分钟以后，我抑止住激动的心情，终于鼓起勇气把第二重帘幔从边上揭开一点点……。我的上帝啊！我一直不敢走进去的这座阴森森的大厅此刻银烛满堂，灯火辉煌，如同光的海洋朝着我涌过来；我已习惯于黑暗的眼睛在最初的一刹那竟被刺得生疼，什么也看不见。香气如一阵热风直扑我的面庞。走来走去的人多得数不清，似乎个个笑容满面，喜气洋洋。女人的服饰都是那样华贵、那样色泽鲜艳；我看到处处都是神采飞扬的眼光。我站在那里，简直跟着了魔一样。我觉得这一切好象在某时某地的梦中见到过……。我回想起昔日的黄昏时分，回想起我们的顶楼、高高的小窗、楼下深处路灯明亮的街道、对面那幢房屋张挂红色帘幔的窗户、大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趾高气扬的马匹的蹄声和响鼻、嘈杂的人声、窗上的人影、隐约的乐声……。对了，这不正是那个天堂吗？——这个想法在我头脑里刷地一闪，——这不正是我一心想和可怜的父亲一同去的地方吗？……敢情这不是空想！……是的，过去我在幻想中、在梦境中看到的跟眼前的一模一样！病中发烧的头脑里又点燃起想象的烈火，无法解释的狂喜的热泪夺眶而出。我用目光搜索父亲，我在想：“他一定在此地，一定在。”紧张的期待使我心跳气急。但是音乐停了下来，只觉得耳际嗡然作响，整个大厅里掠过一片窃窃私议之声。我贪婪地注视着在我前边浮晃的一张张面孔，竭力想认出某一个人来。忽然，大厅里起了一阵异样的骚动。我看到台上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儿。他那苍白的脸微微含笑，他向左右前后鞠躬致意，弯腰的动作似乎不太灵活；他手中拿着一把小提琴。接着，大厅里鸦雀无声，好象这些人一齐屏住了呼吸。所有的视线同时集中到老头儿身上，大家都在等待。他拿起琴来，用弓触到弦上。音乐开始了，我觉得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我屏住气，忍住无限的悲怆，凝神谛听这声音，只感到有些耳熟，好象我在什么地方听见过；这声音唤起了某种预感，某种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的预感，而我的心中也在酝酿着一场凶猛的风暴。随后，琴声转趋激越，音乐变得急速、尖利。接着仿佛有人发出绝望的号叫、凄惨的恸哭，仿佛有谁在这一大群人中间哀哀求告，纵使声泪俱下也是枉然，只得在绝望中吞声。音乐在向我的心诉说一个愈来愈熟悉的故事。但是心不愿相信。我咬紧牙关不打哼哼，我抓住帘幔以免摔倒……。我曾数次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但愿这是一场梦，但愿在我熟悉的一个可怕的时刻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梦见了那最后的一夜，听到了同样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希望证实自己的想法，急切地向人群中望去，——不，这是另一些人，这是另一些面孔……。我觉得大家都和我一样期待着什么，和我一样不胜心底隐痛的折磨；他们似乎都想冲着这可怕的呻吟和哀鸣大喝一声，喝令它们静下来，不要作践他们的心灵，似呻吟和哀鸣的音流愈淌愈凄厉、愈悲切、愈拖长。突然间响起最后一声很长的惨叫，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震动了……。毫无疑问！这正是那一声惨叫！我可以断定，我已经听到过，这声惨叫跟当时一样，跟那天夜里一样刺透了我的心。“父亲！父亲！”我头脑里闪电般冒出一个想法。“他在此地，这是他，他在叫我，这是他的琴声！”仿佛一声浩叹发自全体人群，接着，暴雨般的掌声震撼了整个大厅。就在这个当儿，哭声随着绝望的尖叫冲出我的胸膛。我再也忍耐不住，竟掀开帘幔闯进大厅。

“爸爸，爸爸！这一定是你！你在哪儿？”我高声叫喊，几乎完全忘其所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跑到那高个儿老头跟前，只记得人们纷纷闪开，给我让路。我拚命哀叫着向他那边扑过去；我以为马上就要和父亲拥抱……。忽然，我看到有人用细长嶙峋的双手把我抓住了举起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我，简直想要喷出火来把我烧毁。我瞪着那老头儿。“不！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杀死我父亲的人！”这念头在我脑中一闪。我被某种极度愤激的心情所控制，骤然觉得他冲我发出狂笑，觉得这狂笑在大厅里哄然引起一片喧嚷；我失去了知觉。

五

这是我的病程的第二阶段，也是最后阶段。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她一个孩子——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俯视着我，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向她伸出双手。从第一次看到她的脸开始，我的心里就充满幸福，充满一种甜滋滋的预感。请设想一张十全十美的面庞，那是—种令人惊异的、光彩照人的美，在这样的俏脸庞前面你会突然止步，简直跟中了一箭差不多，会产生一种甜蜜的不好意思的感觉，会欣喜得颤栗，会在心中感谢她的存在，感谢她打你身旁经过，让你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这女孩子是公爵的女儿卡嘉，她刚从莫斯科回来。她见我向她伸出双手，立即面露笑容，使我脆弱的神经浸沉在说不出是酸是甜的欣悦之中。

小郡主把在一旁跟医生谈话的父亲叫来。

“哦，感谢上帝！谢天谢地！”公爵拿起我的一只手说，并非做作的感情使他脸上光彩焕发。“我很高兴，很高兴，非常高兴，”他按照老习惯说得很快。“这就是卡嘉，我的孩子，你们认识一下，——如今你有伴儿了。你快点儿好起来，涅朵琦卡。这鬼丫头，真把我吓坏了！……”

我恢复健康的过程进展很快。几天后，我已经下床走动。卡嘉每天早上到我床前来，总是笑容满面，而且笑声不绝。我象盼望幸福那样盼着她来；我多么想吻吻她啊！可是这顽皮的小姑娘顶多只来几分钟；她没法安分老实地坐一会。不停地活动、奔跑、跳跃、喧嚷和发出合宅都能听见的响声，是她不可或缺的需要。因此，她从一开始就向我声明，她坐在我床边实在闷得慌，所以她将难得来看我，而且是她瞧我可怜才来，——也是无可奈何，不能不来；不过，等我复元了以后，我们会好起来的。从此，她每天早上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

“怎么样，病好了没有？”

由于我还面黄肌瘦，在我忧郁的脸上浮现的笑容也是怯生生的，小郡主立刻皱眉摇头，懊恼地跺脚。

“昨天我明明对你说过，希望你好一些！怎么搞的？大概不给你吃东西，是不是？”

“是的，不多，”我羞怯地回答，因为我一看见她就感到羞怯。我千方百计想赢得她的好感，故而我对自己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特别留神。她的来到愈来愈叫我喜欢。我一眼不眨地望着她，她走了以后，我仍然象着了魔似地望着她刚才所站的那一边。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醒着的时候，她不在身旁，我就在想象中跟她长谈，做她的朋友，和她一起顽皮、淘气；如果我们为什么事情挨了骂，我就和她一起哭鼻子，——总之，我象掉进了爱河一般眷恋着她。我渴望着恢复健康，按照她给我的忠告尽快胖起来。

早晨，卡嘉跑到我屋子里来，一开口就嚷道：“还没有好？还是这样瘦！”这时，我照例象犯了什么过失似地感到胆怯情虚。但是，卡嘉对于我不能在一昼夜间恢复健康所表示的惊讶却是丝毫不假的；因此到后来她真的生气了。

“那么，要不要我今天给你拿一块大蛋糕来？”有一天她问我。“你吃了很快会胖起来的。”

“拿来吧，”我欣然答道，这样我可以再一次见到她。

小郡主问过我的健康情况后，通常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开始用一双黑眼睛把我仔细察看。在她和我相识之初，她怀着极其天真的诧异心情不时这样从头到脚对我打量。但我们之间的话谈不起来。我在卡嘉面前总是害羞，她的大胆奔放益发使我局促拘谨，其实我万分希望跟她谈谈。

“你怎么不说话？”在一阵冷场之后卡嘉问。

“爸爸在干什么？”我问道，心里每次为找到一句开场白而高兴。

“不干什么。爸爸觉得挺好。今天我喝了两杯茶，多喝了一杯。你呢？”

“一杯。”

又是冷场。

“今天福斯塔夫想咬我。”

“那是狗吗？”

“是的，是一条狗。你难道没看见过？”

“不，我看见过。”

“那你干吗还问？”

由于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小郡主又诧异地望着我。

“怎么？我跟你说话你觉得快活吗？”

“是的，非常快活，希望你常来。”

“人家也这样说：要是我常到你这儿来，你会觉得快活的。你快下床吧，我今天给你拿蛋糕来……。你怎么老不说话呀？”

“呣。”

“你一定老是在想吧？”

“是的，我想得很多。”

“可是人家告诉我，我说得多、想得少。难道说话不好吗？”

“不。我喜欢听你说话。”

“呣，回头我问问廖塔尔太太，她什么都知道。那末你想些什么？”

“我在想你，”我顿了一下才回答。

“你觉得这样快活吗？”

“是的。”

“这么说，你喜欢我喽？”

“是的。”

“可是我还没有喜欢你。你太瘦了！我要给你拿蛋糕来。回头见！”

小郡主从屋子里飘然离去，她吻我的时候几乎已经起飞。

不过，午后果然有蛋糕。她无比兴奋地跑进来，一边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因为她毕竟给我拿来了别人不准我吃的东西。

“你多吃一点，好好吃，这是我的蛋糕，我自己没吃。好了，再见！”话音未落，人影已杳。

另一次她突然飞到我屋子里来，也是在午后一个出乎意料的时刻，她的黑色鬈发仿佛遇上了龙卷风，两腮红得发紫，眼睛分外明亮；这表明她跑来跑去、蹦蹦跳跳已有一两个小时。

“你会玩板羽球吗？”她喘吁吁地大声问，话说得很快，正急于到什么地方去。

“不会，”我答道，并为自己不能说“会！”而惋惜万分。

“你呀！算了，等你病好了，我教你。我来就为这件事。现在我跟廖塔尔太太玩去。再见；人家在等我。”

我终于从病床上下了地，尽管身体还虚弱。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再也不离开卡嘉。她身上有一股力量不可抗拒地吸引着我。我对她怎么也看不够，这使卡嘉大惑不解。我对她的好感之深、热情之高，使她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最初，她觉得这是闻所未闻的怪事。记得有一次在做什么游戏的时候，我忍不住搂住她的脖子开始吻她。卡嘉从我的拥抱下挣脱出来，她抓住我的两只手，好象我欺负了她似地沉下脸来问我：

“你怎么啦？你干吗吻我？”

我窘得要命，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被她急口令一般的问话猛地一震，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小郡主把肩膀一挺，表示疑惑没有得到解答（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非常认真地闭紧肥软的嘴唇，中断了游戏，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从那边对我观察了很久很久，一边默默思考，大概想解答她头脑里突然冒出来的新问题。这也是她在遇到各种疑难情况时习惯的做法。反过来说，我也有很长时间适应不了她性格上这种大起大落的表现。

起先我责怪自己，认为我身上确实有很多怪脾气。虽然这是事实，可我还是感到困惑和苦恼：为什么我不能从第一次见面就和卡嘉成为好朋友，为什么不能一下子赢得她永远的好感。我的挫折伤透了我的心，每次遇上卡嘉的疾言厉色和不信任的眼光，我总想哭。而且，我的悲哀不是与日俱增，而是每小时都在加剧，因为卡嘉的任何事情都发展得很快。几天后，我发现她完全不喜欢我了，甚至开始讨厌我。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一切都表现得迅速、干脆，但从她天真无邪的直爽性格反映出来的这些疾如闪电的行动，包含着真正高尚的气质，否则，有人也许会说她粗野。她对我先是产生怀疑，继而甚至变为轻蔑，其原因最初好象在于我不会做任何游戏。小郡主爱跑爱跳，她强健、好动、麻利；我则相反。我病后还很虚弱，不好动，爱沉思；游戏并不使我快活；反正我完全缺乏能为卡嘉所喜欢的本领。此外，我还受不了别人对我有所不满，我会立刻变得忧郁、沮丧，哪里还谈得上弥补自己的过错，扭转于我不利的印象，——总之可以说毫无希望。这是卡嘉百思不得其解的。例如，她在我身上足足花了一个钟点，教我怎样玩板羽球，可是毫无结果，起初她甚至有些怕我，照例用惊讶的眼光端详着我。由于我马上会变得忧郁起来，由于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她对我想之再三，从我身上既得不到结果，自己又思考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完全撇下我不管，自己一个人玩儿，再也不来邀我，甚至一连几天不跟我说一句话。这对我的刺激很大，我简直无法忍受她的蔑视。新的孤独对于我几乎比以前的更加难受，我又开始闷闷不乐，愁绪重重，凄凉的哀思又压在我心上。

负责照看我们的廖塔尔太太终于发觉了我们关系中的这一变化。由于我首先引起她的注意，我被迫忍受孤独的现象使她吃惊，她直接向小郡主质问，责备她不懂得好好对待我。小郡主眉头一皱，肩膀一挺，说她跟我在一起没有意思，我什么也不会玩儿，我老是在想心事，她宁可等弟弟萨沙从莫斯科回来，那时他们俩会快活得多。

但是，廖塔尔太太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她向小郡主指出，她不应该撇下我不管，要知道我的身体还不好，我不能象卡嘉一样跳跳蹦蹦，这反倒更好，因为卡嘉过于顽皮，还说她干了哪些蠢事，前天差点儿给一条叭喇狗咬死，——总之，廖塔尔太太狠狠地训了她一顿，临了还责令她来找我立即和解。

卡嘉十分注意听廖塔尔太太的教训，似乎从她的这番道理中确实领会到一些新的有说服力的内容。她扔下正在大厅里滚着玩儿的铁环，走到我跟前，郑重其事地望着我，用不理解的口气问：

“您难道要玩儿？”

“不，”我答道，卡嘉挨廖塔尔太太骂的时候，我害怕了，我为自己、也为卡嘉害怕。

“那您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坐一会；我跑不动；不过您别生我的气，卡嘉，因为我非常爱您。”

“好吧，那我就一个人玩儿，”卡嘉语气平稳、一字一顿地说，似乎觉得挺奇怪，因为照这样看事情不能怪她。“再见，我不生您的气了。”

“再见，”我说着也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也许，您愿意接个吻？”她略加考虑后问，谅必记起了不久前我们之间发生的龃龉，想尽量使我高兴，以便快些跟我和解。

“随您的便，”我心存万一的希望答道。

她走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吻了我一下，连笑也不笑。就这样完成了向她提出的要求，甚至做得比必要的更多，为的是让她奉命去安慰的一个穷苦女孩子心满意足，于是她高高兴兴地从我身边跑开，很快在各处屋子里又响起她的笑声和喊声，直至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沙发上休息，重新积聚精力。整个晚上她都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谅必我在她眼里显得古怪透顶。看来她想跟我谈谈，想弄清楚她对我感到不解的地方；但这一次我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问。平时，廖塔尔太太每天上午给卡嘉上课，教她法语。课程的全部内容就是复习语法和读拉封丹㊟的寓言。给卡嘉授课的分量不多，因为她好不容易才答应每天坐下来读两小时书。她是应父亲之请、母亲之命接受这项条件的，履行起来倒是诚心诚意的，因为她自己作了保证。她具有非凡的资质，理解力很强。但她也有一些小小的怪僻：如果她对什么事情不理解，马上开始自己思考这件事，而决不肯找别人给她解释，——她似乎羞于这样做。据说，有时她为了一个问题得不到解决会连续几天大伤脑筋，只恨自己不靠别人帮忙对付不了，直要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才去请廖塔尔太太帮她解决她啃不动的问题。她的一举一动也是这样。其实她想得很多，尽管乍看起来并非如此。但与此同时，她又天真得和她的年龄不相称，有时会提出极其荒唐可笑的问题来；在别的场合，她的回答又表现出细致和巧妙的远见卓识。

由于我也可以学点儿什么，廖塔尔太太对我进行了考试，发现我读的能力很好，写的能力却很差，她便认为非立即教我法语不可。

我没有意见，于是，在某一天早晨，我和卡嘉一起在课桌旁坐下。偏偏这一回卡嘉笨得出奇，并且极度心不在焉，廖塔尔太太简直不相信这是卡嘉。而我差不多在一堂课的时间内就已识得所有的法文字母，因为我竭力想以勤奋来讨好廖塔尔太太。一堂课下来，卡嘉把廖塔尔太太气得七窍生烟。

“您㊟瞧瞧她。”廖塔尔太太指着我对卡嘉说，“人家是个有病的孩子，第一次上课成绩就比您强十倍。您不害臊吗？”

“她知道得比我多？”卡嘉惊讶地问。“她还刚开始认字母呢！”

“您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字母认下来？”

“三堂课。”

“可她一堂课就认下来了。可见，她的理解力比您强两倍，很快就会超过您的。难道不是吗？”

卡嘉考虑了一会儿，认为廖塔尔太太的话有理，顿时脸红得象一团火。她每次遇到挫折，或者觉得懊恼，或者感到自豪，或者调皮捣蛋的事情败露时，——总之几乎在一切情况下，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羞得面红耳赤。这一回，她眼眶里几乎闪出了泪花，但她没有则声，只对我看了简直想要把我烧成灰烬的一眼。我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小姑娘的自尊心强到极点。当我们从廖塔尔太太那里出来的时候，为了快些消除她的懊恼，我主动表示，法国女人说这番话完全不能怪我；但卡嘉一声不吭，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

一小时以后，我坐在屋子里看书，头脑里一直想着卡嘉的事，正在为她又不愿跟我说话纳闷和害怕；这时她闯了进来。她双眉颦蹙朝我一看，照例在沙发上坐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有半个小时。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就用眼神向她提问。

“您会跳舞吗？”卡嘉问我。

“不，不会。”

“可是我会。”

冷场。

“您会弹钢琴吗？”

“也不会。”

“可是我会。这是很难学会的。”

我不做声。

“廖塔尔太太说，您比我聪明。”

“廖塔尔太太生您的气了，”我答道。

“那末，难道爸爸也会生气？”

“我不知道。”

又是冷场；小郡主用一只小小的脚焦躁地踏着地板。

“光凭您的头脑比我的灵，往后您就可以笑我？”她终于懊丧得沉不住气问道。

“哦，不，不！”我嚷着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扑过去和她拥抱。

“郡主，您这样想、这样问不害羞吗？”这时冷不防响起了廖塔尔太太的声音，其实她在观察我们、听我们谈话已有五分钟。“您应当感到惭愧！您竟会妒忌一个可怜的孩子，向她夸耀您会跳舞、弹钢琴。真难为情；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公爵。”

小郡主的两颊烧得通红。

“这是不健康的感情。您这样问已经伤害了她。她的父母是穷人，雇不起教师教她；她是自己学的，因为她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您应当喜欢她才对，可是您却要跟她吵架。真难为情，真难为情！要知道，她是个孤儿。她没有亲人。您还大可向她夸耀您是公爵小姐，而她不是！现在我离开您，您把我对您说的话好好想想，然后改正。”

小郡主整整想了两天！两天听不到她的笑声和喊声。我夜里醒来，听见她梦中也在继续同廖塔尔太太评理。这两天下来，她甚至消瘦了些，她那光彩焕发的小脸蛋儿也不是那么红喷喷的了。到了第三天，我们俩才在楼下大房间里相遇。小郡主刚从她母亲那里来，见了我以后，她收住脚步，在对面不远处坐下。我提心吊胆、全身哆嗦着等候下文。

“涅朵琦卡，为什么我得为您挨骂？”她终于问。

“这不是为我，好卡嘉，”我急于为自己辩解。

“可是廖塔尔太太说我伤害了您。”

“不，好卡嘉，不，您没有伤害我。”

小郡主把肩膀一挺，表示不解。

“您为什么老是哭？”在沉默片刻后她又问。

“如果您讨厌，我就不哭，”我噙着泪水回答。

她又耸耸肩膀。

“以前您也老是哭吗？”

我不回答。

“您为什么住在我们家？”过了一会儿，郡主突然问道。

我愕然望着她，我的心好象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因为我是个孤儿，”我终于鼓起勇气来回答。

“您有没有爸爸妈妈？”

“有过。”

“他们不喜欢您吗？”

“不……他们喜欢我，”我硬着头皮回答。

“他们是穷人？”

“是的。”

“很穷？”

“是的。”

“他们什么也没有教过您？”

“教过我认字。”

“那时您有玩具吗？”

“没有。”

“有蛋糕吗？”

“没有。”

“你们有几间屋子？”

“一间。”

“一间屋子？”

“一间。”

“有佣人吗？”

“没有，没有佣人。”

“那末谁给你们做事呢？”

“我自己去买东西。”

小郡主问的话愈来愈刺痛我的心。往事的回忆、孤女的身份、郡主的惊诧——这一切无不伤害我的感情，使我的心不断沁血。我激动得浑身颤栗，眼泪堵塞了咽喉。

“这么说，您住在我们家很高兴喽？”

我不吭声。

“您有好衣裳吗？”

“没有。”

“坏的呢？”

“有。”

“我看见过您的衣裳，人家给我看过。”

“那您为什么要问我？”我说着站起身来，一种前所未知的新的感受引起我手脚发抖。“您为什么要问我？”我气得涨红了脸往下说。“您为什么嘲笑我？”

小郡主也红了脸站起来，但旋即克制了自己的激动。

“不……我没有笑，”她答道。“我只不过想知道，您的爸爸妈妈很穷，这是不是真的？”

“您为什么向我问起爸爸妈妈？”我忍不住心灵的创痛哭了起来。“为什么您这样问他们的事？他们怎么了您啦，卡嘉？”

卡嘉站着有些发窘，不知如何回答。正在这个当儿，公爵走了进来。

“你怎么啦？涅朵琦卡？”他朝我脸上一看，见我在流泪，就问。“你怎么啦？”他又看看卡嘉，发现她脸上火辣辣的。“你们在谈什么？你们为什么吵架？涅朵琦卡，你们为什么吵架？”

但我不能回答。我抓住公爵的一只手吻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卡嘉，不要撒谎。到底怎么回事？”

卡嘉不会撒谎。

“我说我看见过她有很坏的衣裳，那还是她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穿的。”

“谁给你看了？谁竟敢这样做？”

“是我自己看到的，”卡嘉断然答道。

“好！你不愿推到别人身上的，我了解你。底下呢？”

“可是她哭了起来说，我为什么要嘲笑她的爸爸妈妈。”

“这么说，是你嘲笑了他们？”

尽管卡嘉没有笑，但当我第一次认为她在嘲笑时，她显然有这样的意图。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这表明她自己也承认此事。

“马上去向她道歉，”公爵指着我对卡嘉说。

小郡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煞白。

“去！”公爵说。

“我不愿意，”卡嘉终于低声说，但态度非常坚决。

“卡嘉！”

“不，我不愿意，不愿意！”她忽然两眼闪光、双脚跺地嚷了起来。“爸爸，我不愿去道歉。我不喜欢她。我不愿跟她住在一起……。她整天哭哭啼啼，这怪不了我。我不愿意，不愿意！”

“你跟我走，”公爵说着抓住她的一只手，拉着她往自己书斋里走。“涅朵琦卡，你到楼上去。”

我想跑到公爵跟前去为卡嘉讨情，但公爵厉声重申他的命令，我吓得手脚冰凉，只得上楼去。到了我们的屋子里，我倒在沙发上，双手捧住脑袋。我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时间，焦急地等候卡嘉，恨不得扑到她脚下。最后，她终于回来了，一句话也不说，打我身旁经过走到角落里。她哭得双眼通红，两颊浮肿。我的决心顿时消失。我惊恐地望着她，吓得不能动弹。

我竭力责备自己，竭力向自己证明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无数次想走到卡嘉跟前去，可又无数次停下来，不知道她会怎样对待我。如此过了一天、两天。到第二天傍晚，卡嘉情绪有所好转，甚至滚动铁环在各间屋子里跑了一阵，但旋即放下游戏，一个人坐到角落里。临睡前，她忽然面朝我转过身来，甚至向我跨了两步，她张开嘴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半道上又止步转身，躺下睡了。接着又过了一天，诧异的廖塔尔太太终于开始盘问卡嘉：她究竟怎么啦？她一下子变得这样安分，是不是病了？卡嘉回答了几句，还拿起拍子准备打板羽球，但廖塔尔太太刚转过身去，她就涨红脸哭了。她从屋子里跑出去，不让我看到她。末了，事情总算得到解决：在我们发生争吵三天以后的下午，她突然走进我的房间，不好意思地挨到我跟前。

“爸爸命我向您道歉，”她说，“您原谅我吗？”

我急忙抓住卡嘉的双手，激动得气急心慌地说。

“当然！当然！”

“爸爸命我跟您亲吻，——您愿意吻我吗？”

作为回答，我开始吻她的双手，在上面洒了不少眼泪。我朝卡嘉一看，见她神态有些异样。她的小嘴微微翕动，下巴发颤，眼睛湿润，但她倏然间克制了内心的激动，唇边曾有一瞬浮起笑意。

“我去告诉爸爸，说我跟您亲吻过了，我向您道了歉，”她低声说，象在独自沉吟。“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他不准我去见他，除非向您道歉，”她沉默片刻后又找补了几句。

说完，她带着羞怯和沉思的表情下楼去，好象还拿不准父亲是否愿意见她。

但一小时过后，楼上响起了喧嚷声、笑声和福斯塔夫的吠声，有什么东西打翻并摔破了，有几本书跌落在地板上，铁环格啷啷从这间屋子滚到那间屋子，——总之一句话，我知道卡嘉又跟她父亲和好如初，我的心也因欣悦而颤动。

但卡嘉不来找我，显然想避免和我交谈。然而我却有幸引起她极大的好奇心。她愈来愈经常地在我对面坐下，这样便于仔细看我。她对我进行观察的方式比较天真，这个被合宅上下当作宝贝娇纵惯了的任性的小姑娘，不明白我怎么会几次在她根本不想遇见我的时候和我狭路相逢。但这是一颗美好、善良的童心，它总是能凭直觉找到一条正路。她所崇拜的父亲对她拥有最大的影响。母亲简直爱得她发狂，但又对她严得要命；卡嘉从她那里继承了顽强、好胜和坚定的性格，可也全盘继承了母亲的怪僻，直至精神上的唯我独尊。公爵夫人的教育观比较奇特，卡嘉所受的教育也是娇纵无度和严厉无情的奇怪混合物。昨天允许的事情今天忽然无缘无故地遭禁，使孩子心中的是非观念受到损害……。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故事……。我只想指出一点：孩子已经有能力确定自己对父母的态度。和父亲在一起时，卡嘉的本性充分外露，毫无隐蔽；和母亲在一起时则相反，显得内向、多疑、依头顺脑。但她这种柔顺并非真正出于心悦诚服，而是为一套体系所格。底下我会详加说明。不过，应当为我的卡嘉说句公道话，她到底能理解母亲的心，当她服从母亲意志的时候，已经充分意识到母爱的无限强烈有时会达到病态的狂热程度，——于是小郡主慷慨地把这一点也考虑在内。惜乎这种考虑后来对她容易亢奋的头脑没有什么好处！

但我几乎不明白自己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一种新的、莫名其妙的感觉激荡着我的身心，我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我在为这一新的感情而苦闷，而烦恼。简单地说——请原谅我用这样的语汇——我爱上了我的卡嘉。是的，这是爱，真正的爱，伴有眼泪和欢欣的爱，热情洋溢的爱。她有哪一点吸引着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爱？这是从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开始的，当时我的全部感官都被这个天使般可爱的孩子的模样所震动，那是一种舒适的震动。她身上的一切都美；她的每一种坏脾气都不是和她一起诞生的，都是后来染上的，而且始终处在斗争状态。处处都可以看出美好的本性暂时被赋予不正确的形态，但她身上的一切，从这一斗争开始，都闪耀着可喜的希望，一切都预示着美好的未来。人人都欣赏她，人人都爱她，不光我一个人如此。比如，在下午三点钟，有人带领我们出去散步，所有的行人一看见她，都会愕然止步，往往有惊讶的叹赏从这位天之骄子背后传来。她生下来就幸运，她应当为幸福而生——这便是我和她见面得到的第一个印象。也许，这是在我身上第一次被唤起美的感觉，也是我对她产生爱的全部原因。

小郡主主要的坏脾气，或者说她性格上的主要素质是好胜。这种素质不可阻挡地力求在其自然形态中得到体现，同时必然会处于有偏向的状态即斗争状态。她的好胜及于十分幼稚的琐事，自尊心往往强到这样的程度：如果遇到什么阻力，不管属于何种性质，都不会使她伤心、生气，而只会感到惊奇。她想不通，怎么可能出现与她的愿望不一致的情况。然而，正义感在她心里总是会占上风的。如果她确信自己错了，会立即服从裁判而毫无怨言，决不翻悔。至于在这以前她对待我的态度与她的性格不符，我认为都可以归结为她对我抱有令人费解的反感，这种反感一时搅乱了她的整个身心的协调与和谐；这也是势所必然，因为她过分耽于自己的爱好，全仗榜样和经验把她引上正途。她出的点子都能取得圆满的结果，但那是通过不断发生的偏差和谬误付出了代价的。

卡嘉很快就完成了对我的观察，最后决定不再管我。她采取的办法是好象宅内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对我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几乎必要的话也不说；我被排除在各项游戏之外，但不是强行排除，而是巧妙地做得仿佛是我自己不愿参加。课还是照常上，虽然廖塔尔太太把我作为悟性和安分的榜样要她学习，但我已经伤害不了她那极端敏感的、连我们的叭喇狗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也可能伤害的自尊心。福斯塔夫平时阴阳怪气，但要是把它惹急了，可就凶得象只老虎，连主人的权威也不承认。还有一个特点；它不喜欢任何人；但它真正恨得最甚的敌人毫无疑问是老郡主……。不过，下文还要讲到这段故事。高度自尊的卡嘉千方百计想战胜福斯塔夫的冷淡，哪怕家里只有这么一只畜生不承认她的权威和力量，不向她俯首帖耳，不喜欢她，她也不痛快。于是小郡主决心主动向福斯塔夫进攻。她要役使一切，君临一切，岂容福斯塔夫逃脱注定的命运？但是，不屈的叭喇狗愣是不肯就范。

一天下午，我们俩坐在楼下大厅里，福斯塔夫趴在屋子中央懒洋洋地享受午后的休息。这当儿小郡主忽发奇想要降伏它。她扔下自己的游戏，踮着脚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条叭喇狗，一边用各种肉麻的名字亲切地称呼它，和颜悦色地向它招手。但福斯塔夫老远就龇着可怕的牙齿，小郡主只得止步。她本想走到福斯塔夫跟前把它抚摩一番，叫它跟自己走，而福斯塔夫向来不许任何人抚摩它，只有把它当作宠儿的公爵夫人除外。卡嘉的设想称得上一项艰巨的壮举，内含着非同小可的危险，因为福斯塔夫可以毫不费力地咬断她的手或者把她撕裂，如果它认为有此必要的话。它的力气大得象熊，我提心吊胆地从远处注意卡嘉的花招。但要一下子劝阻她是不容易的，甚至福斯塔夫极不客气地露出的牙也远远不足以吓退她。小郡主明白直接走近它肯定不可能，便在困惑中开始绕着她的对手打转。福斯塔夫毫无动静。卡嘉绕了两圈，已把直径大大缩短；接着又绕了第三圈。可是当她走到福斯塔夫视为禁区的地方时，那条狗又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卡嘉一跺脚扫兴地退回来，坐在沙发上沉思默想。

过了十来分钟，她想出新的招数诱惑对手，当即走了出去，然后带着些甜面包、馅儿饼回来，——不妨一言以蔽之曰：她更换了武器。可是福斯塔夫不为所动，因为它可能吃得太饱。它对扔给它的一块面包连肴也不看，当小郡主又来到福斯塔夫认为属于自己疆界的禁区前面时，双方形成了较第一次更为严重的对峙状态。福斯塔夫昂首露牙，发出不太响的嘟囔之声，做了一个幅度不大的动作，仿佛准备一跃而起。小郡主气得面红耳赤，扔下馅儿饼回到原地方坐下。

她处在强烈的激愤之中。她一只脚频频踏着地毯，腮帮子红似火焰，眼眶里甚至闪起懊丧的泪花。偏偏她朝我看了一眼，周身的热血顿时往她头脑里直涌。她断然站起来，踏着最坚定的步子径向猛犬走去。

也许，这一次福斯塔夫实在太惊愕了。它竟让敌手进入禁区，直到双方相去仅及咫尺，它才以一声最凶险的咆哮迎接不顾一切的卡嘉。卡嘉站住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工夫，接着又果断地迈步向前。我吓得发了呆。我还从未见过小郡主如此热情冲动；她眼睛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这时按她的模样可以画一幅绝妙的图像。她勇敢地顶住了暴怒的叭喇狗的威胁性目光，在它的血盆大口前面没有发抖；福斯塔夫半个身体已站起来。从它毛茸茸的胸中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怒吼；再过一分钟，它也许已经把卡嘉撕裂。但是小郡主把一只小手骄傲地按到它身上，以胜利的姿态在狗背上抚摩三次。有一刹那工夫叭喇狗拿不定主意。这是最恐怖的一刹那；但它突然费劲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谅必认为不值得跟小孩子打交道，悠悠然从屋子里走了出去。小郡主踌躇满志地站在被她征服的那个地方，向我投了难以言传的一瞥，陶醉在胜利喜悦中的一瞥。可是我面如土色；她注意到了，并且微微一笑。不过，她的两颊也已蒙上一层死灰色。她勉强走到沙发旁，几乎象昏厥似地倒在上面。

但我对她已经着了迷，而且迷得晕头转向。打从我替她捏了一大把冷汗的那天起，我已不能自持。我陷入了相思的痛苦，有千百次直想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可又被恐惧束缚在原地不能动弹。我记得自己当时竭力避开她，怕给她看到我激动的情状，但要是她蓦地闯进我躲在那里的某间屋子，我会手脚发抖，心跳得天旋地转。我觉得淘气的小郡主看出了这一点，有两天连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但不久她就对此安之若素。这样过了一个月，我在暗中足足受了一个月的折磨。我的感受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韧性（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我的本性耐力无与伦比，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发生感情的爆炸或突然宣泄。必须指出，在整个这段时间内，我和卡嘉没说上两三句话，但我根据某些很难捉摸的迹象发现，她这样做并非出于对我的遗忘或漠视，而是出于有意的规避，好象她发誓要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我夜里已睡不着觉，而白天甚至在廖塔尔太太面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对卡嘉的爱到了怪诞的程度。有一次我偷偷地拿了她的一方手绢，另一次拿了她扎辫子的一条缎带，夜里泪流满面地吻着这些东西。起初，卡嘉的冷淡使我深感委屈，但后来我的心思都搅乱了，自己也没法把自己的感觉理出个头绪来。就这样，新的印象渐渐排挤了旧的，想起自己凄凉的往昔也不再引起我的剧痛，回忆已被新的生活取而代之。

记得我有时夜里醒来，下了床蹑着脚走到小郡主床前。我可以借我们一盏过夜小灯的微光一连几个小时凝视睡着的卡嘉；或者坐在她床边，俯身到她面前，让她的呼吸向我送来阵阵热流。我不顾吓得瑟瑟打颤，悄悄地吻她的小手、臂膀、头发，甚至吻她的脚，如果有一只脚露在被外的话。由于我已有整整一个月目不转睛地注意她，慢慢地发觉卡嘉一天比一天显得若有所思，她的性格正在失去固有的均衡：有时整天听不见她的动静，有时却会掀起前所未有的喧闹。她变得比较急躁、挑剔，动不动就脸红生气，对待我甚至不惜在小事情上采取狠心的做法。忽而不愿和我一起进餐，不愿挨着我坐，似乎对我表示厌恶；忽而到她母亲身边去，一连几天待在那里，可能知道我离开了她要害相思；忽而开始对我连续瞧上几个钟点，窘得我无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又不敢从屋子里走出去。卡嘉已有两次抱怨头痛发热，而以前我从未发现她有任何疾病。直到某一天早晨，终于下达了一道特别指示：根据小郡主的迫切愿望，她搬到楼下妈妈屋里去了，因为公爵夫人得悉卡嘉抱怨头痛发热吓得半死。必须说明一下，公爵夫人对我极为不满，她也注意到了卡嘉身上所起的变化，并把这种变化归咎于我，用她的话来说，这都是我的阴郁的性格影响到她女儿的性格。她早就想把我们分开，然而一直推迟采取行动，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得不同公爵发生重大的争论，因为公爵虽然处处对她让步，但有时却毫不通融，固执到近乎刚愎。公爵夫人对他有充分的了解。

小郡主搬走使我大为震惊，我足有一星期处于极不正常的紧张状态。我忍受着渴念的煎熬，苦苦思索卡嘉讨厌我的原因。忧伤撕扯着我的胸臆，义愤开始在我受了伤害的心中翻腾。我身上忽然产生一种不甘屈辱的心情，到了有人带领我们出去散步的钟点，我在和卡嘉见面时，一反过去的常态，摆出卓然独立、煞有介事的架势望着她，这甚至使她感到意外。当然，这样的变化在我身上只是阵发性的表现，过后心又开始痛得更厉害，我也变得比以前更羸弱、更胆怯。一天早晨，小郡主终于又回到楼上，这使我莫名其妙，又喜不自胜。她先是狂笑着跑去跟廖塔尔太太拥抱，宣布她又搬回来了，接着也向我点点头；她请求这天上午不要上课，获准后就奔跑跳跃痛痛快快玩了半天。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活泼快乐。但向晚她却转趋沉静，若有所思，她那俏脸蛋儿又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晚上，公爵夫人来看她时，我见卡嘉不自然地努力想装出挺快活的样子。但是，母亲走后，她一个人忽然掉下了眼泪。我大吃一惊。小郡主发现我在注意她，便走出房间。反正她身上在酝酿着一场意想不到的危机。公爵夫人向好几位大夫征求过意见，每天把廖塔尔太太叫去询问有关卡嘉的情况，连最琐屑的细节也不忽略，还吩咐对她的一举一动仔细观察。只有我一个人对真相有所预感，我的心在希望的鼓舞下开始加速跳动。

简言之，一段小小的罗曼司正在演出并且临近尾声。卡嘉回到我们楼上来的第三天，我注意到，她整整一个上午老是用异样的目光长久地望着我……。我有好几次遇见这样的目光，每一次我们俩都涨红了脸，低首垂目，仿佛彼此害羞。临了，小郡主笑出声来离我而去。等到钟敲三下，人家给我们穿戴起来，准备出去散步。卡嘉忽然走到我跟前。

“您一只鞋的鞋带松开了，”她对我说，“我来帮您系。”

我因为卡嘉终于开始跟我交谈而脸红得象樱桃，正想自己俯下身去。

“让我来！”她不耐烦地说着笑了起来。她当即弯下腰，硬把我的脚搬起来搁在她的膝盖上，动手系鞋带，我感到呼吸急迫，由于惊喜交加而不知如何是好。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脖子也敞着，”她说时用一个指头碰了一下我脖子上裸露的皮肤。“我来重新裹一下。”

我不加抗拒。她把我的围脖解开，按她的习惯重新结扎。

“要不然着了凉会咳嗽的，”她十分调皮地笑道，但见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向我一闪。

我简直忘其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卡嘉是怎么回事。感谢上帝，我们的散步很快结束了，否则我会忍不住在街上搂住她亲吻。不过，上楼梯的时候，我还是偷偷地在她肩膀上吻了一下。她发现了这个动作，身体一震，但一句话也没说。傍晚，她被打扮得漂漂亮亮领到楼下去。公爵夫人那里有客。但这天晚上一场风波闹得阖宅不宁。

卡嘉发了一次神经性的惊厥。公爵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医生说不出究竟，只得归结为儿科疾病，归因于卡嘉的年龄，可是我另有想法。翌晨，卡嘉来到我们面前时跟平时一样红润、快活、精力充沛，但也带来一些从未有过的怪僻和奇想。

首先，整个上午她完全不听廖塔尔太太的话。尔后，她忽然要到老郡主那儿去。老太太一向讨厌这个侄孙女，经常跟她不睦，不愿见她，这回却一反常态，允许她进见。最初一切顺利，一老一小在第一个钟点内相处得挺好。狡黠的卡嘉居然请求宽恕，说自己老是吵吵嚷嚷，调皮捣蛋，使老郡主不得安宁。老太太含着眼泪庄严地宽恕了她。但是这个鬼丫头决意走得更远。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历数自己的种种淘气行为，其实这些还仅仅是念头和设想。卡嘉扮演了一个顺从、虔敬的真诚悔过者的角色，总而言之，用迷汤把道学气十足的老郡主灌得飘飘然：因为卡嘉是全家的宝贝，她甚至能迫使母亲也依从她的古怪想法，老郡主眼看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向她俯首服输，自尊心当然得到很大的满足。

淘气的小姑娘承认，她曾打算把一张名片粘在老郡主的衣服上，打算让福斯塔夫埋伏在她床下，打算砸碎她的眼镜，把她的书统统搬走，用妈妈那里的法文小说掉包，还打算弄些爆竹来洒在地板上，还打算把一副纸牌藏在她兜里，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总之，调皮捣蛋的花样可谓层出不穷。老太太愈听愈不象话，气得脸色红里泛青；最后，卡嘉忍不住纵声大笑，从姑婆身边逃之夭夭。老太太立即吩咐把公爵夫人叫去。于是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公爵夫人花了两个小时泪汪汪地央求老太太饶恕卡嘉，姑念她在发病，不要施加惩罚。起先，老郡主水泼不进，她扬言明天就搬出宅第；直至公爵夫人保证把惩罚推迟到女儿病好为止，以后一定执行，以平老郡主的义愤，她的态度才和缓下来。卡嘉经受住了一顿严厉的呵责。她被关到楼下公爵夫人房间里去。

但午后这小淘气还是设法脱了身。我悄悄下楼去的时候，恰好在扶梯上碰见她。她把扶梯门推开一条缝招呼福斯塔夫。我瞬即猜到她在打主意进行可怕的报复。事情是这样的——老郡主深恶痛绝的对头莫过于福斯塔夫。这条狗不向任何人讨好，也不喜欢任何人，傲慢、自大、骄矜达于极点。它不喜欢别人，但显然要所有的人都对它表示一定的尊敬。大家也确乎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它，不过在尊敬中杂有相当的畏惧。然而，自从老郡主驾临此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福斯塔夫遭到骇人听闻的侮慢，具体说来，它竟被明令禁止到楼上去。

最初，受辱的福斯塔夫简直气疯了，整整一个星期老是用爪子抓由楼上通下面一间屋子的扶梯门；但它不久就猜透了遭放逐的原因，在老郡主出门上教堂的第一个星期日便尖叫狂吠着向她扑去。当时幸得有人相救，她才免遭此犬疯狂的报复，因为福斯塔夫受辱被逐都是老郡主的命令，她声称见不得那条狗。从此，上楼的禁令便以最严厉的方式对福斯塔夫执行；逢到老郡主要下楼，总是先把福斯塔夫赶到最远的屋子里去。仆人们担当着无比重大的责任。但那只记仇的畜生曾先后三次找到机会闯上楼去。它一冲上扶梯，立刻穿越所有的房间直奔老郡主的寝室。什么也拦阻不住它。幸而老太太的房门经常上锁，福斯塔夫只得在门外恶狠狠地咆哮一通，直到有人赶来把它轰下楼去为止。在桀骜不驯的叭喇狗来访期间，老郡主自始至终没命地呼叫，简直象已经被吃掉了似的，而且每次都要受惊致病。她曾一再向公爵夫人发出ultimatum㊟，有一次甚至走了嘴，竟说她和福斯塔夫两者必须有一个离开宅子；然而公爵夫人不愿同福斯塔夫分离。

公爵夫人喜欢的人不多，但除了自己的孩子，她最爱的便是福斯塔夫。原因何在？大约在六年前，公爵一次散步归家，带回来一只肮脏而有病的小狗：模样寒伧得可怜，品种倒是一头纯粹的叭喇狗。是公爵救了它的命。由于这位新来的居住者举止粗野，不识礼貌，在公爵夫人坚持下被打发到后院去用绳子拴起来。公爵没有表示异议。过了两年，公爵全家住在别墅里，卡嘉的弟弟小萨沙掉进了涅瓦河。公爵夫人失声惊呼，她第一个动作便想紧跟在儿子后面投入河中。当时若非有人拉住，她必死无疑。其时孩子正被水流很快地冲走，只有他的衣服浮在水面上。人们急急忙忙把一条船解去缆绳，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孩子得救看来是无望的了。忽然，一头硕大无朋的叭喇狗纵身蹿入水中截住漂流的小孩，衔着他胜利游到岸上。公爵夫人跑过去和又脏又湿的狗亲吻。但福斯塔夫（当时它的名字还是毫无诗意和十足平民色彩的弗里克萨）讨厌任何人跟它表示亲昵，竟在公爵夫人肩膀上尽牙齿所及的深度狠狠咬了一口，作为对她的拥抱和亲吻的回答。公爵夫人终生摆脱不了这个创痛，然而她的感激也是无限的。福斯塔夫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还得到一只工艺精美的银项圈，并从此获准进入内宅。它在公爵夫人起坐室里一张华贵的熊皮上定居下来，不久，公爵夫人已能够抚摩它而无须担心迅即遭到惩罚。及至闻悉她的爱犬名叫弗里克萨，公爵夫人大为骇然；大家马上给它另起一个尽可能古色古香的名字。但诸如赫克托、塞伯拉斯㊟之类的名字已过于俗气；要求这个名字能充分配得上这位得到全家宠爱的英雄。后来，公爵考虑到弗里克萨无与伦比的饕餮本领，建议给叭喇狗取名福斯塔夫㊟。这个诨号受到热烈欢迎，从此永远成为那条狗的名字。福斯塔夫表现得很好，象个地道的英国人那样不声不响、阴阳怪气，从不先向任何人跑过去，只要求别人保持相当距离绕过它在熊皮上的地盘，处处向它表示一定的尊敬。它偶尔显出垂头丧气、百无聊赖的样子，在这样的时刻，福斯塔夫会痛心地想起，它的不共戴天的仇敌、胆敢侵犯它权利的冤家对头，尚未受到惩罚。于是它悄悄地来到通往楼上的扶梯前，发现那里的门照例锁着，便在附近找个地方躺下，躲在角落里居心叵测地窥伺，看有没有人粗心大意开了门不锁上。这记仇的畜生往往有耐心等上三天。但主人有命令严密监视扶梯楼门，所以福斯塔夫迄今已有两个月不得上楼。

“福斯塔夫！福斯塔夫！”小郡主叫着，一边打开扶梯门，招手欢迎福斯塔夫到我们楼上去。

这时，福斯塔夫发觉有人开门，已经准备跃过对它设置的警戒线。但小郡主的召唤在它听来太不可思议了，以致它一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象猫一般狡猾，为了佯装没有发觉开门人的疏忽，故意走到窗前，把强壮的前爪搁在窗台上，开始观察对面的一幢房屋，——总之，它摆出一副十足的旁观者姿态，在散步时路经此地逗留片刻，欣赏一下邻近那幢房屋出色的建筑风格。其实，它的心在欣悦的期待中跳得正欢。及至门在它面前开得笔直，不唯如此，还有人招呼它，邀请它，恳求它上楼去立刻报仇雪恨，不难想象这时它惊讶、狂喜和激愤到何等程度！福斯塔夫高兴得尖叫一声，露出牙齿，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象一支离弦的箭冲上楼去。

它的冲刺势头之猛，半道上有一把椅子给碰了一下，竟弹出丈把远以后翻倒在地。福斯塔夫象一发射出的炮弹向目标飞去。廖塔尔太太发出恐怖的惊呼，但福斯塔夫已冲到那扇禁门前，举起两只前爪使劲撞了一下，然而没有把门撞开，于是它因功败垂成而发出悲愤的嗥叫。紧接着可以听到老郡主惊心动魄的呼喊。此时，千军万马已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合宅人等会师楼上，有人把皮笼口巧妙地套到狗嘴上，福斯塔夫四条腿都给绊住。结果，狂暴的福斯塔夫被用套索牵着下楼，从战场上铩羽而归。

一名使臣奉命去见公爵夫人。

这一回，公爵夫人并不倾向于宽恕，可是该处罚谁呢？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她的视线落在卡嘉身上……。果然不出所料；卡嘉站在那里吓得面色煞白，全身颤抖。可怜的小郡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恶作剧后果严重。这件事可能怀疑到仆人、无辜者身上，所以卡嘉准备把真相和盘托出。

“是你干的好事？”公爵夫人声色俱厉地问。

我见卡嘉面无人色，便挺身而出，用坚定的语气说：

“是我放过了福斯塔夫……怪我不小心，”可我添上一句，因为我的全部勇气在公爵夫人逼视下已化为乌有。

“廖塔尔太太，请儆戒一下！”公爵夫人说完就走出房间。

我朝卡嘉看了一眼：她站着呆若木鸡，两手垂在身旁，苍白的脸望着地上。

处罚公爵的孩子所采用的唯一方式是空室禁闭。在空屋子里待上一两个钟头本来是无所谓的。但如果违背本人的意愿硬把一个孩子关起来，并对之宣布不得自由行动，那可是相当严厉的惩罚。对卡嘉或她的弟弟一般关两个小时。考虑到我这次罪行的性质实在骇人听闻，决定把我关四个小时。我怀着病态的喜悦进入禁闭室。我心里想着小郡主。我知道自己胜利了。不过，我在空屋子里不止待四个小时，而是直待到清晨四点钟。下面是事情的经过。

我被禁闭起来以后过了两小时，廖塔尔太太得悉她的女儿从莫斯科来到彼得堡，刻下突然病了，想和她见面。廖塔尔太太走的时候把我给忘了。照看我们的一名使女大概以为我已经得到释放。卡嘉给叫到楼下去，被迫在母亲身边直待到夜晚十一点。回来时发现我不在床上，她极为惊讶。使女给她脱去衣服，安置她睡下；小郡主并不问起我，她有她的理由。她上床后准备等我，因为她肯定我被禁闭四个小时，估计我们的保姆会把我送回来。但娜斯佳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何况我是一贯自己脱衣服的。我就这样在禁闭中过夜。

凌晨四点钟，我听见有人在大敲大擂禁闭室的门。我是躺在地板上凑合着睡的，惊醒后吓得叫了起来，但当即分辨出卡嘉比谁都响的声音，其次是廖塔尔太太，再次是娜斯佳、管家妇的声音。门终于被打开，廖塔尔太太含着眼泪把我搂住，为她把我忘了这件事深表歉意。我也泪流满面地和她拥抱。我冻得直打哆嗦，全身的骨头因躺在光地上酸痛得厉害。我用目光寻找卡嘉，可是她跑到我们寝室里，一纵身钻进被窝去了，我进去时，她已经睡着，或者假装睡着了。其实，她从晚上便开始等候我，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入了梦乡，一直睡到清晨四点钟。她醒过来以后，立即闹翻了天，把已经回来的廖塔尔太太以及保姆、使女通通吵醒，于是我才得救。

次日早晨，合宅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连公爵夫人也说对我过于严厉了。至于公爵，这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大发雷霆。上午十点钟，他情绪无比激动地来到楼上。

“请问，您怎么能这样做呢？”他开始质问廖塔尔太太。“您是怎样对待一个病孩的？这是野蛮行为，十足的野蛮行为，太不文明了！一个虚弱的病孩，受不起惊吓的小姑娘，生来就容易想入非非，居然在黑屋子里整整关了她一夜！这不是要毁了她吗？难道您不了解她的身世？这太野蛮了，简直不讲人道，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廖塔尔太太！怎么可以这样处罚孩子？是谁想出来的，是谁发明这样的处罚办法？”

可怜的廖塔尔太太窘得要命，她泪汪汪地开始向公爵说明原委，说她把我给忘了，因为她女儿来了；并说这个处罚办法本身并不坏，如果时间不是太长的话；还说连让·雅克·卢梭㊟也说过这样的话。

“您居然抬出了让·雅克·卢梭！让·雅克不可能说这话。让·雅克不是权威，让·雅克·卢梭不敢妄谈教育，他没有权利这样做。让·雅克·卢梭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廖塔尔太太！让·雅克是个坏人，廖塔尔太太！”

“让·雅克·卢梭！让·雅克是坏人？！公爵！公爵！您在说什么呀？”

廖塔尔太太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廖塔尔太太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她最讨厌动不动就生气；但要是触及她崇敬的人物，渎犯高乃依㊟、拉辛㊟的古典主义巨影，侮慢伏尔泰，说让·雅克·卢梭是坏人，——那可不得了！廖塔尔太太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位法国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您这话太没有分寸了，公爵！”她终于抑止不住愤怒说道。

公爵立刻发觉自己失言，并表示歉意，然后走到我面前，深情地吻了我一下，给我画了个十字，从房间里走出去。

“Pauvre prince!㊟”廖塔尔太太也深受感动地说了一句。于是我们坐下来上课。

但小郡主上课时心不在焉得厉害。在去吃午饭之前，她走到我对面站住，满脸通红，嘴角带笑，夹住我的肩膀，匆匆忙忙，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样？昨天替我受苦了吧？饭后我们到大厅里玩儿去。”

这时有人打我们身边走过，小郡主倏即扭过脸去不看我。

黄昏时分，我们俩吃过饭以后手拉着手下楼到大厅里去。小郡主情绪激动，呼吸急促。我则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喜悦和幸福。

“你愿意抛球玩儿吗？”她问我。“你站到这儿来！”

她叫我站在大厅的一角，但她自己没有退开去把球抛给我，而是在离我仅三步的地方站住，朝我看看，双手捂住骤然泛红的脸倒在沙发上。我向着她跨出一步；她以为我可能走开。

“不要走，涅朵琦卡，跟我在一起待一会，”她说，“我马上就会好的。”

她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满面通红、热泪纵横地扑过来和我拥抱。她的腮颊湿漉漉的，嘴唇象两颗熟透的樱桃，鬈发蓬乱披散。她疯狂地吻着我，吻我面孔、眼睛、嘴唇、脖子、胳臂；她歇斯底里地哭着，我紧紧贴在她怀里，我们象两个好朋友，象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甜甜蜜蜜，亲亲热热地互相拥抱。卡嘉的心跳得厉害，它的每一次搏动我都能听到。

但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叫唤卡嘉到公爵夫人那儿去。

“啊，涅朵琦卡！我走了！晚上见，夜里见！你先到楼上去等我。”

她吻了我最后的一次，那是温柔、无声而又热烈的一吻，然后离开我赶往娜斯佳发出叫唤的方向。我好象重新获得了生命，急忙跑上楼去扑倒在沙发上，脑袋埋在枕头里，由于喜出望外而嚎啕大哭。心中象有砧杵在捣个不停，简直要把胸膛捅穿。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捱到深夜的。直至钟敲十一点，我上床睡觉。小郡主到十二点才回来；她老远向我微笑，但没有说话。娜斯佳开始给她脱衣服，仿佛故意磨磨蹭蹭个没完。

“快一点，快一点，娜斯佳！”卡嘉嘀咕道。

“您怎么啦，郡主？您的心扑腾腾直跳，八成是上楼的时候跑得太快了吧？……”娜斯佳问。

“哎呀，我的上帝！你真噜苏，娜斯佳！快，快！”小郡主恼怒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脚。

“嚯，好大的脾气！”娜斯佳说，她正在给小郡主脱鞋，就把这只脚吻了—下。

好容易一切都结束了，小郡主躺下睡觉，娜斯佳从屋子里走出去。一转眼卡嘉便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我跟前。

“到我床上去跟我一起睡！”她说着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顷刻间，我已到了她床上，我们俩抱做一团，贪婪地互相贴紧。小郡主把我全身都吻遍了。

“我记得以前你夜里是怎样吻我的！”她说时脸红得象朵罂粟花。

我哭了。

“涅朵琦卡！”卡嘉也含泪向我耳语。“我可爱的天使，我很早很早就爱你了！你可知道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

“打从爸爸命我向你道歉开始的，也就是你卫护你爸爸的那一次，涅朵琦卡……。可——怜——的——孤——儿！”她拉长了调子说着又把我吻遍。她又是哭，又是笑。

“卡嘉！”

“什么事？说呀，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俩这么多时间一直……一直……”我没把这句话说完。我们互相拥抱，足有三分钟一句话也不说。

“你倒说说看，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小郡主问。

“哦，我想得可太多了，卡嘉！我老是在想，白天夜里都想。”

“夜里你还说我来着，我听见过。”

“真的？”

“还哭了不知多少次。”

“你瞧！你到底为什么老是这样傲慢？”

“我实在太蠢了，涅朵琦卡。不知怎么的，我往往犯这样的毛病，完全没有旁的原因。我老是生你的气。”

“为什么？”

“就为了我自己是个坏东西呗。先是因为你比我好；后来因为爸爸更喜欢你。爸爸的心地善良，涅朵琦卡！你说对吗？”

“对，当然！”一想起公爵，我禁不住含着眼泪答道。

“他是个好人，”卡嘉郑重其事地说，“可是我对他有什么办法呢？他老是那样……。后来，我向你道歉，差点儿哭了起来，为了这个缘故，我又生气得要命。”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当时你想要哭。”

“你给我住口，傻丫头，你自己最爱哭鼻子！”卡嘉用手捂住我的口向我喝道。“听着，我很想爱你，后来一下子又想恨你，而且恨得咬牙切齿！……”

“究竟为什么？”

“反正我就是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后来我看到你离开了我日子没法过，我就寻思：这可恶的丫头，我得好好给她吃点儿苦头！”

“啊，卡嘉！”

“我的心肝！”卡嘉吻着我的手说。“后来我不愿跟你说话，怎么也不愿意。我抚摩福斯塔夫的那一回，你可记得？”

“哦，你的胆量真大！”

“其实，我怕——得——要——死，”小郡主拖长音调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到它跟前去？”

“为什么？”

“因为当时你在场。我看到你在瞧着……懂吗？！所以我不顾一切地走过去。我把你吓坏了吧，啊？你为我捏了一把汗？”

“真把我吓死了！”

“我看见的。等到福斯塔夫走开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我的天，这凶猛的家伙走了以后，我才愈想愈怕！”

小郡主神经质地哈哈大笑，然后一下子抬起她发热的脑袋来，开始注视着我。眼泪象一颗颗珍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动。

“你身上究竟有哪一点能使我这样爱你？瞧你的模样，苍白的皮肤，头发的颜色又那么淡，傻里傻气，爱哭鼻子，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可怜的孤儿！！！”

说罢，卡嘉又凑过来吻了我无数次。她有好几颗眼泪掉在我的面颊上。这是深受感动流下的眼泪。

“其实，我非常非常爱你，可硬是不承认！心想：我决不告诉她！我的脾气就有那么犟！现在想来，我何必怕你呢？我何必不好意思告诉你呢？瞧，现在我们俩多好！”

“卡嘉！我觉得太好了！”我大喜欲狂地说。“高兴得心都疼了！”

“是的，涅朵琦卡！你听我说下去……我问你，是谁把你的名字叫成涅朵琦卡的？”

“妈妈！”

“你把妈妈的事都告诉我好吗？”

“好，一定都告诉你，”我欣然答道。

“你把我的两条花边手绢放到哪儿去了？还有，你为什么把我的缎带拿走？真不害臊！这些我都知道。”

我笑了起来，羞得面红耳赤，差点儿掉下眼泪。

“我心想：我要捉弄捉弄她，不能一下子告诉她。有时候我又想：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讨厌她。可你老是那样柔顺，象一只绵羊！其实，我非常担心你认为我愚蠢！你挺聪明，涅朵琦卡，你确实聪明得很。难道不是吗？”

“你说到哪儿去了，卡嘉！”我几乎动了气。

“不，你确实挺聪明，”卡嘉坚定而认真地说，“这我是知道的。一天早晨我从床上起来，心里只觉得说不出有多么爱你！我整整一夜老是梦见你。我心想；我要搬到妈妈那儿去住。我不愿意爱你，不愿意！可是第二天夜里将要入睡的时候，我又盼望你跟隔天夜里一样走到我床前来，而你果然来了！当时我假装睡着了……。啊，我们俩真是不识羞的一对儿，涅朵琦卡！”

“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爱我？”

“我没有把意思说清楚。其实，我一直爱你！一直爱你。后来简直耐不住了，我寻思：总有一天我要把她吻一个痛快，或者狠狠地拧她，拧得她半死不活。我这就让你尝尝滋味，你这个蠢丫头！”

说着，小郡主拧了我一把。

“还记得我给你系鞋带的事吗？”

“记得。”

“‘记得’；你乐意不？我瞧着你，心想；多可爱的小姐儿，让我给她把鞋带系好，不知她会有什么想法？当时我自己也挺乐意。说实话，我真想跟你亲吻……可是没有这样做。后来心里愈想愈可乐，太可乐了！在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一路上也是这样，我一下子直想放声大笑。我瞧着你就想笑出米。你代替我坐班房，我非常高兴。”

“班房”指的是那间空屋子。

“你在里边怕不怕？”

“怕得要死。”

“我高兴还不光是因为你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因为你要代替我坐班房！我心想：这时候她在哭，可我是这样爱她！明天我一定要好好地吻她，吻一个痛快！真的，我并不可怜你，确实不可怜你，虽然我哭了。”

“我倒挺高兴，我偏不哭！”

“你没哭？啊，你好狠的心肠！”小郡主嚷着把嘴唇向我凑过来。

“卡嘉，卡嘉！我的天哪，你多美啊！”

“难道不是吗？现在，你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折磨我，拧我吧！请你拧我一把！我的宝贝，拧我一把！”

“淘气鬼！”

“还有吗？”

“傻丫头……”

“还有吗？”

“还要你吻我一下。”

于是我们一起接吻，一起哭，一起笑；我们的嘴唇都吻肿了。

“涅朵琦卡！首先，以后你每天到我床上来睡。你喜欢接吻不？我们可以在一起接吻。其次，我不喜欢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为什么老是闷闷不乐？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不愁闷，我挺快活！”

“我一定要让你的腮帮子变得和我一样红喷喷的！啊，但愿明天快来吧！你困不困，涅朵琦卡？”

“不。”

“那我们就谈吧。”

于是我们又扯了近两个钟头。天知道还有什么我们没谈到。先是小郡主向我介绍她对未来的全部设想和目前的情况。我了解到，她爱爸爸超过所有的人，几乎超过我。接下来我们一致认为，廖塔尔太太是个好人，她一点也不严厉。随后我们马上想好明天、后天做些什么，简直把今后二十年的生活都筹划好了。按照卡嘉出的点子，我们将这样过日子：一天由她向我发号施令，我样样照办，第二天倒过来——我发号施令，她百依百从，以后我们俩平分秋色指挥对方；将来会有人故意不服从命令，那时我们先吵一架做做姿态，然后赶快和解。总括为一句话：我们的未来无限幸福。最后，我们扯得疲倦了，我的眼皮儿渐渐撑不开来。卡嘉笑我贪睡，可她自己比我先睡着。次日早晨，我们同时醒来，匆匆接了个吻，因为有人要进我们屋里了，我赶紧回到自己床上。

整整一天，我们高兴得不知如何相处是好。我们老是躲开所有的人，生怕被人发现。后来，我向她叙述自己的身世。卡嘉听了我的故事，震惊得流下了眼泪。

“你的心肠真够硬的！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我一定会非常非常爱你！那些男孩在街上把你打得疼不疼？”

“疼，我对他们怕极了！”

“哼，真可恶！告诉你，涅朵琦卡，我亲眼看到过一个男孩在街上打另一个男孩。明天我悄悄地带上对付福斯塔夫的短鞭子，要是遇上这样的坏孩子，我就狠狠地揍他，狠狠地揍他！”

她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芒。

我们最怕有人走进来。我们唯恐在接吻的时候被人撞见。而这一天我们接吻至少有一百次。如此过了一天、两天，我担心会乐极而死，只感到幸福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们的幸福没有持续多久。

小郡主的一举一动廖塔尔太太都必须向公爵夫人报告。她对我们观察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边她收集到许多值得汇报的情况。她终于把注意到的现象去向公爵夫人和盘托出：我们俩都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已经有三天老是形影不离，不停地接吻，象疯子似地又哭又笑，象疯子似地谈个没完，而这是过去所没有的；廖塔尔太太不知道该把这一切归因于什么，但她觉得小郡主正经历着某种病态的危机，最后她认为减少我们见面的机会比较好。

“我早就这样想过，”公爵夫人答道，“我知道这个古怪的孤女会给我们招来麻烦。我所听说的有关她的情况和她过去的生活，简直不堪设想，太可怕了！她对卡嘉有明显的影响。您说，卡嘉很喜欢她？”

“可说爱得发疯。”

公爵夫人懊恼得脸都红了。她已经在妒忌我，把我视为争夺她女儿的对手。

“这是反常的，”她说。“过去她们彼此合不来，坦白说，对此我却感到欣慰。尽管这孤女年纪还小，我还是极不放心。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从吃奶的时候起便接受了她的那一套教育、习惯乃至准则。我不懂，公爵认为她有什么可爱之处？我曾无数次建议把她送进寄宿学校。”

廖塔尔太太本想为我辩护，但公爵夫人已决定让我们分离。当即派人去把卡嘉叫来，并且到了楼下才向她宣布，在下星期日以前我们不得见面，也就是整整一个星期不在一起。

夜晚，我才得悉究竟，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在想卡嘉，我觉得她将无法忍受我们的分离。我忧伤过度，到夜里成了病；第二天上午，公爵前来探望，并悄悄地安慰我，说事情还有希望。公爵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没有结果，公爵夫人不肯收回成命。我渐渐陷于绝望，感到悲不自胜。

第三天早晨，娜斯佳带给我一张卡嘉的字条。卡嘉用铅笔写得非常潦草，内容如下：

我非常爱你。我坐在妈妈身边，老是想逃出去看你。不过，我一定能逃出去——我向你保证，所以你别哭。写信告诉我，你是多么爱我。我整夜都在梦中拥抱你，涅朵琦卡，我痛苦极了。给你捎去一颗糖。再见。

我的回信也大同小异。我对着卡嘉的字条哭了一整天。廖塔尔太太竭力向我施加爱抚。晚上我得悉她去找了公爵，说要是不让我和卡嘉见面，我一定会第三次病倒，并为她向公爵夫人汇报了此事表示后悔。我向娜斯佳打听；卡嘉怎样了？她告诉我说，卡嘉不哭，但脸色惨白。

早晨，娜斯佳悄悄地对我说：

“您到公爵书斋里去。从右边的扶梯下去。”

一种预感使我周身的血液加速流动。我紧张地期待着跑下楼去，把书斋门打开。她不在里边。突然，卡嘉从背后把我搂住，热烈地吻了我一下。笑声、眼泪……。卡嘉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怀抱，象一只松鼠爬上父亲的肩膀，但没有稳住，又从那里纵身跳到沙发上。公爵也跟着摔倒。小郡主快乐得哭了。

“爸爸，你真是个好人，爸爸！”

“你们这一对淘气鬼！你们是怎么搞的？这算什么友谊？这算什么爱情？”

“住口，爸爸，你不知道我们的事儿。”

于是我们又互相拥抱。

我开始从近处把她端详。三天来她瘦了。红喷喷的小脸蛋儿渐渐失去光泽，转为苍白。我一阵心酸，哭了起来。

娜斯佳来敲门了。这是已经发现卡嘉不见并开始询问的暗号。卡嘉顿时脸色煞白。

“够了，孩子们。我们每天都可以碰头。再见吧，愿上帝赐福给你们！”公爵说。

他瞧着我们也受到感动，但他的设想完全落了空。傍晚，从莫斯科传来信息，说小萨沙突然患病，业已奄奄一息。公爵夫人决定第二天就动身前往。由于事出仓猝，直到与小郡主告别之前我一无所知。告别一节是公爵坚持安排的，公爵夫人勉强答应了。小郡主肝肠欲断。我失魂落魄地跑到楼下，冲过去和她拥抱。远行的马车已等在大门口。卡嘉望着我大叫一声，顿时昏倒。我急忙吻她。公爵夫人设法使她恢复知觉。后来卡嘉总算苏醒过来，重又把我抱住。

“再见了，涅朵琦卡！”她忽然对我说，脸上莫名其妙地牵动了一下笑出声来。“你别在意；这不要紧，我没有病，我过一个月回来。那时我们再也不分离。”

“够了，”公爵夫人用平稳的语气说，“出发吧！”

但小郡主再次回到我身边。她歇斯底里地把我搂在怀里。

“你是我的生命！”她抱着我匆匆低语道。“再见！”

我们最后一次互相拥抱，随后小郡主便消失了——她这一次去了很久很久。直到八年以后我们才得重逢！

………………

我故意如此详细地叙述我的童年时代的这一插曲，即卡嘉在我生活中第一次出现的始末。我们的故事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她的罗曼司就是我的罗曼司。正象我注定要遇见她一样，她也注定要找到我。再者，我不能放弃又一次神游我的童年时代的乐趣……。下面我要讲得快一些。我的生活忽然陷入一潭死水，直到我已经满了十六岁，我才仿佛重又醒来……

先简单地交代一下公爵举家去莫斯科以后我的境遇。

我和廖塔尔太太留在彼得堡。

过了两个星期，专差来通知说，公爵一家回彼得堡要无限期推迟。廖塔尔太太由于家庭原因不能到莫斯科去，她在公爵家任职便告结束；但她仍留在这个家庭里，转隶公爵夫人的大女儿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

我还没有提起过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其实我只见过她一回。她是公爵夫人与前夫所生的女儿。公爵夫人的出身和来历有些不明不白；她的前夫是个包税人。公爵夫人再嫁时，不知该如何安置她的大女儿。乘龙快婿非她所能企及。她可望得到的陪嫁并不丰厚；直到四年前，她总算嫁得一个富有而且官衔不小的人。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进入了另一个社会，她在自己周围看到的是另一圈子的人。公爵夫人每年去看她两次，公爵——她的继父——每星期都带卡嘉去看她。但近来公爵夫人不大喜欢让卡嘉去姐姐那儿，公爵是偷偷带她去的。卡嘉十分爱她的异父姐姐。但她们俩在性格上彼此形成鲜明的对照。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当时大约二十二岁，她娴静、温柔、多情；她的娟秀的容貌似乎被某种深藏的郁悒、内心的隐痛投下了严峻的阴影。严肃和阴郁同她天使般眉清目秀的容貌不大相称，犹如丧服穿在小孩身上。你望着她，不可能不对她产生深切的同情。她形容憔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据说她有成痨的趋势。她过着十分孤僻的生活，既不喜欢宾客盈门，也不喜欢外出应酬，简直象个修女。当时她没有孩子。我记得，

有一天她来找廖塔尔太太，见了我特地走过来深情地吻了我一下。与她同来的是一位清癯瘦削、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瞧着我，禁不住潸然泪下。他就是小提琴家Б。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抱住我问，我愿不愿意住到她家去，做她的女儿？我朝她脸上一看，认出她是我的卡嘉的姐姐，便和她拥抱，心中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苦楚，致使我的整个胸膛都隐隐作痛……仿佛有人又一次在我身旁叹道；“苦命的孤儿！”这时，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取出公爵的一封信给我看。信中有几行是写给我的，我读了以后泣不成声。公爵祝愿我幸福长寿，并要求我爱他的另一个女儿。卡嘉也给我写了几行，说她现在不能和母亲分开！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另一种生活，来到另一户人家，进入另一个圈子，再次从心上割去已经使我感到如此可爱、如此亲近的一切。我来到她家已心力交瘁，精神上创巨痛深……。下面则是另一段故事的开端。

六

我的生活进入一个风平浪静的新时期，仿佛我来到了世外桃源……。我在收养我的人家住了八年多，在整个这段时间内，除了屈指可数的几次以外，我不记得宅内举行过什么晚会、宴会或者至爱亲朋的聚会。这里只有两三个人偶尔来访，音乐家Б则是这一家的老朋友，来找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丈夫的几乎都有事务，此外没有旁人到我们家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丈夫经常忙于事业和公务，难得闲暇便平均分配给家庭和社交生活。与显贵之间的不容忽视的纽带使他不得不经常在社会上出头露面。几乎到处都传播着有关他权欲熏心的流言；但出于他素来以一丝不苟著称，由于他据有十分显要的地位，而幸运好象老是自己在路上守候他，故所舆论远远谈不上使他失去人心。更有甚者，大家对他经常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相反对他的妻子则毫无好感。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生活在完全的孤独之中；但这对她却好象正中下怀。她的娴静的性格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她把整个心都贴在我身上，象对亲生孩子一样爱我；虽则和卡嘉惜别的泪痕未干，心头的痛楚未已，我却如饥似渴地投入我的恩人慈爱的怀抱。此后，我对她炽热的爱从未间断。她充当着我的母亲、姐姐、朋友，填补着我所失去的一切，滋养着我的少女时代。加上我凭直觉、凭预感不久就发现，她的命运完全不象乍看起来那样美妙，尽管根据她表面闲适宁静的生活，根据表面的自由，根据常挂在她脸上的安详明朗的笑容可能产生这样的错觉，因此我在成长过程中对我的恩人的命运每天都有新的了解，我的心痛苦而缓慢地揣测的情况每天都有所澄清。随着惆怅的加深，我对她的眷恋也愈益增强。

她的性格怯懦、软弱。望着她眉清目秀、从容自若的相貌，一时料想不到某种忧惧可能扰乱她磊落的胸襟。无法想象她可能不喜欢什么人；在她心中同情始终占据上风，甚至压倒憎恶；然而事实上她只有少数知己，生活十分孤寂……。她的本性热情而且善感，但同时又仿佛自己害怕自己获得的印象，好象每分钟都在监视自己的心，唯恐它忘其所以，甚至不让它耽于遐想。偶尔在最出神的时刻，我会意外地发现她眼睛里含着泪花，仿佛沉痛的回忆在她脑际倏地一闪，苦苦地折磨着她的良心，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她的幸福。似乎她愈是幸福，生活愈是处在无忧无虑的静谧时刻，哀伤就愈是迫近，悒郁和眼泪骤然出现的可能就愈大，这象是她经常发作的毛病。整整八年间，我记不起哪一个月她完全不发病。看来丈夫非常爱她，她对丈夫则简直近乎崇拜。然而乍看起来，他们之间好象有什么言未尽意之处。她的命运包含着什么秘密；至少我最初就开始怀疑……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丈夫第一次就给我留下阴郁的印象。这个印象形成于童年时代，以后再也磨灭不了。从外表看，他的身材瘦长，好象有意用一副绿色的大眼镜掩藏自己的目光。他性格内向，待人接物缺乏热情，甚至单独跟妻子在一起也找不到话说。他显然不喜欢与人交往。对我他毫不在意，每当晚上我们三人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客厅里聚首喝茶时，我总是因为有他在场而感到很不自在。我时而偷偷地对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觑上一眼，往往忧伤地发现，她似乎也在仔细斟酌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果注意到丈夫的神态格外严厉阴沉，她就脸色煞白，或者突然间满面通红，仿佛从丈夫的某一句话里听到或揣度到责备的意味。我觉得她跟丈夫很难相处，可是看起来她又好象一刻也离不开丈夫。我惊诧于她对丈夫的异常尊敬，丈夫的一言一行她都十分重视，好象她要千方百计使丈夫满意，可又感觉到老是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她似乎在竭力博取丈夫的赞赏：看到丈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听到半句亲切的话语——她立刻喜不自胜，简直象处在腼腆的、还不敢存奢望的爱情的最初阶段。她侍候丈夫犹同照料一个别扭的病人。我觉得，他总是带着某种怜悯的眼光看待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这使后者相当难堪。当他握过妻子的手回到自己书斋里去时，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便整个儿变样。她的动作、谈话立刻趋于活跃、舒展。但每次同丈夫见面过后，一种惶惑的感受还会在她心中滞留很久。她当即开始回想刚才丈夫说了哪些话，逐字逐句加以玩味。她往往向我询问：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不是这样说的，她有没有听错？——仿佛在研究他说的话有无言外之意，直要到一小时以后，大概断定丈夫对她十分满意，她的忧虑纯属多余，这才完全振作起来。那时她一下子变得和善、快活、高兴，又是吻我，又是和我一起笑，或者坐到钢琴前面去即兴弹奏一两个钟点。但她的快乐常常会戛然而止，一下子转为哭泣，当我满怀忧虑、惶惑和恐惧望着她的时候，她立刻压低了嗓门，好象生怕被第三者听见似地向我解释，她的眼泪算不了什么，说她挺快活，叫我不用为她而苦恼。有时丈夫不在，她会一下子紧张起来，阢陧不安地询问丈夫的情况，派人去了解他在做什么，向使女打听为什么吩咐备车，他要到哪儿去，他是不是病了，他心情愉快还是闷闷不乐，他说了些什么，等等，等等。关于他的事业和公务，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好象不敢主动跟他谈起。当丈夫劝她或要她做什么的时候，她总是恭听从命，那种诚惶诚恐之状活象是丈夫的奴隶。她十分喜欢丈夫称赞她，比如对某一件东西、一本书或者她的一件手工活表示赞赏。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听了似乎颇为得意，旋即喜形于色。如果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无意间想到跟两个婴孩亲热亲热（这是极其难得的），那时做妻子的喜悦更是无法估量。她的面容豁然开朗，喜上眉梢，逢到这样的时刻她甚至会在丈夫面前过分陶醉。例如，她甚至会大胆到这种程度：未经对方要求，她自己向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提出（当然是畏畏缩缩、声音发颤地建议），请丈夫听一下她刚得到谱子的乐曲；或请他就某一本书谈谈自己的看法；甚或请允许把当天给她留下特殊印象的一部作品读两页给他听听。丈夫通常不愿拒绝满足她的愿望，甚至会向她现出俯就的浅笑，犹如在含笑姑息一个宠儿的怪癖，唯恐过早挫伤孩子的天真。然而，不知为什么，这淡淡的微笑、这居高临下的宽厚态度、这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不平等现象，却深深地刺痛我的心；我保持沉默，克制自己，只是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心和难免偏激的成见孜孜不息地观察他们。有时我注意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自觉地骤然一震，若有所悟，象是既不自然、又非自愿地蓦地想起一桩不堪回首而又无法忘却的事情；倏忽间，俯就的浅笑从他脸上消失，他的眼睛一下子凝视着惊慌失措的妻子，看到那种充满怜悯的目光，我禁不住打起寒战来；我现在意识到，如果这怜悯的对象是我，我一定深感痛苦。在这同一瞬间，喜悦也从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脸上消失。音乐或朗读顿告中断。她脸色变白，但勉力支撑自己，默不作声。那是极不愉快的、难捱的时刻，这时刻也可能持续相当长久。最后由丈夫打破僵局。他好象勉强遏制内心的懊恼和激动离座起身，保持阴郁的沉默在室内走几个来回，握一下妻子的手，喟叹一声，显然出于无奈匆匆说几句似乎意在安慰妻子的话，然后走出房间，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不是泪如泉涌，就是长时间陷于凄惨的郁悒。丈夫晚上和她分手时，往往象对小孩子一般给她画十字祝福，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总是含着眼泪、虔诚恭谨地接受他的祝福。但我忘不了有几个晚上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一反常态的情形（八年中间在我们这个家里只发生过两三回，没有更多）。在她通常娴静的脸上，一贯的自卑和对丈夫的虔敬竟被愤怒所取代。风暴的酝酿几乎要一个小时；丈夫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严厉、更加阴郁。可怜的女人那颗伤痛的心仿佛终于忍无可忍。她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说话，先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全是些影影绰绰的暗示和欲言又止的哀诉；尔后，她似乎不堪满腔悲苦的折磨，一下子涕泪迸流，放声大哭，接着则是愤怒、责备、抱怨、绝望的总爆发，——仿佛她陷入了一场病态的精神危机。那时值得一看的倒是她丈夫以惊人的耐心忍受这一切，以体贴的态度劝说她平静下来，吻她的双手，末了甚至陪着她也哭起来，于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会猛醒过来，好象良心对着她大喝一声，指控她罪无可逭。丈夫的眼泪震撼了她，她绝望地扭绞着双手，歇斯底里地哽咽着伏在丈夫脚边祈求宽恕并马上得到了宽恕。但她忍受良心的折磨、流着眼泪祈恕还会持续很久，有好几个月她将在丈夫面前显得更加胆怯，更加可怜。这些责难和埋怨的底细我莫名其妙，因为彼时我从房间里被支开了，而且方式总是极不巧妙的。但要完全瞒过我也不可能。通过观察我有所发现，有所料及，从一开始我心中便产生一个模糊的疑团，觉得有某种秘密笼罩着这些现象，觉得这颗受到伤害的心灵象火山一样突然爆发不单单是神经性的危机；丈夫老是面有愠色必有缘故，他同情可怜的神经衰弱的妻子象是假惺惺的姿态；妻子在丈夫面前老是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同样事出有因，她那种温良柔顺的爱甚至不敢向丈夫表示，岂不怪哉？这孤寂的环境，修道院式的生活，丈夫在场时她忽而通红、忽而死一般惨白的脸色——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但他们夫妇之间爆发类似的危机次数极少，我们的生活十分单调，我对这种生活已经看得太真切了，再者，我在各方面成长得很快，许多新的感受在我身上已开始觉醒，尽管还不自觉，但分散了我进行观察的注意力，因而我最终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这些现象，习惯了我周围的人物。当然，有时我看着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不能不沉入深思，但我的思索暂时还没有结果。我深深地爱着她，我尊重她的忧伤，故而不敢让我的好奇扰乱她善感的心。她理解我的用意，几次想要感谢我对她的眷恋之情。她注意到我的关切，往往含着眼泪强作微笑，自己取笑自己老是哭哭啼啼，聊以解嘲；或者没头没脑地开始向我述说，她十分满足，十分幸福，大家对她都很好，她迄今为止所知道的人个个都非常喜欢她，她深感苦恼的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终年为她忧戚，担心她精神上得不到安宁，其实正相反，她是那么幸福，那么幸福！……说到这里，她满怀深情把我搂住，脸上洋溢着慈爱，我的心只觉得一阵酸痛，这可以说是对她表同情的酸痛。

她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不会磨灭。她相貌端正，而憔悴和苍白似乎益发衬托出她静穆的美。郁郁勃勃的黑发朝下梳得光滑齐整，在颊腮的边缘投下浓重的阴影，给人一种庄重严肃的印象；但唯其如此，她那双孩子般明净碧蓝的大眼睛、柔和的目光、腼腆的微笑以及整个温顺的脸庞与之形成的对比才更加动人，她那苍白的容颜有时显得如此天真、胆怯、一无遮蔽，似乎对自己的每一种感受、心灵的每一阵冲动都害怕，既怕瞬息的欢乐，也怕经常的幽怨。不过，间或有幸福静谧的时刻，她那洞察心灵的眼神如同朗朗乾坤一般光明磊落；碧天如洗的双眸闪耀着挚爱的光辉，饱孕着仁慈的甘醇，洋溢着深切的同情并将这种同情倾注于禀性高尚、惹人怜爱、祈求哀悯的一切，——那时，你的整个心灵都会被她征服，情不自禁地向往着她，并且从她那里接过这份磊落、这份娴静、这份温顺和这份爱。人们有时也会这样看着碧空出神，愿意在甜蜜的遥望遐想中度过好多钟点，自己的心情在这样的时刻会觉得比较舒畅、平静，仿佛在灵魂的一泓清水中映出了庄严伟大的穹苍。如果强烈的感情染红了她的面颊，她的胸部因激动而起伏不停（这是经常发生的），那时她的眼睛会象闪电般发光，简直会迸溅出火花来，似乎她的整个心灵都移到眼睛里去了，而正是这颗心象保存圣洁的神火一般保存了真善美的感觉，也恰恰是真善美的感觉给了她精神的力量。在这样的时刻，她显得意气高昂。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动下，文静、怕事的性情豁然开朗，一变而为高度的振奋、纯正的热忱，同时又蕴含着如许率真的稚气，如许无邪的信念，恐怕一位画家愿意付出半生的代价捕捉到这样热情奔放的时刻，把这张令人感佩的面庞搬上画布。

我来到这户人家的最初几天就看出，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孤寂中对于我甚至相当欢迎。那时她还只有一个孩子，她才做了一年母亲。但我等于是她的女儿，她无法把我和她自己的孩子严格区分开来。她着手抚养我真是本着一副火热的心肠！开初她是那样急于求成，致使廖塔尔太太望着她忍俊不禁。的确，我们一下子什么都干起来，简直弄得彼此无法理解。比如，她亲自着手给我授课，可是一下子想教许许多多东西，结果在她这方面表现的狂热、激情和好心的急躁比我实际的得益更多。起先她为自己教导无方而苦恼，但我们大笑一通过后又重新开始，而且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不顾最初受到的挫折，大胆声称她反对廖塔尔太太的教育方法。她们笑着进行辩论，但我的新老师斩钉截铁地宣布她反对任何教育体系，坚称她和我通过摸索定能找到正确的道路，说没有必要硬往我头脑里灌一些干巴巴的知识，认为成败的关键全在于能不能启我之蒙，善不善于唤醒我的良知，——她这话有道理，因为她正在取得全面的胜利。首先，从一开始就完全取消了师生名位之分。我们象一对朋友在一起学习，有时仿佛我在教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而不觉其用心良苦。我们之间常常发生分歧，我为要证明自己的理解是对的，不遗余力地争得脸红脖子粗，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则循循善诱地把我引上正途。最后，当我们得出正确的结论时，我马上恍然大悟，当即揭穿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花招，再考虑到她在我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以及为了使我得益往往连续几小时因势利导，我在每一堂课后忍不住搂住她的脖子和她紧紧拥抱。我的过敏的性格使她惊讶而又感动，甚至近乎不可理解。她好奇地开始询问，想从我口中了解我的过去，而每次听了我的故事，她对待我总是变得更体贴、更认真——我说认真，是因为我的悲惨的童年除了引起她的同情以外，好象还赢得某种尊敬。在我倾诉衷曲之后，我们照例要谈上很久，通过这样的长谈，她又向我解释我的过去，因此我实际上好象在重新经历往事，重新学到许多东西。廖塔尔太太经常认为这种谈话过于严肃，看到我情不自禁流下的眼泪，更觉得完全不合时宜。我的看法则相反，因为上了这样的课以后，我就觉得轻松愉快，好象我压根儿没有什么不幸的遭遇。此外还有一件事我对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简直太感激了，那就是：她使我一天比一天愈来愈懂得自爱。从前，我幼小的心灵带着累累伤痕、阵阵痛楚，只会诉苦怨命而不懂得打击之所由来，以后就不公正地心肠变硬；廖塔尔太太何尝理解，正是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不断启发下，先前反常而过早地从我心田里蓬勃发芽的感情，才得慢慢地趋向正常，达到和谐的平衡。

每天第一桩事情总是我们俩一起来到育儿室里，把她的孩子弄醒，给他穿衣、收拾、喂奶，逗他，教他说话。我们把孩子的事料理妥帖以后，才坐下来上课。我们的课程内容很多，但这到底是什么科目，只有上帝知道。其中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说不上。我们一起阅读，互道各自获得的印象，或者放下书本弄弄音乐，几个钟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飞逝。晚上Б常常来，他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好友，廖塔尔太太也来；那时往往开始十分热烈的谈话，议论艺术，议论在我们的圈子里只限于耳闻的生活，议论现实、理想、过去和未来，我们每每坐到午夜以后。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和别人一起喜怒哀乐；正是从这样的夜谈中，我详细了解到有关我父亲和我孩提时期的种种情况。我逐渐长大了；尽管为我延师施教，但要是离开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我一定什么也学不到。地理老师要我在地图上寻找城市河流，我简直象睁眼瞎子。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一起学地理，我们等于在周游列国，接触到无数珍闻奇观，度过无数光怪陆离、令人神往的时刻；我们双方都劲头十足，终于觉得她读过的那些书实在太少，不得不另外找一些书。不久，我可以自己把山川湖泊的位置指给我的地理老师看，尽管必须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在一点上始终保持住对我的优势，那就是：他能够精确无误地说出某个市镇的经纬度，说出那里的居民有几千几百乃至几十人。历史老师的束脩也总是按时奉送，从不拖欠；但他走后，我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却按我们自己的方式学习历史：我们自己找书本，有时直读到深夜，或者说得确切些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读给我听，因为她还负责检选内容。最使我感奋的事情莫过于这样的读书。我们俩意气风发，好象自己就是书中的英雄。当然，我们读夹缝文章比读白纸黑字的兴趣更浓；何况，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讲得又生动，仿佛我们从书上读到的事情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我是一个孩子，她有着一颗受了伤害的心，忍受着生活的苦楚；我们这样如醉如狂地夜半共读而且乐此不疲，也许很可笑，但我不在乎！我知道，她等于在我身旁休息。记得我望着她，有时会奇怪地陷入沉思，默默猜想；在我真正开始生活之前，我已经能理解生活中许多现象。

我终于满了十三岁。彼时，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健康则每况愈下。她变得更经不起刺激，她那种无处宣泄的阵发性忧郁愈来愈加剧，丈夫来看她的次数开始增多，他陪妻子坐的时间也愈来愈长，当然照例几乎一言不发，态度严峻，面色阴沉。她的命运更引起我的关切。我的童年时代已近尾声，在我的头脑里已形成许多新的印象、看法、爱好、猜想；不言而喻，存在于这个家庭之中的谜愈来愈使我苦恼。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对这个谜略知一二。有时候我又陷于冷淡、麻木甚至懊丧，由于任何一个疑问都找不到答案而忘却了自己的好奇心。也有一些时候——这种情况愈来愈频繁——我奇怪地感到需要独自一人静静地思索，不断地思索。我目前的状况有些象我还住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当时，在和父亲相遇之前，我有一整年老是在想，老是在思考，从自己的角落观察大千世界，结果，在自己心造的幻影中间变得十分古怪孤僻。差别在于目前我的心情更焦躁、更急切，更多新的不自觉的冲动，更想望活动和感受，因而我不能象过去那样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点上。就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这方面说，她也好象在主动与我保持距离。我到了这样的年龄，几乎已经不可能做她的朋友。我不是小孩子，我问得太多，有时候竟看得她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往往有一些奇怪的时刻。我不忍看见她哭，我望着她，常常自己的眼泪即欲夺眶而出。我搂住她的脖子，和她热烈拥抱。可她又能怎样回答我呢？我感觉到自己只能加重她的精神负担。但另有一些时候——这是痛苦、郁悒的时刻——她自己会神经质地拚命把我搂紧，象是在向我寻求同情，因为她不堪忍受孤独的凄清，而我是了解她的，我和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然而，我们之间毕竟隔着一重秘密，这是明摆着的，所以我在这样的时候往往自己退到别处去。我在她身边觉得无所措手足。再者，我们之间已很少有连接双方的纽带，只有音乐。但医生近来告诫她不要弄音乐。至于同坐共读更成了最大的难题。我们肯定读不到第二页就会停止，因为每一个词也许都有所暗示，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能都是谜。如今两个人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兴致勃勃地倾心交谈——已经是我们双方都竭力加以回避的事情。

就在这个当儿，命运出人意料地把我的生活转了一个奇而又奇的弯子。我的注意力、我的感情、心灵、头脑以近乎狂热的劲头一下子转向另一个始料所未及的方面，我本人也在不知不觉中飞往一个新的世界；我无暇回头，无暇环顾，来不及深思；我可能走向毁灭，甚至感觉到这种危险；但诱惑压倒了恐惧，于是我闭着眼睛向前瞎闯，去碰碰运气。接下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要撇开我曾热中于寻找出路而不得、近来已开始感到厌烦的那个领域。下面我要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事情又是怎样发生的。

饭厅共有三个出口：一个通大房间，第二个通我的房间和育儿室，第三个通藏书室。藏书室又有另一个通道，它与我的房间只隔一间文书室，通常在那里工作的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名业务上的助手、录事、帮办、秘书兼factor㊟。藏书室和书柜的钥匙由他保管。一天午后，他不在家，我在地板上发现一把钥匙。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用这钥匙开了门走进藏书室。这是一间相当大的屋子，光线充足，四周八只大柜子摆满了书。书的数量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继承的遗产。另一部分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陆续购置的。在这以前，给我阅读的书都经过慎重挑选，所以我不难料到，有许多东西是不准我接触的，有许多东西对我来说是个秘密。因此，我怀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心，伴随着一阵惊慌、高兴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特殊感觉打开第一只柜子，取出第一本书。这一柜全是小说。我拿了其中的一部，锁上柜子，把书带走时的心情异乎寻常，心一阵乱跳，一阵几乎停止，仿佛预感到我的生活面临着重大的转折。回到自己屋里，我把房间锁上，翻开那部小说。但我顾不上看书，我的心惦着另一件事：我先得设法牢固而稳妥地把藏书室控制在自己手中，既不让任何人知道，又始终不放弃取得任何一本书的可能。于是我把书放回原处，宁可推迟到适当的时刻再享受个中的乐趣，钥匙则藏了起来。这是我平生所做的第一件坏事。我静观事态的发展，结果非常顺利：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秘书兼帮办点了蜡烛在地板上寻找那把钥匙，找了整整一个晚上和上半夜，决定第二天上午叫一名锁匠来；锁匠从他带来的一串钥匙中间给另配了一把。事情就此了结，再也没有人提及丢失钥匙一节；我也做得特别谨慎，颇见心计，直到一个星期以后，确信绝对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我才到藏书室里去。起初我挑选秘书不在家的时候，后来就从饭厅进去，因为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录事仅仅把钥匙保管在自己口袋里，他本人和书籍从来不发生更进一步的接触，连藏书室里也不走进去。

我如饥似渴地开始读书，不久便完全入了迷。我所有新的需求，所有前不久的意向，我这般年纪还相当模糊的欲望——这一切都是我的早熟所引起，本来在我心中不耐烦地蠢蠢欲动，如今一下子折往另一个始料所未及的方向，而且久不回头，仿佛获得了极其充足的新的食粮，仿佛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不久，我的心和头脑就给迷住了，我的想象有了纵情驰骋的广阔天地，以致我把迄今为止置身其中的整个世界统统丢在脑后。象是命运女神在我朝思暮想、心驰神往的新生活的门坎上把我拦住，先把我带到高山之巅，向我展示未来瑰奇的全景，指出灿烂诱人的前程，然后放我登上探索神秘世界的征途。我是注定了先从书上看到这幅前景，然后在幻想中，在希望中，在热情的迸发中，在一颗少女的心的甜蜜搏动中重新体会咀嚼。我不加选择地开始读书，拿到什么就读什么，但命运在保护着我：到那时为止我所知道和经历的事情都是光明正大、中规中矩的，我现在已经不会被书上若干不道德、不干净的章节所迷惑。以前，我受到儿童直觉、小小年纪和全部往事的保护。现在，意识似乎一下子为我照亮了我过去的全部生活。的确，我读的书几乎每一页都似曾相识，象是自己早就经历过的；通过千奇百怪的形态、瑰丽多姿的画面呈现在我眼前的生活以及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好象我都感受过了。我怎么能够不给深深地吸引住以至于忘却目前的一切，几乎到了脱离现实的程度？我读过的每一本书都体现着同样的命运法则，同样的主宰人生的休咎精神，但又发端于某一主要的人生法则，它是吉凶、得失、祸福之所维系。凭着几乎是被某种自我保全的感觉激发起来的全部本能，我千方百计试图猜透的正是这一隐约存于我心的法则。我仿佛事先得到通知，仿佛有人告诫过我。仿佛有一股未卜先知的力量挤进我的心灵，使我一天比一天感到更有希望，虽则与此同时我也愈来愈急于冲进这未来，奔向这每天从书上读到的生活，因为它每天都以巨大的艺术魅力和迷人的盎然诗意使我眼花缭乱。但是，我已经说过，我的幻想远远走在我的焦躁的心情前头，说实话，我的大胆仅仅存在于想象之中，实际面对未来却裹足不前。因此，就象事先同自己达成了协议似的，我不自觉地决定暂时仅仅满足于幻想世界，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唯我独尊，那里只有诗意，只有欢欣，至于悲哀和不幸即便有，也不占主要地位，只起必要的过渡作用，以加强先苦后甜的对比，好让命运来个急转弯，把我头脑里如火如荼的罗曼司引向幸福的结局。按照我现在的理解，我当时的情绪便是如此。

这样的生活，充满幻想的生活，与我周围的现实迥然异趣的生活，居然持续达三年之久！

这样的生活是我的秘密，而且过了整整三年我还是拿不准是否应该担心这个秘密一旦被揭穿。这三年间我得到的体会，对我说来实在太亲切、太贴心了。我自己在所有这些幻想中也印得太鲜明了，到后来，不管什么人的目光，倘若无意间射入我的心灵，都会引起我的惶惑和惊恐。再者，我们这一家人生活在修道院一般孤寂的状态，与社会几乎隔绝，因此我们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养成一种注意力集中于自身的习惯，一种自我封闭的需要。我的情况也是如此。这三年中，我周围的一切毫无变化，什么都还是老样子。我们依旧被笼罩在凄凉、单调的氛围中，如今想来，要不是我背地里热中于自己的秘密活动，这种气氛势必把我的心灵蠹蚀一空，最后迫使我不顾一切地冲出这死气沉沉的圈子，反叛的后果当在未定之天，也许是走向毁灭。廖塔尔太太年事已高，几乎不出自己的房门；两个孩子还太小，Б又过于一成不变，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丈夫仍然和以前一样道貌岸然，一样不假辞色。他们夫妇之间的关系依旧是那样神秘，只是在我心目中山雨欲来之势日益凶险，我愈来愈为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忧虑。我眼看她的生命之火在悒悒寡欢、毫无特色的日子里行将熄灭。她的健康情况几乎一天比一天恶化。她的精神状态似乎终于陷入绝境，某种不可知的、可怕的力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自己也说不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把它当作命中注定的十字架驮到背上。在这样的隐痛折磨下，她的心逐步硬化；甚至她的神智也改变方向，渐趋阴郁。特别令我吃惊的是：我觉得，随着我的年岁的增长，她好象愈来愈跟我疏远，在对我的态度上甚至由躲躲闪闪转为不耐烦的恼恨。某些时候她简直不喜欢我，好象我妨碍着她。我说过自己开始有意识地离开她退到别处去，在这样做过一次以后，仿佛也染上了她这种隐秘乖僻的性情。因此，这三年来我所过的日子，这三年来在我的心灵、幻想、认识、希望和狂喜中所形成的东西，我都向她瞒得紧紧的。一旦彼此有所隐瞒，我们再也没有推诚相见，虽则我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加爱她。现在，我每次想起她过去多么疼我，多么慷慨地担起责任把蕴藏在自己心中的爱无保留地倾注在我身上，而且始终信守充当我母亲的诺言，总禁不住潸然泪下。诚然，自身的悲哀有时使她顾不上我，她会有好一阵子象是把我忘了，何况我也竭力不去干扰她，所以我简直是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长到十六岁的。但在头脑清楚、能够比较清醒地环顾周遭的时刻，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会突然为我着急起来，她会不耐烦地把我从我房间里叫出去，不管我在上课或在做什么事情，向我提出一大堆问题，好象在进行试探、盘诘，接着就整天不离开我，设法了解我的心思、愿望，显然在关心我的成长，关心我的现在和将来，本着无限深情和一片赤忱准备为我提供帮助。但她对我的了解已经大大脱节，故而有时候做得未免过于天真，在我看来也过于一目了然。例如在我快满十六岁的时候，她有一回把我的书一一翻遍，问我平时读些什么，及至发现我还没有跳出给十二岁的孩子阅读的书籍范围，她似乎大吃一惊。我料到是怎么回事，便留神注意她。接连两个星期，她似乎在对我进行预试，了解我的智力水平和精神需求。后来她下了决心，于是我桌子上出现了沃尔特·司各脱㊟的《艾凡赫》，其实这本书我看了至少三遍。起初，她紧张地期待着，看我有何反应，并仔细推敲我的印象要得要不得，生怕越轨出格；过后，我们之间这种在我看来过于触目的别扭现象终告消除，我们两人的心都热乎起来，我为自己不必再瞒她而高兴得不得了！我们把这部小说读完以后，我简直把她乐坏了。在我们共读过程中，我发表的每一条意见都在点子上，每一点感想都不离谱。在她看来，我的智力已经发展得太快。她在惊喜之余，又欣然着手关心我的教育，——她再也不愿和我分开，但这不是她的意志所能左右。命运不久又把我们拆散，阻碍了我们的接近。其原因无非是她的旧病复发，她陷于悲苦的深渊，接着又是疏远、隐瞒、猜疑，也许甚至怀恨。

但即使在热乎的时候，也有我们控制不住的短暂片刻。通过共读、交谈几句体己话、弄弄音乐——我们会忘其所以，间或甚至有些说过了头，事后我们彼此都有些尴尬。及至发现失了分寸，我们惊恐地面面相觑，目光带着多疑的好奇和怵惕。我们各自都规定了与对方接近时不可逾越的界限，哪怕想越过也不敢。

一天傍晚，暮色苍茫，我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起坐室里心不在焉地读书。她坐在钢琴前根据她心爱的一支意大利音乐主题作即兴变奏。当她终于回到该咏叹调的原型旋律时，我被沁入我心坎的音乐吸引住了，不好意思地开始低声吟唱这支曲调。我哼着哼着，不久完全出了神，竟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似乎猜透了我的意思，开始由独奏改为伴奏，深情地注意让钢琴与我的歌声的每一个音符合拍。她似乎难以想象我的嗓音竟有如此丰富的色彩。在这以前，我从未当着她的面唱过，而且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才能。现在我们俩一下子都上了劲。我愈唱愈响；我从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弹出的每一小节伴奏音型体会到她的惊喜心情在不断增强，这使我越发感到精力充沛，激情洋溢。这一曲唱得非常成功，真是声情激越，她兴冲冲抓住我的双手，感奋地看着我。

“安涅塔㊟！你有一副绝妙的嗓子，”她说。“我的上帝！我怎么一直没有发现！”

“我自己也是刚刚发现，”我得意忘形地回答。

“愿上帝赐福给你，我亲爱的孩子，我的无价之宝！快感谢上帝给了你这份天赋。谁知道……啊，我的天，我的上帝啊！”

这意外的发现使她感奋异常，简直不知道对我说什么好，不知道该如何对我施加爱抚。我们之间久矣乎没有这样推心置腹、相互亲近了。一小时以后，家里的气氛简直跟过节差不多。当即派了人去请Б。在等候他来的时候，我们信手打开另一本我较为熟悉的乐谱，开始唱另一首咏叹调。这一回我有些怯场。我不愿遭到挫折而破坏刚才的印象。但很快我的嗓音本身给了我鼓励和支持。我自己愈来愈惊诧于我的歌喉的力量，通过这第二次试唱，一切怀疑均告消除。喜不自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急忙派人去把自己的孩子叫来，甚至把孩子的保姆也叫来，最后，她的头脑完全发热了，竟自己去把丈夫从书斋里请来——在别的时候，她是连想也不敢这样想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以体谅的态度听完这一新闻，向我表示祝贺，并主动宣布应该让我得到学习的机会。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连忙吻丈夫的手，感同身受天大地大的恩典。后来Б也到了。这位老音乐家高兴非凡。他很喜欢我，先是回忆昔日与我的父亲交往一场，在听我唱了两三次以后，他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一些神秘的表情宣称，我无疑有相当的禀赋，甚至可能有才华，对我不加培养是不应该的。紧接着，大概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一致认为，一开始就过于夸奖我有危险，我注意到他们当即交换了一个眼色，暗中达成默契，其实他们瞒着我所玩的这套把戏十分幼稚，极不高明。后来，我又唱了一通，发现他们竭力作矜持状，甚至故意指出我的一些不足之处，我在心中暗暗笑了一个晚上。但他们这种姿态没有保持多久，Б第一个沉不住气，又高兴得不亦乐乎。我万万想不到他竟如此爱我。晚上的谈话始终洋溢着友情的温暖。Б介绍了几位著名歌唱家和演奏家的成名史，那种惺惺惜惺惺的景仰之情随时溢于言表。稍后，由于提起了我的父亲，话题便转到我身上，接着又谈到我的童年，谈到公爵和公爵的全家；自从和他们分别以后，我很少听到这一家人的消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自己也知道得不多。最了解情况的是Б，因为他曾去过莫斯科多次。但是谈话到此开始折往一个神秘的、我所不理解的方向，有两三个地方，尤其是涉及公爵的，我听得莫名其妙。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提起了卡嘉，但是有关她的情况Б却语焉不详，象是故意避而不谈。这使我大惑不解。我没有忘掉卡嘉，过去我对她的眷恋在我身上并未湮灭，不但如此，甚至相反，我从来没有想过卡嘉会起什么变化。迄今为止，我忽略了我们分手以来天各一方的岁月悠悠，忽略了我们没有互通任何音信，忽略了我们的性格和所受教育的不同。说到底，在我思想上卡嘉从未离开过我，她好象始终和我在一起，尤其在我的遐想中，在我向壁虚构的小说情节和荒诞奇遇中，我总是和她携手同行。我每读完一部小说，往往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女主人公，同时让小郡主充当我的好朋友，从而把这部小说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当然是我的创造，虽则我常常无情地剽窃我心爱的几位作家。最后，我们的家庭会议决定为我延师教授声乐。Б推荐了最好、最有名的一位。第二天就有一个意大利人Д来到我们家里；他听了我的唱以后发表的意见和他的朋友Б不谋而合，但随即表示，如果我到他那里去同他的另外几个女学生一起上课，这对我来说好处会大得多，因为通过竞争可以取长补短，而且在那里我所需要的一切应有尽有，这些条件都有利于提高我的声乐素养。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表示同意；从此，每周三次，上午八点，我由一名女仆陪同去音乐院上课。

现在我要叙述一桩奇遇，它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并以急转弯的形式标志着我的年龄进入了一个新时期。当时我刚满十六岁，与此同时，我心中骤然出现一种不可理解的麻木状态；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熬的、苦闷的寂寥占据了我的心房。我所有的美梦、所有的欲望顿时销声匿迹，连幻想的本领也仿佛因缺乏动力而告衰竭。冷漠取代了原先缺乏经验的热情。凡是我爱之极深的人一致公认的我的才具，也失去了我的好感，遭到我无情的鄙薄。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甚至对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也漠不关心，并为此而责备自己，因为我不能不承认这一点。间或插入我这种麻木状态的不是莫名其妙的伤感，便是突如其来的眼泪。我只想找机会一人独处。就在这个奇怪的时刻，一桩奇怪的事情震撼了我的整个心灵，并把这一潭死水化作狂风暴雨。我的心受到了伤害……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七

我走进藏书室（这将是我终生难忘的时刻），拿了沃尔特·司各脱的小说《圣罗南之泉》㊟，这是我还没有读过的唯一的小说。我记得，揪心的、无端的苦闷象某种预感折磨着我。我直想哭。夕阳的斜晖从高窗涌入，倾泻在闪闪发光的拼花地板上，把室内照得辉煌明亮。静悄悄。周围和邻近的房间里也阒无一人。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在家，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则卧病在床。我真的哭了。我打开小说的第二部，一页页心不在焉地翻着，试图把在我眼前浮晃的片断字句连贯起来。我象在向书问卜，如同某些人随手翻开书页占吉凶那样。人生有时全部智慧力量和精神力量都处于反常的紧张状态，似乎即将点燃起自觉的熊熊烈焰；就在这瞬息之间，被震撼的心也许不堪对未来的预感的困扰，急于体味未来的酸甜苦辣，竟在梦中看到了先兆。您的整个躯体如饥似渴地向往着生活，心中燃烧着狂热和盲目的希望之火，仿佛在召唤未来，连带着召来它的秘密和未知数，哪怕连带着召来狂风暴雨也无妨，但一定要召来生活。我便是在这样的时刻走进藏书室的。

记得我合上了那本书，正是为了随后闭着眼睛把它翻到无论哪一页，先在心中就自己的未来确定要占卜的事情，再读那一页书上写着些什么。可是，当我把书打开的时候，却看到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笺。信笺折成本身四分之一那么大，压得扁而又扁，大概夹在书中被遗忘了已有好多年。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开始察看。这是一封没有上款的信，下款只有С.О两个起首字母，这引起了我加倍的注意。我把这张几乎粘在一起的信笺展开；由于年深月久，它在书页之间留下了与所折大小相等的一块颜色较淡的痕迹。纸张的折皱处磨损得很厉害；看来，当初这封信不知被读过多少遍，并当作宝贝珍藏起来。墨迹褪了色，由黑变青，——可见写信的日子在很久很久以前！若干字句偶然映入我的眼帘，我的心紧张地期待着。我把信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举棋不定，故意迟迟不开始读。我偶然把它放到向光处：果然！洒在字里行间的一滴滴眼泪干后还留有痕迹，有几处整个字母因泪浸而漫漶。这是谁的眼泪？我终于紧张地屏住气读了正面的上半页，一声惊呼从我胸中冲口而出。我把书放回原处，锁上柜子，把信藏在头巾下面，跑到自己屋里，锁上房门，重新开始读信。但我心里的鼓点打得实在急，只觉得一个个语词和字母在我眼前乱晃乱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有看懂。信的内容非比寻常，一开头就包含着秘密；它象闪电一般把我击中，因为我已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我知道，如果读完这封信，我几乎等于犯了罪；但在这个时刻我已难以自持。信是写给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

下面我要援引信的本文。我模模糊糊弄懂了其中的涵义，事后久久摆脱不了谜底带来的忧思。从这一刻起，我的生活犹同发生了一大转折。我的心受到很大的震荡，很久很久、几乎永远不能恢复平静，因为这封信引起了一连串后果。这次我就未来问卜果然灵验。

这是一封告别信，此后乃成绝响，令人不忍卒读；我看完以后，觉得心被死死地揪紧，仿佛我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都从我身边永远被夺走了，除了再也不需要的生命，什么也没剩下。写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以后是怎么过的？信中既有许多暗示和迹象足以作出正确的判断，又有许多费人疑猜的哑谜。但我所料几乎没有错误；再者，信的措辞也提供不少线索，透露了两颗心为之破碎的这一场相交的全部性质。写信人的思想感情溢于言表。这些思想感情太不寻常，而且，我已经说过，为解开谜底提供的线索也太多了。现在我把这封信逐字逐句抄录如下：

你说过你忘不了我——我相信，今后我就全仗你这句话维持生命。我们必须分手，我们离别的时刻到了！我早知道会有今日，我的娴静美人，我的幽怨仙子，但我直到此刻才明白。在我们的这段时间内，在你爱我的这段时间内，我的心始终为我们的爱情隐隐作痛，而现在我却松了一口气，你能相信吗？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这在我们之前就已注定！这是命运！亚历山德拉，听我把话说完：我们是不相称的；我一直有这个感觉，时刻不忘！我配不上你，我应该为我们尝到的幸福受罚，应该由我一人承当！你说：直到你垂青于我之前，我在你面前是个什么？天哪！已经两年过去了，可我至今还有点飘飘然；我至今不能理解，你竟会爱上我！我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接近到那种程度，不明白这是怎样开始的。你可记得，我和你相比算是个什么？我配得上你吗？我有哪一点可取，我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在遇见你以前，我是个头脑简单的粗人，老是垂头丧气，愁眉不展。我并不向往另一种生活，思想上并不考虑，也不向它招手呼唤，甚至不愿这样做。我的一切都受到某种压抑，除了我的限期完成的日常工作，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我唯一需要关心的只是明天，其实对此我也相当淡然。过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曾做过类似的梦，我也曾象个傻子似地想入非非。但从那以后已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我一直过着孤独、刻板、平静的生活，甚至不觉得我的心在严寒中变冷冻僵。它睡着了。我知道而且认定，对我来说永远不会升起另一个太阳；我相信这一点而且毫无怨言，因为我知道命该如此。当你打我身旁走过的时候，我不懂得我可以斗胆举目向你观看。在你面前我象是一名奴隶。在你的身旁我的心既不颤动，也不酸痛，它没有向我预报你的芳踪。我的心是平静的，它没有认出你的心来，虽则它在自己美好的姐妹近旁感到挺亮堂。我知道这一点，我隐约感觉到这一点。我之所以有此感觉，因为即使是最卑微的一颗小草也能分得苍天的霞光，同这颗依头顺脑、可怜巴巴的小草旁边艳丽的花朵一样承受晨曦的温暖和爱抚。在我了解一切之后，你该记得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以后，在那些话从根本上撼动了我的心灵以后，我被震惊得两眼发黑，晕头转向，竟至于不相信自己，也不理解你！这事我从未对你说过。你什么也不知道；过去我不是你遇见我时所看到的那个样子。倘若我能这样做，倘若我敢说的话，我早就向你和盘托出了。但我一直保持沉默，现在却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好让你了解将要和你分手的是怎样一个人！你可知道，最初我是怎样理解你的？欲念象烈火烧遍我的全身，象毒药注入我的血液；它扰乱了我的思想和感觉，我如醉如痴，如堕五里雾中，没有以平等的身分，没有以无愧于你纯洁的爱情的姿态，而是不自觉地、无所用心地对待你光明磊落的怜爱。我没有理解你。我把你当作在我心目中忘了身分与我为伍的人，殊不知你是想把我提高到与你相齐。你可知道，我对你产生过什么样的怀疑？你可知道，忘了身分与我为伍意味着什么？不过，我不想通过我的自供来伤你的心，我只说一句：你把我大大估计错了！我决计不可能上升到与你相齐。我只能怀着无限的爱可望而不可即地凝视着你，那是在我了解你以后，然而这没有赎偿我的过失。我的经你抬举的欲念并不是爱情，——我害怕爱情；我不敢爱你；爱情应该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是我不配……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哦！我该怎样向你说明这一点，怎样使你明白我的意思呢！……起先我根本不相信……哦！你可记得，当我最初的激动平静下来，我的目光恢复清明，心中只剩下一种最纯洁、最无邪的感情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尴尬、恐慌？你可记得，我突然放声大哭扑倒在你的脚下？你可记得，你又窘又怕地含着眼泪问过我怎么啦？我不则声，我无法回答你；但我的心却在裂成碎片；幸福象不堪承受的重负压迫着我，我的号哭仿佛在说：“凭什么？我凭什么赢得这份幸福？我凭什么得到这酬报？”我的姐妹，我的姐妹！哦！我曾经多次（这是你不知道的）偷偷地吻你的衣衫，我只能偷偷地吻，因为我自知配不上你；当时我屏住了气，我的心跳得慢而且沉，好象要停下来永远静止似的。当我握住你的手时，我浑身打颤，面如土色；你的光明磊落使我慌乱。啊，可惜我笨口拙舌没法把积在我心中急切向你诉说的一切尽情倾吐。你可知道，你对我始终如一的怜爱有时使我感到沉重、痛苦？当你吻我的时候（这有过一次，是我永志不忘的），——泪雾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的整个灵魂霎时间发出一阵呻吟。当时我为什么不死在你脚下呵？！此刻我在信上第一次称“你”，尽管你早就命我这样称呼。你可明白我要说什么？我要向你说出一切，而且现在就说出来：是的，你对我爱之甚深，你曾象姐妹爱兄弟一般爱我，你曾象爱自己的创作一般爱我，因为你复活了我的心，唤醒了我的智慧，把甜蜜的希望注入我的胸中；我却不能，也不敢；迄今为止，我从未把你叫做我的姐妹，因为我不可能做你的兄弟，因为我们是不相称的，因为你把我看错了！

可是，你瞧，我写的都是你，即便在眼前这个可怕的灾难时刻，我想的也只是你，尽管我知道你在为我难受。哦，不要为我难受吧，我亲爱的朋友！你可知道，此时我是多么自己看不起我自己！这一切都公开了，议论已经沸沸扬扬！为了我，你将为人所不齿，你将遭到鄙视、嘲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实在太卑微了！啊，一切都怨我配不上你！如果我在他们心目中多少有些价值，如果我能得到他们较多的尊敬，他们是会原谅你的！然而我卑微、轻贱、可笑，而卑贱之甚莫过于招人耻笑。不是有人叫嚷了吗？正因为这些人已叫嚷起来，我才泄了气；我素来软弱。你也许不知道我目前的处境：我自己在笑话自己，我觉得他们说的是事实，因为我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恨。我有这样的感觉；我甚至憎恨自己的面貌、自己的体态，憎恨自己的习惯、自己的种种不良作风；这一切一贯为我所憎恨！哦，原谅我在穷途末路中如此野性毕露！你自己教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毁了你，给你招来了嫉恨和讥笑，因为我配不上你。

这个想法折磨着我；它在我头脑里敲个不停，撕扯着、伤害着我的心。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从我身上找到的人，你把我看错了。这就是我感到痛苦的原因，也正是这一点此刻折磨着我，并将把我折磨致死或致疯！

别了，别了！现在一切都已公开，我已经听到他们的喧嚷和议论；我在自己心目中也变得渺小、轻贱，为自己，甚至为你、为你的抉择感到羞愧，我诅咒我自己；现在，为了你的安宁，我必须销声匿迹。这是向我提出的要求，你将永远见不到我！这是必要的，是命中注定的！我得到的太多了；命运作了错误的安排；现在它要改正错误，索还一切。我们由相遇而相识，如今各奔东西，也许后会有期！然而在何处再会，在何时再见？哦，亲爱的，告诉我，我们将在哪里重逢，我怎样能找到你，怎样能认出你来？到那时你还认得我吗？你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啊，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如此对待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分离？请指点我，因为我不理解，我无法理解，百思不得其解；请你教我如何把生命撕成两半，如何把心从胸膛里挖出来，如何过没有心的日子？否则，叫我如何敢想起再也见不到你，永远见不到，永远！……

天哪，他们嚷得多凶啊！我现在真为你担忧，太可怕了！我刚遇见你的丈夫；我和你都没法跟他比，虽则我们在他面前是无罪的。他全知道；他把我们看得很清楚；他全明白，他以前就洞若观火。他英勇地站到你一边；他能拯救你；他能卫护你抵御那些流言蜚语和大叫大嚷；他爱你，并且无限地尊重你；他是你的救星，而我却要逃跑！……我去找了他，我想吻他的手！……他叫我立即动身。事情已经决定！据说，为了你，他跟那些人全闹翻了；那里大家都反对你！人们指责他姑息纵容、优柔寡断。我的上帝啊！那里的人还说你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不可能懂得！原谅吧，可怜的人，你就原谅他们吧。正象我原谅他们一样；他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比从你那里拿走的更多！

我神思恍惚，不知道此刻在给你写些什么。昨天分手时我对你说了什么？我全忘了。当时我失魂落魄，而你在哭……宽恕我害得你流了这些眼泪！我太软弱、太懦怯了！

我还想对你说几句话……哦呵！但愿能再一次把眼泪洒在你的手掌上，就象此刻洒在这封信上一样！但愿能再一次伏在你的脚下！你的感情是多么美好，他们哪里知道呵！然而他们都是瞎子；他们骄矜、傲慢；他们看不到，而且永远不会看到这一点。他们没长这样的眼睛！即便按他们的法典来衡量你也是清白无罪的，但他们不会相信，哪怕全世界发誓向他们担保都不会相信。他们怎能理解呵！难道他们真的会谴责你？哪一个将首先发难？啊，他们决不会手软的，他们必将群起而攻！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做，因为他们懂得该怎样做。他们将同声谴责，并说他们自己毫无过错，结果却是造孽！咳，其实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自觉！可惜不能把真情无保留地告诉他们，让他们看一看，听一听，明白过来，相信事实！应该说，他们并不那样恶毒……此刻我走投无路，也许把他们说得太坏了！也许我以自己的恐惧在吓唬你！别害怕，不要怕他们，亲爱的！会有人谅解你的；说到底，有一个人已经对你谅解，你可以放心，那就是你的丈夫！

别了，别了！我不感谢你！永别了！

С.О.

我惶惑之余，半天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既震动，又惊慌。我已经过了三年轻松的空想生活，却在幻梦方酣之际跟现实撞了个满怀而措手不及。我惊恐地感觉到自己掌握着一大秘密，感觉到这个秘密牵制着我的整个存在……但怎么个牵制法呢？我自己还不了解。现在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卷入了迄今为止构成我周围整个世界的那些人的生活和关系，我为自己担心。作为一个与他们非亲非故的不速之客，我凭什么介入他们的生活？我将给他们带来什么？如此意外地把我同他人的秘密拴在一起的羁绊将如何解脱？谁知道？也许，我要扮演的这个新的角色对于我自己、对于他们都是痛苦的。可我又不能装聋作哑，不能拒演这个角色，不能把我知道了的事情永远埋在我的心底。我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将做些什么？说到底，我又知道了些什么呢？成千个还不清楚的、朦朦胧胧的疑团在我面前纷纷浮起，已经不耐烦地挤压着我的心。我茫然不知所措。

记得随后另有若干时刻我产生了一些新的、奇怪的、迄今从未体验过的印象。我觉得自己胸中好象发生了某种变化，原先的郁悒顿时从心上消释，开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感受，对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反应——不知应该伤心还是高兴。此时此刻我象一个人行将永远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迄今为止一直安稳、静谧的生活，准备登程前往未经探索的远方，临行向自己周遭作最后一次环顾，思想上告别自己的过去，心中却被怅惘的预感平添几分悲苦，未知前途休咎如何，也许难关重重、险象环生。终于，神经质的号哭从我胸中迸发出来，通过一阵歇斯底里的发作解除了我心头的重压。我需要见人，需要听到别人的声音，需要跟人拥抱，抱得紧些，再紧些。现在我已不能、也不愿一人独处；我跑去找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整个晚上都和她在一起。我请求她不要弹琴，自己也不愿唱歌，虽然她再三要求。我忽然觉得一切都不胜负担，注意力在任何事情上都集中不起来。我恐怕和她一起哭了。我只记得我把她吓得非同小可。她劝我定一定神，不要惊慌。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一再说我病了，说我不知道保养身体。最后，我心力交瘁地离开了她；我的神志迷离恍惚，上床时只觉得热一阵冷一阵。

过了好几天，我才定下神来，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这时，我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过着无比孤寂的生活。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在彼得堡。他有事去莫斯科，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虽然分别不久，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却陷于可怕的忧伤。她间或显得较为平静，但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可见我也是她的累赘。何况我自己也不愿见人。我的头脑以一种病态的紧张节奏工作着；我好象处在一团烟雾之中。有时我会长久陷入排遣不开的愁思；那时我仿佛梦见有人在暗中讥笑我，好象有什么东西潜入我的头脑，扰乱和毒化我的每一个想法。我摆脱不了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浮晃、使我不得安宁的痛苦幻象。在我想象中出现的是长时期无法解脱的痛楚、苦恼，是逆来顺受然而白白作出的牺牲。我觉得，这种牺牲所祭祀的对象在蔑视她、嘲弄她。我觉得，我看到了恶人宽恕好人罪孽的怪现象，这使我痛彻心肺！在这同时，我又竭力想打消自己的猜疑；我诅咒这种疑心，痛恨自己不该把并无确证而仅仅是一些猜想的预感当作定见，痛恨我自己向自己也不能证实我所得到的印象。

尔后，我在头脑中反复玩味信上的字句、这一声声诀别的绝叫。我想象着那个不相称的人；我力图猜透“不相称”这个词儿的全部辛酸意味。这惨别的哀号使我心痛如绞。“我自己觉得可笑，为你的抉择感到羞愧。”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样两个人？他们为什么忧伤，为什么苦恼，他们失去了什么？我勉强抑制紧张的情绪重又读那封信，其中充满了揪心的绝望，字句的涵义对我说来是那么奇怪、那么费解。信一再从我手中跌落，我的心情愈来愈惶惑，愈来愈激动……归根到底，这一切总得有个结局，可是我看不到出路何在，或者不敢正视它！

我差不多要病倒了，就在这个当儿，某一天我们院子里响起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的马车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欢呼着跑去迎接丈夫，我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记得当时我自己也被自己的激动搅得心慌意乱。我忍不住跑到自己房间里去。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如此害怕，但我为这种害怕担忧。一刻钟以后我被叫去，要向我转交公爵的一封信。我在客厅里遇见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从莫斯科同来的一位陌生人，我从听到的只言片语得悉，他打算在我们这里住很久。他受公爵委托到彼得堡来料理公爵家族的一些要事（他家的事务很久以来一直是由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经管的）。来客向我递交了公爵的信，并说公爵夫人也想给我写信，直到最后一分钟还声称信一定要写，但结果什么也没有交给他，只是请他转告，说她实在不知道给我写什么好，反正信上什么也写不清楚，说她浪费了五张信笺，后来统统撕成碎片，还说要互相通信非重新做朋友不可。公爵夫人托他转告，要我相信不久定将同她见面。那位陌生的先生回答了我焦急的提问，说即将会面的消息是真实的，公爵全家确乎不久就要启程来彼得堡。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回到自己屋子里去，锁好房门，流着眼泪拆阅公爵的信。公爵向我许诺，不久我就可以见到他和卡嘉；他感情深厚地为我的音乐才华向我表示祝贺，最后祝福我前途光明，并答应妥善安排我的未来。我边读边哭，但在我欢欣的眼泪里掺和着难忍的哀愁，以致我记得当时为自己感到心惊胆战；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过了几天。我隔壁那间屋子过去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文书室，如今新来的那位客人每天上午在那里工作，晚上也往往工作到半夜。他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经常在后者的书斋里锁上房门一起工作。一天午后，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要我到她丈夫书斋去走一趟，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茶。我在书斋里没找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估计他很快就会进来，我就站在那里等候。墙上挂着他的画像。记得我看到这幅画像，突然打了个寒噤，并开始怀着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激动心情仔细加以端详。画像挂得相当高，屋子里又相当暗，我便搬过一把椅子来站在上面，以便看得清楚些。我想寻找什么，仿佛指望发现澄清我的疑问的关键。记得当时首先使我震惊的是画像的一双眼睛。我当即一愣，因为我几乎从未见过此人的双目：他一直把双目隐藏在眼镜后面。

我还在童年时代就不喜欢他的眼光，大概出于一种不可理解的、奇怪的偏见，但这种偏见现在似乎被证实了。我的想象犹如乐器定好了调。我忽然觉得：画像上的眼睛在我的逼视下尴尬地侧向一边，力图躲避我的目光；那双眼睛包藏着虚伪和欺骗。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一时竟闹不清这在我心中引起的是怎样一种隐秘的喜悦。一声轻轻的呼喊从我胸中迸发出来。这时我听到背后有窸窣之声。我回头一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站在我的椅子跟前注视着我。我觉得他骤然红了脸。我窘得要命，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

“您在此地做什么？”他厉声问道。“您到此地来有什么事？”

我不知如何作答。稍定了定神，我勉强向他转达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邀请。我不记得他向我回答了什么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书斋的，反正到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那边，我把她等着的回音忘得一干二净，就胡乱说了一声他会来的。

“你怎么啦，涅朵琦卡？”她问。“你瞧瞧自己：脸涨得通红。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走得太快了……”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她惶惑地打断我的话。

我不做声。这时响起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脚步声，我立即走出屋子。我在极度的哀伤中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后来终于有人叫我去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沉默不语，心事重重。我走进屋子，她很快地凝神瞧了我一眼，但随即低头垂目。我觉得她脸上现出一种窘迫的表情。不久我就发现她心境不佳，很少说话，对我看也不看；Б关切地问她身体可好，她抱怨说头痛。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却比往常健谈，但他只跟Б交谈。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心不在焉地走到钢琴旁边。

“给我们唱点儿什么吧，”Б向我说。

“对，安涅塔，把你新练的一首咏叹调唱给我们听听吧，”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附和道，她好象欢迎这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我朝她一看；她望着我，不安地期待着。

但我不善于克制自己。我没有走到钢琴边去唱点儿什么敷衍了事，只觉得心乱似麻，不知道如何推托过去；临了，我恼恨起来，干脆表示拒绝。

“你为什么不愿唱？”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问，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同时又向丈夫投了一瞥。

这两道视线使我忍无可忍。我在极度的懊丧中从桌旁站起来，但已经不加掩饰，一边烦躁、恼火得发抖，一边气呼呼地重申我不想唱，不能唱，身体不好。我这样说着横眉面对着大家，但上帝可以作证，这时我恨不能回到自己房间里去躲开所有的人。

Б感到诧异，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则现出明显的不悦，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离座起身，说他忘了办一件事，看来还因错过了原定的时间很不高兴，所以匆匆走了出去，临行表示待会儿他也许再来，但还是握了一下Б的手作别。

“您究竟怎么啦？”Б问。“看您的脸色确实象有病。”

“是的，我不大舒服，很不舒服，”我不耐烦地答道。

“的确，你脸色苍白，可刚才又是通红通红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够了！”说罢，我径向她走去，一边凝视着她的眼睛。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顶不住我的目光，象犯了什么过错似地低下头来，苍白的两颊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晕。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吻了一下。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望着我，立即现出并非做作的、天真的喜悦。“原谅我，今天我的行为十足是一个可恶的坏孩子，”我怀着深情对她说，“不过，我确实不舒服。请不要见怪，放我走吧……”

“我们大家都是孩子，”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露羞涩的微笑说，“我也是孩子，而且比你更坏，坏得多，”她向我俯耳添加了一句。“去吧，祝你健康。不过，看在上帝份上，不要生我的气。”

“为什么？”我问。如此天真的自供使我惊讶。

“为什么？”她惶恐地跟着我重复道，甚至象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为什么？你瞧，涅朵琦卡，我这个人也真是……我对你说什么来着？去吧！……你比我聪明……我还不如孩子。”

“别说了，”我深受感动，不知对她说什么好。我再一次吻了她以后，匆匆走出房间。

我的懊丧和郁悒简直难以形容。此外，我还恨我自己，感觉到我太不谨慎，太不善于处事。我羞愧得直想哭，结果在深沉的忧思中入睡。早晨醒来，我立即产生一个念头：昨晚发生的事纯属海市蜃楼，我们无非在彼此故弄玄虚，捡到一些鸡毛蒜皮就急急忙忙当作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一切都起因于我们在接受外来印象方面缺乏经验，不习惯。我觉得一切都应归咎于那封信，它太叫我心烦了，害得我头昏脑胀，于是我拿定主意，往后最好还是什么也不想，我以如此不寻常的轻易方式斩断了我的全部忧思，确信我能够同样轻易地照自己拿定的主意去做，心中平静了些，到动身去上声乐课时情绪已大大好转。早晨的空气使我的头脑彻底恢复清醒。我非常喜欢早晨向老师就教之行。八点以后，市内又重新活跃起来，煞有介事地开始一天的生活，这时候在市内行走是一大乐事。我们通常总是走最热闹、最繁忙的街道，我十分欣赏我的艺术生涯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十分欣赏这样的对比：一方面是这种无足轻重、但活跃忙碌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是近在咫尺的一幢大房子三楼上等待着我的艺术世界——不过，其他所有从上到下住满这幢楼房的人在我看来却又跟艺术毫不相干。我腋下夹着五线谱走在这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之间；陪送我的老仆娜塔莉亚每次都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出一道题让我解答：她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事情？还有，我那位一半意大利、一半法兰西血统的老师是个怪人，有时候热情很高，但绝大部分时间内古板得很，尤其啬刻异常，——这一切都挺有意思，能使我大笑，也能令我深思。此外，我虽则怯生生地、但怀着强烈的希望热爱我的艺术，大造空中楼阁，为自己设计最美妙的未来，在回家的路上往往被自己如火如荼的幻想烤得热烘烘的。总之一句话，在这些时间内我几乎是幸福的。

这一回，我十点钟下课回家，也是处在这样的时刻。我记得当时兴冲冲地想一件什么事情出了神，把其余的一切都忘了。但我正要登上扶梯的时候，突然象有人烫了我似地吓得我直跳起来。从我的上方响起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声音，这当儿他正好从扶梯上下来。一种强烈的不愉快的感觉攫住了我，昨天的事给我留下的回忆实在太可憎了，我竟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懑之情。我向他微微弯腰致意，但此刻我的面部表情想必直抒胸臆，致使他讶异地在我跟前停住脚步。我注意到他这一动作，自己顿时涨红了脸，急忙上楼。他目送着我嘀咕了几句，然后走他自己的路。

我懊丧得快要哭了，不明白自己心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午余下的时间我坐立不安，不知道该下什么决心尽快了结和摆脱这一切。我曾千百次发誓要理智从事，千百次为自身感到恐慌。我觉得自己憎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丈夫，同时又为自己感到绝望。这一次，由于情绪不断剧烈波动，我真的恹恹成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开始恼恨所有的人，上午一直坐在自己屋子里，甚至没有去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后来她自己来了。她对我一看，几乎失声惊呼。我的脸色难看至极，一照镜子连我自己也吓坏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陪我坐了整整一小时，象照料小孩一样地照看我。

但是，她的关怀使我伤感，她的疼爱使我难堪，我实在不忍看她，最后只得请她让我安静一会。她走的时候对我很是放心不下。我的愤懑终于化为眼泪和一次晕厥。向晚，我稍感缓解……

我稍感缓解是因为我下了决心去找她。我决定去跪倒在她面前，把她遗失的那封信交还给她，向她承认一切，包括我忍受的全部苦痛和我心生的种种怀疑，本着在我身上燃烧的爱——对她、对受苦者的无限深情——和她拥抱，对她说，我是她的孩子、她的朋友，我的心为她敞开，她可以往那里瞧一瞧，看看里边对她怀有多少最炽烈、最坚贞的感情。我的天哪！我知道，我感觉到，我是她能够倾心相告的最后一个人了，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得救的希望就更大，我的话也更具威力……尽管只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猜测，但我能理解她的郁闷；一想到她可能在我面前红脸，可能害怕受到我的审判，愤怒便在我心里沸腾……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这件事的罪人难道是你吗？这就是我将伏在她脚下哭着要对她说的话。正义感在我身上如激浪翻滚，我气愤已极。我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但直到事后我才清醒过来，那是在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之后，它几乎在我刚迈出第一步时就把我拉住，使我和她免遭毁灭。当时可把我吓坏了。要不然，她那颗饱受摧残的心难道能重新点燃起希望之火？我差点儿一下子把她置于死地！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已经走到离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起坐室只有两间屋子的地方，这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从边门出来，走在我前头，但没有发现我。他也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房间走去。我站住了一动不动；他是我此刻最不愿意碰见的人。我想走开，但好奇心突然把我象桩子一般钉在原地。

他在镜子前面站停片刻，整整头发，最使我惊愕不置的是：我忽然听到他在哼一支歌曲。霎时间我童年时代一桩阴暗遥远的回忆在我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为了便于理解我在此刻产生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我得把这桩回忆讲一下。在我刚来到这户人家的第一年，一件事曾深深地震动我的心灵，不过直到现在才使我恍然大悟，因为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对这个人如何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反感！我已经提到过，还在那个时期，只要他在场，我总是有一种沉重的感觉。我已经说过，他那种皱眉蹙额、心事重重的神态，那种经常笼罩着愁云惨雾的面部表情，一向给我留下郁闷的印象；每次我们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张罗下一起喝过茶以后，我照例心情压抑；再者，我差不多曾经目击前面我谈起过的那两三次阴霾四布、疑云重重的冲突。当时同现在一样，我也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遇见他，他也同现在一样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房间里去。我单独遇见他时总感到一种纯粹孩子气的羞怯，所以每次都象犯了什么过失似地躲在角落里，祈求命运别让他看见我。当时他也同现在一样站在镜子前面，一种非儿童的无名感觉促使我打了个寒战。我觉得他好象在化妆改容。至少我清楚地看到，他走近镜子之前脸上带笑；我看到了过去在他脸上从未看到过的笑容，因为（我记得这是最使我震惊的）他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前从来不笑。突然，他刚朝镜子里一瞧，脸色顿时大变。笑容象接到禁令一般立刻消失，取代它的是无论作何等慷慨大度的努力还是情不自禁地从心中冒出来的苦恼，这种决非凡人所能掩饰的苦恼把他的嘴唇一撇，一阵神经质的痛感在他额上刻下一道道皱纹，把他的双眉挤在一起。目光深沉地藏到眼镜后面，——总之，才一眨眼的工夫，他象听到口令似地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记得当时我一个小孩子由于害怕理解我所看见的现象而吓得直哆嗦，从此以后，一个非常不痛快的印象便留在我心里再也出不去。他照了约莫一分钟镜子，低下头来，拱起背脊，装出通常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前显现的神态，蹑手蹑脚向她的起坐室走去。这就是使我震惊的一桩回忆。

当时同现在一样，他也以为没有旁人，他也是站在这面镜子前。同那时一样，我怀着不友好、不愉快的心情与他狭路相逢。但我听到了这歌声，实在感到太意外了（要知道任何类似的举动在他身上都是绝对不可思议的，更何况是唱歌），竟在原地站住了呆若木鸡；与此同时，相似的局面又使我想起我童年时代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刹那，——那时，我无法表达我的心给怎样一种辛辣的印象猛戳了一下。我周身的神经都为之震颤，这不祥的歌声竟引起我纵声大笑，而倒楣的歌手也惊叫起来，从镜子前倒退两步，象一个被连赃拿获的罪犯面无人色地望着我，恐怖、惊愕、狂怒之状一览无余。他的目光激起了我病态的反应。我冲着他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狂笑，一路笑着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走进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起坐室后哈哈之声依旧不绝。我情知他站在帘幔后面，也许他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也许恼怒和胆怯把他在原地钉住了，——我抱着挑战性的焦躁情绪等待他作出决定；我敢打赌说他不会进来。果然给我猜中了，他过了半个小时才进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极度的诧异中对我看了半天，一再问我是怎么回事，可是毫无结果。我答不上来，一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她明白我在发歇斯底里症，所以对我格外关注。我喘过一口气来以后，抓住她的双手连连吻着。这时我才改变主意，这时我才想到，要不是遇见她的丈夫，我简直会把她置于死地。现在她在我眼里等于是一个复活的人。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走了进来。

我向他瞥了一眼；他装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照例是那样道貌岸然、阴沉冷漠。但是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翕动的嘴唇，我猜到他在竭力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冷淡地招呼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老位子上默然坐下。当他拿起茶杯的时候，手在发颤。我预感到山雨欲来，一阵莫名的恐惧兜上心头。我本想离去，但不敢撇下望着丈夫自己脸上变色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也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兆。后来，我忧心忡忡地预测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在一阵深沉的静默中，我举目一看，正好遇上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一副眼镜直盯着我瞧。我猝不及防，不禁打了个寒战，差点儿喊出声来，急忙垂下双目。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注意到了我的举动。

“您怎么啦？您为什么脸红？”我听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在问，他的声音刺耳，语气粗暴。

我不吭声；我的心跳得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脸红？为什么她动不动就脸红？”他放肆地指着我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问道。

愤怒几乎使我气闭。我把恳求的目光投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会意了。她苍白的两颊顿时燃烧起来。

“安涅塔，”她用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坚定的声调对我说，“你到自己房间里去；我过一会去找你，晚上我们俩在一起过……”

“我在问您，您听见了我的话没有？”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把嗓门拔得更高，根本不理会妻子在说话。“为什么您看到我就脸红？回答！”

“因为您迫使她脸红，同样也迫使我脸红，”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激动得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

我惊异地望着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居然顶得这样厉害，一开始我完全不能理解。

“我迫使您脸红，我？”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应道，看来他也大惑不解，在我字上特别加强语气。“您是为了我脸红？难道我会迫使您为我脸红？难道您以为，应该您为我脸红而不是我为您脸红？”

这句话对于我是如此明白无误，又是以如此狠心、刻毒的讥刺口吻说出来的，我吓得大叫一声扑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那死灰色的脸上反映出惊愕、痛苦、责备和恐怖。我望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十指交叉作哀求状。看起来他自己也觉失了分寸，但促使他吐出这句话来的暴怒尚未过去。不过，他发现了我无声的哀求后，显得有些尴尬。我的手势说明他们之间迄今秘而不宣的事情有许多我已经了解，说明我清楚地懂得他话中的含义。

“安涅塔，您到自己房间里去，”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微弱、但是口气坚决地又说了一遍，“我要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谈……”

表面上她相当镇定；但这种镇定比任何激动更叫我担心。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聚精会神地竭力想从她脸上看清此刻她内心的活动。我觉得，她既没有领会我的手势之所指，也没有明白我的叫喊的意思。

“这是您一手造成的，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抓住我的手，指着妻子说。

我的上帝啊！我从未见过此时在这张全无人色的脸上看到的那种绝望。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出房间。我向他们看了最后的一眼。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用胳膊肘撑在壁炉架上，双手紧紧捧住脑袋。她整个身体的姿势显示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我抓住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一只手拚命地握着。

“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上帝份上！”我气急败坏地说。“可怜可怜吧！”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他说，一边异样地看着我。“这是旧病复发，不要紧的。您走吧，走吧。”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面孔。我在这种状态下足足度过三个小时，却等于走遍了整个地狱。后来，我终于沉不住气，便通过别人去问，我可不可以去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回音是廖塔尔太太带来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派她来说，一阵发作已过，目前没有危险，但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需要安静。我直到凌晨三点以前始终没有就寝，老是在想，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我的处境比任何时候更为耐人寻味，但我的心情却比较平静，也许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过失比谁都大。我躺下睡觉时巴不得明天早晨尽快来临。

可是到了第二天，使我悲哀而又诧异的是：我发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态度难以解释地冷淡。起初我以为，昨天我在无意间目击了她跟丈夫之间发生的这场冲突之后，这个心地纯洁高尚的女人不好意思和我待在一起。我知道，这个天真的孩子会在我面前赧颜，也会请求我原谅，因为昨天那不幸的一幕或许伤了我的心。但我旋即注意到她另有挂虑和烦恼，那是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她向我答话时而生硬、冷淡，时而可以从她的话里体味到特殊的涵义，时而她又忽然对我亲热起来，似乎为那种不可能发自她内心的疾言厉色表示懊悔，她的亲切、温和的话语听来象是责备。后来，我直截了当地问她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话要对我说？我这样单刀直入的提问使她略感窘迫，但她马上举起一双娴静的大眼睛，现出温柔的笑容望着我，说：

“没什么，涅朵琦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问得这样快，我有点儿心慌。这是因为你问得太快的缘故……请你相信。不过，你听着，我的孩子，我要你实话回答我：你有没有这样的心事，如果别人也这样猝不及防地向你问起这事，你同样会感到心慌？”

“没有，”我毫不含糊地正视着她答道。

“那很好！你恐怕想象不出，我的朋友，听到这样干脆的回答我是多么感激你。倒不是我怀疑你可能存什么歹念，——绝对不是！即使是一点点猜疑的影子，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不过，你听我说：我收养你的时候，你是个孩子；可现在你十七岁了。你自己也看到：我身体不好，我自己象个孩子，还需要别人照看。我不可能完全代替你的亲生母亲，虽然我心中对你的爱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说我为此而忧心忡忡，那当然不是你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原谅我刚才提的问题，原谅我也许出于无奈没能履行我从爸爸家里。把你接来时向你和他许下的全部诺言。现在我为这件事心中非常不安，过去我也时常放心不下，我的朋友。”

我搂住她哭了起来。

“哦，感谢您，感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说着让眼泪洒在她的手上。“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不要撕碎我的心。您对我胜过母亲；你们二位——您和公爵——为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的孤儿做了这么多，为了这一切，愿上帝赐福给你们！我可怜的、亲爱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

“好了，涅朵琦卡，好了！好好搂住我，对，就这样，搂紧些，更紧些！我想告诉你，天知道为什么缘故，我觉得你这是最后一次和我拥抱。”

“不，不，”我象个小孩子似地放声大哭道，“不，决不是这样！您会得到幸福的！……来日方长，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

“谢谢你，谢谢你这样爱我。现在我身边已没有多少人；大家都离开我了！”

“究竟哪些人离开您了？他们都是谁？”

“以前我周围也有另一些人；你不知道，涅朵琦卡。后来他们都离开了我，全走了，仿佛过去都是幽灵。我曾经巴巴地等待他们，等了整整一辈子；算了，让上帝保佑他们吧！你瞧，涅朵琦卡，秋已深，很快就要下雪；到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要死了，——是的；但我并不伤感。别了！”

她的脸苍白、憔悴；每一侧面颊上各有一块预兆不祥的血色红斑，她的嘴唇在哆嗦，而且给内热烤焦了。

她走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这时，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了，在一个长长的颤音中凄楚地呻吟……

“听到没有，涅朵琦卡，听到没有？”她忽然若有所悟地指着钢琴说。“这根弦绷得太紧，它经不起锤击，所以死了。你听，这临死的声音多么凄苦！”

她费力地说着。脸上反映出她内心的隐痛，眼睛里挤满泪水。

“别谈这些吧，涅朵琦卡，我的朋友；够了；你去把孩子带来。”

我把他们带到她屋里。她瞧着两个孩子，似乎缓过一口气来；一小时后让他们离去。

“安涅塔，我死了以后，你不会撇下他们不管吧？是不是？”她说得很轻，好象怕有人偷听我们的话。

“别说了，您把我的肠子都快绞断了！”我说不出旁的话来回答她。

“我不过是说说笑话，”沉默片时后她微微一笑说。“你就相信了？有时候天知道我会胡说些什么。现在我跟小孩子一样；对我什么都不能计较。”

这时，她胆怯地望着我，好象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我等待着。

“你得注意别让他吓着，”她终于眼睛朝下、脸上微泛着红晕说，声音之轻我几乎听不清楚。

“谁？”我惊奇地问。

“我丈夫。你慢慢儿把一切都告诉他。”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我愈来愈诧异地连声问道。

“也许，不告诉他也罢，反正这是将来的事！”她回答时尽可能调皮地看着我，不过，她的嘴唇上仍挂着憨直的微笑，脸上的红斑愈来愈扩大。“别谈这些了；我只是闹着玩儿的。”

我的心给愈攥愈紧，愈来愈疼。

“不过，我死了以后，你会爱他们的，——是吗？”她认真地、重又带着有些神秘的表情附加说，“就象爱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你说是不是？要记住：我一向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同自己的孩子不加区别。”

“是的，是的，”我答道，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和窘困憋得我顺不过气来。

我的手感到好象被什么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往回缩，就有一个火热的吻在上面燃烧起来。我惊讶得开不出口。

“她怎么啦？她在想什么？他们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头脑里闪过。

过了一会，她开始抱怨精神疲乏。

“我早就有病，只不过不愿吓着你们俩，”她说。“我知道你们俩都爱我，——难道不是吗？……再见，涅朵琦卡；你去吧，不过晚上一定得来看我。你来不？”

我答应一定来；但这时急于离去。我再也无法忍受。

可怜哪，真是可怜！你将被怎样的猜疑送入坟墓？你的心又在遭受怎样一种新愁的伤害和蛀蚀，而你连一个字也不敢提及？我的上帝啊！这长时间的苦痛现在我已经了如指掌。这是怎样一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这是怎样一种羞涩的、无所需求的爱！甚至到了现在，几乎在临终的病榻上，心即将给痛苦撕成两半，她仍象犯了什么罪恶似地不敢有半句怨言，——刚刚在想象中臆造出一种新的哀愁，她便已经向它认命，安之若素！……

傍晚，乘莫斯科来的奥弗罗夫不在，我走进暮霭沉沉的藏书室，打开柜子开始在书堆里翻寻，想挑一本书念给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听。我想给她解解闷，所以准备挑一本内容轻松愉快的……我翻了很久，可是思想不太集中。暮色愈来愈浓；我的忧愁也愈来愈深。我手中又出现了司各脱的《圣罗南之泉》，我把它翻到可以清晰地看到信的痕迹的那一页上；那封信从此一直藏在我怀里，这个秘密标志着我的一生的转折和新的起始，它向我透出一阵阵寒气，还包含着那么多神秘莫测、凶多吉少而且从现在即已对我虎视眈眈的未知数……“我们将来会怎么样呢？”我在想。“我在那里一直感到温暖舒适的一隅将变成空屋子！守护着我的青春期的纯洁、光辉的天使即将离我而去。往后怎么办？”我出神地站着回味此刻显得如此可爱的往昔，力图看透那未知的、威胁着我的未来……现在我回忆起当时在藏书室里的心情，犹如此时此刻的感受，可见它在我的记忆中刻得有多深。

我手里拿着那封信和翻开的书，眼泪湿透了我的面庞。突然，我吓得打了个寒噤：我身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信已从我手中被夺走。我惊呼一声回过头来：在我面前站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不让我动弹；他用右手将信移至向光处，力图看清最初的几行……我叫喊起来；我宁死也不愿让信落到他的手里。从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我看得出，他已经弄清楚头几行字句的意思。我正在失去理智……

转瞬间，我几乎昏头昏脑地向他扑去，把信从他手中夺了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我简直连自己也还没弄清楚，信怎样又回到了我的手中。但我发现他又想第二次来夺，我急忙把信藏在怀里，倒退三步。

我们四目对视有半分钟之久。我惊魂未定，还在发抖；他面色灰白，颤动不已的嘴唇气得发青。

“够了！”他首先打破沉默，不过由于激动而声音微弱。“您想必不希望我使用武力吧；还是自愿把信交给我的好。”

我这才恢复思维的活动，屈辱、羞愧、对暴力的愤慨使我呼吸急促。热泪顺着我发烫的腮颊直淌。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您听见没有？”他说着向我逼近两步……

“不许碰我！”我叫喊着竭力躲开他。“您的行为是卑下的、不道德的。您忘了自己的身份！……放我走！……”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您干了这样的事……居然还敢如此放肆……拿出来，我命令您！”

他又向我跨近一步，但是朝我望了一下之后，看到我眼睛里充满了决心，不得不停下来考虑考虑。

“好！”最后他干巴巴地说，象是作出了决定，但还在勉强克制自己。“这件事慢慢再说，我先问您……”

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一下。

“是谁让您进藏书室来的？为什么这柜子开着？您哪来的钥匙？”

“我不回答您，”我说，“我不能告诉您。放我走，放我走！”

我向门口走去。

“且慢，”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说，“您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我默默地使劲抽出被他拉住的一只手，重又向门口走去。

“好哇。但是我决不允许您在我家里接受您的情人的书信……”

我惊骇地大叫一声，望着他茫无所措。

“因此……”

“住口！”我喝道。“您怎么可以？……您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什么？什么？！您还想威胁我？”

我在绝望中面如土色地望着他。我们之间的这场冲突达到了我无法理解的最激烈的程度。我通过眼神恳求他不要再继续下去。我可以不计较对我的侮辱，只要他停止施加压力。他注视着我，看来思想有些动摇。

“不要把我逼急了，”我在惊恐中喃喃地说。

“不，这种状况必须结束！”他考虑过后终于说。“我不妨向您承认，您的眼神一度使我动摇，”他面露奇怪的笑容附加这几句。“但遗憾的是事情本身很说明问题。我已经读了信的开头。这是一封情书。您不可能说服我改变看法！不，您休想！如果说，我曾经产生短时间的怀疑，这只能证明，在您所有的美好品质中间，我必须添上一条出色的撒谎本领，因此我重申……”

他愈是往下说，便愈是因恼恨而变得面目全非。他的脸呈灰白色，嘴唇扭曲而且发颤，因此最后那几句话他说得很吃力。天在黑下来。我孤立无援地面对着一个不惜欺侮女子的人。何况一切迹象都对我不利；我羞愧难当，茫然若失，无法理解此人为何这样狠心。我没答理他，在极大的恐怖中失魂落魄地冲出藏书室，直至站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起坐室门口才定下神来。紧接着，他的脚步声也从后面传来；我已经准备走进去，突然象遭到雷击似地止步不前。

“她会怎样呢？”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这封信！……不，任何后果也比往她心中捅这最后一刀来得好些，”于是我又往回跑。但是来不及了：他已经站在我身旁。

“到哪儿去都可以，就是不要在此地，此地不行！”我抓住他的一只手低声说。“饶了她吧！我愿意再到藏书室或者……任何地方都可以！否则您会要了她的命！”

“您才会要她的命！”他答道，一边想把我推开。

我的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我感觉到他恰恰要把这一场冲突搬演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前去。

“看在上帝份上！”我说着拚命拉住他。但就在这个当儿，门帘掀开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已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愕然望着我们。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几乎站也站不住。看得出，她是听到我们的声音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走到门口来的。

“谁在这里？你们在这里谈什么？”她极度骇异地望着我们问。

冷场持续了若干秒钟，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面容惨白如纸。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把她扶回到屋里去。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跟在我后面走进来。我把自己的脸埋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胸前，愈来愈紧地搂住她，屏息待变。

“你怎么啦，你们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再一次问。

“您去问她。昨天您还那样护着她，”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着在一把圈椅里颓然坐下。

我把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愈来愈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可是，我的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惊骇异常地问。“您在发那么大的脾气；她又吓得眼泪汪汪。安涅塔，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请让我先讲，”说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我们跟前，抓住我的手把我从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身边拉开。“您站在这里，”他指着房间中央说。“我要当着替代您母亲的人来审判您。”然后，他让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圈椅里坐好，向她说：“您先坐下来，不要激动。我痛心的是不得不让您参加这一番不愉快的质询；但质询是必要的。”

“我的天！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一边说，一边无限郁闷地时而看看我，时而望望丈夫。我扭绞着双手，预感到致命的时刻迫在眉睫。我已经不指望他发善心。

“总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往下说，“我希望您和我一起来处理。您一向（我不明白原因何在，反正这是您的一个怪癖），您一向认为，例如昨天您还说过……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讲；一想起那些凭空的猜测，我就感到脸红……总之，您护着她，您非难我，指责我过于严厉；您还暗示说我这种过分的严厉乃是另一种感情引起的；您……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想起您的凭空臆测，我总是抑制不住汗颜、羞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臆测公开讲出来……总而言之，您……”

“哦，您不能这样做！不，您不能讲出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叫了起来，她激动得胸部起伏不已，羞得无地自容。“您饶了她吧。这都是我胡思乱想的结果！现在我一点也不怀疑。原谅我的臆测，请原谅。我有病，对我必须原谅，可不要对她讲，不要讲……安涅塔，”她走过来对我说，“安涅塔，你不要待在这儿，走吧，快走！他是在开玩笑；都怪我不好；这是失了分寸的玩笑……”

“总而言之，您为我吃她的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顾她忧虑地阻之再三，竟狠心地抛出这句话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大叫一声，面色煞白，好容易扶住一把圈椅才没有倒下。

“求上帝宽恕您！”过了半晌她才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代替他请你宽恕，涅朵琦卡，原谅我；一切都怪我。我有病，我……”

“但这是专横、无耻、卑劣的行为！”我狂怒地喊道，这下我全明白了，原来他要在妻子心目中败坏我的名誉是为了这个缘故。“这太可鄙了；您……”

“安涅塔！”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嚷着满怀恐怖抓住我的双手。

“荒唐至极！纯粹是一出闹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一边激动得难以形容地向我们走近。“我对您说，这纯粹是一出闹剧，”他面露狞笑注视着妻子，一面继续说，“在整个这出闹剧中受愚弄的只有您一个人。请相信，我们，”他气咻咻地指着我说，“并不害怕这样的对质；请相信，我们已不是那么天真无邪的嫩面皮，要是对我们谈起这等事来，我们已不会见怪，不会脸红，不会捂住耳朵。对不起，我是实话实说，也许流于粗俗，但不得不如此。太太，您可确信这位……小姐的品行是端方正派的？”

“上帝啊！您是怎么啦？您太放肆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吓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冷。

“请不要用过头的字眼！”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屑地打断她的话。“我不爱这一套。目下这件事简单、明了、庸俗到了极点。我在问您关于她的品行的情况；您是否知道……”

但我不再让他说下去，我抓住他的双手，使劲把他拖到一边。只差短短一分钟的工夫，可能一切都完了。

“不要提起信的事！”我说得很快，声音很轻。“您会当场把她置于死地的。对我的责难同时也就是对她的责难。她不可能对我进行审判，因为我全知道……您懂吗，我一切都了解！”

他以无比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一时竟惶惑起来；只见血往他脸上直涌。

“我一切都了解，一切！”我再说一遍。

他还拿不定主意。一句问话已经到了他微微翕动的嘴边，可是我赶在他前头，没让他说出来。

“是这么回事，”我急忙向正用忧惧的目光愕然望着我们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说。“都是我不好。我已经瞒了您四年。我拿走了藏书室的钥匙，四年来一直在偷偷地读那里的书。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好撞见我在读一本书……这本书按说不可能、不应该落到我手中。他为我大起恐慌，便在您眼里故意夸大危险！……但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护，”我注意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赶紧说，“因为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我抵挡不住诱惑，一旦做了坏事，又不好意思承认错误……您问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这就是全部经过，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了……”

“哦呵，好利索！”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我身旁低声说了一句。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十分注意地听我说完；但是她脸上明显地反映出不相信的态度。她看看我，又看看丈夫。三个人谁也不作声。我勉强喘过气来。她低头垂到胸前，一只手捂住眼睛作思考状，显然在玩味我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她抬起头来凝视着我。

“涅朵琦卡，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撒谎，”她说。“事情是否就是这些，确实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我答道。

“真的就是这些？”她转而问丈夫。

“是的，就是这些，”他勉强回答说，“就是这些！”

我松了口气。

“你愿意向我保证吗，涅朵琦卡？”

“我保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我忍不住朝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一眼。他听我作出保证后笑了。我刷地红了脸，我的窘态没有躲过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眼睛。她脸上现出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忧伤。

“好吧，”她无可奈何地说。“我相信你们。我不可能不相信你们。”

“我认为这番自供已经足够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您听见没有？不知您有何感想？”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避而不答。眼前这局面愈来愈使人感到难堪。

“我明天就把所有的书都检查一遍，”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我不知道那里还有些什么；不过……”

“她读的是一本什么书？”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问。

“什么书？您自己回答，”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对我说。“您交代情况比我清楚，”他暗暗带着讥诮的口吻说。

我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涨红了脸，目光下垂。冷场持续良久。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悻悻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不好意思地咬着每一个字眼打破静默，“不过，假如事情果真就是这样，”她继续说，力图使自己的话具有一种特殊的涵义，但在丈夫定睛谛视下已经心慌意乱，虽然自己尽可能不去看他，“假如事情就是这样，那末，我认为我们没有理由大家都这样灰心丧气。我的过错比谁都大，都怨我，我为此十分内疚。我忽视了对她的教育，一切都应由我负责。我应当请她原谅，我不能、也不敢责难她。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们又何必懊丧呢？危险过去了。您瞧她，”她愈说愈上劲，一边把探究的目光投向丈夫，“您瞧她：难道她失于检点的行为留下了什么后果不成？难道我对她——我的孩子、我心爱的女儿——还不了解？难道我不了解，她的心地纯洁而且高尚，在这颗招人心疼的小脑袋里，”她把我贴在自己身边爱抚着继续说，“有着清楚的思路、明晰的智慧，而良心是不敢骗人的……够了，我亲爱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很可能，在我们的忧闷中间隐藏着别的什么因素；也许，芥蒂的阴影只是在短时间内落到我们身上。让我们用深情、和谐来驱散阴影，消除我们的误会。也许，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谈透，这首先要归咎于我。我最先把心事瞒着你们，我最先产生种种荒唐的猜疑，其实都是我的头脑出了毛病造成的。不过……不过，既然我们已经部分消除了误会，你们俩都应该原谅我，因为……因为，归根到底，我的猜疑也算不得太大的罪过……”

说完，她红着脸怯生生望着丈夫，怏怏然等他开口。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听妻子说话的过程中，他嘴唇上渐渐显露嘲弄的笑意。他停止踱步，在妻子正对面站住，双手抄在背后。他似乎在端详、观察、欣赏妻子的窘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感觉到丈夫凝神俯视着她，心里着了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静候片刻，好象在等她往下说。她越发慌了。最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以一阵轻微、持续的冷笑打破难堪的局面：

“我觉得您实在可惜，可怜的女人！”他住了笑，终于痛心而严肃地说。“您扮演了一个不能胜任的角色。您想干什么？您想挑动我回答，想用新的猜疑来刺激我，其实应该说还是旧的猜疑，您刚才那番话甚至没有好好加以掩饰，难道不是吗？您那番话的意思是，不应该生她的气，她在读了不道德的书以后仍然是好的，我却认为那些书恐怕已经结出了恶果；说到底，您准备亲自替她作保；是不是这样？作了这番解释之后，您暗示说有别的什么因素；您认为我的怀疑和追逼出于另一种什么感情。您昨天甚至向我暗示——请不要阻止我，我喜欢实话实说——您昨天甚至暗示，说有些人（我记得，根据您的见解，这些人多半是庄重、严厉、直率、聪明、坚强的，反正您慷慨起来什么形容词都舍得用上！），说有些人的爱往往通过怀疑和追逼表现出来（天晓得您为什么要臆造这种怪论！），说他们的态度也恰恰是严峻、暴躁、生硬的。这是不是您昨天的原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请不要打断我；我对您教养出来的这位小姐相当了解；什么话她都听得，我第一百次向您重申，对她什么都不用忌讳。您被愚弄了。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坚持认为我正是这样的人？天知道为什么您非要我穿上这丑角的戏装不可！我的年龄已不适宜同这位小姐谈情说爱；况且，归根到底，请相信我，太太，我知道自己的义务，不管您何等慷慨大度地原谅我，我仍要说过去说过的话：无论您把卑下的情操捧到多么崇高的程度，罪恶终究是罪恶，劣迹终究是可耻、卑鄙、不光彩的劣迹！够了！够了！但愿再也不要让我听到这些混帐话！”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哭了。

“让我来受这份罪吧，我愿意承担！”她哽咽着抱住我说。“就算我的猜疑是不光彩的，应该遭到您如此无情的嘲弄！可是你，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被罚听这样的辱骂？我又无法保护你！我没有讲话的余地！天哪！我不能沉默，先生！我受不了……您的行为悖情逆理！……”

“算了吧，算了吧！”我轻声说，竭力使她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唯恐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老羞成怒。我还在战战兢兢地为她担忧。

“可是，盲目的女人！”他吼叫起来，“您不知道，您看不到……”

他顿了一下。

“离开她！”他冲我说，同时想把我被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握住的一只手硬抽出来。“我不许您碰我的妻子；您会玷污她的；您待在此地对她是一种侮辱！其实……其实我何必保持沉默？我应当讲，必须讲！”他一跺脚咆哮道。“我要讲，我要把一切都讲出来。您说您了解一切，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小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打算用什么来恫吓我。听着！”他转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继续说，“您听着。”

“住口！”我大叫着向前扑去。“住口，不许说一个字！”

“听着！……”

“住口，凭着……”

“凭着什么，小姐？”他向我看了迅速而尖利的一眼，把我的话头截住。“凭着什么？您听着，”他重又面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我从她手中夺下了情人写给她的一封信！瞧我们家里在发生什么事情！瞧您身边在发生什么事情！这才是您没有看到、没有发觉的事情！”

我险些昏倒在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如土色。

“这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声音几乎听不出来。

“我看见了那封信，太太；我还拿到过；我读了开头几行，果然不出所料：是情人写给她的。她从我手中把信抢了过去。现在信在她身边，——这是清清楚楚的，确实如此，毫无疑问；如果您还不信，不妨对她瞧瞧，然后再试试看还能不能存半点怀疑的希望。”

“涅朵琦卡！”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叫道，身体向我扑过来。“不，你别说，别说！我不知道这回事，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双手掩面号啕大哭。

“不！这不可能！”她又喊叫起来。“您弄错了。这……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她说，同时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你们……我……不能，你决不会骗我，你不可能欺骗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什么也不要隐瞒；他弄错了，是不是？他错了，难道不是吗？他看到的不是情书，他眼花了！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喂，安涅塔，我的孩子，我的亲骨肉，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我？”

“回答呀，快回答！”这是站在我身旁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声音。“您回答：我看见您手里拿着的是不是一封信？”

“是的！”我激动得气咻咻地答道。

“那是不是您的情人写的信？”

“是的！”我回答说。

“您跟他现在还保持往来？”

“是的，是的，是的！”我已经置一切于不顾，对任何问题都给予肯定的回答，唯求结束我们所受的折磨。

“她的回答您该听见了吧？那末，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咳，您这颗善良而过于轻信的心哪，相信我吧，”他握住妻子的手说，“相信我吧，把您病态的想象产生的种种错觉统统抛开。现在您看到了，这位……小姐是怎样一个人。我只想证明您的猜疑是毫无根据的。我对此早就有所察觉，我高兴的是终于当着您撕下了她的面具。过去，看到她在您身边，在您的怀抱里，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旁，看到她待在我们家里，我一直不以为然。您的盲目性使我愤慨。正因为如此，也仅仅因为如此，我才注意她，对她留神；这引起了您的猜疑，您从这种荒谬绝伦的疑心出发，开始编织更加荒谬绝伦的臆想。但现在局面已经澄清，任何疑问都不再是疑问，所以明天，小姐，明天您就不在我家了！”末了几句他是冲我说的。

“且住！”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说着从椅子上撑起来。“你们演的这出戏我完全不信。您不必这样恶狠狠瞪着我，也不必嘲笑我。我同样吁请您来参加对我的评审。安涅塔，我的孩子，到我这儿来，把你的手给我，对。我们都有罪过！”她用哭得发颤的声音说，眼睛温顺地望着丈夫。“试问，我们之中谁能甩掉谁的手？安涅塔，我心爱的孩子，把你的手给我；我不见得比你高明，不见得比你好；您待在此地不可能构成对我的侮辱，因为我也一样，也是罪人。”

“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愕然叫道。“太太！您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忘其所以！……”

“我什么也不会忘记。请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您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您甚至读了信上的字句；您说，而且她也……承认这信是她所爱的人写的。但这难道可以证明她有罪？难道凭这一点您就可以当着您的妻子的面如此对待她，如此欺负她？难道您对这件事已判断清楚？难道您了解事情的真相？”

“看来我还得落荒而逃，还得求她宽恕。您是不是要我这样做？”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暴跳如雷。“听着您的话，我实在耐不住了！您好好想一想您在说些什么！您可知道您在说些什么？您可知道：您在卫护什么，您庇护的是什么人？我可是什么都看得透亮……”

“您连最起码的事情也看不到，因为愤怒和傲慢妨碍着您的视力。您看不到我在卫护什么和我要说什么。我并不包庇邪恶。您有没有断定，——一旦断定了，就会清楚地看到，——您有没有断定，也许她象婴儿一样纯洁无邪？是的，我并不包庇邪恶！我急于作保留性的声明，可能这是您十分乐于听的。是的；假如她是个有夫之妇，是有了孩子的母亲，却忘了自己的义务，哦，那我会同意您的看法……您瞧，我的话是有所保留的。请您注意这一点，不要责备我！但事实是，她在不知什么是邪恶的情况下收到了那封信：事实是，她陶醉于缺乏经验的感情，又没有人及时拉住她；事实是，我应当负最大的责任，因为我没有照看好她的心；事实是，这是第一封信；事实是，您粗暴地怀疑她，从而伤害了她散布着芳香的处女感情；事实是，您对那封信肆无忌惮地妄下断语，从而玷污了她的想象；事实是，您看不到闪耀在她脸上的那种白璧无瑕的、童贞的羞恶，我现在却能看到，刚才她走投无路，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可奈何地承认您狠毒地逼问的每一件事的时候，我也看到了；是的，是的！您刚才的质问太狠毒、太残忍了；我简直无法相信是您干的；这件事我决不原谅您，永远也不！”

“您就饶了我吧，可怜可怜我吧！”我紧紧抱着她大声说。“请您发发慈悲，相信吧，不要把我推开……”

我跪倒在她面前。

“归根结蒂，事实是，”她喘吁吁地说下去，“当时我不在她身旁，您用话吓昏了她，于是这可怜的孩子自己也相信她犯了过错，事实是您搅昏了她的良知，扰乱了她的灵魂，破坏了她内心的平静……天哪！您竟要把她从这个家里撵走！您可知道，这是对待什么人的做法？您可知道，如果您把她撵走，那等于把我们俩一起撵走，就是把我也撵走。您听见没有，先生？”

她双目炯炯，胸部起伏不已，精神的亢奋已达到危机的最后阶段。

“我已经听够了，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终于高声嚷道。“够了！我知道有柏拉图式的感情——不幸的是我对此深有体会，太太，您听见没有？但是，太太，我不能同镀金的邪恶和睦相处！我不懂这一套。必须把漂亮的伪装剥去！如果您自觉有错，如果您问心有愧（这无须我提醒您，太太），说到底，如果您愿意离开我的家……那末，我只须对您说，只须提醒您一点：您不应该忘记实现您的意图，那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在这个时候，此事距今已有……如果您忘记了，我可以提醒您……”

我望着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用痉挛的手靠在我身上，悲伤耗竭了她的精力，眼睛在无限的痛苦中半开半闭。她在顷刻之间就可能倒下来。

“哦，看在上帝份上，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不要把话说绝了，”我喊叫着跪倒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竟忘了这是违背我自己意愿的。但已经晚了。我的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微弱的叫喊，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

“完了！是您害死了她！”我说。“快去叫人来救她！我在您的书斋里等候您。我有话对您说；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什么事？究竟什么事？”

“回头再说！”

晕厥和发病持续了两个小时。全宅上下惊慌非凡。大夫没有把握地频频摇头。两小时以后，我走进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书斋。他刚从妻子那里回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指甲咬得几乎出血，脸色苍白，心烦意乱。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

“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他生硬地厉声问。“您不是有话要说吗？”

“这就是您曾经从我手中夺走的那封信。您还认得出来吗？”

“是的。”

“您拿去吧。”

他接过信把它凑到灯光下。我留神注视着他。几分钟后，他很快地翻到第四页上㊟，读了信末的署名。我看得出，血一下子直往他头脑里涌上来。

“这是什么？”他问我，模样象是发了呆，可见惊讶到什么程度。

“三年前我在一本书里发现了这封信。我料想是别人遗忘在那里的，读了以后才知悉一切。从此，信一直由我保存着，因为我没法把它交给任何人。我不能把信交给她。至于您，您不可能不了解此信的内容，这一悲惨的故事全在其中……您为什么要这样装腔作势——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暂时还是个谜。我还不能看透您黑暗的灵魂深处。您想保持凌驾于她之上的优势地位，您确实做到了。但为了什么呢？就为了压倒一个女病人紊乱的想象中的幻影，就为了向她证明：她迷失了方向，您比她来得正经！您达到了目的，因为她的猜疑无非是理智衰竭的头脑里的固定观念，也许是一颗破碎的心对人间判决不公发出的最后的怨诉，而您也参与作出了判决。‘您爱上我，这究竟坏了什么事？’这就是她要说的，这就是她要向您证明的道理。您的虚荣心、您的极端利己主义太残忍了。再见吧！您不必作任何解释！但请您注意，我完全了解您，我把您看透了，这一点可不要忘记！”

我好象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走进自己的房间。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帮办奥弗罗夫在门口把我叫住。

“我想跟您谈谈，”他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说。

我看着他，几乎不明白他对我说的是什么。

“以后再说吧，请原谅，我身体不大舒服，”最后我答道，并打他身旁走过去。

“那就明天吧，”他鞠躬退去，说时脸上现出微妙的笑意。

不过，这可能是我的错觉。这一切仿佛在我眼前浮掠过去。

文本来源于
河北教育出版社
《费·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
第二卷·中短篇小说集》
第241—434页
《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
2010年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
《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
2018年版
亦用此译本

一

我记不起我的父亲了。他死的时候我只有两岁。我母亲又嫁了人。这次二婚给她带来很多痛苦，虽然他们的结合是出于爱情。我的继父是位乐师，他的命运非同寻常：他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奇特、最出色的一个。他在我幼年最初记忆中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以至影响了我的一生。为了使我的故事听起来明白易懂，我首先在这里介绍一下他的生平。我现在要讲的一切，都是我后来从著名提琴手Б那里了解到的，他是我继父青年时的伙伴和好友。

我继父姓叶菲莫夫。他生在一个非常富有的地主的村子里。我继父的父亲是个穷乐师，他经历了长期的流浪生涯，才在这位地主的庄园里落了户，并受雇于他的乐队。这位地主的生活非常奢华，而且酷爱音乐。人们说，他连莫斯科也没去过，甚至从未出过村，然而有一次他却突然决定要出国去一个什么矿泉疗养地，而且只去几个星期，目的只是要聆听一位著名小提琴手的演奏；报上说这位小提琴手打算在矿泉疗养地举办三场音乐会。这位地主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乐队，为了维持乐队的开支，他几乎花去了自己的全部收入。我的继父在这个乐队里吹单簧管。他二十二岁时认识了一位奇特的人物。这个县里有一位很富的伯爵，他为了供养家庭戏班子而破了产。伯爵因自己乐队的指挥行为不端而将其解雇了：这位生于意大利的乐队指挥人品实在太差。他被赶走后，从此忍辱偷生，潦倒不堪，总是在村里小酒店里游荡，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甚至向人乞讨，因此全省没有人愿意给他找个位置。可是我的继父竟然跟这样的人交上了朋友。这种交往令人无法解释，也非常奇怪，因为谁也看不出我继父因模仿朋友的样子而在自己的行为上有丝毫的变化，以致当初不许我继父跟随这个意大利人交往的地主本人，后来对他们俩的友情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最后，这位乐队指挥突然死了。是农民们一大早在堤坝旁的水沟里发现的。经过尸检，原来是死于脑溢血㊟。他的财产保存在我继父那里；我继父当即拿出证明，说他完全有权继承这笔财产：死者留下亲笔字据，说自己死后叶菲莫夫就是他的继承人。遗产有一件黑色燕尾服，一把小提琴；燕尾服死者保存得很好，因为他一直抱有谋取个职位的希望，小提琴样子平平，看上去相当一般。没有谁对这笔遗产提出异议。然而时过不久，伯爵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带着伯爵的信来见地主。伯爵在这封信里促请叶菲莫夫卖掉意大利人身后留下的那把小提琴，伯爵想买下来给自己的乐队用。他提议出价三千卢布，并且补充说，他已经多次派人去请过叶戈尔·叶菲莫夫，希望当面做成这笔交易，但是叶菲莫夫一口拒绝，执意不肯。伯爵最后说，小提琴的价格是公道的，他不会再多出了；他认为叶菲莫夫执意不肯是怀疑他成交时在欺骗他老实和无知，这使伯爵感到非常不快，因此希望这位地主能开导开导叶菲莫夫。

地主当即派人去叫我继父。

“你为什么不愿意出让这把小提琴呢？”他问叶菲莫夫，“它对你没有什么用处。人家给你三千卢布，这个价格很公道，要是你以为人家会出得更多，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伯爵是不会骗你的。”

叶菲莫夫回答说，他自己不愿去见伯爵，但如果一定要让他去，那他只好听从主人的吩咐；小提琴他不愿卖给伯爵，可是如果硬要从他这儿拿走，那他也没办法，只好听主人的。

显然，他的这种回答触动了地主性格中最敏感的一根弦。问题是，地主一向很自豪地说他深知怎样和自己的乐师们打交道，因为他们个个都是真正的表演艺术家，由于他们的努力，他的乐队不仅优于伯爵的乐队，而且比首都的乐队也毫不逊色。

“好吧！”地主回答说，“我告诉伯爵，就说你不愿意卖这把琴，因为你不想卖，因为卖与不卖你完全有权决定，明白吗？不过我本人想问你一句：你要这把琴干什么呢？你的乐器是单簧管，尽管你吹奏得很不怎么的。把它让给我吧，我出三千卢布。（谁知道这是怎样一件乐器呢！）”

叶菲莫夫嘿嘿一笑。

“不，老爷，我不想把琴卖给您，”他回答说，“当然，您一定要……”

“难道是我硬要你卖吗，难道我在强迫你吗！”地主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喊叫起来，况且这事是当着伯爵的乐师的面发生的，根据这种情况，伯爵的乐师可能得出一个很不好的印象，认为地主乐队全体乐师的处境实在不佳。“走开，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以后我再也不愿见到你了！你连单簧管都吹不好，没有我今后看你怎么混日子？在我这里，你有吃有穿，还有一份薪俸；生活体面高雅，你是堂堂的表演艺术家，可是你缺乏自知之明，也感觉不到这一点。你走吧，快滚，别在这里让我生气！”

地主总是把惹他生气的人统统从自己身边赶开，因为他担心自己的脾气不好，会着急发火。其实他怎么都不愿意对他所称为“表演艺术家”的乐师们过分苛求的。

交易没有做成，好像事情也就这样完了，谁承想一个月后，伯爵的小提琴手突然狠狠告了一状：他亲自出面，告发我继父，说他利欲熏心，害死意大利人，霸占其大宗遗产。他说，遗嘱是在软硬兼施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并答应为自己的指控提供证人。伯爵求情说和，地主也为我继父开脱，但谁也动摇不了告状人的主意。人们向他说明：对乐队指挥所做的医学尸检是正确的，告状人违背明摆着的事实；一意孤行，很可能是出于个人恩怨，发泄私愤，因为他未能得到准备为他购买的那件珍贵乐器。伯爵的乐师寸步不让，赌咒发誓说自己有理，还说脑溢血并非酗酒所致，而是由中毒造成的，因此他要求进行复查。乍一看，他说的理由也颇有道理。自然事情就这样闹起来了。叶菲莫夫被抓了起来，投进了市监狱。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引起了全省的注意。案子进展非常迅速，结果查明：伯爵的乐师犯了诬陷罪。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他自己是正确的。最后，他承认他缺乏任何证据，他提出的证言是他自己瞎想出来的，不过他在胡编这些证言的时候，他是根据一种假设和猜测行事的，因为一直到复查完毕，正式证明叶菲莫夫无罪为止，他仍然初衷不改，一口咬定，叶菲莫夫就是造成不幸的乐队指挥死亡的罪魁祸首，虽然叶菲莫夫也许并没有直接给他投毒，而是采取了别的什么方式。但是法院对乐师的判决没有来得及执行：他忽然得了脑炎，神经错乱，死在监狱诊所里了。

在这个案子的整个过程中，地主的表现可谓有为有守，嘉言懿行。他为我的继父竭尽全力，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他多次到狱中探视他，安慰他，给他送钱；听说叶菲莫夫喜欢抽烟，便给他送去最好的雪茄烟；后来我继父被宣告无罪释放，地主又让全乐队放假，以示庆贺。在他看来，叶菲莫夫的案子关系到整个乐队，因为他非常看重自己乐师们的良好品德；在他看来，这一点如果不是最重要的话，那么至少同他们的才能一样重要。整整一年过去了，突然，全省都在传闻，说有位法国著名小提琴家到了省城，打算顺便举办几场音乐会。地主立即想方设法，争取这位小提琴家能到自己家里做客。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法国人答应来做客。为迎接他的到来，一切都准备停当，几乎全县的人都请到了，但是情况突然有变，一切都乱了套。

一天早晨，有人报告说，叶菲莫夫失踪了，不知去向。于是派人到处去寻找，但是音信全无。乐队十分焦急：缺一个单簧管呀；可是就在叶菲莫夫失踪三天之后，地主忽然从法国人那里接到一封信，法国人在信中态度傲慢地拒绝了地主的邀请，还说（自然是绕着弯子说了），以后跟那些拥有私人乐队的老爷们交往时要格外小心，眼看一位真正有才能的人受一个不知其价值的人的管束，这太有失风雅，败人兴致了；最后他还说，叶菲莫夫是位真正的表演艺术家，是他在俄国所见到的最优秀的小提琴手，叶菲莫夫的例子足以证明他的话的正确性。

读罢此信，地主惊讶万分。他感到伤心极了。怎么会这样呢？这个叶菲莫夫，地主对他如此关怀备至，如此恩礼有加，而他竟然这样无情无义，昧着良心向一位欧洲表演艺术家，向一位他非常尊重其意见的人恶意中伤！最后，这封信在另外一个方面也是令人费解的：信上说，叶菲莫夫是位真正有才能的表演艺术家，是位小提琴手，但是人们未能发现他的才能，硬要他去演奏另一种乐器。这一切使地主大为惊讶，他当时就想进城去见见这位法国人，可这时他突然收到伯爵一个便条，伯爵请地主立即到他那里去，并且告诉他，说他一切情况都了解，说那位路过的小提琴手现在就在他家里，和叶菲莫夫一起，还说他对叶菲莫夫的无礼和诽谤十分惊讶，已下令将他看管起来；最后，信上说，地主之所以必须亲自到场，还因为叶菲莫夫的指控甚至牵连到了伯爵；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加以澄清，越快越好。

地主当即赶到伯爵家里，同法国人见了面，说明了我继父的整个身世；他补充说，他没想到叶菲莫夫竞如此多才多艺，相反，叶菲莫夫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很差的单簧管手，现在他才破天荒头一次听说，这位离他而去的乐师，好像还是位小提琴家。他还补充说，叶菲莫夫是自由人，享有充分的自由，随便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要是他真的身受压迫，他随时就能离开他。法国人感到非常惊讶。叶菲莫夫被叫来了，他变得简直快认不出来了：狂妄自大，旁若无人，说话冷嘲热讽，并坚持认为他对法国人说的话句句属实。凡此种种，使伯爵大为恼火，他当面对我继父说，他是个恶棍，造谣中伤者，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请放心，大人，我和您相当熟悉，我深知阁下的为人，”我的继父回答说，“承蒙你的仁慈宽厚，我差一点儿受到了刑事处分。我知道您原先的乐师阿列克塞·尼基福雷奇在何人授意下告发了我。”

听了这样可怕的指责，伯爵气得火冒三丈。他强压住心头的怒气；但大厅里一位有事找伯爵的官员，声称对此事决不能不管不问，就此罢休；叶菲莫夫这种粗暴无礼的态度包含着一种恶毒的、不公正的指责和中伤，他请求允许他在伯爵家里当即将他逮捕。法国人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说他不能理解这种居心叵测的忘恩负义行为。这时候我的继父也火了，他回答说，他宁肯受到惩罚、审判，甚至再来一次刑事审讯，也比至今他在地主乐队所过的日子强些，他因为自己太穷，没办法早一点儿离开那里；说完这些话，他和逮捕他的人们一起走出了大厅。人们把他关在宅内一间偏僻的屋子里，威胁说明天就要把他送进城去。

半夜时分，拘押的房门被打开了。地主走了进来。他身穿睡袍，脚趿便鞋，手里举一盏明灯。看来，他无法入睡，内心的焦虑使他在这种时候离开了卧榻。叶菲莫夫还没有睡，他吃惊地看着进来的人。来人把灯放下，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心情显得非常激动。

“叶戈尔，”他说，“你为什么这样令我伤心？”

叶菲莫夫没有回答。地主又问了一遍，他的言词中透出某种深厚的感情，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

“天晓得为什么我使您这样伤心，老爷！”我的继父终于说，还挥了挥手。“看来我是鬼迷心窍了！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谁让我这样做的！唉，我无法在您那里住下去了，不能再待了……我这是魔鬼上身，中了邪了！”

“叶戈尔！”地主又开始说，“回到我这里吧；过去的事我统统忘掉，一切既往不咎。听我说：你将是我的首席乐师；我给你另外加薪，非他人所能比……”

“不，老爷，不，请不要说了：我不能常住在您那里！我对您说吧，我是魔鬼缠身了。如果我留下来，我会把您家的房子烧掉的；有时候我苦闷起来，恨不得我压根儿不要生在这个世上！现在我连自己也不敢担保；您哪，老爷，最好还是不要管我！这都是魔鬼缠身后闹的……”

“哪个魔鬼，谁？”地主问道。

“就是那个像狗一样死去的意大利人，所有人都讨厌他。”

“是他？叶戈鲁什卡㊟，教会你拉琴的那个人吗？”

“对！他教了我许多东西，把我给毁了。我还是压根儿不见到他的好。”

“叶戈鲁什卡，难道连他也算是小提琴高手？”

“不，他自己所知甚少，但是他会教。我是自己学会的；他只是做做示范，——这样比正规教法要容易些；要是撒谎，叫我的双手烂掉。我现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老爷，要是您现在问我：‘叶戈尔卡㊟！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然而，老爷，我一句话对您也回答不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不，老爷，您最好还是不要管我，我现在再说一遍。因为我一定要弄出点事情来，以便把我打发得远远的，这样事情也就了结了！”

“叶戈尔！”地主沉默一会儿说，“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不管。如果你不愿在我这里干，你可以离开；因为你是自由的人，我不能强留不放；但我现在不能就这样离开你，一走了之。你给我演奏点什么吧，叶戈尔，就用你自己的小提琴演奏吧！叶戈尔，看在上帝的分上，演一个吧！我不是在命令你，请你理解我，我不强迫你；我是在含着眼泪请求你：给我演奏一曲吧，叶戈鲁什卡，看在上帝的分上，就拉你给法国人演奏过的那支曲子吧！抒发一下自己的心声！你很固执，我也很固执；要知道，叶戈鲁什卡，我也有自己的脾气！我能够理解你，你和我一样，也能够理解我。要是你不把心甘情愿给法国人演奏过的曲子拉给我听，我就没法活下去。”

“好，就这么办！”叶菲莫夫说，“老爷，我发过誓，说永远不在您面前演奏，就是不给您演奏，可是现在我的心已经答应演奏了。我为您演奏，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老爷，无论何时何地，您再也听不到我的演奏了，你就是答应给我一千卢布也不行。”

于是他拿起小提琴，开始演奏自己的俄国民歌变奏曲。Б说，这组变奏曲是他的第一部，也是他最好的小提琴乐曲，后来无论演奏什么，他再也没有演奏得如此之好，如此富有灵感。这位地主听音乐时从来就没有无动于衷过，这次索性放声大哭起来。演奏结束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三百卢布，递给我继父，并且说：

“现在你走吧，叶戈尔。我放你走，伯爵那里，一切由我处理；不过你听我说：以后你我再也不要见面了。你面前的道路是宽广的，如果我们路上相遇，你我都会感到很不好受。好了，分手吧！……等一等！我对你还有一句临别赠言，只有一句：莫贪杯，勤用功；努力学习，戒骄戒躁！我对你说话，就像你亲生父亲对你说话一样。一定要注意，我再说一遍：勤用功，莫贪杯，一旦你要借酒浇愁（发愁的事将来多着呢）——那将一事无成，铸成大错，也许就像你那位意大利人一样，在一条什么水沟里，一命呜呼。好了，现在咱们分手吧！……等一等，吻我一下！”

他们互相吻别，然后，我的继父走了出去，获得了自由。

刚得到自由，他便在附近一个县城里把自己的三百卢布挥霍一空，同时跟一帮最堕落下流的地痞无赖混在一起，最后落得穷困潦倒，举目无亲，不得不加入一个地方流动戏班子的小乐队，当个首席，也许是唯一的小提琴手。这一切跟他最初的设想并不大一致，他原想尽快去彼得堡学习，谋取个好位置，把自己完全造就成一名表演艺术家。但是，在小乐队的日子并不顺心。不久，我继父就跟流动戏班子的老板吵翻了，而且离开了他。这时候，他心如死灰，精神委靡不振，甚至决定迈出大伤其自尊心的绝望的一步。他给我们都知道的那位地主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处境，请求资助。信写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但是没有得到回音。于是他又写了一封，言辞上奴颜媚骨，低三下四，称地主是自己的恩人，把他奉为真正的艺术鉴赏家，最后还是希望他能再次解囊相助。回音终于来了。地主寄来一百卢布和由其侍仆代笔的简单几句话，说以后再不要向他提出任何请求了。收到这笔钱后，我继父当即就想动身去彼得堡，但是还了债款，这笔钱也就所剩无几，彼得堡之行连想也不用想了。他只能仍然滞留在外省，再次加入一个地方乐队，后来在那里又待不下去，就是这样，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一心想着能很快去彼得堡，就这样在外省一待就是整整六年。最后，他觉得这样下去太可怕了。他绝望地发现，穷困潦倒的日子在不断窒息着他的才华，使它不知遭受了多少损失；于是，在一个早晨，他撇下老板，拿上自己的提琴，来到了彼得堡，一路上几乎全靠向人乞讨。他住在某处的一间阁楼上，就在这里，他第一次遇见了Б；当时Б刚从德国来，也是想到这里来大展宏图。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至今Б回想起他们的交往甚至仍然激动不已。当时两个人都还年轻，怀着同样的希望，而且目标一致。但当时Б更青春年少，没受过多少穷，吃过多少苦。此外，他首先是个德国人，为达到自己的目标，能坚持不懈，循序渐进，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并且对自己的前途，心里差不多早就有数；可是他的朋友已是而立之年，已经感到劳累、疲乏，失去了一切耐心，早年旺盛的精力也已消磨殆尽；整整七年时间，为了混碗饭吃，他不得不在地方流动戏班子和地主们的乐队里，颠沛流离，四处奔波。当时支持他的只有一个永不改变的观念——最后摆脱困境，攒一笔钱，去彼得堡。但是这个想法是模糊的，不清楚的；它只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内心召唤，最后随着岁月的流逝，斗转星移，在叶菲莫夫的心目中，它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清晰了；等他到了彼得堡，他几乎已经变得稀里糊涂了，只能根据一贯的夙愿和反复思量此次赴京的某种老习惯行事，几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京城里究竟想要干什么。他的热情有点歇斯底里，焦躁不安，喜怒无常，仿佛他想用这种热情来自己欺骗自己，并且通过它使自己相信，他身上原先的活力、最初的热情和早先的灵感还没有枯竭。这种连续不断的兴奋劲头使头脑冷静、有条不紊的Б不胜惊讶；他被搞得晕头转向，把我继父当做未来伟大的音乐天才看待了。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这位伙伴的未来命运会是别的什么样子。但是时隔不久，他就擦亮了眼睛，完全把他看透了。他清楚地看到，所有这些突发的狂热，焦躁不安的情绪——无非是感到自己怀才不遇而出现的不自觉的绝望心态罢了；说到底，他的那点儿才能，恐怕压根儿就没那么伟大，更多的是盲目乐观和不切实际的自信，再加上幼稚的自我陶醉，以及一直自以为是盖世奇才的痴心妄想。“但是，”Б说，“我对我这位伙伴的古怪脾气不能不感到惊讶。他那病态的强烈愿望和内心脆弱的紧张激烈的斗争就发生在我的面前。整整七年的时间，这个不幸的人只是靠关于自己锦绣前程的幻想在支撑着自己，甚至没发现他已丢掉了我们这门艺术中最起码的东西，以致荒废了最基本的业务技能。然而与此同时，在他那凌乱不堪的想象中还不停地在编制着最宏伟的远景规划。不仅如此，他希望成为第一流的天才，成为世界名列前茅的小提琴家，实际上他已经自认为是这样一位天才了，——此外，他还想成为作曲家，其实他连对位法都一窍不通。但是使我万分惊讶的是，”Б补充说，“这个人尽管根本不行，尽管在艺技方面知之甚少，——但是，他对艺术却有着非常深刻、非常明确，可以说是出于本能的理解。他有非常强的艺术感受力和自我理解力，因此，如果说他缺乏自知之明，自认为是一位艺术大师，是一位天才，而不是一个深刻的、与生俱来的艺术批评家的话，那也不足为怪。有时候他用粗俗的、毫无科学性的简单的语言，能够向我说出十分深奥的道理，这使我非常纳闷，我无法理解他是怎样了解这一切的；他从来不读书，也从不学习，而且我的自我修养的提高，”Б补充说，“从他身上和他的指导中获益匪浅。至于我本人，”Б继续说，“我对自己的态度是处之泰然。我对自己的艺术也是情有独钟，虽然我从学步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天赋不高，充其量在艺术上我只能当一名壮劳力；但是我引以为自豪的是，我没有像懒惰的奴隶那样，把我的那点天赋埋没掉㊟，而是相反，我把它成百倍地发扬光大了，因此，要是人们夸奖我，说我的演技清新明快，惊叹我的技艺纯熟，那么这一切都是得益于我坚持不懈的努力；多亏我有自知之明，我宁可把自己低估一些，时时戒骄戒躁，革除过早自满和懒惰的习性，因为它们是这种自满情绪的自然结果。”

Б本人也曾试着向自己当初非常佩服的朋友劝说几句，但这样只能白白地惹他生气。他们的关系后来渐渐疏远了。很快，Б发现他的朋友变得越来越冷漠、苦闷，感到一切都很无聊，而他那奔放的热情也日渐减少，继而变得忧心忡忡，心灰意懒。最后，叶菲莫夫开始把小提琴搁置起来，常常一连几个星期都不去碰它。这距离完全堕落已经相去不远了；不久，这个不幸的人便染上了种种恶习。地主曾经告诫过他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嗜酒如命，不能自拔。Б看着他，感到非常吃惊；他的劝告已经不起作用，而且，再说了，他也不敢轻易开口。一来二去，叶菲莫夫竟变得没脸没皮，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他竟心安理得地完全靠Б过日子，甚至觉得这样做好像是理所当然，他有这个权利似的。与此同时，过日子的钱就要花完了；Б想方设法，苦苦地撑着，靠给人上课或在商人、德国人和穷官吏们的晚会上演奏勉强维持，他们虽然给的不多，但是总能给一些。叶菲莫夫好像根本不愿意看见自己朋友的困境：他对他的态度非常严厉，有时一连几个星期都不跟他说话。有一次，Б语气非常婉转地提醒他，希望他不要太冷落了自己那把小提琴，以免日久荒废了琴艺；谁知叶菲莫夫为此大发雷霆，声称他是决意永不再碰那把琴了，好像他以为这样就会有人跪下来求他似的。还有一次，Б需要一个搭档共同在一个晚会上演奏，于是他邀请叶菲莫夫参加。他的邀请使叶菲莫夫大为恼火。他怒气冲冲地说，他不是街头的提琴师，也不会像Б那样下贱到在一群根本不懂他的演技和才能的臭工匠面前演奏，玷污他那高尚的艺术。Б一句话没说，自己参加演出去了；但是同伴走后，叶菲莫夫对他的邀请前思后想，反复琢磨，认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暗示，说他是在靠Б过日子，想提醒他，让他也试着去挣点钱。Б演奏回来后，叶菲莫夫突然向他发难，说他的行为非常卑鄙，并声称一分钟也不能跟他待在一起。的确有两天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不过第三天他又回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照旧过他的日子，跟原先一样。

只是由于旧的习惯和昔日的友谊，加上Б对这个不可救药者的同情，方使得他没有下决心结束这种不像话的生活，跟他的朋友一刀两断，永不来往。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Б时来运转：他找到一个很有来头的后台，因此举办了一场非常精彩的音乐会。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位杰出的表演艺术家了，迅速提高的知名度很快使他谋得了歌剧院乐队的一个职位；在这里，他很快便取得了当之无愧的成功。分手时，他给了叶菲莫夫一些钱，并且含泪求他能回到正道上来。时至今日。Б想起他时心里还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认识叶菲莫夫，这是他青年时代印象最深的一段经历。他们共同艺园学步，彼此相处，情意甚笃；甚至叶菲莫夫的古怪脾气以及他的为人粗鲁的严重缺点，都能使Б在感情上对他产生更大的依恋。Б理解他；他把叶菲莫夫给看透了，早就知道这一切将怎样结束。分手时他们相互拥抱，两个人都哭了。当时叶菲莫夫流着眼泪，泣不成声地说，他是个不可救药的、最最不幸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不过现在才看清楚了自己的穷途末路。

“我没有才华！”他终于说，脸色死灰。

Б大受感动。

“听我说，叶戈尔·彼特罗维奇㊟，”他对我继父说，“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要知道，你这样心灰意冷，只能自己毁了自己；你既缺乏耐心，又没有勇气。不对！你有才华，请相信我的话，你有才华。仅凭你对艺术的感悟和理解，我就认准了这一点。我能用你的整个生活向你证明这一点。你曾经跟我讲过自己过去的生活。当初你也不自觉地有过意志消沉的时候。当时你的第一个老师，即你跟我讲过许多的那个怪人，头一次在你身上唤醒了你对艺术的热爱，并且看出了你的才华。你当时也有强烈而痛切的感受，就跟现在一样。但是你自己并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地主家里待不下去，可你自己又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的老师死得太早了。他丢下你时你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意愿，主要是他没能让你认清自己。你感觉到你应该走另一条路，一条更为宽广的道路，感觉到你注定有另外的目标，但你却不知道如何去实现，因此苦恼中你憎恨当时身边的一切。六年的贫困日子你并没有白过；你在学习，在思考；你认识了自己和自己的力量，如今你对艺术和自己的使命已有所了解。我的朋友，忍耐和勇气是非常需要的。你未来的命运要比我的好，真让人羡慕：你的艺术家气质要比我强过百倍；但是上帝能把我的忍耐力的十分之一赐给你就好了。好好学习，不要喝酒，就像你那位好心地主对你说的那样，而主要的是你要重新开始，从头做起。什么东西使你苦恼不安呢？是贫寒？是穷困？但是贫寒和穷困能够造就艺术家。开头总是和穷困分不开的。现在谁都不需要你，也没有人愿意了解你；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等着瞧，一旦人们知道你才华横溢，事情也就跟着来了。忌妒、卑鄙的小动作，特别是各种各样的荒唐事，比穷困还厉害，一齐向你压来。才华需要同情，需要人们的理解，可是你瞧吧，只要你稍微有点成就，你周围人都是些什么脸色。他们会认为你废寝忘食、辛勤劳动所得来的东西不屑一顾，会对它们嗤之以鼻。他们，你的未来的朋友们，不来鼓励你，安慰你；他们不会指出你的真、善之处，而是幸灾乐祸地挑剔你的每一个错误，专讲你的毛病和出错的地方；他们表面上冷若冰霜，一脸的不屑，其实他们像过节一样，对你的每一个错误（好像谁可以不犯错误似的！）心里正拍手称快呢。而你这个人又非常傲气，逞强好胜，不讲究场合，这就有可能伤着死要面子的卑鄙小人，这样事情可就坏了——他们人多势众，而你只是一个人；他们会用针把你扎得千疮百孔。这一点连我都已开始有所感受了。现在你要打起精神来！你还不算太穷，你还能过下去，千万不要讨厌干粗活，就像我在穷工匠们的晚会上劈木柴一样，该劈的你就劈。但是你缺乏耐性，你的毛病是性子太急，不够朴实，爱耍小聪明，喜欢想入非非，脑子活动太多；口头上你自命不凡，等拿起琴弓时你却胆小如鼠。你死要面子，可又缺乏勇气。要勇敢一些，别着急，好好学，即使不能指望自己的实力，那也要碰碰运气；你有激情，有感觉。运气好也能达到目的，即使达不到，那也不妨试试：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赢头实在太大了。老兄，在这里，我们的运气——是关键的关键！”

叶菲莫夫听着昔日朋友的这席话，心里很有感触。但在Б往下讲的时候，叶菲莫夫苍白的脸色开始消退；脸上出现了红润；他的两眼闪现出少有的勇敢与希望之光。很快，这种高尚的勇气转变成为一种自信，接着又变成为通常的狂妄，最后，当Б的规劝快要结束的时候，叶菲莫夫已经有些心不在焉，感到很不耐烦了。不过他仍然热情地握住Б的手，向他表示感谢，但态度很快就变了样，从自暴自弃和垂头丧气，一下子变得极其狂妄和傲慢，扬扬得意地宣称他的命运不用朋友们担心，他知道该怎样安排自己的未来，说他很快就能为自己找到一位后台，举办音乐会，到时候就会功成名就，财源滚滚。Б耸耸双肩，但没有反驳自己的老朋友，然后他们便分手了，虽然，不言而喻，他们分别的时间并不很长。转眼之间，叶菲莫夫把给他的钱花得一干二净，于是他又去要钱，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地要钱；最后，Б忍无可忍，推说不在家。从此以后他就完全不知道叶菲莫夫的下落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次，Б排练完回家，在一条胡同的肮脏小酒店门口遇见一个衣冠不整的醉汉在喊他的名字。他就是叶菲莫夫。他的样子变得很厉害，脸上浮肿，面色发黄；很显然，放荡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Б非常高兴，跟叶菲莫夫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他拉着进了这家小酒店。他们来到一间偏僻的脏黑小屋，在这里，Б才就近看清楚了自己朋友的模样。他身上穿得几乎破烂不堪，脚下是一双破靴子；脏乱的胸衬上满是酒渍。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有的已经脱落。

“你怎么啦？现在在什么地方？”Б问道。

叶菲莫夫显得很尴尬，起初甚至有些慌乱，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因此，Б还以为他神经不正常呢。最后，叶菲莫夫承认，要是不给点酒喝他就没法子说话，可是小酒店对他早就不相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有些发红，尽管他拿腔拿调，指指点点，想方设法为自己壮胆，但给人的印象却是恬不知耻，装模作样，简直叫人恶心，可悲可叹；好心的Б看到自己的担心如今已完全成为事实，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叫人端上酒来。出于感激，叶菲莫夫的表情立刻变了样，他不知如何是好，满含热泪就要去吻恩人的手。午餐时，Б得知这个不幸的人已经结了婚，感到非常惊讶。但更使他惊讶的是，听说竟是这位妻子造成了叶菲莫夫的一切不幸与痛苦，这场婚姻彻底断送了他的才华。

“怎么会是这样呢？”Б问道。

“兄弟，我的手已经有两年没有摸琴了，”叶菲莫夫回答说，“那婆娘是个厨师，做饭的，毫无教养，是个粗俗不堪的女人。没法提她的事！……我们净打架了，别的什么也没有干。”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没东西吃呀。我认识了她；她手里有千把卢布，于是我就不顾一切地跟她结了婚。是她先爱上我的。她一直缠住我，紧追不舍。谁也没有勉强她！钱都花完了，喝光了，老弟，这里有什么才华可言！一切全完了！”

Б发现，叶菲莫夫好像急于要向他表白什么，说明自己没错。

“我把一切都抛弃了，统统抛弃了。”他补充道。这时他对Б说，最近他的琴艺几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尽管Б在全城的小提琴手中名列前茅，但是也没法跟他相比，只要他叶菲莫夫愿意干。

“那你究竟为什么不干呢？” Б惊奇地问道，“怎么不找个工作呢？”

“没多大意思！”叶菲莫夫说着，挥了挥手。“你们那里有懂行的人吗，哪怕是懂得一点皮毛呢！你们懂得什么呀？什么也不懂，一窍不通！你们的工作不过是从什么芭蕾舞的乐曲中弄出一段凑凑数而已。好的小提琴手你们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时，叶菲莫夫又挥了挥手，身子在椅子上晃了一下，因为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要请Б到他家里去，但是Б拒绝了，只是要了他的住址，答应第二天就去看他。当时的叶菲莫夫已经酒足饭饱，他用嘲弄的目光看着他昔日的同伴，千方百计地拿言语来刺他。他们临走的时候，叶菲莫夫赶紧把Б的贵重大衣递过去，像下等人对上等人似的。从第一个房间旁边经过时，他停下来，把Б向酒店老板和大伙儿介绍说，这是全京城首屈一指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小提琴家。总之，此时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作呕。

然而，第二天早上，Б在小阁楼上找到了他，当时我们穷困之极，全家都住在一间屋子里。那时候我才四岁，我母亲嫁给叶菲莫夫已有两年。她是个不幸的女人。以前她是位家庭教师，受过良好的教育，模样也很漂亮，可是因为穷，嫁给了一名老公务员——我的父亲。她跟他只过了一年。我父亲突然去世后，很少的一点遗产由他的几个继承人分了，留下了我母亲一个人和我，还有她分到的那一份微不足道的一点钱。再去给人当家庭女教师，身边还带一个年幼的孩子，谈何容易。这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上了叶菲莫夫，而且真的爱上了他。她非常热情，喜欢幻想，把叶菲莫夫看成了什么天才，相信了他关于锦绣前程的自吹自擂的话，一想到自己能成为一个天才人物的支柱和指导，她真是感到荣幸之至，得意非凡，于是便嫁给了他。头一个月，她的全部理想和希望就都落了空，她面对的只是可怜的现实。叶菲莫夫决定结婚，可能就是看上了我母亲那千把卢布，一旦这笔钱花完用光，他便把两手一抄，好像很高兴地有了借口，立刻向大家和每一个人宣布：是婚姻断送了他的才华，他无法在憋闷的房间里工作，眼看着一家人在挨饿，说在这种情况下歌曲和音乐根本就进不到脑子里，最后，还说看来生就如此了，命中注定要受这个罪，等等。好像后来他自己也相信自己抱怨得非常有理，仿佛还为能找到这种新的口实而沾沾自喜。看来，这位可怜、倒霉的天才自己在为自己寻找表面借口，以便把所有的失败和所有的灾难统统都推到这个方面。他无法接受一个可怕的思想，即他在艺术上早就不行了，而且永远没有希望。他像抗拒噩梦似地跟这个可怕想法进行殊死的搏斗，最后，当他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偶尔睁开眼睛看看的时候，他感到实在太可怕了，他觉得自己会被吓疯的。他不能轻易放弃伴随他一辈子的生活信念，直到自己的最后一分钟，他仍然相信那个时刻还没有过去。怀疑的时候，他便借酒浇愁，用刺鼻的酒气来驱赶胸中的苦闷。最后，他也许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妻子对于他是多么必不可少。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借口，而且，的的确确，我继父对这样一种想法几乎着了魔：他认为等他把坑害他的妻子送进了坟墓，一切都会走上正轨。可怜的母亲不了解他的心思。作为一个酷爱幻想的女人，在充满敌意的现实生活中迈出的第一步就遭到了难以承受的打击：她变得非常暴躁，爱发脾气，开口就骂人，时常跟以折磨她为乐事的丈夫发生争吵，不停地催着他去工作；但是，我继父的妄自尊大和僵化的思想，他的种种荒唐行为，使他变得几乎毫无人性和麻木不仁。他只是发笑，并且发誓说，在妻子死以前决不摸一下小提琴，而且残酷地、直截了当地对她公开宣布这一决心。我妈妈直到临死还非常爱他，不管他怎么样；但是她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变得老是生病，苦不堪言，精神上受到不断的折磨，除了这种种苦恼之外，全家的饮食问题全得由她一人操劳。她开始自己做饭菜，起初在家里为外人开伙。但是，丈夫偷偷地把她的钱全都拿走了，弄得她常常陷入无米之炊，提供不出饭菜。Б来我们这里时，母亲正在洗衣服，给一件旧连衣裙重新染色。就这样，我们一家就挤在一个小阁楼上对付着过。

Б对我们家一贫如洗的状况感到非常吃惊。

“听我说，你一直在胡说八道，”他对我继父说，“这儿哪有什么摧残人才的事儿？是她在养活你，你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继父答道。

但Б还不了解我妈妈的全部灾难。我继父常常把一帮帮的流氓无赖带到家里来，他们什么样的人都有，简直无法无天，无所不为！

Б费尽口舌，劝说他这位昔日的伙伴；最后向他表示，要是你叶菲莫夫再不改过自新，他也就不再帮什么忙了；他把话挑明了：不再给他钱了，因为他只会把钱花光；最后，他要求叶菲莫夫随便演奏点什么给他听听，看看他能替他想点什么办法。在我继父去拿琴的时候，Б悄悄地把钱塞给我母亲，但她不接受。这是她生平头一次接受人家的施舍呀！于是Б把钱给了我，可怜的母亲流下了眼泪。继父取来小提琴，但要求先得给他喝点儿酒，他说不然他无法演奏。于是派人去买了酒。酒下肚后，他的精神劲儿来了。

“看在我们交情的分儿上，我给你奏一曲我自己的作品。”他对Б说，同时从柜子下面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厚笔记本。

“这都是我自己创作的，”他指着笔记本说，“你瞧！老弟，这可不是你们的芭蕾舞作品！”

Б默默地翻看了几页，然后打开他随身带来的乐谱，要我继父先把自己的作品搁在一边，从他带来的乐谱中给他演奏点什么听听。

继父有些不高兴，但他生怕失去新的靠山，还是按Б说的办了。这时Б发现，他这位昔日的伙伴在他们分手期间的确下了不少功夫，收获不小，尽管他吹嘘说，打从结婚起他压根儿就没摸过琴。我可怜的母亲非常高兴。她望着丈夫，重新为他感到自豪。好心的Б也感到由衷的高兴，决心帮我继父一把。Б当时的社会交际已经很广，他当即求人说情，向人推荐自己可怜的伙伴，不过事先总要我继父答应，今后一定得洁身自好，谨言慎行。眼下由Б出钱，先得让他把衣服换得好一些，然后再带他去见几位名人；这些人对于Б想为我继父谋取的位置非常关键。其实，叶菲莫夫只不过是嘴巴上自命不凡，实际上他非常乐意接受自己老朋友的建议。Б说，我继父因害怕失去Б对他的好感，对Б百般奉迎，卑躬屈节，使Б感到很不好意思。叶菲莫夫明白这是人家把他往正道上领，因此连酒也戒了。最后，在一个剧团乐队里给他找了个位置。他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因为一个月的辛勤努力和劳动找回了他一年半因无所事事而荒废掉的东西；他答应以后要好好练功，在新的位置上尽职尽责。但我们家的境况丝毫没有好转。我继父的薪水一分钱也不给我母亲，他自己全都花掉，跟很快结交上的一帮新朋友一块儿喝光吃光。他结交的大都是剧团的一些职员，合唱队员，跑龙套演员——一句话，都是些能使他显得鹤立鸡群的一帮人，而对于真正有才能的人，他却敬而远之。为了让这帮人对他怀有某种特殊的敬意，刚见面他就向他们宣称，他是个怀才不遇的人，他的盖世奇才全都让他老婆给毁了，最后还说，他们的乐队指挥对音乐一窍不通。他嘲笑乐队所有的演奏人员，嘲笑上演剧目的挑选工作，最后，还嘲笑上演过的几部歌剧的作者本人。后来，他开始大谈什么新的音乐理论，——总之，弄得整个乐队都非常讨厌他；他跟同事们屡屡吵架，跟乐队指挥闹翻，对上级粗暴无礼，成了尽人皆知的最爱惹是生非、最为人所不齿的卑鄙小人，搞得大家实在忍无可忍。

的确，这样一个无名之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蹩脚乐师，偏偏又如此自命不凡，大言不惭，如此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真是咄咄怪事。

最后，我继父跟Б也吵了起来。他捏造了极其恶劣的谎言和卑鄙无耻的诽谤，然后散布出去，以假乱真，混淆视听。半年后，他因玩忽职守和行为失检被乐队开除了。但他并没有很快离开那里。不久，人们又看见他跟过去一样，破衣烂衫，因为像样一点的衣服又都被他变卖和典当了。他开始去找过去的同事，也不管人家是否欢迎他这个客人；不断在他们面前散布流言飞语，拨弄口舌，哭诉自己生活艰难，日子难熬，还邀大家到他家去看看他那位凶狠歹毒的老婆。当然，喜欢听他胡说的大有人在，也有人先给这位被除名的同事灌上几杯，让他信口开河，胡扯一通，以此取乐。加上他说话一向舌尖口快，娴于辞令，言谈中不乏牢骚怨气和种种荒诞不经的怪论，颇有一部分人爱听。人们把他当成一个有精神毛病的小丑，闲着没事时找找他，让他胡说一气，寻个开心。人们喜欢逗他，常当着他的面谈论新来的一位小提琴手。一听这话，叶菲莫夫的脸色就变了；他心里直打鼓，一定要问清楚来的人是谁，那位新来的天才小提琴手是什么人，而且立刻就对这位新手的名声非常忌妒。看来，只有从这个时候起，他才真正陷入了规律性的神经错乱——他认定自己是首屈一指的小提琴家，至少在彼得堡非他莫属，但是他命途多舛，备受欺凌；由于种种阴谋，使他不为人所理解，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他对这后一点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因为有这样一种人，他总爱把自己看成是受欺凌、受压迫者，他们喜欢把牢骚挂在嘴上，或者对自己怀才不遇的伟大气魄孤芳自赏，聊以自慰。彼得堡所有的小提琴手，他全都了解，在他眼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凡是了解这个不幸的神经失常者的，无论是行家里手，还是一知半解的涉猎者，都喜欢当着他的面议论某某天才小提琴家如何如何，以引起他打开自己的话匣子。他们喜欢他的尖酸刻薄，欣赏他的言词锋利，对于他在批评臆想对手时表现出来的远见卓识非常赞赏。他们往往不明白他说的话的意思，但是他们相信，当今世上还没有谁能够如此巧妙，而且用如此生动的漫画手法勾勒出当代音乐名家的众生相。甚至那些被他百般嘲弄的表演艺术家也有点儿怕他，因为他们知道他尖嘴薄舌，喜欢冷嘲热讽，承认他的抨击有据，见解有理，只要他认为该骂。人们常常在剧院的过道和后台看到他。工作人员任他进来，对他从不加阻拦，认为像他这样的人也必不可少，于是他便成了自家的忒耳西忒斯㊟。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但最后大家对他扮演这个角色也感到腻味了。后来就正式把我继父撵走了，在他生前的最后两年，他仿佛石沉大海，踪迹全无，哪儿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其实Б遇到过他两次；他那份可怜相使Б再次捐弃前嫌，对他产生了怜悯之心。Б向他打了招呼，但我继父心里有气，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把破帽子往下一拉，遮住眼睛，从旁而过。终于有一天，是个什么重大节日，一大早有人向Б通报，说他昔日的朋友叶菲莫夫前来向他祝贺节日。Б走出去迎接。叶菲莫夫醉醺醺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有词，执意不肯进屋里去。他这样做的意思是说：像我们这样无德无才之辈，怎么好跟您这样的名流来往呢；对于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向您祝贺节日，在下人待的地方表示一下也就够了：鞠个躬就走。总之，他这样做真叫人恶心，愚蠢而且极其无聊。这以后Б很久都没有看到他，一直到灾祸发生，他那可悲的、病态的、糊涂的一生才算了结。他的生命结束得太可怕了。这场灾祸不仅和我童年最早的印象密切相关，甚至和我的一生都有密切联系。灾祸是这样发生的……不过首先我应该说明，我的童年是什么样的，这个早年给我留下痛苦印象并且成为我可怜妈妈的死因的人，对于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二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很晚，是在八岁以后。不知什么缘故，八岁以前的事情我没有任何清楚的印象，现在无法回忆。但从八岁半起，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天一天，接连不断，好像后来发生的一切，就跟昨天的事一样，历历在目。诚然，有时像做梦一样也能回想起一些更早的事：古老圣像旁黑暗的角落里总是点着盏小油灯；后来，有一回我被大街上的马撞了，听说因此我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还有，在这次卧病期间，一天夜里，妈妈就睡在我的身边，我醒来后，忽然觉得我做的怪梦、夜晚的寂静和屋角老鼠的吱吱声非常可怕，吓得我整夜都在被窝里发抖，而我却不敢叫醒妈妈，因此我断定，当时我最害怕的莫过于妈妈了。但是从我忽然开始懂事的那一分钟起，我发育成长得就非常之快，出乎人们的意料，不知为什么，许多根本不是小孩子应该有的印象，我却能很容易地感受得到。面前的一切对我豁然开朗，一切事情迅速变得非常明白易懂。我开始记事儿的那个时期在我心目中留下了强烈的、郁郁寡欢的印象；这种印象后来每天都出现，而且与日俱增；它给我与父母同住的那段日子，还有我的整个童年生活，涂上了阴暗、古怪的色调。

现在我觉得，我好像是从沉睡中忽然清醒了过来（自然，尽管当时我的感受并没有如此强烈）。我仿佛来到一个大房间里，天花板很低，屋里很闷，而且很脏。墙壁刷成脏兮兮的灰颜色；屋角是一座很大的俄式壁炉；窗子冲着大街，或者还不如说是冲着对面那幢房子的屋顶，窗子矮而且宽，像是裂开的几道缝隙。这样窗台距地板就很高，记得我必须搬过椅子或凳子，然后才能勉勉强强地够到窗子；家里没有人时我喜欢坐在那里。从我们的住处能够看见半个城市；我们住在一座六层高的大楼的顶楼。我们的全部家具只有一张满是灰尘、棉絮外露的漆布包面的破沙发，一张普通的、没上油漆的桌子，两把椅子，妈妈的床铺，屋角有一只放东西的小衣橱，一只歪歪斜斜的小柜子和几扇纸糊的破屏风。

记得是个黄昏时分，一切都乱糟糟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刷子、各种抹布、我们的木头器皿、破瓶子，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记得妈妈的情绪非常激动，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哭。我继父坐在屋角，仍然穿着他那件破烂不堪的常礼服。他用讥讽的口吻回答妈妈的问话，这使她更加恼火，于是刷子、器皿又飞落满地。我大哭起来，喊叫着向他们两人扑去。我害怕极了，紧紧抱住爸爸，用身体护着他。天知道什么原因，我觉得妈妈对爸爸发这么大脾气毫无道理，爸爸没有错；我想替爸爸求情，代他受过，什么样的惩罚都行。我非常害怕妈妈，而且以为大家都这样怕她。妈妈先是感到惊讶，后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扯到屏风后面去。我的手碰到床上，非常疼痛，但恐惧压倒了疼痛，因此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还记得，妈妈指着我，开始对父亲说着什么（我在下面的故事中将称他为父亲，因为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样子非常痛苦，非常激动。这次争吵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我胆战心惊地待在那里，努力猜想事情最后会怎么样。末了，争吵平息了下来，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父亲把我叫过去，亲了亲我，抚摸着我的脑袋，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于是我紧紧地、美滋滋地偎依在他的胸前。也许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亲人的抚爱，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从此我才开始对一切事情记得那么清清楚楚。我也发现，父亲对我那么亲热，是因为我袒护了他；好像就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吃惊地意识到，他在我妈妈那里受了许多气，吃了不少苦头。从此之后，这个想法就一直伴随着我，我的愤怒也与日俱增。

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对父亲有一种无限热爱的感情，它非常奇怪，似乎完全不像是小孩子应该有的。可以说，它更像某种富于同情心的、母爱的感情，如果这样形容我的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不太可笑的话。我总觉得父亲是那样的可怜，那样备受欺凌，憋气，受罪，对于我来说，不加倍地去爱他，不去安慰他，不主动亲近他，不想方设法为他着想，那简直太可怕、太不近人情了。但是至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认为父亲是世界上这样一个受苦受难的苦命人的偏偏是我！是谁灌输给我的这个想法？我小小年纪，怎么能懂得父亲个人不幸之点滴呢？可是我却懂得了，尽管我在自己的想象中按照自己的方式对一切都重新加以解释和改造；但至今我还无法想象我头脑中是怎样形成的这种印象。也许是因为母亲对我太过严厉，所以我对父亲才抱有好感，认为他跟我一样受苦，芝焚蕙叹，感同身受。

我已经讲述了我婴幼时梦境初醒时的情形，讲述了我生平最早的举动。我的心从最早的一瞬间起就受到了伤害，我的发育也以不可思议的和非常恼人的速度开始成长。单纯的表面印象已经不能满足我的要求。我开始思考、判断和观察；但是这种观察来得太早，有些反常，因此我的想象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对一切都加以改造，从而使我忽然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世界。我身边的一切变得很像父亲常对我讲述的神话故事，而在当时，我不可能不把这种故事看做是百分之百的真事。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了。我非常清楚地了解——怎么了解的我不明白——我正生活在一个稀奇古怪的家庭，不知为什么，我的父母跟当时我见到的那些人完全不同。“这是因为什么，”我想，“为什么我看到的那些人在外表上也好像跟我的父母都不一样？为什么我看见别人的脸上都有笑容，而使我惊讶的是，在我们的这个角落，从来没有人发笑，从来没有人高兴，这是为什么？”是什么力量和什么原因迫使我这个九岁的孩子这么认真地去观察和倾听人们的每一句话？这些人每晚我总是要遇上的，不是在我们的楼梯上，就是在大街上，因为到时候我把妈妈的旧棉袄往我的破衣服外一罩，拿几个铜钱，总要去小店买点白糖、茶或者面包的。我明白了，可不知是怎么明白的，在我们那个角落——总是有种种无法忍受的伤心事。我苦思冥想，竭力想弄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不知道是谁帮助我以自己的方式猜透了这一切：我怪妈妈，认定她是我父亲的冤家对头。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我头脑里这种可怕的念头是怎么形成的。我爱我父亲的程度跟恨我可怜的母亲的程度一样的深。关于这一切的回忆至今仍使我感到非常苦恼。不过另外有一件事，它比前面那件事使我同父亲更加莫名其妙地接近了。有一次，晚上九点多钟，妈妈让我到小店去买酵母，当时父亲不在家。回家时，我在街上摔了一跤，一碗酵母全被我打翻了。我脑子里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妈妈为此会大发脾气的。这时我感到左手非常疼痛，站都站不起来。我周围围了许多行人；有一位老太太正要拉我起来，可是从旁边跑过来一个男孩，他用钥匙直敲我的脑袋。最后，人们终于把我扶了起来。我捡拾起破碗的碎片，摇摇晃晃，勉强向前走去。这时我突然看见了爸爸。他就站在我们对面那幢豪华住宅前的人群里。这幢房子为某些名人显贵所有，装修得非常气派；台阶旁停放着许多辆马车，乐声从窗子里飞出，传到大街上。我拽着爸爸礼服的下摆，把打碎的碗给他看，哭着说，我害怕回去见妈妈。不知为什么，我相信他会维护我的。但我为什么会相信，是谁暗示我的，又是谁告诉我，说爸爸比妈妈更爱我呢？为什么我去找他的时候不害怕呢？他拉着我的手，开始安慰我；然后说他想让我看一些东西，把我抱在手上。我什么也没看见，因为他抓的是我摔伤的那只手，我痛得要命；不过我没有叫痛，怕他不高兴。他一再问我看见什么没有？我尽量顺着他的意思回答，说看见一些红颜色的帷幕。当他想把我抱到大街的另一边，离那座房子更近一些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哭了起来，我搂住他，要求他尽快上楼回到妈妈身边去。我记得，当时爸爸的爱抚让我更觉得难受；因为在我真心喜欢的两个人中，——一个疼我、爱我，而另一个我不敢去找她，害怕去见她；这种状况我实在无法忍受。但是妈妈几乎完全没有发火，她让我去睡觉了。我记得，我的手越来越疼，而且又发了烧。不过我特别高兴的是，事情的结果非常之好，这一夜我梦见的都是邻近那幢挂红帷幕的房子。

第二天，我一醒来，头一件想到和关心的事，就是那座挂红帷幕的房子。妈妈从院内一出去，我便爬上窗台，开始观察那幢房子。这幢房子早就引起了我的童稚的好奇心。我特别喜欢在傍晚的时候观察它，那时候大街上华灯初上，整幢房子灯火辉煌，大玻璃窗里面帷幔的紫红颜色开始映照出一种独特的、血红的光彩。台阶前几乎总是车马不断；豪华的马车，高大的骏马；人们的喊叫声，门前忙乱的景象，马车上花色各异的彩灯以及乘车前来的盛装妇女，这一切都引起了我很大的好奇心。它们在我幼小的心目中呈现出一种帝王的豪华气派和奇异的神话色彩。而现在，当我在这幢富丽堂皇的房子旁遇到我父亲后，这座房子对于我就变得更加美妙和神奇了。现在，在我惊奇的想象中开始出现某种怪异的念头和猜想。我觉得，处在像我父母这样的怪人中间，我自己也变成一个稀奇古怪的孩子，这并不奇怪。他们性格上的反差特别令我吃惊。比如说，妈妈为我们的穷日子总是操劳个没完，总是向父亲抱怨，说只有她一个人在为全家劳累；于是我不禁自问：为什么爸爸一点儿也不帮助她，为什么他在我们家里像局外人一样？我真是纳闷。妈妈三言两语使我对此有了一点了解，我有些惊奇地认识到，爸爸是位表演艺术家（这个词我牢记在心），是个有才气的人；我的想象中立刻就形成一个概念，即表演艺术家是某种特殊的人，和别人不一样。也许是父亲的行为本身使我产生了这个想法；也许是我听到了现在我已经不记得的什么话；但有点奇怪的是，有一次，父亲当着我的面，怀着特殊的感情说了一些话，我觉得他的话的意思非常好理解。他的话是说，“有朝一日他将不再在穷困中度日。到时候他将变成老爷和富翁；最后，等妈妈一死，他将重新获得新生”。记得这些话起初把我吓得半死。我无法待在屋里，独自跑到我家寒冷的过道里，趴在窗户上，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但是后来，我对这件事经过反复思考，对父亲的这一可怕想法也习以为常了，——这里想象忽然帮了我的大忙。再说了，我自己也不能长期为这种未知的东西所苦恼，我一定得作出某种推断。终于，——我不知道这一切最初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我最后认定，等妈妈一死，爸爸会离开这个烦人的住处，带我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到什么地方去？——我始终没能搞清楚。我只记得，凡是我能用来装饰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而我坚信我们会一块儿去的）的一切，凡是在我的想象当中能够架构的一切辉煌、豪华与宏伟的东西，——在我的幻想中都已经派上用处了。我觉得我们转眼间已经变成了富人；我不再被使唤去小店买东西了，这对我是个沉重的负担，因为我一出门，邻居家的孩子们总是欺侮我，而且我总是感到提心吊胆，特别是当我买牛奶或打油的时候，因为我知道一旦把东西弄洒了我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后来，我心里想，爸爸很快会给自己做一身上好的衣服，我们也将搬进漂亮的房子去住，而现在，此时此刻，——这幢带红色帷幕的豪华住宅，和爸爸在宅前的不期而遇，他想指给我看里面的什么东西，凡此种种，对于我的想象力都大有帮助。于是我马上就猜想，我们要搬进去住的就是这幢房子，我们将住在里面，像过节一样，天天如此，永远幸福。打这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怀着极大的好奇心，隔着窗户，观察这座使我着魔的神奇房屋，回忆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回忆我见都没见过的身着盛装的宾客；我好像听到了从窗子里传出的甜蜜的音乐；于是我竭力猜想里面在干什么——我总觉得那里就是天堂，永远都在过节。我恨透了我们那个穷家，恨透了我自己那身破烂衣服；有一次，像往常一样，我在窗台上趴着，妈妈冲我大喊大叫，非要我下来不可，当时我就想到她不让我看的就是那幢房子，她不愿意我老想它，我们幸福她感到不高兴，她要从中干涉，这次也是如此……整个晚上我都用怀疑的目光细心观察着妈妈。

对于像妈妈这样一辈子吃苦受累的人，我怎么会这样冷酷无情呢？只有现在我才了解她苦难的一生，一想到这个苦命人我的心里就阵阵作痛。甚至在当时，在我离奇古怪的童年蒙昧时期，我的心也常常受到痛苦和怜悯的折磨，——焦虑、彷徨与怀疑吞噬着我的心。当时我已经感到了良心的不安，我常常非常内疚与苦恼，觉得对妈妈很不公正。但是不知为什么，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不记得我对她曾有过亲热的表示，一次也没有。如今，即使是最琐碎的回忆也常常能刺痛和震颤我的心灵。记得有一次（当然，我现在要讲的都是些零零碎碎、不足挂齿的琐事，而且很粗俗，但是正是这些对琐事的回忆才使我感到特别难受，使我极其苦恼，没齿难忘），——是一个晚上，父亲不在家，妈妈让我到小店里去给她买点茶叶和砂糖，但是她想来想去，总是下不了决心：几枚铜钱，嘴里数过来数过去，——她只有那么一点点钱。我想，她数了有半个小时，还是没有数完。况且，有时候她会陷入某种意识模糊的状态，想必是因为忧伤的原因。我现在记得，她数钱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声音不高，有节有序，好像是无意中顺口说出来的；她的嘴唇和双颊颜色苍白，两只手总在哆嗦；而且当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她的头老是不停地摇晃着。

“不，不用买了，”她说着，看了我一眼。“我还是躺下睡觉的好。是不是？涅托奇卡，你想睡吗？”

我默默无语；这时她托着我的头，仔细地看着我，她是那么恬静。那么亲切，她的脸变得明朗了，洋溢着母亲慈爱的笑容，于是我整个的心都感到隐隐作痛，怦怦直跳。况且她叫我涅托奇卡，就是说，她这时非常喜欢我。这个叫法是她自己发明的，她把我的名字安娜亲切地改成涅托奇卡这样一个小名，因此她这样叫我的时候，就说明她很想跟我亲热一下。我很受感动；我想拥抱她；偎依在她的怀里，和她一起大哭一场。她脸色苍白，久久地抚摸着我的脑袋，——也许她这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忘记了是在跟我亲热，而且嘴里不停地在说：“我的孩子，安涅塔㊟，涅托奇卡！”眼泪从我眼睛里夺眶而出，但是我强打精神，拼命忍住。我毅然决然，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尽管我自己内心里非常痛苦。是啊，这不可能是我的心自然而然地变得冷酷无情了。妈妈不至于仅仅因为对我态度严厉就引起我对她的对立情绪。不！是我对父亲的异想天开的、非同一般的爱在暗中作祟的缘故。有时候，我夜里醒来，躺在屋角自己小小的床垫上，盖着冰凉的被子，我总是感到有些害怕。我朦朦胧胧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在我更小一点的时候，我和妈妈一起睡觉，那时我不怎么害怕夜里醒来：我只要贴近她的身子，两眼一眯，紧紧搂住她——立时三刻就又睡着了。我总还感觉到，不知为什么，我不能不偷偷地在爱着她。后来我发现，有许多孩子往往很反常，他们没有什么感情，一旦他们爱上谁，那就爱得非同寻常。我的情况就是如此。

有时候，我们家一连几个星期变得死一样的寂静。父亲和母亲吵架吵累了，这时候我夹在他们中间，依然故我，总是一声不吭地前思后想，愁肠百结，总想通过自己的幻想得到点什么。在对他们俩的观察中，我完全明白了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我明白他们这种根深蒂固的、永生永世的敌意，明白我们家杂乱无章生活中的全部苦恼和愁闷气氛，——当然，我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能了解多少算多少。在漫长的冬天的晚上，我常常随便缩在一个什么角落里，一连几个小时注意地观察他们，盯住父亲的脸，竭力琢磨他在想什么心事，想得这么入神。后来我对妈妈又感到非常惊奇乃至害怕。她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从不知疲倦，能一连几个小时地走动；甚至往往是深更半夜，她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也不停地走动，嘴里一边自言自语，好像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一会儿两手摊开，一会儿又交叉在胸前，一会儿又使劲地扭搓着双手，陷入极度可怕、无穷无尽的苦恼之中。有时候她泪流满面，也许往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时常陷入一种不自知的状态。她患有某种非常疑难的病症，但她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记得，我没有勇气打破我孤独、沉默的生活，这使我感到越来越难以忍受。生活上我开始懂事已经整整一年了，我一直在思考，在幻想，隐隐约约为我内心萌生的种种模糊不清的愿望在自寻烦恼。我仿佛身处丛林，形单影只，寂寂一身。最后，爸爸总算第一个注意到了我，把我叫到自己跟前，问我为什么老这样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了：只记得他考虑了一下，最后看了看我，说明天他就把识字课本带回来，并开始教我认字。我急不可耐地等着这识字课本，整夜都在想这件事，其实我还不大懂得识字课本是怎么回事儿。终于，到了第二天，父亲真的开始教我识字了。根据对我的要求，只用稍加指点我就明白了，我学得既迅速，又快捷，因为我知道这样爸爸会开心的。这是我当时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当他摸着我的头，夸奖我理解力强、亲切吻我的时候，我立刻高兴得哭了起来。慢慢地，父亲开始喜欢我了；我已经敢于和他说话了，而且我们往往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虽然有时候我一点也听不懂他对我说的话。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他，唯恐他以为我跟他在一起感到没意思，因此我千方百计地向他表明我全都听得懂。每天晚上跟我坐在一起聊聊，最后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只要天色将晚，他便回到家来，我立刻带着识字课本走到他跟前去。他让我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上完课，他就开始读一本什么书。我什么也听不懂，但是我却笑个不停，我想这样会使他得到很大的满足。果不其然，我使他感到很开心；看见我笑，他自己也感到很高兴。就在那个时候，有一次，上完课后，他开始给我讲一个童话故事。这是我听到的头一个童话。我坐在那里，像着了魔似的，随着故事的发展，我十分焦急；听着听着，我也飞向了某个遥远的天国；故事讲完时，我欣喜若狂。也许是童话故事太使我着迷了，——对，我是把它当成真的了，我当时任凭自己丰富的想象，自由翱翔，把现实和虚构混在一起了。当时我脑子里就出现了挂红帷幔的房子；紧接着，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像出场人物似的，就出现了亲自给我讲这个童话故事的父亲，出现了阻碍我们俩不知要到何处去的妈妈，末了，——或者，毋宁说，首先是我——我忽发奇想，满脑子的想入非非，异想天开，——所有这一切，在我的脑子里都搅到了一块儿，很快便成了杂乱无章的混沌一团，以致有一段时间我失去了任何分寸，缺乏任何现实感，天知道我生活在什么地方。这时候我急得要死，迫不及待地想跟父亲谈谈前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他自己的期望是什么，以及一旦我们离开这个阁楼后他打算把我带往何处。我从自己这个方面坚信这一切很快就能实现，但是怎样实现，以什么方式实现——我不得而知，只能冥思苦想，大伤脑筋。有时候——特别是晚上——我觉得爸爸好像马上就会给我悄悄递个眼色，让我到过道里去；而我则准备背着妈妈，顺手抓起我的识字课本，还有一幅不知何年何月就在我家墙上挂着、而我又决心要带走的一幅没有配框的蹩脚的平版石印画，然后我们一起偷偷地跑到什么地方，永远不再回到妈妈身边。有一次，妈妈不在家，我瞅准了一个爸爸特别高兴的机会——这往往发生在他喝了点儿酒的时候，——我走到他跟前，同他攀谈，想把话头马上转到我心里想谈的话题上来。终于，我如愿以偿，他笑了；于是我紧紧地搂住他，心里怦怦直跳，吓得什么似的，好像要谈一桩什么神秘而可怕的事情一样，我开始语无伦次、没头没脑地问他：我们将要去什么地方，很快就走吗，要带什么东西，我们将如何生活，最后，我问他，我们是不是要到那幢挂红帷幕的房子里住？

“哪幢房子？什么红帷幕？你在说什么呀？傻闺女，你在说胡话吧？”

这时我比以前更害怕了，赶紧向他解释，说等妈妈死后，我们就不再住在阁楼上了，他会带我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俩将会变得有钱而幸福；最后，我要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他亲口对我许诺过的。我在说服他的时候，自己完全相信父亲过去真的说过这样的话，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妈妈？死后？妈妈什么时候会死？”他吃惊地看着我反复问道，两道花白的浓眉紧紧皱着，脸色都有些变了。“你这是说的什么呀，可怜的傻闺女……”

于是，他开始骂我，跟我讲了很久，说我是个傻孩子，什么都不懂……不记得他还说了些什么，反正，他非常不高兴。

他骂我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也不懂得他是那么伤心，因为我把他在又急又恼的情况下对妈妈说的话当真听进去了，而且铭记在心，一个人想了很多。不管当时他这个人如何，也不管他个人的行为如何荒唐，但这一切使他大为吃惊是很自然的。然而，虽然我全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生气，但我还是感到十分伤心和难过；我哭了；我觉得，等待着我们的一切是那么的重要，以至于我，一个傻孩子，既不敢说，也不敢去想。此外，他的话虽然从一开始我就没听明白，但是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对不起妈妈。我感到害怕和恐惧，我满腹疑惑。他见我痛哭流涕，非常苦恼，便开始安慰我，用袖子擦去我的眼泪，叫我不要再哭了。于是我们俩坐了一会儿，相对无言；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后来又开始跟我说话；但是不论我怎样集中注意力——他说的一切听起来都十分含糊。根据现在我记起的这次谈话的只言片语断定，他当时是在向我解释他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位多么伟大的表演艺术家，可是却没有人理解他，承认他是个才华出众的人。我还记得，他问我听明白没有；当然，他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让我再回答一遍，他有没有才华？我回答说：“有才华。”对此他微微一笑，因为到后来他自己可能也觉得非常好笑，因为他竟然跟我谈起他认为是非常严肃的话题来了。我们的谈话被卡尔·费多雷奇㊟的到来打断了，这时候爸爸指着他对我说：“瞧，卡尔·费多雷奇就一点才华也没有。”于是我笑了，立刻变得开心起来。

这个卡尔·费多雷奇是位很有意思的人。在我的一生中，那个时期我很少见到别人，因此我怎么也忘不了他。现在回想起来：他是个德国人，姓梅耶尔，生于德国；他到俄国来一心想加入彼得堡芭蕾舞剧团。但他的舞跳得不好，甚至连想当配舞演员都没有被录取，在话剧团里也只是跑跑龙套。他扮演过福丁布拉斯㊟的侍从，没有台词，或者扮演维罗纳㊟的一名骑士。二十来人一齐举起用硬纸板做的短剑，振臂高呼：“我们为国王视死如归！”㊟但是不可否认，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演员能像卡尔·费多雷奇那样严格忠实于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他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和悲哀就是他未能正式进入芭蕾舞团。他把芭蕾艺术置于世界一切艺术之上，而且对它真是一往情深，就像爸爸对小提琴一样。他在话剧团的时候就和我爸爸认识了，从此以后，这位跑龙套演员从未离开过他。他们经常见面，经常抱怨自己时运不佳，不为人赏识。德国人是世界上最重感情、最通情达理的人，他对我继父怀有最热烈无私的情谊；但是爸爸好像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只是把他当做一般熟人看待，因为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替代。此外，爸爸由于睥睨一切的个性，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芭蕾舞艺术也算一门艺术，因此把这可怜的德国人气得直掉眼泪。爸爸知道他有一根脆弱的心弦，动不动就去触动它一下，拿不幸的卡尔·费多雷奇开心，特别是当德国人怒气冲冲进行反驳的时候。后来我从Б那里听到过许多关于这个卡尔·费多雷奇的事，Б称他是纽伦堡的草包。Б讲了许多有关他跟父亲的友谊的事情；反正他们时不时地相聚在一起，几杯酒下肚，便开始怨天尤人，哀叹命运不济，怀才不遇。我记得他们聚会的情形；还记得，我看着这两个怪人，自己也哭了起来，哭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经常发生，因为那个德国人非常怕她，他总是站在前面的过道里，等有人出来时他先打听一下，要是妈妈在家，他立马顺楼梯就跑了。他总是带来些德国诗歌，兴高采烈地冲我们俩大声朗诵，然后再一边朗读，一边翻译成半通不通的俄文，让我们领会诗的意思。这使爸爸非常开心，我也往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是有一次，他们俩搞到一部俄国作品，它大大激发了他们俩的热情，以致后来他们只要聚在一起，几乎一定要朗读这部作品。记得那是一部诗剧，出自一位著名俄国作者㊟之手。这部作品的前头几行我记得特别清楚，事隔数年之后，我偶然见到此书，一下子便认了出来。这部诗剧叙述一位叫什么杰纳罗还是扎科博的大艺术家的不幸遭遇，他在剧本的某一页上大叫：“我得不到承认！”而在另一页上又大叫：“我得到承认了！”或者“我没有才华！”然后隔了几行又说：“我有才华！”结局是很可悲的。当然，这是一部粗鄙之作，俗不可耐，但奇怪的是这两位读者从剧中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许多与自己相似的东西，结果剧本以极其幼稚和可悲的方式对他俩产生了影响。记得卡尔·费多罗维奇有时激动起来，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跑到对面的屋角，执意请求爸爸和我当场就他和命运、他和公众发表意见；他的态度情真意切，满眼含着泪水，一个劲儿地用法语称我“小姐”。这时候他会当场起舞，跳出各种各样的舞姿，喊着要我们立即告诉他：他到底怎么样——是不是表演艺术家，能不能认为他什么也不是，就是说，说他毫无才华？爸爸这时会高兴地悄悄向我递个眼色，好像事先跟我打个招呼，他要拿这个德国人开心了。我觉得这太可笑了，但爸爸给我做了个吓唬人的手势，于是我强忍着没笑出声来，憋得我够呛。时至今日，一想起这事还忍不住要发笑。这个可怜的卡尔·费多罗维奇仿佛就在我眼前。他个子矮小，又非常瘦弱，头发已经发白，红鹰钩鼻子上沾着些烟末子，而且长了两条罗圈腿；但是尽管如此，他好像对这两条腿的造型颇为欣赏，特意穿了条健美裤。当他跳完最后一个舞蹈动作，停下来，摆好姿势，伸出双手，向我们含笑致意时，就跟舞蹈演员在舞台上跳完一套动作时笑容可掬的神态一模一样；这时候，爸爸沉默片刻，好像一时拿不定主意似的，他故意让未得到承认的舞蹈家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这样他只能一条腿用力，为保持身体平衡，弄得他左右摇晃。最后，爸爸表情严肃地看了看我，好像要请我作为他的意见的不偏不倚的见证人似的，而这时候舞蹈家也向我投来了胆怯的、期待的目光。

“不，卡尔·费多罗维奇，你这样不行！”爸爸终于说，他装出自己也不愿意道出这痛苦真理的样子。这时只听见卡尔·费多罗维奇的胸中发出一声真正的叹息；但是转眼间他又打起精神，动作麻利地手舞足蹈，请求重新予以审定，他说他跳的不是原先那一套，恳请我们再评议一次。然后他又跑到对面角落里跳了起来，有时候他跳得是那么的卖力，脑袋都撞着天花板了，碰得他疼痛难忍，但是他像斯巴达人那样，英勇顽强，不怕疼痛，重新停下来，摆好姿势，再次笑容可掬地向我们伸出颤抖的双手，再次恳请我们对他的命运的决定。但是爸爸不为所动，仍然沉着脸回答说：

“不行，卡尔·费多罗维奇，看来——你就是这个命：怎么也不行！”

这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爸爸也跟着我笑了起来。卡尔·费多罗维奇终于发现我们是在开他的玩笑，他气得红头涨脸，含着眼泪对爸爸说：“你恨（很）不够朋又（友）！”他的话听起来有点滑稽，但他是怀着深厚感情说的，以致后来我为这个可怜的人感到非常难过。

然后，他抓起帽子，跑出我们家，发誓永远不再来了。但这些不愉快持续不了多久；几天后，他又到我们家来了，又开始朗读那部名剧，又是椎心泣血，声泪俱下；末了，这位天真的卡尔·费多罗维奇再次恳请我们就他和世人、命运的是非发表意见；不过这次他恳求我们一定要严肃认真，像对待真正的朋友那样，不能再拿他开心了。

有一次，妈妈让我去小店买点什么东西，回家时，我小心地拿着找回给我的一枚小银币。走上楼梯，迎面遇到了父亲，他正要从家里出去。我冲他笑了笑，因为我一见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这时他弯下身子吻了我一下，看见我手里有一枚银币……我忘记说了，父亲脸上的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只用看上一眼，他心里想的什么我立刻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他郁郁寡欢，我心里也很难受。他最常发愁而且使他一筹莫展的事，那就是他身无分文，因此一口酒也喝不上，解不了酒瘾的时候。不过此时此刻，当我和他在楼梯上相遇时，我觉得他的情况有点特别。他眼睛浑浊，二目无神；他一开始没有看见我；但是当看见我手里的闪闪发光的银币时，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他本想伸手把钱从我手里拿去，可他当即又缩了回去。显然他心里在进行斗争。最后，他好像战胜了自己，让我走上楼去，他自己则往楼下走了几个台阶，但是他又忽然停住脚步，急忙叫住了我。

他的样子十分尴尬。

“听我说，涅托奇卡，”他说，“你把这钱给我，回头我再还你。啊？你肯定会给爸爸的，是吧？涅托奇卡，你是个好心的姑娘，是不是？”

我仿佛预感到了这一点。但是一上来我想到的是妈妈会生气的，我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我本能地为自己和为爸爸感到害臊，这使我没有立刻把钱递给他。他当时看出了这一点，连忙说：

“喏，不要了，不要了！……”

“不，不，爸爸，你拿去吧；我就说钱弄丢了，被邻居孩子们抢走了。”

“那好，那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说，嘴唇哆嗦着露出了笑容；只要他觉得手中有钱，他便不再掩盖自己的欣喜之情。“你是个好心的小姑娘，你是我的小天使！来，让我亲亲你的小手！”

这时他抓住我的手就要亲，但我迅速把手缩了回来。我被一种怜悯之心所控制，越来越使我感到羞愧难当。我丢开父亲，失魂落魄地跑上楼去，也没有跟他道别。走进屋子，一种至今从未体验过的难受的感觉使我脸上直觉得发烧，心怦怦直跳。但我还是壮着胆子对妈妈说，我把钱掉进雪地里，怎么也找不到了。我想我至少要挨一顿毒打，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妈妈最初确实气得要命，因为我们当时实在是太穷了。她冲我大发脾气，但是很快，她好像一下子回心转意，不再骂我了，只是说我这个人一点也不机灵，总是丢三落四的，说我显然不怎么爱她，否则不会这样不心疼她的钱。她这样说让我感到更加难受，还不如打我一顿痛快。但是妈妈对我已经有所了解。她已经发现我非常敏感，常常陷入病态的兴奋状态，因此只是伤心地说我已不再爱她，想以此引起我更大的注意，使我今后遇事要小心些。

每逢傍晚爸爸该回来的时候，我习惯总是在过道里等他。这一次我心里非常不安，我的良心受到一种病态的折磨，使我感到十分窝火。终于，父亲回来了；我非常高兴，心想他一回来我的心情兴许会好一些。他有几分醉意，但一看见我，立刻现出神秘、尴尬的神色；他把我拉到旁边，缩头缩脑地看了看我们家的房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他买的一块甜饼干，小声告诫我以后再也不要背着妈妈拿钱、藏钱了，因为这种行为很坏，很可耻，非常不好；这次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爸爸急等着用钱，不过他会还我的，到时候我可以说钱又找到了；拿妈妈的钱是很可耻的，为了今后不要有什么想法，他对我说，要是以后我听他的话，他还会给我买甜饼干吃；最后他甚至补充说，希望我能够疼爱妈妈，她身体有病，够可怜了，她一个人为我们大家，里外操劳。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非常害怕，浑身直打哆嗦，眼睛里含满了泪水。我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最后，他走进房间，叫我不要哭，对妈妈什么也别说。我发现他自己也非常尴尬。整个晚上我都处在一种诚惶诚恐的状态，我第一次不敢拿正眼去看爸爸，不敢走到他的身边。他好像也在避免和我的目光接触。妈妈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跟她通常一样，好像有些精神恍惚似的。这一天她的情况更加糟糕，仿佛什么病发作了。最后，由于内心的痛苦，我得了寒热病。夜里我无法入睡，噩梦不断折磨着我。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便伤心地大哭起来。我的哭声惊醒了妈妈；她叫我一声，问我怎么回事儿。我没有回答她，但是哭得更伤心了。这时她点上蜡烛，走到我跟前，开始安慰我，心想我这是做噩梦受惊吓了。“你呀，傻姑娘！”她说，“到现在做梦还要哭。得啦，别哭了！”她吻了吻我，让我去跟她一起睡。但是我不愿意，我不敢拥抱她，不敢到她身边。我心里苦恼极了，简直难以想象。我真想把什么都告诉她。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一想到爸爸和他的禁令，我就打住了。“我说，你呀，可怜的涅托奇卡！”妈妈说，同时安置我躺下，把自己的旧披风给我盖上，因为她发现我一直在打寒战，浑身哆嗦。“你呀，将来八成跟我一样，体弱多病！”这时她神情忧郁地看我一眼，我受不了她这种目光，赶紧眯缝起眼睛，把头转过去。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但是我恍恍惚惚听见可怜的妈妈说了一些催我入睡的话，而且说了很长时间。我还从未受到过比这更折磨人的痛苦煎熬了。我的心备受压抑，隐隐作痛。第二天早上，我感到松快一些。我开始跟爸爸说话，但对昨天的事我只字不提，因为我猜想这样他会感到非常愉快的。果不其然，他马上现出非常高兴的样子，因为在这之前，他看着我，总是紧皱着眉头。现在，他见我很高兴，一种欣喜之情，一种几乎像孩子似的满足涌上了他的心头。没过多久，妈妈从家里出去了，他已经用不着再控制自己了。他开始吻我，使我感到欣喜若狂，又是笑，又是哭。最后，他说他想给我看一件非常好的东西，说我见了一定非常喜欢，因为我是个既聪明又善良的小姑娘。这时他解开坎肩，取下用黑绳子系在脖子上的一把钥匙。然后，他神秘兮兮地望着我，好像想从我的眼睛里发现在他看来我应当感到的心满意足的样子；他打开一只箱子，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形状奇特的黑盒子；这只盒子以前我在爸爸那里从未看见过。他拿着这只盒子时有点提心吊胆的样子，这时他整个人都变了样：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突然现出一副庄重严肃的神态。最后，他用钥匙打开了这只神秘的盒子，从中取出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东西的形状看上去非常奇特。他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把它捧在手里，说这是他的小提琴，是他的乐器。这时他开始对我说了好多话，声音很低，但一本正经；可是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只听懂一些我以前记得的词汇，——什么他是位表演艺术家，他有才华，——还说以后总有一天他要演奏小提琴的，最后还说我们大家将会变得很有钱，能交上大运。他满眼泪水，顺脸而下。他深为感动。最后，他吻了一下小提琴，又让我吻了吻。他见我想凑近看看琴，便把我领到妈妈的床边，把小提琴递到我手里；不过我看见他吓得胆战心惊，唯恐我把琴弄坏了。我拿起小提琴，碰了碰琴弦，听到了微弱的响声。

“这就是音乐！”我说，看了爸爸一眼。

“对，对，是音乐！”他高兴地搓着双手重复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善良的孩子！”但是我看得出，尽管他在夸奖我，他也非常高兴，他还是在为自己的小提琴捏一把汗，弄得我也有些提心吊胆，——我赶紧把琴还给了他。小提琴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盒子，锁上后，放进了箱子；爸爸嘛，他又抚摸着我的脑袋，答应以后每次都给我看他的小提琴，只要我像现在这样聪明、善良和听话。由此可见，小提琴排遣了我们共同的烦恼。只是到了晚上，爸爸离开家的时候，他才小声对我说，让我记住昨天他对我说的话。

就这样，我在我们这个家里逐渐长大了，一来二去，我的爱，——不，叫我说，应该是痴情，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恰如其分的词汇，能够充分表达我对父亲的这种难以控制，而又极其痛苦的感情，——这种感情甚至发展到了某种病态的、神经质的地步。我只有一种享受——想他和思念他；只有一个意愿——尽自己之所能，哪怕给他带来一点点满足也好。有多少次了，我在楼梯上等他回来，冻得我脸色发青，浑身哆嗦，为的只是早一点知道他回来了，匆匆地看上他一眼。有时候他只是稍微对我表示一下亲热，我就受宠若惊，大喜过望。而与此同时，我往往又感到自己一味对可怜的妈妈表示冷淡实在于心不忍；有时，我看着她，痛苦与怜悯使我愁肠百结，苦不堪言。他们长时期互相对立，不共戴天，对此我不能熟视无睹，置若罔闻，我应该在他们中间有所选择，应该站在某个人的一边；最后我站到了这个疯疯癫癫的人一边，唯一的原因是我觉得他是那么的可怜，那么的卑躬屈节，而且当初是那么不可思议地激发过我的幻想。但是由谁来判断呢？——也许我眷恋他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非常古怪，甚至外表上看起来也是这样，而且他不像妈妈那么严肃，那么郁郁寡欢；他几乎是个疯子，他身上往往表现出某种装腔作势、逗人发笑的东西，有许多孩子般的举动；最后，我眷恋他，也许仅仅是因为我不太害怕他，甚至不太尊重他，不像对妈妈那样。不知为什么，他更像是我的同辈人。一来二去，我感到占上风的是我这个方面，我慢慢能够使他听命于我了，他已经离不开我了。我心里对此很是自豪，感到非常得意，而且知道他离不开我，有时甚至能跟他撒撒娇。的确，我这种奇特的眷恋颇有点像小说……不过这种小说注定是长不了的：我很快就失去了父母。他们的生活被一场可怕的灾祸结束了，它在我的头脑里留下了沉重而痛苦的回忆。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三

当时，整个彼得堡被一条非同寻常的新闻所轰动。传说大名鼎鼎的С——Ц要光临本市。彼得堡凡是跟音乐沾点关系的人都动了起来。歌手、演员、诗人、画家、歌迷乃至一些从来不爱好音乐，而且一向自谦又自豪地声称连音乐的音符也一窍不通的人，也争相购票，趋之若鹜。买得起二十五个卢布一张门票的热心者不乏其人，但是音乐厅连这些人的十分之一都容纳不下；不过，С——Ц在全欧洲的名声，他的年高德劭和盖世荣华，他那永不凋谢的旷世之才，还有传闻说他近来已很少公开演出，相信他这是最后一次在欧洲巡回演出了，然后就将彻底告别乐坛，不再演奏了，——所有这些，都产生了相应的效果。总之，这消息给人的印象是强烈的，深刻的。

我已经说过，每一位新的小提琴手的到来，每一位哪怕多少有点名气的小提琴手的来访，都会引起我继父的极大的不快。他总是赶在别人前头，急着去听来访艺术家的演奏，以便尽快了解人家艺术的总体水准。当他听到周围的人对来访者赞不绝口时，他往往感到非常痛苦，只有当他挑出了新小提琴手在演技上的毛病，而且尖酸刻薄地到处散布自己的看法的时候，他的心理才能得到平衡。这个可怜的疯疯癫癫的人认为全世界只能有一位天才，只能有一位艺术家，而这位艺术家，当然就非他莫属了。音乐天才С——Ц来访的传闻自然使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必须指出的是，近十年来，彼得堡连一个名家也没有来过，甚至比С——Ц略逊一筹的高手也没有来过；因此，我父亲对于欧洲一流表演艺术家的演技，根本就不了解。

人们告诉我，С——Ц来访的消息刚一传开，有人便在剧场后台看见了我父亲。据说，他到了那里，情绪非常激动，急不可耐地一再打听С——Ц的情况和即将举办的音乐会。人们很长时间没看见他在后台出现了，因此他这一来甚至还引起了一些反响。有人存心逗他，用挑衅的口吻说：“这次呀，叶戈尔·彼得罗维奇，您老人家将要听到的可不是什么芭蕾舞音乐了，而是那种准保使您感到无地自容的音乐！”据说，他听了这番挖苦话，脸都变白了，可是仍然带着神经质的微笑，回答说：“走着瞧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要知道，С——Ц一向待在巴黎，法国人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可是谁不知道，法国人的话值几个钱！”如此等等。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可怜的父亲非常生气，但是他强压怒火，补充说——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说咱们还是走着瞧吧，会见分晓的，反正离后天也不远了，是骡子是马很快就会见分晓的。 据Б说，就在这天傍晚，天黑之前，他遇见了著名的票友Х——М公爵，这是一位深懂而且酷爱艺术的人。他们并肩而行，边走边议论新到的小提琴手的事；这时候，忽然在一条街拐弯的地方，Б看见我父亲正站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聚精会神地在看一张海报，海报用大字印着关于С——Ц的音乐会的通告，就摆在商店的窗台上。

“您看见这个人了吗？”Б说着，指了指我父亲。

“他是谁？”公爵问道。

“这个人您一定听说过。他就是叶菲莫夫，我跟您提过不止一次，以前您还帮助过他。”

“啊，挺有意思！”公爵说，“关于这个人您谈过很多。都说这个人非常有意思。我倒想听听他演奏得如何。”

“不值一听，”Б回答说，“怪难受的。不知道您怎么样，反正我总觉得他的演奏听起来让人心里怪难受的。他的生活是一部可怕的、荒唐的悲剧。我非常了解他，不管他多么厚颜无耻，我内心对他的好感依然没有消失。公爵，您说他这个人应该是挺有意思的。您说得很对，但是他给人的印象太糟糕了，叫人难以忍受。第一，他是个疯子；第二，这个疯子有三桩罪行，因为除他自己外，他还害了另外两个人：他的老婆和他的女儿。我了解他；如果他确信自己有罪，他会立刻死去的。但是要知道，可怕的是已经八年过去了，他几乎已经相信了他有罪，而且他跟自己的良心也斗争了八年，为的就是要充分认识这一点，而不只是几乎。”

“您是说他很贫穷吗？”公爵说。

“是的；但是贫穷目前对他来说几乎等于是幸福，因为贫穷可以被当做一种借口。现在他可以对任何人说，是贫穷妨碍了他，要是他有钱，他就会有时间，就不必事事操心，人们立刻就会看到他是怎样一位表演艺术家了。他结婚时曾经异想天开，指望他老婆的一千卢布能够帮助他功成名就。他这样做像个幻想家，像位诗人，其实他这一辈子一贯如此。您知道吗，他讲了整整八个年头，没完没了地讲，他认为造成他不幸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老婆，是她妨碍了他。他两手一甩，什么都不想干。可如果他离开了这个老婆——他将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倒霉鬼。喏，已经有好几年了，他连摸都没摸过小提琴一下，——您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每次当他拿起琴弓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什么也不是，等于零，根本不是什么表演艺术家。如今，琴弓就在一边放着，他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希望这不是真的。他是个酷爱幻想的人：他总想会突然出现奇迹，一下子他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人。他的座右铭是：aut Caesar, aut nihil㊟，好像忽然一下子就可以变成为凯撒似的。他渴望飞声腾实，出人头地。可要是这种心态成为一个艺术家的主要的和唯一的动力的话，那他就不是什么艺术家了，因为他已经丧失了主要的艺术本能，就是说，失去了对艺术的钟爱，不再只认为艺术就是艺术，而不是别的什么，不是一种虚名。但是对于С——Ц而言，情况恰恰相反：他一拿起琴弓，对于他来说，世界上除了他的音乐，别的什么都不存在了。放下琴弓，他首先关心的是钱的事，好像第三位才是名声荣誉。不过他很少关心这些……您知道这个不幸的人现在在关心什么吗？”Б指着叶菲莫夫补充说，“他关心的是世界上最愚蠢、最无聊、最可悲又最可笑的一件事，即他比С——Ц高明，还是С——Ц比他高明？——别的他什么都不关心，因为他总相信自己才是全世界首届一指的音乐家。您要是能使他相信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表演艺术家，我可以告诉您，他会像五雷轰顶似的，当场死去，因为一旦要他放弃他一生所向往的固定思想观念，那简直是太可怕了，因为这种思想的基础毕竟是根深蒂固的，是严肃认真的，他的天赋才能当初也确实是真实的。”

“真有意思，不知他听了С——Ц的演奏后会怎么样。”公爵说。

“是啊，”Б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不行：他只能醒悟于一时；他的癫狂能压过事实真相，因此他会马上找到某种借口的。”

“您这样认为吗？”公爵说。

这时，他们走到了父亲的身旁。我父亲本想悄悄地走开，但是Б叫住了他，跟他搭上了话。Б问他参加不参加С——Ц的音乐会。父亲回答得很冷淡，说他不一定参加，说他有件比音乐会和听外国高手演奏更重要的事要办，不过，到时候看情况，如果有空，能抽出时间，为什么不参加呢？不妨去听听。这时他迅速地、惴惴不安地看了Б和公爵一眼，心存疑虑地微微一笑，然后摘下帽子，点点头，借口无暇奉陪，从一旁侧身而过。

但我一天前就已经知道了父亲之所想。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事苦恼，但我看得出，他非常不安，心烦意乱；这一点连我妈妈都看出来了。这时候妈妈刚好病得很厉害，两条腿几乎迈不开步。父亲一会儿回来，一会儿出去。早上有三四个客人来找他，都是他原先的同事；对此我感到非常奇怪，因为除了卡尔·费多雷奇，自爸爸离开剧院后，我几乎没有看见过有谁到过我们家，人们都不再和我们来往了。最后，卡尔·费多雷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带来一张海报。我细心听着，留神看着，这一切使我感到非常不安，好像这一切烦恼和爸爸脸上的惶惑表情都是我造成的，是我一个人的错似的。我很想弄明白他们在谈些什么，我头一次听见了С——Ц的名字。后来我才明白，要见到这位С——Ц最少要花十五个卢布。我还记得，爸爸有些忍不住了，他把手一挥，说他知道这些个洋玩意儿，知道这些闻所未闻的天才是什么货色，也了解С——Ц其人，他们都是些犹太佬，是来骗俄国人钱的，因为俄国人容易相信各种无稽之谈，何况是法国人吹起来的，那就更不用说了。我已经明白没有才华是什么意思了。客人们笑起来，不久后都走了，撇下父亲，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因什么事在生那个叫С——Ц的人的气；为了讨他的好，给他消愁解闷，我走近桌子，拿起海报，开始仔细察看，并大声念出了С——Ц的名字。然后我笑着看了看正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爸爸，说：“他大概也跟卡尔·费多雷奇差不多：看来也是个没用的货。”父亲先是一愣，好像被吓了一跳，然后从我手里夺过海报，又喊又叫，又是跺脚，抓起帽子就要从房里出去，但他立刻又转了回来，把我叫进过道，吻了我一下，然后带着一种紧张不安和内心恐惧的神情开始跟我说，说我是个聪明善良的孩子，说我大概不想让他伤心，说他希望我能帮他个大忙，但是帮什么忙，他没有说。而且，听他说话我觉得非常难受；我看得出，他说的话和表示的疼爱都不是出于真心实意，而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有些震惊。我非常苦恼，开始为他担心。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这已经是音乐会的前夕了——爸爸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的整个样子都变了，不停地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妈妈。最后，使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跟妈妈说起话来，——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几乎从来不跟妈妈说话。饭后，他对我表现得特别亲热；他不断寻找各种借口，把我叫到过道里，而且总是左顾右盼，好像生怕被人撞见似的；他一直抚摸着我的脑袋，不断地吻我，一个劲儿地说我是个好孩子，心眼好，听话；说我一定很爱自己的爸爸，一定会去做爸爸让我做的事情。这一切使我厌烦透了。最后，当他第十次把我叫到楼梯上，事情才终于真相大白。他愁眉苦脸地环顾四周，惴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知道妈妈昨天早上带回来的二十五个卢布放在什么地方了。我听到这个问题简直惊呆了。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楼梯上有人的动静，于是爸爸失魂落魄地丢下我，跑了出去。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一副尴尬、忧郁、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地开始打量我。我感到一阵恐惧，于是我有意避开他的目光。最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的妈妈叫我过去，递给我几枚铜钱，让我到小店去给她买点茶叶和白糖。我们家很少喝茶：根据我们的境况，妈妈偶尔允许喝点茶，那也只是在她感到身体不适，高烧发冷的时候。我接过钱，走进过道，撒腿便跑，唯恐有人追上我。但我预料中的事还是发生了：爸爸在街上追上了我，把我带上了楼梯。

“涅托奇卡！”他声音发颤地说，“我的宝贝！你听我说：把这些钱给我，明天我就……”

“好爸爸！好爸爸！”我叫着，扑通一声跪下来求他。“好爸爸！我不能给！这样不行！要给妈妈买茶叶……不能拿妈妈的钱，怎么都不行！下次我再拿……”

“你这是不想给了？是你不肯给了？”他恶狠狠地小声对我说，“就是说，你不再爱我了，是不是？那么，好吧！现在我不要你了。留下跟你妈妈过吧，我要离开你们走了，我不能带你一块走。听见了吗，你这狠心的丫头！你听见没有？”

“好爸爸！”我吓得大声叫道，“把钱拿去吧，给你！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搓着双手，抓住他常礼服的下摆说，“妈妈会哭的，妈妈又要骂我了！”

他好像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麻烦，不过钱他还是拿去了；最后，他受不了我的抱怨和哭闹，把我丢在楼梯上，一个人跑了下去。我走上楼，到我们家门口，我走不动了；我不敢进屋，也没法进去；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既深恶痛绝，又胆战心惊。我双手捂住脸，扑到窗前，就跟头一次从父亲那里听到他希望妈妈死去时那样。我神志恍惚，呆若木鸡，听到楼梯上稍微有点响声我就吓得浑身颤抖。我终于听见有人急匆匆地向楼上走来。这是他；我听出来是他的脚步声。

“你在这里？”他低声说。

我向他扑了过去。

“给你！”他叫道，一面把钱塞到我手里，“拿去！把钱拿回去！现在我不是你父亲了，你听见了吗？现在我不愿做你的爸爸了！你更爱妈妈，而不是我！那你就到妈妈那里去吧！我不愿认你了！”说完这些话，他把我往旁边一推，又匆匆跑下楼去。我哭着追了过去。

“爸爸！好爸爸！我听你的话！”我喊着叫着，“我更爱你，不是妈妈！把钱拿回去，拿去呀！”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晚上，我唉声叹气，闷闷不乐；我受了风寒，直打冷战。记得妈妈跟我说了些什么，几次叫我到她身边去；我当时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既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最后来个歇斯底里大发作：我大喊大叫，又哭又闹；妈妈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她让我躺到她的床上，我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浑身直打哆嗦，时时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就这样过了一整夜。早上我醒来得很晚，妈妈已经不在家了。这期间她总是出去忙自己的事。爸爸那里来了个什么人，他们俩就什么事情在大声地交谈。好不容易等到客人走了；这时屋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我跑到爸爸跟前，哭着求他原谅我昨天的事。

“你能够像以前那样做个聪明孩子吗？”他严厉地问我。

“能够，爸爸，我能够！”我回答说，“我告诉你，妈妈的钱在什么地方放着。就在她的这个抽屉里，在一个小盒子里，昨天还放在那里。”

“昨天还放在那里？在哪儿？”他叫着，身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钱在哪儿？”

“锁起来了，爸爸，”我说，“别着急：晚上妈妈会叫我去换零钱的，因为我看见零钱都用完了。”

“涅托奇卡，我需要十五个卢布！你听见了吗？只需要十五个卢布！今天就给我弄来；明天我便全还给你。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糖果，买榛子……还给你买玩具娃娃……明天也会买的……天天我都会带好东西回来，只要你做个聪明的小姑娘！”

“不要，爸爸，我不要！我不要你送我东西；我不会吃的；我会还给你的！”我哭着喊着，满眼的泪水，因为此时此刻我真是感到伤心极了。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他并不可怜我，也不疼爱我，因为他看不出我是如何地爱他，他以为我为他办事只是想得到他送的东西。这时候，我，一个孩子，算是把他给看透了，而且我感到这个想法给我造成了永久的伤害，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他了，我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爸爸。而他呢，我的许诺使他处于某种兴奋状态；他见我为了他决心什么都干，为了他我一切都豁上了，天地良心，当时我的这个“一切”包含了多么多的内容啊。我知道这些钱对于我可怜的妈妈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她丢了这些钱会气出病来的，所以我感到万分痛苦，追悔莫及。但是他视若无睹；他把我当成了三岁小孩，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懂。父亲那份高兴就别提了；他吻我，叫我别哭，答应我当天我们就离开妈妈，远走高飞——看来他是想圆我一个朝思暮想的梦——，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海报，开始要我相信，说他今天要去见的这个人就是他的仇敌，是他的死对头，但是他的敌人们决不会得逞。他跟我谈论起自己的敌人时，他自己简直就像个孩子。他发现他跟我说话时，像往常那样，我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而且听他说话的时候也一言不发，他便拿起帽子，从屋里走了出去，因为他当时正急于要到什么地方去；但在临走时，他又再次吻了吻我，皮笑肉不笑地冲我点点头，看样子对我有点儿不放心，又好像努力在争取我不要变卦。

我已经说过，他有点精神不正常；不过这在前一天就非常明显了。他要这些钱是为了买音乐会的入场券，而这场音乐会对于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仿佛早已预感到这场音乐会将要决定他的整个命运，但是他也太饥不择食了，头一天竟然从我手里抢走那几个铜币，好像用那几个钱就能给自己买张入场券似的。午饭时他的表现就更加反常了。他简直一分钟也坐不住，吃的东西什么也不碰，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去，好像改变了什么主意；他时而拿起帽子，好像要到什么地方去，时而忽然又莫名其妙地变得无精打采，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后来他突然看了看我，给我使了个眼色，向我比划着什么，好像他急着要用钱，有点等不及了，又好像对我至今没从妈妈那里把钱拿出来有些生气。他这些怪模怪样的举动连妈妈都注意到了，她惊讶地望着他，觉得莫名其妙。我简直跟判了死刑一样。午饭吃完了，我缩在一个角落，像得了寒热病，浑身发抖；我一分一分地算着妈妈平常让我去买东西的时间。我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比这更难熬的时刻；这段时间在我的记忆中真是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在这些个分分秒秒里，我简直是心心念念，百感交集！一个人几分钟的思想感受要比几年的感受多得多。我感到我的行为非常不好：原本是他自己启发了我善良的天性，——当时他头一次怯懦地把我推到邪恶的一边，为此自己也吓了一跳，于是对我说，我的行为非常不好。难道他真的就不懂得欺骗一个渴望认识诸多现象的人是多么困难吗？而且这个人对许许多多的善和恶已经有所感受，有所思考了。我明知这里显然有他的难言之苦，他不得不再次叫我干坏事，从而葬送我可怜的、无人保护的童年，不惜冒再次动摇我那尚未定型的良心的风险。如今，我躲在一边，独自寻思：我自觉自愿要做的事情他为什么还要答应奖赏我呢？以前从未有过的新的感觉、新的追求和新的疑问，在我的心目中铺天盖地而来，我被这些问题弄得愁肠寸断，苦不堪言。后来我忽然想起了妈妈；我想象着她失去最后一点劳动所得时痛苦不堪的样子。最后，妈妈放下勉强在做的活，把我叫了过去。我战战兢兢地向她走去。她从柜子里拿出钱，递给我说：“去吧，涅托奇卡；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像前几天那样让人少找了钱，也不要糊里糊涂把钱弄丢了。”我带着祈求的目光看了看父亲，但他冲我点点头，露出赞许的微笑，搓着双手，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时钟敲了六下，而音乐会是七点钟开始。这番等待也够他难熬的了。

我在楼梯上停下来等他。他是那样地兴奋激动，急不可待，竟然毫无顾忌地跟着我跑了出来。我把钱给了他；楼梯上光线很暗，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感到他在接钱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一动也不动；最后，一直到他让我上楼把他的帽子给他拿下来时我才如梦初醒。他连屋子都不愿意进去。

“爸爸！难道……你不带我一块儿去吗？”我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道，心里怀着最后的一点希望——但愿他能考虑到我。

“不……我先一个人去……啊？等一下，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叫道，“等一下，我这就去给你买好吃的东西；你先上楼去把我的帽子拿来。”

我好像当头给泼了一盆冷水。我惊叫一声，推开他，向楼上跑去。我走进屋子时脸色难看极了，要是我说我的钱刚刚被人抢了，妈妈准会相信我的。但此时此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绝望中我一头扑到妈妈的床上，两手紧紧捂住面孔。不一会儿，门吱扭一声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爸爸走了进来。他是来拿自己的帽子的。

“钱在哪儿？”妈妈突然喊道，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非同一般的事。“钱呢？说呀！你说呀！”这时，她抓住我，把我从床上拖下来，让我站在屋子中间。

我一声不吭，两眼只瞧着地下；我几乎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也不清楚要我做什么。

“钱在哪儿？”妈妈再次喊道，她丢开我，突然转向正拿着帽子要走的爸爸。“钱在哪儿？”她又说了一遍，“说！她把钱给你了吗？你这个寡廉鲜耻的东西！恶魔！害人精！你这样也会毁了她的！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呀！？不行！你决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转身跑到门口，把门从里面锁了起来，自己拿着钥匙。

“说！老实说吧！”她开始对我说，由于激动，她的声音勉强能够听见。“都老实坦白吧！说呀，快说！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她抓住我两只手，又扭又搓，一再地拷问我。她都快要气疯了。这时我决心保持沉默，关于爸爸的事我一句也不提，不过我最后还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看了看他……我期待中的他的一个目光，一句随便什么话，都足以使我感到非常幸福，不管我遭受多大的痛苦，也不管我受到怎样的拷问……可是，天哪！他却向我做了个无情的带威胁性的手势，要我守口如瓶，好像此时此刻我还会怕别的什么威胁不成。我觉得我的喉咙被堵住了，简直喘不过气来，两腿一软，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跟我昨天的神经性晕厥一样。

这时突然有人敲我们家的门；我醒了过来。妈妈开了门，于是我看见一个身着仆役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他惊讶地把我们几个打量一番，问哪位是乐师叶菲莫夫。我继父说他就是。于是这位仆役递上一封便函，说他是奉此刻正在公爵那里的Б的差遣来的。信内是一张С——Ц音乐会的请柬。

身着华丽制服的仆役的出现，其主人公爵差人来找穷乐师叶菲莫夫，——这一切，一时间给妈妈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我在故事一开始就谈到过她的性格，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直还在爱着我的父亲。直到现在，虽然她接连不断地经受了整整八年的痛苦和磨难，但她仍然初衷不改；她还能够爱他！天晓得，也许她突然发现丈夫眼看就要时来运转了，就算有一线希望的影子对她也会产生影响。说不定她也受到了她那古怪丈夫坚定自信的一点感染！况且，这种自信对她这样一个脆弱女人也不可能不发生一点影响；单凭公爵的垂青，她在瞬息之间就可以为丈夫构思出上千张蓝图来。转眼工夫，她已经打算跟他再次言归于好了，她可以原谅他一生的不是，甚至对他最新的罪行——牺牲她唯一的孩子，经过仔细权衡，在新的热情高涨下，在新的希望鼓舞下，她也可以把这一罪行贬为一般有失检点的行为，说成是由于穷困潦倒、生活艰难和走投无路而迫不得已的怯懦的表现。她仍然保留着对他的深情厚意，此时此刻，她已经准备再次原谅她的不可救药的丈夫，给予他无限的同情。

父亲有些张皇失措；公爵和Б的关注也使他大为惊讶。他径直走到妈妈跟前，小声对她说了点什么，妈妈便从屋里走了出去。两分钟后，她取回一点零钱，爸爸当即给了送信人一个银卢布，来人礼貌地鞠一躬便走了。这时妈妈走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只熨斗，取出丈夫最好的一件胸衬，开始熨烫。她亲自把一条白色的亚麻领带给他系在脖子上，这条领带放在柜子里备而不用不知有多长时间了；它一直同父亲刚进剧院任职时缝制的尽管已经很旧的燕尾服放在一起。梳洗穿戴完毕，父亲拿起帽子，不过临走时他要了一杯水；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递给他水的已经是我了；也许，一种厌恶的感情重又在妈妈的心底悄然泛起，她最初的一时热情已经冷了下来。

爸爸走了；我们俩留了下来。我躲在一角，一声不响地久久望着妈妈。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激动：她嘴唇哆嗦着，苍白的双颊忽然变得通红，她每隔一阵子就浑身颤抖。最后，她满肚子的苦水开始变成怨恨、啜泣和哀叹发泄了出来。

“这要怪我，都怪我这个苦命人！”她自言自语说，“将来她怎么办呢？我死之后她怎么办呢？”她站在房子中央继续说，她自己好像也被这一闪念所惊呆了。“涅托奇卡！我的孩子！我可怜的、苦命的孩子！”她说着，把我抱起来，神经质地搂住我不放。“我在世时尚且不能把你养育好，照看好，将来我能把你托付给谁呢？哎呀，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听懂了吗？涅托奇卡，我现在说的话你能记住吗？以后能记住吗？”

“能记住，能记住，好妈妈！”我说着，把两只手摞在一起，求她放心。

她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长时间不放手；好像她一想到要跟我分开浑身就发抖。我的心都要碎了。

“妈妈！我的好妈妈！”我哭着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不爱爸爸呢？”我哭得说不下去了。

她胸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一种新的、可怕的悲伤使她在屋里坐立不安，来回走动。

“可怜哪，我可怜的孩子！我根本没留意她已经长大了；她知道，什么都知道！我的天哪！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做的什么榜样！”于是她又绝望地搓着双手。

后来她走到我跟前，狂热地亲吻我，亲吻我的双手，在我的手上洒满了眼泪；她请求我原谅……以前我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痛苦……最后，她仿佛因过度悲伤，陷入了麻木的状态。这样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她站起身，精疲力竭地跟我说，让我睡觉去。我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钻进被窝，但是迟迟不能入睡。妈妈使我痛苦不堪，爸爸也使我痛苦不堪。我焦急地等待着爸爸的归来。一想到爸爸我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半小时后，妈妈端着灯，走到我跟前，看我睡着了没有。为了使她放心，我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妈妈看了看我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橱柜前，拉开柜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把点着的灯台放在桌子上，门也不上锁，就像平时爸爸晚归时那样，自己喝完酒，便躺下睡了。

我躺在那里好像迷迷糊糊的，但就是闭不上眼睛。刚一合眼，立刻就被一些可怕的幻觉所惊醒，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愁肠百结，不堪其忧。我想大声喊叫，但喊声在我胸中给卡住了。最后，已经是深夜了，我听见我们家的门被推开了。我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但当我忽然睁开双眼时，我看见了爸爸。我好像觉得他的脸色煞白。他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好像若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流泪的蜡烛忧伤地照耀着我们这个家。

我看了很长时间，但是爸爸仍然一动未动；他稳稳地坐在那里，姿势一直未变；低着头，两手直挺挺地扶住膝盖。我几次想叫他，但我叫不出来。我还处在麻木状态。最后，他忽然醒了过来，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身。他在屋子中间站了几分钟，好像在决定一件什么事情；然后他走到妈妈床前，仔细地听了听，在确信她已经睡着了以后，便朝放着他的小提琴的箱子走去。他打开箱子，取出黑色的琴盒，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又朝四下看了看；他的目光茫然，飘忽不定，——我还从未看见他这样过。

他刚拿起小提琴，便立刻又把它放了下来，回身去把房门锁上。然后，他看见橱门开着，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他看见了酒杯和酒，便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这时候，他第三次拿起了小提琴，但是又第三次把它放下，然后朝妈妈的床边走去。我吓得人都呆了，只等着看下面事情会怎么样。

他好像听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把被子从她脸上掀开，用一只手开始触摸她的脸。我感到不寒而栗。他再次弯下身，脑袋几乎挨着了妈妈；但当他最后一次直起身来的时候，仿佛他那面如死灰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给熟睡的妈妈盖好被子，把她的头和脚都盖上……这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使我开始浑身发抖：我替妈妈感到害怕，觉得她睡得这么死真是太可怕了，我惴惴不安地望着妈妈身子在被子下显露出的一动不动的线条分明的轮廓……我脑子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似的一掠而过。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父亲又走到橱柜旁，把剩下的酒喝了。他全身发抖地走到桌旁。他变得简直都认不出来了——脸色煞白煞白的。这时他又拿起了小提琴。我见过这把小提琴，知道它是什么，但这时我想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骇人听闻的怪事……所以最初的琴声把我吓了一哆嗦。爸爸开始拉小提琴了。不过琴声听起来有些不连贯，时断时续，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最后，他表情痛苦地颓然放下琴弓，怪模怪样地朝床上看看。他总像有什么事放心不下的样子。他再一次走到床前……我胆战心惊地屏住呼吸，紧紧地盯住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不放过。

突然，他急匆匆地在身边开始找起什么东西来——还是那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了我一下。我心里想：妈妈为什么睡得这样死呢？为什么爸爸用手触摸她的脸她还不醒？最后，我看见爸爸把他所能找到的我们所有的衣物都搜罗在一起；把妈妈的棉袄，他自己的旧常礼服、睡衣，甚至我脱下的衣服，都拿了过来，随后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妈妈盖得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出来；妈妈躺在那里始终纹丝不动，身子的任何部分都没有反应。

她睡得真死啊！

自己的事情干完后，他舒畅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再也没有什么能妨碍他了，但是他心里仍然有些不踏实。他把蜡烛挪了个地方。自己脸朝门站着，这样可以根本不用看那张床。最后，他拿起小提琴，用一种绝望的神态，拉了起来……乐声响起了。

但是，这不是音乐……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一个瞬间；我记得当时引起我注意的一切。不，这不是那种我后来所听到的音乐！它不是小提琴的声音，而像是谁的可怕的声音头一次在我们幽暗住宅里发出的聒噪。要不然就是我的印象是错误的、病态的，我亲眼所见的一切使我的感觉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容易产生可怕的、痛苦不堪的印象，——但是我坚信我听出了呻吟，听出了人的呼喊和哭声；这些声音所表达的是百分之百的无奈加绝望；最后，是可怕的尾声，这里有悲恸中的椎心泣血，有痛苦中的哀哀欲绝，有无望中的肝肠寸断，当小提琴的这段尾声奏响的时候，——它仿佛一下子把这一切都糅合到了一起……我再也受不住了，——我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随着一声可怕、绝望的惨叫，我扑向爸爸，双手紧紧抱住了他。他惊叫一声，放下了自己的小提琴。

一时间，他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最后，他的眼睛开始转动，朝四下环顾；他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突然，他抓起小提琴，高高举过我的头顶……再过一分钟，他也许会把我当场打死。

“爸爸！”我冲他喊道，“爸爸！”

听到我的喊声，他浑身颤抖，像一片树叶，并且后退了两步。

“啊！原来你还在呀！这么说事情还没有结束！你还跟我待在一起！”他喊叫着，抓住我的肩膀，把我高高举起。

“爸爸！”我再次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吓唬我！我害怕！哎哟，哎哟！”

我的哭叫声使他不禁一愣。他把我轻轻放在地上，一声不吭地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在辨认和回忆着什么。最后，忽然之间，他似乎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好像被一个什么可怕的念头吓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向我弯下身，开始仔细打量我的面孔。

“爸爸！”我战战兢兢地对他说，“不要这样看着我，爸爸！我们从这儿走吧！要尽快离开！快走！逃跑吧！”

“对，逃跑，逃跑！是时候了！我们走，涅托奇卡！快点儿，快点儿！”于是他手忙脚乱起来，好像刚刚才想到他应该怎么办似的。他慌慌张张地四下打量，见地上有一块妈妈的手绢，他把它捡起来装进了口袋，后来又看见一顶睡帽，——他也把它捡起来藏在身边；他好像打算要出远门似的，把需要的东西都统统带上。

我迅速穿好自己的衣服，也急着开始收拾一切我认为路上用得着的东西。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父亲问道，“都收拾好了吗？快点儿！快点儿！”

我胡乱打好一个包，把头巾往头上一系，我们俩就要往外走；这时我忽然想起应该把墙上挂的那张画带上。爸爸当即表示同意带走。这时他表现得很镇静，说话轻声细语，一个劲儿地催我快走。那张画挂得很高；我们一块儿搬来一把椅子，然后上面再放一只小板凳，好不容易地爬了上去，最后几经周折，费了好大劲儿，总算把画取了下来。这时，我们远行的准备工作才算大功告成。他拉着我的手，我们已经动身要走了，但是爸爸忽然又让我停下。他摸着脑门等了好长时间，好像在回想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完。最后他似乎想起来了他应该办的事；他找出放在妈妈枕头下的钥匙，急匆匆地开始在柜子里寻找什么。最后，他回到我身边，拿来了从抽屉中找到的一些钱。

“给你，拿着，收好了，”他小声对我说，“别弄丢了，记住，要记住！”

他先是把钱放在我手里，然后又拿回去，塞进我怀里。记得当这些银币挨着我身子时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懂得钱是什么东西似的。这时我们又一切准备就绪，但他突然再一次叫住了我。

“涅托奇卡！”他对我说，好像努力在思考什么。“我的孩子，我忘记了……什么来着？……一件应该做的事吧？……我不记得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涅托奇卡，你过来！”

他把我领到供奉圣像的角落，叫我跪下来。

“祈祷吧，我的孩子，好好祈祷！对你有好处的！……对，一定会有好处的，”他指着圣像小声对我说，并且有点奇怪地看着我。“祈祷吧，祈祷吧！”他用一种请求的、央告的语气说。

我扑通跪倒，双手垂下，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倒在地上，躺了好几分钟，像死人一样。祈祷时我集中了自己的全部思想和全部感情，但是恐惧还是控制了我。我忧心忡忡，稍稍抬起身来。我已经不想跟爸爸走了，我怕他，我想留下来。最后，一直憋在我心里，使我万般苦恼的疑虑终于从我胸中迸发了出来。

“爸爸，”我流着眼泪说，“可妈妈呢？……妈妈她怎么啦？她在哪儿？我的妈妈在哪里？……”

我说不下去了，便哭了起来。

爸爸也含泪看着我。最后，他拉住我的手，把我领到床边，然后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扒开，掀开了被子。我的天哪！妈妈躺在那里，死了，尸体已经冰凉，发青了。我木呆呆地扑到她身上，搂住她的尸体。父亲扶我跪了下来。

“给她鞠个躬，孩子！”他说，“和她告别吧……”

我鞠了一躬。父亲跟我一起也鞠了一躬……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的；他的嘴唇在翕动，在嘟囔些什么。

“这不是我，涅托奇卡，不是我，”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妈妈的尸体对我说，“你听着，不是我；这不是我的错。你记住，涅托奇卡！”

“爸爸，我们走吧，”我战战兢兢地说，“是时候了！”

“是，现在是时候了，早就该走了！”他说着，紧紧拉住我的手，急匆匆地从房里往外走。“喏，现在该上路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走下了楼梯；睡眼惺忪的看门人给我们打开大门，一面心存疑虑地看了看我们；这时候爸爸好像怕他问这问那，抢先跑出大门，使我几乎追不上他。我们沿着门前这条街，一直走到运河的堤上。石头路面上昨夜落了一场雪，现在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天气很冷，寒气袭人，我跟在爸爸身后跑着，死死抓住他的燕尾服的下摆。他胳膊下夹着小提琴，因此不时地停下来扶一扶腋下的琴盒。

我们走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他沿着人行便道的斜坡走到沟渠上，在尽头的一个石礅上坐下。离我们两步远就有一个冰窟窿。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天哪！当时我突然感到的那种可怕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一年来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我们离开了我们那个可怜的家……但这是不是我的期待和理想？当我为一个远非年幼痴情的人的幸福作种种设想时，我那幼小幻想中所勾勒的景象是这样的吗？此时此刻，使我最感到难受的莫过于妈妈了。我想：“为什么我们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为什么把她的躯体像丢掉废物一样弃之不顾呢？”记得当时最使我感到揪心和痛苦的就是这些问题。

“爸爸！”我开口说，我实在按捺不住我内心的苦恼。“爸爸！”

“怎么啦？”他严厉地问道。

“为什么我们，爸爸，把妈妈丢在那里？为什么我们要丢掉她？”我哭着问道，“爸爸！我们回家去吧！我们叫上人，回到妈妈那里。”

“对，对！”他突然叫道，精神为之一振，随即从石礅上站起身，好像有了什么新的主意，可以排遣他的全部疑虑似的。“对，涅托奇卡，不能就这样放下不管了；应该到妈妈那里去；她在那里会冷的！你去吧，涅托奇卡，去吧；那里也不黑，有蜡烛；不要怕，你叫上个什么人去你妈妈那里，然后你再回来找我；你一个人去，我在这儿等你……反正我哪儿也不去。”

我立刻就走，但是刚迈上人行便道，突然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我转过身去，看见他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了；他要甩开我，丢下我一个人，此时此刻，他扔下我不管了！我拼命地喊叫，失魂落魄地向他追去。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却越跑越快……转眼间我已经看不见他了。我看见他的帽子在路上，这是他跑的时候掉下的；我把它捡起来，接着往下追。我跑得喘不过气来，两腿发软。我感到一种丑陋行为正发生在我的身边：我一直觉得这是一场梦；有时候我也产生过这样的感觉，跟做梦时的梦境一样，我跑呀，跑呀，生怕别人追上，但是我的两条腿直打晃，最后被人追上，我一下子倒下来，不省人事。痛苦使我五脏俱焚：我非常可怜他，一想到他那么奔跑，不穿外套，不戴帽子，只是为了甩掉我，甩掉自己心爱的孩子……我真是哀痛欲绝，心如刀割。我想追上他，只不过是为了再次热烈地吻他，告诉他，叫他不要怕我，请他放心，我不会跟着他的，既然他不愿意这样，我可以独自回到妈妈那里。我最后看见他拐进了一条街道。我跑到街口，也跟着他拐了进去，我还能看见他在我前面的身影……这时候我跑不动了；我开始哭着，喊叫着。记得我在奔跑时曾经撞着过两个行人，他们站在便道中央，非常惊讶地看着我们俩。

“爸爸呀，爸爸呀！”我最后一次大声喊道。这时我忽然在便道上滑了一跤，摔倒在一户人家的大门旁。我感到自己满脸都是血，很快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暖和柔软的床上。看见身边一张张和蔼可亲的面孔，他们见我苏醒过来，非常高兴。我看见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老太太，一位非常同情地看着我的高个子先生；还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太太，最后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他把着我的手腕，一面看着表。我是为新的生活苏醒过来的。我奔跑时遇见的人当中有一位是Х公爵，我跌倒的地方就是他家的大门口。经过一番调查了解，他们才知道我是什么人；原来派人给我父亲送С——Ц音乐会请柬的就是这位公爵，他觉得这件事非常蹊跷，令人惊讶，便决定把我收留下来，同自己家的孩子一同教养。他们四处打听爸爸的下落，得知他在城外疯病发作时被什么人收留了。后来被送进了医院，两天后便死了。

他死了，因为他这样死去实属必然，是他一生的自然归宿。他应该这样死去，因为支撑他生命的一切东西一下子全完了，它像一个幻影，像毫无意义的空想，忽然间烟消云散了。他死了，因为他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因为他用以欺骗自己并支撑自己全部生命的东西瞬息间在他本人面前彻底瓦解了，真相已经大白。其实，С——Ц以其令人难以忍受的光芒照得他头晕目眩，假的就是假的，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如此。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听到了一位旷世逸才向他讲述了他自己的命运，使他受到了永生永世的谴责。随着天才的С——Ц的琴弦上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艺术的全部奥秘在他面前已经昭然若揭，那位永远年轻的真正的盖世英才，以自己的真才实学把他完全压倒了。看来，他一生中只是在神秘莫测、难以捉摸的痛苦中折磨自己的东西，如今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幻想，而且只是在梦境中，以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形式（尽管有时也有显露）苦恼自己而已，虽说这些东西对他偶尔也有所表露，但他总是诚惶诚恐，逃脱回避，用自己一生的假象作掩护；所有他预感到了、但却不敢正视的东西，——忽然之间，一齐在他面前大放异彩，终于使他睁开了他那双至今死不承认光明就是光明、黑暗就是黑暗的眼睛。他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了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看到了等待他的未来；但是，这种真相是他的眼睛所无法接受的，它搅乱和烧毁了他的理智。它像闪电一样无可避免地一举击中了他。他这辈子一直担惊受怕的事情忽然发生了。好像有一把利斧，这辈子一直悬在他的头上，他无时不在难言的痛苦中等待着利斧落到他头上的分分秒秒，——现在它终于落下来了！这一击是致命的。他想逃脱对自己的审判，但是无处可逃：最后一个希望已经破灭，最后一个借口已不复存在。那个多年来成了他生活的累赘，让他不得安生的女人已经死了，他曾经盲目地相信，一旦那女人死去，他就该突然一下子获得再生，现在，她已经死了。最后他独身一人，无牵无挂，终于自由了！他怀着极其绝望的心情，想最后做一次自我评判，像公正无私的法官那样，铁面无私，一丝不苟；但是他那松弛的琴弓只能笨拙地重复那位天才的最后一个乐句……此时此刻，对他伺机下手已达十年之久的癫狂症，终于不可避免地击倒了他。

四

我恢复得很慢；当我已经完全可以下床时，我的神智仍然处在某种麻木状态，因此很长时间我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有时候我好像觉得我是在做梦，而且记得我很希望所发生的一切真的能变成一场梦！夜晚睡觉时，我希望能一觉醒来，我又突然回到了我们那简陋的屋子，看到父亲和母亲……但是到头来，我的情况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的面前，我渐渐明白我只是孤身一人，被他人收养了。这时我才头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孤儿。

我开始急不可待地观察自己突然置身其间的新的周围环境。起初，我感到什么都很新鲜，什么都很陌生；新的面孔，新的习惯，老公爵府上的房屋，都使我感到非常困惑；那高大豪华的房间，至今仍历历在目，但它们又是那样的昏沉幽暗，阴森可怖，记得我非常害怕穿过一个又深又长的大厅，觉得我一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了。我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因此我的情绪也很低沉、烦恼，跟这幢庄严肃穆房子的格调非常吻合。而且，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忧伤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正与日俱增。我常常迷惑不解地站在一幅画、一面镜子面前，站在制作精巧的壁炉或雕像面前，它们仿佛故意深藏在壁龛内，以便更仔细地观察我，吓唬我；我站在那里，然后我自己忽然也忘记了为什么我要站在那里，想要干什么，有什么打算；一直到我醒悟过来，往往才感到一阵恐慌，吓得心里怦怦直跳。

我卧病期间，除了那个小老头医生，偶尔来看望我的人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年纪已经不轻的男人的面孔；他的样子很严肃，但是心地善良，他看着我时总是怀着深深的同情！比起别人，我更喜欢他那张脸。我很想跟他说话，但是我害怕，因为他看上去总是郁郁寡欢，很少说话，言辞生硬，他嘴边从未流露过一丝的笑容。他就是Х公爵本人，是他发现了我并把我收留在自己家里。我的身体渐渐康复了，他来看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是最后一次，他给我带来些糖果、一本带画的小人书；他吻了我一下，给我画了个十字表示祝福，劝我要高兴一些。他安慰着我，还说很快我就会有一个小朋友，一个跟我一样的小姑娘，他的女儿卡佳来看我，她现在在莫斯科。后来，他跟他的孩子们的保姆，一个年纪不轻的法国女人和一直照看我的姑娘说了些什么，向她们指了指我，然后便出去了，从此整整三个礼拜我没有再看见他。公爵在自己家里生活得非常孤僻。家里房子一大半由公爵夫人占用；她有时也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公爵。后来我发现，甚至全家人都很少谈起公爵，好像他压根儿不在家似的。大家很尊敬他，甚至，看得出，非常喜欢他，可同时又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奇特和古怪。大概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非常古怪，同别人不一样，因此尽量少在人前露面……关于他，到时候我还有好多话要说，而且会详细得多。

一天早上，人们给我穿上干净轻薄的衬衣，外面是一件带有孝徽的黑色绸连衣裙，看着这身衣服，我感到有些怅然和困惑；他们给我梳过头，把我从楼上的房间领到楼下公爵夫人的房间里去。当人们带我到她那里时，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我还没有看见过周围是这么的豪华，这么的富丽堂皇。不过这种印象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当我听见公爵夫人吩咐让我走近些的声音时，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就想过，要准备接受某种折磨，虽然天晓得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反正我踏入新生活时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信任态度。不过公爵夫人对我的态度非常和蔼，并且还吻了我。我大着胆子看了她一眼。她就是我失去知觉苏醒后所看见的那位漂亮的太太。但我在亲吻她的手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抖，而且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回答她的问话。她让我坐在她身边的一条矮凳上。大概这个座位是事先给我安排好的。看来公爵夫人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我联络一下感情，真心诚意地对我表示友好，充分体现一个做母亲的爱心。可是我怎么也不明白这是我的一次机会，因此我在她的心目中一无所得。他们给我一本印制精美的画册让我翻阅。公爵夫人自己在给什么人写信，偶尔停下笔，跟我攀谈几句；可是我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一句中用的话也没有说。总之，虽说我的经历非同寻常，其中大部分是由命运，甚至诸如种种神秘的因素在起作用，反正这里有不少有趣的、不可思议的、甚至某种荒诞不经的东西，但是我自己好像故意跟这整个富有戏剧性的热闹场面作对似的，表现得非常一般，毫无非凡之处，不过是个胆小怕事、没见过世面、甚至有些笨头笨脑的孩子而已。特别是最后这一点，公爵夫人非常不喜欢，因此她好像很快就对我感到厌烦了，这当然只能怨我自己。下午两点钟以后，开始有客人来访，于是公爵夫人对我的态度忽然又亲切热情起来。当客人们问起我的事情时，她回答说这可是个非常有趣的故事，然后就开始用法语讲起来。在她讲述的过程中，人们总是看着我，连连摇头，不胜感慨。一个年轻男人举起长柄眼镜仔细地看着我，一个洒了香水的白发小老头还想要吻我，而我脸上却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二目下垂，动也不敢动一下，浑身直打哆嗦。我心里难受极了。我的思想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回到我们家的阁楼上；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我们度过的漫长的、默默无语的夜晚，想起了妈妈；我一想到妈妈——我眼睛里便充满了泪水，喉咙里憋得难受，我真想逃出去，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独自待着……后来，客人们走了，公爵夫人的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她看我的时候显得更加忧郁，说话也冷言冷语的；我特别害怕她那双能洞察一切的黑眼睛，它们有时能盯住我看上一刻钟；还有她那双紧闭的薄嘴唇，同样也令人不寒而栗。晚上，我被领到楼上。我是发着烧睡着的，夜里醒来，又被刚才的种种噩梦所烦恼，不禁失声痛哭；而第二天早上，还是昨天那一套，我又被领到公爵夫人那里去。最后，她自己好像对客人们讲述我的离奇遭遇已感到厌烦，而客人们对我表示同情也失去了兴趣。何况我又是个极普通的孩子，“没有一点天真烂漫的样子”；我记得这话是公爵夫人当面回答一位年纪不轻的太太的问话时说的，当时那位太太问道：“她跟我在一起难道不觉得无聊吗？”——于是，一天晚上，我被带走后，说以后不再带我来了。对我的宠爱到此也就结束了；不过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处走动。由于心里极其苦闷，我不能老坐在一个地方，所以最后把我从大家身边领开，到楼下大房间里走走，我是非常高兴的。记得我非常想跟家里的人们谈谈，但是我怕惹他们生气，所以宁可一个人待着。我喜欢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躲在一个尽量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藏在什么家具的背后，接着就开始在那里回想和思考我所经历的种种事情。不过事情也怪了！我好像把我在父母身边所发生的事情的结尾给忘了，把整个这段可怕的经历给忘了。我眼前闪过的只是一幅幅的画面，一件件事实。诚然，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那天夜里、小提琴、爸爸，我都记得，我还记得怎么给他弄钱的事；但是从这些事情中悟出道理，理出头绪，我却做不到……我只感到心头非常沉重，当我回想起我在妈妈尸体旁默默祈祷的那个时刻，忽然我的全身上下透过一股凉气；我浑身颤抖，不由小声地叫了起来，然后我的呼吸变得非常困难，整个胸口都非常憋气，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于是吓得我急忙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其实，我说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是不对的，因为他们对我的照料是无微不至、尽心尽力的，他们一丝不苟地在执行公爵的吩咐，他要求给我充分的自由，不许有任何限制，但一分钟也不能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发现不时有家人和仆役向我所在的屋子里张望，然后一句话不说又走开了。我对这种关心感到非常惊讶，甚至有些惴惴不安。我不理解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总觉得他们这样照料我是有什么用意的，是想以后拿我做什么文章。记得我当时总想方设法尽量躲得离他们远一点儿，一旦需要，好有个地方藏起来。有一次，我爬到了前门正堂的楼梯上。楼梯整个由大理石砌成，宽阔气派，铺着地毯，摆放着鲜花和漂亮的花瓶。在楼梯的每一个平台上都默默坐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人，他们穿的异常鲜艳华丽，都戴着手套，领带洁白无渍。我看着他们，心里直纳闷，怎么也弄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只是相互看着，什么也不干。

我越来越喜欢这种独来独往的漫游了。此外，我常往楼下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公爵的老姑母住在楼上，她不管远近，几乎从来足不出户。在我的记忆中，这位老太太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她几乎是全家最重要的人物。大家与她交往时都严守礼仪，连一向孤傲专横的公爵夫人本人也得按规定的日子每周两次亲自上楼请安。公爵夫人一般上午来；她们的谈话枯燥乏味，其间还常常出现冷场，届时老太太不是默默地祷告，便是数着念珠。请安是否结束，要看老太太本人的意思，一般要等到老太太先从座位上站起来，吻过公爵夫人的嘴唇，从而表示会面到此为止，请安才能算结束。以前公爵夫人必须每天向这位长辈请安，但是后来根据老太太的意思，请安的次数才有所减免，公爵夫人在每周的其他五天只用每天早晨派人去问声安就行了。总之，老郡主过的几乎是修女一样的生活。她是个姑娘，三十五岁过后，就进了修道院，在修道院住了十七年，但是没有剃度；后来她离开修道院，回到莫斯科，和身体每况愈下的姐姐、П伯爵的遗孀共同生活，同时也为了跟另一个吵翻二十多年的姐姐、也是位郡主的Х言归于好。但据说三位老太太一天也没有和睦相处过，她们千百次地要分道扬镳，各行其是，但却又无法做到，因为她们最终发现，为了排遣晚年寂寞和预防老人痼疾突发，她们每一个人都离不开另外的两个。但是尽管她们的生活过得单调乏味，尽管她们莫斯科的宅院里是一片呆板无聊的氛围，全城的人仍然认为，不时地去看望一下三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是一种义不容辞的事。大家把她们看做是体现一切贵族遗训和传统的见证，当做是正宗名门望族的活的历史。伯爵夫人是一位杰出的女性，她身后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从彼得堡来的人总是要先去拜访她们。谁在她们府上能够受到接见，那他到处都会受到欢迎。但是伯爵夫人一死，姐妹们也就各奔东西了：姐姐Х郡主留在莫斯科，继承了无后的伯爵夫人留给她的那部分遗产，而当修女的妹妹则搬到彼得堡她侄子Х公爵家里住了。不过公爵的两个孩子卡佳和亚历山大，则留在莫斯科的姑婆身边，给她做伴，也是她孤寂生活中的一个安慰。公爵夫人虽然很爱自己的孩子，但在整个举丧期间始终和他们不在一起，对此她不敢有任何怨言。我忘记说了，我刚到公爵府上时，他们全家正在举丧志哀；不过已经接近了尾声。

老郡主全身黑色着装，总是穿一件普通绸料的连衣裙，衬托着浆洗过的有许多细褶的白衬领，使她看上去很有点像养老院的老太婆。她手不离念珠，乘车出去做祷告也非常庄重，她每天吃斋，接待的也都是各种神职人员和有身份的人，她读的书不外是圣经教义，总之，与出家人的生活并无二致。楼上寂静得瘆人，决不能使门发出响声，因为老太太机灵得很，跟十五岁的小姑娘一样，一听见有什么响动，甚至随便嘎吱一声，便立即要派人去查问原因。大家说话都悄声细语，走路蹑手蹑脚，可怜那个也是老太婆的法国女人，最后不得不放弃她心爱的高跟鞋。鞋跟是不能要了。我来了两个星期后，老郡主差人来查问我的情况，问我是什么人，怎么来到这里的，等等。人们当即一五一十地满足了她的要求。这时又有第二名听差来询问法国女人：为什么郡主至今还没有见过我？这一下大家可就忙了起来：人们开始给我梳头，洗脸，洗手——其实我本来就很干净，——教我怎么上前鞠躬行礼，怎么显得高兴些，有礼貌一些，怎么说话，——总之，弄得我心里烦透了。之后，我们这方面又派出一名女听差前去请示：老郡主现在是否愿意见见孤女？回答是否定的，但是指定次日做完祷告后可以见见。我一夜都没睡好觉，后来有人说，我说了一夜的梦话，说我老要去见老郡主，求她宽恕什么事情。终于该我出场了。我看见一个坐在宽大安乐椅上的瘦小老太婆。她冲我点点头，并且戴上眼镜，想更仔细地看看我。记得她一点都不喜欢我。当时就指出，说我完全没有教养，既不会行屈膝礼，也不懂吻手的规矩。询问开始后，我只是勉强作答，但当问起我父母时我忍不住哭了。老太太见我如此容易激动很不高兴；不过，她开始安慰我，让我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后来她问我最近一次上教堂是什么时候，鉴于我这方面很缺乏教育，因此我差不多没有听懂她问话的意思，这使老郡主大为吃惊。公爵夫人被请来了。她们商量后，决定本周日就带我上教堂。在这以前，老郡主答应要为我做祷告，但她一定要我出去，因为她说我给她的印象非常不好。事情本应如此，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有一点是很显然的：我非常不讨人喜欢；就在同一天，有人来通报说我这个人太顽皮了，说整个宅第都听见了我的吵闹声；其实一整天我坐在那儿动也没有动过：显然是老太太听错了。可是第二天又传来了同样的批评。说来也巧，偏偏那时一只杯子从我手中掉在地上摔碎了。法国女人和女仆们都感到大失所望，无奈中当即让我搬到最偏远的一个房间里住，大家诚惶诚恐地一直跟在我身后。

不过这事后来是怎么了结的我就不得而知了。那就是为什么我喜欢独自到楼下大房间里漫步的缘故，因为我知道在那里我谁也不会打扰。

记得有一次我在楼下一个大厅里坐着，我两手捂着脸，低着头，这样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我左思右想；我的幼稚的头脑怎么也排遣不了我内心的全部苦恼，我觉得心里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烦闷。这时突然有人在我头顶上轻声地问道：

“你怎么啦，我可怜的小姑娘？”

我抬起头，看见是公爵；他脸上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和怜悯；但在我望着他的时候，样子显得非常沮丧，一副可怜相，以致他那双浅蓝的大眼睛里也闪现了泪花。

“可怜的孤儿！”他抚摸着我的头说。

“不，不，我不是孤儿！不是！”我说。这是从我的内心深处发出的呻吟，于是，我心中的一切都翻动起来，真是百感交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他一只手，吻个不停，声泪俱下地反复恳求道：

“不，不，我不是孤儿！不是！”

“我的孩子，你怎么啦，我亲爱的、可怜的涅托奇卡？你这是怎么啦？”

“我妈妈在哪儿呢？我妈妈在哪儿呢？”我喊着，放声大哭；我再也无法掩盖自己内心的凄苦，瘫软地跪倒在他的面前。“我妈妈在哪儿？亲爱的，告诉我，我妈妈在哪儿？”

“请原谅，我的孩子！……唉，我可怜的孩子，是我让你伤心了……我真不该乱说！来，涅托奇卡，跟我来，跟我来吧。”

他拉住我一只手，迅速走去。他的心被深深地震动了。最后，我们来到一间我不曾见过的屋子。

这是一间供奉着圣像的祷告室。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长明灯光芒四射，鲜明地照耀在圣像的金衣和宝石上，交相辉映。闪闪发光的金质衣饰下凸显出圣徒们暗淡无光的面孔。这里的一切和别的房间大不相同，它神秘、阴森，使我感到惊讶和某种内心的恐惧。更何况我的精神又是那样的脆弱！公爵急匆匆地让我在圣母像前跪下，他自己则跪在我身边……

“祈祷吧，孩子，祈祷吧；我们俩一块儿祈祷！”他低声、快速地说。

但是我无法祈祷；我感到震惊，甚至是害怕；我想起了最后那天夜里父亲在我母亲尸体旁说的话，于是我的精神病又发作了。我躺到了病床上，而且在我病情的这次继发期间我险些送了命；下面就是事情的经过。

一天早上，我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是С——Д的名字。是家里的什么人在我床边提到了他。我不由为之一震，往事如潮，涌上心头，我回忆着，幻想着，痛定思痛，心如刀割，完全陷入谵妄状态，也记不清躺了多长时间。我醒过来时已经很晚了；周围一片漆黑，夜间的小灯已经熄灭，守在我房间里的女仆也不见了。突然我听见远处传来的音乐声。音乐时隐时现，时而清晰可闻，像是越来越近了。不记得我当时出于一种什么感情，也不知我病态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什么念头。我从床上下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很快我就穿好了孝服，扶着东西走出了房门。在第二间和第三间屋子里我连一个人也没有遇到。最后我来到了过道，乐声听得越来越清楚。过道的中段是通往下面的楼梯；以前我总是从这里到大房间里去。楼梯上灯光明亮；楼下有人在走动；我躲在一个角落，以免被人看见，直到有了机会，我才顺着下去，到了第二个过道。乐声是从隔壁大厅里传过来的；那里人声嘈杂，热闹非凡，好像聚集有成百上千人似的。大厅有一扇门直通过道，门上挂着红丝绒双层大帷幔。我掀起外面的一层，置身于两层帷幔之间。我的心怦怦直跳，脚下几乎要站不稳了。但是过了一会儿，我的心平静了下来；我终于大着胆子把第二层帷幔从边上悄悄掀开一点儿……我的天哪！我一直不敢进去的这间阴森可怖的大厅如今竟是满堂烛光，大放光明。仿佛是光的海洋向我直涌过来，我的一双已经习惯于黑暗的眼睛最初一瞬间被刺得疼痛难忍，什么东西也看不见。香气像一阵热风迎面扑来；有数不清的人在来回走动；看来他们个个笑容可掬，喜气洋洋。妇女们都穿着华贵鲜艳的连衣裙；我眼前到处都是神采飞扬的目光。我像着了魔似的站在那里。我仿佛觉得这一切我以前在什么地方、在梦里……都曾经见过。我想起了昔日的黄昏，想起了我们家的阁楼，高高的窗户，楼下远处路灯照亮的大街，想起了对面那幢房子挂着红帷幔的窗子，门前停放的一辆辆马车，还有那趾高气扬的高头大马和它们的蹄声和响鼻，以及人们的喊叫声，吵闹声，窗户上的阴影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乐声……对了，这不正是我要找的那个天堂所在吗！——我脑海里闪了一下——这不正是我和可怜的父亲要去的地方吗……原来这并不是幻想呀！……没错，过去我在幻想中、在梦中所见到的就是这个样子！因病发烧时的想入非非在我的头脑中被点燃了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的泪水从我眼睛里夺眶而出。我四下打量，在寻找父亲：“他应该在这里，他一定在这里”，——我想；由于期待心切，我的心怦怦直跳……气都快透不过来了。但这时音乐停了，只听见嗡嗡一片，整个大厅里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我急切地注视着我眼前闪过的一张张面孔，尽量想从中认出个什么人来。忽然，大厅里出现某种非同寻常的骚动。我看见台上有一位瘦高的老头儿，他脸色苍白，面带微笑，他笨拙地躬身施礼，向前后左右各方致意；他手中拿一把小提琴。这时候大厅里一片肃静，好像这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的。一张张面孔都注视着老人，大家在期待着。他举起琴，把琴弓放在弦上。乐声起处，我感到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突然堵在我的心口。我悲不自胜，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这声音：只觉着有些耳熟，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这声音里包含着某种预感，某种可怕的、骇人听闻的事情的前兆，以前我心里就曾经有过。最后，琴声变得越来越激昂，越来越快，愈加沁人肺腑。听上去那仿佛是什么人的绝望的哀鸣，如泣如诉，仿佛是谁在人群中徒然地哀告，悲悲切切，于绝望中忍气吞声。这一切在我的心里越来越感到似曾相识。但是我的心拒绝相信。我咬紧牙关，默默忍着剧痛，我紧紧抓住帷幔，以免跌倒……有时候我闭上眼睛，然后突然睁开，希望这是一场梦幻，并希望我能在自己熟悉的那个可怕时刻醒来，发现自己梦见了那最后一个夜晚，听到了同样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很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我急忙向人群中望去，——不，他们是另外一些人，另外一张张面孔……我觉得大家和我一样在期待着什么，和我一样在忍受着痛苦的折磨；看来他们都很想冲着这可怕的哀鸣和呻吟大叫一声，让它们沉寂下来，不要再折磨他们的心灵；但是这些哀鸣的呻吟愈演愈烈，悲悲切切，断肠销魂，而且经久不息。突然，传来了最后的一声呼叫，可怕而持久，它使我心惊肉跳，丧魂落魄……没错！这正是那一声呼叫！我听出来了，我曾经听到过，是它，跟当时的一模一样，跟那天夜里的一样，穿透了我的心。我脑子里像闪电一样掠过一个念头：“父亲！是父亲！他在这里，那就是他，他在叫我，是他的琴声！”这时候，整个人群好像发出了一声叹息，接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了大厅。绝望的、椎心泣血的哭声冲出了我的胸膛。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掀起帷幔，直奔大厅。

“爸爸，爸爸！一定是你！你在哪里？”我大声喊道，几乎忘掉了一切。

不知道我是怎样跑到那高个老头儿跟前的：人们让我过去，纷纷给我让路。我哭着喊着向他跑去；我以为我可以拥抱父亲了……忽然，我看见什么人的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抓住我，把我举了起来。一个人的两只黑眼睛紧盯着我，好像要用射出的火焰把我烧毁似的。我看着那老头儿：“不，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我怒不可遏；突然，我觉得听到他冲我哈哈大笑的声音，这笑声在大厅里引起一片哄然喧闹；我失去了知觉。

五

这是我的病程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阶段。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的面孔正在俯身看着我，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向她伸出手去。从第一眼看见她起，我的内心就充满一种幸福感，有一种甜丝丝的预感。请想象一下，您面前是一张花容月貌、娇小玲珑的面庞，它美如冠玉，光彩照人，在这样的美色佳人面前，您会像是突然被什么刺中，立刻驻足不前，您会感到乐而忘忧，自愧不如，您会心惊肉跳，欣喜若狂，您会深深感谢她的存在，感谢她从您身边走过，使您有幸亲眼目睹她的风采。她就是公爵的女儿卡佳，她刚刚从莫斯科回来。她见我伸出手来，便露出了微笑；我那脆弱的神经由于喜出望外，感到一阵酸楚，很不是滋味。

小郡主把在一旁跟医生说话的父亲叫了过来。

“好了，托上帝的福，谢天谢地！”公爵拉住我的一只手说，他脸上的表情真诚自然，毫无做作之态。“我真高兴，真是高兴，非常的高兴，”他一如既往，说话仍然很快，“喏，这就是卡佳，我的孩子：你们认识一下，——现在你有朋友了。赶快好起来吧，涅托奇卡。这鬼丫头，可把我吓得不轻！……”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几天后，我已经能够走动了。每天早上，卡佳来到我的床前，总是喜气洋洋，有说有笑。我盼望她来就好像是在盼望幸福；我多么想亲亲她啊！但这个调皮的小姑娘来后顶多只待几分钟，她不会老老实实坐着。她一定要不停地活动，跑呀、跳呀、闹呀，没完没了，吵得全宅第都听得见；因此从头一次见面起她就对我说，她待在我这里一直觉得闷得慌，所以她不能老来看我，而且她是看我可怜才来的，——没有办法，不能不来；不过等我身体好起来后，我们的情况会好一些的。因此她每天早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样，好了吗？”

因为我仍然很瘦，面色苍白，我忧愁的脸上露出的笑容也很不开朗，畏首畏尾的，这时小郡主立刻把眉一皱，连连摇头，急得直跺脚。

“我昨天不是对你说过，叫你快点好嘛！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没有给你吃东西呀？”

“是的，很少，”我怯生生地回答说，因为在她面前我已经感到有些心虚了。我尽量想讨她的喜欢，所以我对自己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非常小心，生怕出了差错。她每次到来总使我感到越来越兴奋。我的眼睛从不离开她，她走后我还常常像着了魔似的看着她刚才站的那个地方。她开始在我的梦中出现。当我醒着，她不在的时候，我想好了许多话要跟她畅谈，要成为她的朋友，和她一起玩耍淘气；要是因为什么事情受了责备，就和她一块儿痛哭流涕，——总之，我像恋人那样心里老是想着她。我非常渴望恢复健康，也想尽快地胖起来，就像她说的那样。

有时候，卡佳早上就跑到我这里，开口就嚷嚷：“还没有好哇？还是这么瘦！”——这时候，我像犯了什么错似的，感到非常害怕。但是我不能一个昼夜间就恢复健康；对于这一点，卡佳所表现出的惊讶，却是无与伦比的认真；因此最后她真的生气了。

“那好，你愿意的话，我今天就给你带个大蛋糕，好不好？”有一次她对我说。

“吃了，你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带来吧。”我高兴地回答说。这样我就能够再次见到她了。

问过我的健康情况后，小郡主通常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开始用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仔细地打量我。最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不时地对我从头到脚，仔细察看，表现得极其天真好奇。但是我们谈不起来。在卡佳面前我总是有些胆怯，她的大胆举动也使我感到非常拘谨，其实我特想跟她说话。

“你怎么老不说话呀？”沉默一会儿后卡佳开始问。

“爸爸在做什么？”我问道，每次为能找到一句开场白我总是很高兴。

“没做什么。他很好。今天我喝了两杯茶，不是一杯。你喝了多少？”

“一杯。”

又是沉默。

“今天福斯塔夫总想咬我。”

“它是一条狗吗？”

“是的，是一条狗。难道你没看见过？”

“不，看见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由于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小郡主又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样？我跟你说话你高兴吗？”

“是的，非常高兴；希望你经常来。”

“别人也这样对我说，说我到你这儿来你感到很高兴，那你就快点儿下床吧；我今天不是要给你带蛋糕来嘛……你为什么老不说话呀？”

“没什么。”

“你老在想事情，是不是？”

“是的，我想得很多。”

“别人跟我说，说我说得多，想得少。难道说话不好吗？”

“不，我很高兴听你说话。”

“嗯，我会问列奥塔尔太太的，她什么都知道。那你都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你。”我停了一下回答说。

“你觉得这样高兴吗？”

“是的。”

“这么说，你是喜欢我了？”

“是的。”

“可是我还没有喜欢上你。你那么瘦！我这就去给你拿蛋糕。好，回头见！”

转眼工夫小郡主就离开了屋子，她吻我时身子几乎飞了起来。

不过午后蛋糕果然送来了。她发疯似地跑进来，哈哈大笑，高兴得什么似的，毕竟给我带来了别人不许我吃的东西。

“你要多吃点儿，好好吃吧，这是我的蛋糕，我自己没有吃。好了，回头见！”转眼间她已经踪影全无。

还有一次，她突然跑到我这里，同样不是在约定的时间，是午饭后；她的黑色头发乱蓬蓬的，仿佛遇上了龙卷风；她两腮绯红，眼睛发亮；这就是说，她东跑西跑、蹦蹦跳跳已经有一两个小时了。

“你会打羽毛球吗？”她气喘吁吁地喊道。她的话说得很快，正急着要到什么地方去。

“不会，”我回答说。我为我不能说“会！”而感到非常懊恼。

“你呀！好，等你病好了，我来教你。我就是为这事来的。现在我要去跟列奥塔尔太太玩。再见；他们等着我呢。”

我终于能够完全下床了，尽管我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力气。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再也不要跟卡佳分开了。她对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我对她简直是百看不厌，这使她感到非常惊讶。我对她的眷恋之强烈，在自己新的感情方面前进的步子又是那么热情奔放，对此，她不可能没有觉察；起初，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件从未听说过的怪事。记得有一次在玩什么游戏，我忍不住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亲吻起来。她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去，抓住我的双手，皱着眉头，好像我欺侮了她似地质问我：

“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吻我？”

我像做错了事似的，弄得很狼狈；她连珠炮似的问话使我全身为之一震；我无言以对；小郡主把双肩一耸，表示大惑不解（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她非常认真地把两片厚嘴唇一闭，停止了游戏，坐在拐角的沙发上，仔细对我观察了很长时间，一面默默地在考虑着什么，仿佛想解答自己头脑里突然冒出的一个新的问题。这也是在她遇到各种困难时的一种习惯。从我这方面来说，对于她这种惊惊咋咋、说变就变的性格，我很长时间都习惯不了。

起初我责怪自己，心想我确实有许多古怪的地方。不过，说归这么说，可是我还是迷惑不解，非常苦恼：为什么我就不能一下子跟卡佳成为好朋友，永远得到她的喜爱。我的失败使我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所以每当卡佳对我大呼小叫，投以不信任的目光时，我总想大哭一场。况且我的苦恼不是与日俱增，而是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因为跟卡佳的任何事情发展都非常之快。几天后我就发现她已经完全不喜欢我了，甚至开始对我表示厌恶。这位小姑娘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快速，直截了当，若不是她那天真坦诚的直性子所表现出的疾如闪电的快速行为包含着真正高尚气质的话，也许有人会认为她这是一种粗暴无礼呢。事情最初好像是由于我什么也不会玩这件事引起的，她开始对我产生怀疑，后来甚至是瞧不起我。小郡主喜欢活动，爱跑爱跳，她强健活泼，动作麻利；我则完全相反。我病后尚未恢复元气，体质还弱；喜欢静，爱思考；对玩不感兴趣；总之，我完全缺乏为卡佳所喜欢的能力。况且，我这个人发现别人对我有所不满特别受不了；马上就会变得很不高兴，情绪低落，哪里还有余力去弥补自己的错误，扭转对我不利的印象呢，——总之，没有任何希望。这一点卡佳怎么也理解不了。最初她甚至有些怕我，老是用惊讶的目光瞧着我；后来有时候她能在我身上花上整整一个小时，教我怎样打羽毛球，但是毫无结果。由于我马上变得情绪非常低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时候她对我思之再三，无论从我身上，还是从她的思考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完全丢开我不管，开始一个人单独去玩，再也不来邀请我同往，甚至一连几天跟我没有一句话。这使我大为惊讶，我简直受不了她这种轻蔑。新的孤独感对我来说几乎比以前更加严重了，我又开始变得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严重悲观的思想重又压在了我的心头。

列奥塔尔太太负责照料我们，是她发现了我们关系中的这一变化。由于她总是首先看到我，我无奈的孤独处境使她大为惊讶，于是她便直接去找小郡主，抱怨她没有跟我一块好好玩。小郡主眉头一皱，耸了耸肩，说她跟我没法子玩，说我什么都不会玩，只会想心事，说最好等她弟弟萨沙从莫斯科回来，那时他们俩在一起会快乐得多。

但列奥塔尔太太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她向小郡主指出，说我还有病，她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说我不能像卡佳那样欢蹦乱跳，其实这样更好，因为卡佳太淘气了，说她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两天前差一点没被一条叭喇狗咬死，——总之，列奥塔尔太太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最后她让小郡主来找我，命她立即和我言归于好。

卡佳非常认真地听取列奥塔尔太太的数落，好像她真的从列奥塔尔太太的道理中领悟到了什么新意和正确的东西。她扔下在大厅里滚着玩的铁环，走到我跟前，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惊讶地问道：

“您难道想玩吗？”

“不，”我回答说。列奥塔尔太太数落卡佳时我为自己担惊受怕，也为卡佳提心吊胆。

“那么您想干什么呢？”

“我想坐一会儿；我跑起来很吃力；不过请不要生我的气，卡佳，因为我非常爱您。”

“好，那我就一个人去玩了，”卡佳平心静气地、一字一顿地回答说，似乎奇怪地发现，这事儿并不怪她。“喏，回头见，我不会生您的气的。”

“再见。”我答道，欠身把一只手伸给她。

“您不想让我吻一下吗？”她想了一下问道，想必记起了我们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她想尽可能使我高兴一些，以便尽快地跟我言归于好。

“只要您愿意。”我怀着一线希望回答说。

她走到我跟前，郑重其事地吻了我，连笑也没笑一下。这样，她完成了要求她做的一切，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目的只是奉命让一个可怜小女孩感到心满意足而已；她从我这里跑开时得意扬扬，欢天喜地，因此各个屋子里很快又传出了她的笑声和喊叫声，直到累得她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沙发上休息，重新养精蓄锐为止。整个晚上她都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大概我在她眼里显得非常奇异，怪里怪气的。显然她想跟我说点什么，想消除关于我的某些误解；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她没有往下说。平时卡佳早上开始上课。列奥塔尔太太教她法语。课程的全部内容就是复习语法和朗读拉封丹㊟的作品。让卡佳学习的分量并不太多，因为她勉强答应每天坐下来只学两个小时。这个协议是应父亲之情、母亲之命最后达成的，履行起来倒很认真努力，因为是她自己许下的诺言。她聪明过人，理解力极强。但这里也有她自己小小的怪脾气：如果有什么她不理解的东西，她立即开始自己思考，决不肯去请别人作解释——她好像羞于这样做。据说，有时候一连几天她对一个什么问题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她会因为没有别人帮助自己就解决不了而大为生气；只有到了山穷水尽、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才会去找列奥塔尔太太，请她帮助解决这个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如此。其实她很会思考，也想得很多，虽然乍看上去完全不像，但同时她又天真得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有时候她会提出些非常荒唐的问题；可有时她的回答又包含着周密的思考和机智灵活的远见卓识。

由于最后我也可以参加学点什么，列奥塔尔太太便对我进行了一番考试；她发现我的阅读能力不错，书写能力较差，因此认为当务之急是赶快教我学习法语。

我没有异议，于是一天早上，我和卡佳共同坐到了课桌旁。说来也巧，卡佳这次偏偏表现得特别差劲，而且非常心不在焉，列奥塔尔太太简直认不出她来了。而我呢，几乎就一堂课的工夫，便把全部的法文字母都学会了，我是想用我的勤奋好学来讨好列奥塔尔太太。快下课的时候，列奥塔尔太太对卡佳真的生气了。

“您看看她，”列奥塔尔太太指着我说，“一个有病的孩子，头一次上课，学习成绩要比您强上十倍。您不觉得害羞吗？”

“她比我学得多？”卡佳惊讶地问道，“她才刚开始学习字母！”

“您字母学了多长时间？”

“三堂课。”

“可她只用一堂课的时间。因此，她的理解能力比您要快两倍，很快她便会超过您的。不是吗？”

卡佳想了一下，觉得列奥塔尔太太的批评言之有理，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像一团火。面红耳赤、羞愧难当——这是卡佳几乎每当受挫、懊恼、自豪或是捣乱被揭穿时，一句话，几乎在所有这些情况下的第一个反应。这一次，她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但是她没有吭声，只是朝我看了看，那目光好像要把我烧了似的。我当时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小姑娘非常骄傲，自尊心极强。我们从列奥塔尔太太那里出来时，为了尽快消除她的烦恼，表明法语老师的那番话完全不能怪我，于是我主动跟她说话，但是卡佳一声不响，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一小时后，她来到我屋子里，当时我正坐着看书，心里一直在想着卡佳的事，害怕她再次不愿意跟我说话。她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盯住我足足有半个小时。最后我忍不住了，用疑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您会跳舞吗？”卡佳问道。

“不，不会。”

“可是我会。”

一片沉默。

“那么您会弹钢琴吗？”

“也不会。”

“可是我会。这要学会是很难的。”

我没有吭声。

“列奥塔尔太太说您比我聪明。”

“列奥塔尔太太是生您的气。”我回答说。

“那难道爸爸也会生气吗？”

“不知道。”我回答说。

又是一片沉默；小郡主用小巧玲珑的脚尖焦急不安地踢着地板。

“由于您理解力比我强，以后您会笑话我吗？”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烦恼，问道。

“哎呀，不，不！”我大声叫着，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跑过去拥抱她。

“郡主，您这样想和这样问难道就不觉得难为情吗？”突然传来了列奥塔尔太太的声音，她观察我们已经有五分钟了，我们的谈话她都听见了。“真不害臊！您竟会忌妒一个可怜的孩子，在她面前炫耀您会跳舞，会弹钢琴。真不知羞耻；我要都告诉公爵。”

小郡主的两颊火烧火燎的。

“您这样想是很不好的。您提的问题伤害了她。她的父母都很穷，给她雇不起教师；她是自己学习的，因为她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您本该喜欢她才对，可您却跟她争吵不休。不害臊，真不害臊！要知道，她是个孤儿。她什么亲人都没有。您还可以向她炫耀您是位郡主，公爵小姐，可她什么也不是！我现在把您一个人留下。请仔细想想我对您说的话，加以改正。”

小郡主想了整整两天！两天来没听到她的笑声和喊叫声。夜间醒来，我听见她甚至梦中还在跟列奥塔尔太太继续理论。这两天她甚至人都有些瘦了，清秀的面庞也不再那么如花似玉了。最后，到了第三天，我们俩在楼下的大房间里不期而遇。小郡主刚从母亲那里出来，但她一看见我便停住了脚步，在对面不远处坐了下来。我心惊胆战地等着下一步会怎么样，全身直打哆嗦。

“涅托奇卡，为什么因为您我要挨骂？”她终于问道。

“不是因为我，卡坚卡㊟。”我回答说，连忙进行辩解。

“可列奥塔尔太太说我伤害了您。”

“不，卡坚卡，不，您并没有伤害我。”

小郡主耸耸肩，觉得莫名其妙。

“那您为什么老哭？”她沉默一会儿问道。

“要是您愿意，我不再哭就是了。”我含泪回答说。

她又一次耸耸肩膀。

“您以前也老是哭吗？”

我没有回答她。

“为什么您住在我们家呢？”小郡主沉默一会儿，突然问道。

我惊讶地看了看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上刺了一下。

“因为我是个孤儿。”我最后鼓起勇气回答说。

“您有过爸爸妈妈吗？”

“有过。”

“他们怎么，不喜欢您吗？”

“不……他们喜欢我。”我勉强答道。

“他们穷吗？”

“是的。”

“非常穷吗？”

“是的。”

“他们什么也不教您吗？”

“教过我识字。”

“您有过玩具吗？”

“没有。”

“蛋糕呢？”

“没有。”

“你们有多少间屋子？”

“一间。”

“一间屋子？”

“一间。”

“有仆人吗？”

“不，没有仆人。”

“那么谁替你们干活呢？”

“我自己去买东西。”

小郡主的问题越来越刺伤我的心。往事的回忆，孤独的处境，小郡主的惊讶，凡此种种，无不使我感到震惊，使我椎心泣血，哀痛欲绝。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这么说，您乐意住在我们家了？”

我默默无语。

“您有好衣裳穿吗？”

“没有。”

“不好的呢？”

“有。”

“我看见过您的衣裳，是别人给我看的。”

“那您为什么还故意问我？”我说，一种从没有过的新的感触使我浑身直打哆嗦；我从坐的地方站了起来。“您为什么还故意问我？”我气得满脸通红地说，“您为什么要取笑我？”

小郡主也涨红了脸，从坐的地方站了起来，但马上她就克制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

“不……我没有取笑您，”她回答说，“我只是想知道您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很穷？”

“您为什么要问我爸爸妈妈的事？”我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为什么您要打听他们的事？他们哪里妨碍您了，卡佳？”

卡佳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候公爵走了进来。

“怎么啦，涅托奇卡？”他看看我，见我在流泪，便问道。“你怎么啦？”他看了看卡佳，发现她脸上火烧火燎的，接着问道，“你们在谈什么？为什么争吵？涅托奇卡，为什么事情争吵起来了？”

但我不能回答他。我拉住公爵的手吻着，不禁泪如雨下。

“卡佳，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卡佳不会说谎。

“我说我见过她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时穿过的那些很破旧的衣服。”

“谁给你看的？谁竟敢这样？”

“是我自己看见的。”卡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么好吧！我知道，你不愿牵连别人。那么后来呢？”

“可她哭了起来，说我为什么要嘲笑她爸爸妈妈。”

“那就是说，你嘲笑他们了？”

尽管卡佳没有公然嘲笑，但她显然有这个意思，从第一次起我就是这样理解的。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就是说，她也承认自己的做法不对。

“你立刻去向她道歉。”公爵指着我说。

小郡主脸色煞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去呀！”公爵说。

“我不愿意。”卡佳终于小声说，态度异常坚决。

“卡佳！”

“不，我不愿意，不愿意！”忽然，她眼睛发亮，跺着脚大声喊道，“爸爸，我不愿意道歉。我不喜欢她。我不想跟她住在一起……她整天哭哭啼啼，这不能怪我。我不愿意，不愿意！”

“跟我来，”公爵说，他抓住卡佳一只手，把她带往自己的书房。“涅托奇卡，你上楼去吧。”

我想跑到公爵跟前，为卡佳说情，但公爵疾言厉色地重申了自己的命令，我只好走上楼去，吓得我浑身冰凉，跟死人一样。回到我们的房间，我倒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脑袋。我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心急火燎地等着卡佳回来，我真想扑倒在她的脚下。最后，她总算回来了；她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从我身边走过去，坐在一个角落。她两眼通红，眼都哭肿了。我的整个决心完全消失了。我惶恐不安地看着她，吓得我动也不敢动。

我竭力责怪我自己，竭力想证明这都是我的错。我一次次地想去找卡佳，又一次次地止步不前，我不知道她将如何对待我。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第二天傍晚，卡佳的心情好了一点儿，她在各个屋子里滚铁环玩，但是很快她就扔下不玩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躺下睡觉前，她忽然转身对着我，甚至还向我跨前了两步，张口想对我说点儿什么，但她欲言又止，回转身上床躺下了。那天过后，又过了一天，感到惊讶的列奥塔尔太太最后开始盘问起卡佳来：她到底怎么啦？是不是病了，怎么突然变得蔫头耷脑的？卡佳回答了句什么，还要准备去打羽毛球，但是列奥塔尔太太刚一转身，她就满脸通红地哭了起来。为了不让我看见，她跑出了房间。事情最后终于算解决了：在我们吵架后过了整整三天，她突然午饭后走进了我的房间，怯生生地走到我跟前。

“爸爸让我向您赔个不是，”她说，“您能原谅我吗？”

“当然！当然！”

“爸爸让我跟您亲吻，——您能吻我吗？”

作为回答，我开始吻她的双手，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洒在她手上。这时我朝卡佳看了一眼，见她的神态有些异样：她的嘴唇有点翕动，下巴颤抖，眼睛湿润；但是她马上便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激动，嘴边露出一丝微笑。

“我去告诉爸爸，就说我已经吻了您，并且向您赔了不是，”她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已经有三天没看见他了；爸爸吩咐说，不给您赔不是就不要去见他。”她沉默一会儿又补充说。

说完这些话，她羞答答地、若有所思地向楼下走去，好像还没有把握：父亲将怎样对待她。

但是一个小时后，楼上喧闹声、喊叫声、笑声和福斯塔夫的吠叫声响成一片，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摔碎了，一些书落到了地板上，铁环滚得满屋子乱响，——总之，我知道卡佳跟父亲又和好了，我的心因高兴而怦怦直跳。

但是她不到我这里来了，而且看来是有意避免跟我说话。不过，所幸我能够激起她极大的好奇心。她越来越常到我这里来，坐在我的对面，以便观察起我来更方便一些。她对我的观察比较单纯幼稚，一句话，这个被全家上下视为掌上明珠、娇惯坏了的任性小姑娘，弄不懂我怎么屡次在她根本不想遇见我的时候和我不期而遇的。但她那颗美好善良的童心，总是能够凭借本能为自己找到一条妥善的道路。她所敬仰的父亲对她的影响最大。母亲爱她如命，但对她又异常严格；卡佳从母亲那里继承了顽强、好胜和坚忍不拔的性格，但也学会了她母亲的种种怪脾气，甚至是精神道德上的独断专行。什么是教育，公爵夫人有其独特的理解，而且卡佳的教育也是娇生惯养和严加管教的奇特结合。昨天允许的事情，今天无缘无故忽然被禁止了，小孩子的是非感受到了伤害……不过后面还要讲到这样的事……我只是想指出，孩子已经学会把握自己对母亲和父亲的态度了。对于父亲，卡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性格全部外露，毫不掩饰，一切公开；对于母亲，情况则完全相反，——她显得内向，多疑，百依百顺。但她这种听话的态度不是出于真心实意，心悦诚服，而是一种必要的礼仪。我下面再来说明。其实，我要为我的卡佳特别说句公道话，她最后还是明白了自己母亲的心意，当她一切听从母亲的时候，她是充分理解母亲的无限钟爱的，这种钟爱有时能达到病态狂热的程度，——而且小郡主非常宽厚地把这后一点也都考虑进去了。可惜呀！她的这种考虑对于她后来发热的头脑很少有所助益！

但我几乎不明白我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种新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一直激荡着我，使我兴奋不已；如果我说这种新的感觉使我痛苦，使我感到烦恼，我这话并没有夸大其词。简单地说——请原谅我用这个词——我爱上了卡佳。是的，它是爱，是名副其实的爱，是伴随着眼泪和欢乐的爱，是满怀激情的爱。她有什么在吸引着我呢？为什么能够产生这样的爱？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就一见钟情，当时我全身心都被这位天使般可爱的童颜所震惊，有一种甜滋滋的感觉。她真是完美无缺；没有任何与生俱来的毛病，——一切毛病都是后天所为，而且处于矛盾斗争状态。无处不在的美好天性显而易见，只是表现形态一时失之于谬误；但她身上的一切，自这一矛盾斗争始，无不闪耀着可喜的希望，预示着美好的未来。所有的人都很欣赏她，都很爱她，并非只有我一人。有时候下午三点钟有人带我们出去散步，过往行人一看见她就会愕然止步，而且从这位幸运儿的身后，还时时传来惊讶赞叹之声。她生来就很幸运，也应该为幸运而生——这就是看到她时给人的第一个印象。也许这是我身上第一次产生审美体验，一种美感；它是由美所唤起的，是第一次被表现出来，——这就是我对她萌生爱心的全部原因。

小郡主的主要毛病，或者说她性格的主要特点，是争强好胜，自尊心太强；这一特点顽强地要求在其自然形态中加以表现，而且，很自然，它会处于一种偏执的状态，矛盾斗争的状态。这种争强好胜的个性往往表现在非常幼稚的小事情上；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比如说，遇到矛盾，也不管矛盾是什么样的，她不是感到委屈，不是感到生气，而是感到惊讶。她无法理解，事情怎么竟会出现与她的愿望相违背的结果。不过，正义感在她的心里还总是占上风的。要是她认为自己确实错了，她会当即服从裁决，毫无怨言，决不动摇。如果说迄今她在对我的态度上有些反复的话，那么我的解释是：这完全是出于对我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它暂时破坏了她整个人的协调与和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以前她过分热衷于自己的爱好，从来都是靠榜样和经验把她引上正道的。所有她的初衷的落脚点都是美好的和真诚的，但是往往要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偏颇和迷误。

卡佳很快便满足于对我的观察，最后决定不再理我了。她的办法是：好像我在家里根本就不存在；对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甚至该说的话也几乎不说；各种游戏我都被排除在外，而且这种排除不是强制的，她做得非常巧妙，好像是我自己情愿这样的。课照样在上，如果我在理解力和生性安静方面被提出来作为她学习的榜样的话，我已经不会再有伤害她的自尊心的荣幸了；她的自尊心是那样的高度敏感，甚至我们的叭喇狗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也可能对它有所伤害。叭喇狗福斯塔夫平时表现得很冷漠，行动迟缓，但要是惹急了它，凶起来像只猛虎，连主人的账也不买。还有个特点：它绝对不喜欢任何人；但是它的真正的劲敌，毫无疑问，当属老郡主了……不过这事下面还要说。自尊心很强的卡佳千方百计想战胜福斯塔夫那种不以为然的冷漠态度；在这个家里，哪怕只有一头畜生不承认她的权威和力量，不在她面前甘拜下风，不喜欢她，都会使她感到很不愉快。于是小郡主决定亲自出马，向福斯塔夫发动进攻。她想主宰一切，统辖一切；岂能容许福斯塔夫逃脱自己的命运？但是这只倔强的叭喇狗就是不买她的账。

有一次午饭后，我们俩在楼下的大厅里坐着，福斯塔夫卧在屋子中间，懒洋洋地在午后休息。就在这个时候，小郡主忽发奇想，想要管管它，显显自己的威风。于是，她放下自己的游戏，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开始向那只叭喇狗走去，同时用各种亲昵的名字呼唤它，对它表示友好，和蔼可亲地向它频频招手。但福斯塔夫打老远就开始龇牙咧嘴，怪吓人的；小郡主只好停下来。她的用意只不过是想走到福斯塔夫跟前，抚摸抚摸它，让它跟着自己走。但这条狗除了把它当做宠物的公爵夫人外谁也不让抚摸。卡佳的任务太艰巨了，而且还有很大的危险，因为对于福斯塔夫来说，咬掉她的手或者把她撕碎是很容易做到的，只要它认为有这个必要。它壮得像一头熊；我惴惴不安地从远处注意着她，提心吊胆地看她施展什么招数。想要一下子让卡佳改变主意是不容易的，就连福斯塔夫毫不客气龇出牙齿也无济于事。小郡主知道直接走近它不行，便犹豫不决地用包抄的办法，围着她的对手绕圈子。福斯塔夫一动不动。卡佳转完第二圈，直径已经大大缩短，然后接着又开始绕第三圈，但是当她转到福斯塔夫认为是禁区的疆界时，叭喇狗又露出了牙齿。小郡主一跺脚，知难而退，颓丧地坐到沙发上沉思想来。

十来分钟后，她想出了新的引诱方法，立即走出去，带回来些面包、馅饼之类的东西——总之，变换了武器。但福斯塔夫不为所动，大概因为它肚子太饱了。它甚至对扔到面前的一块面包不屑一顾；当小郡主再次趋近福斯塔夫视为禁地的疆界时，双方形成了对峙局面，而且这一次比上次要严重一些。福斯塔夫昂首龇牙，发出轻微的呜呜声，而且做了个含而不露的动作，仿佛随时准备扑过来似的。小郡主气得满面通红，把馅饼一扔，又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感到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她一只脚踢着地毯，脸上火烧火燎的，可眼眶里甚至含着懊恼的泪水。这时她正好瞧了我一眼，——全身的热血顿时直冲脑门儿。她一跃而起，迈着坚定的步子，径直朝恶犬走去。

也许福斯塔夫这次是让她给吓愣住了。它竟然让敌手越过了警戒线，直到双方相距只差两步远的时候，它才以最凶猛的狂叫来迎接冒失的卡佳。卡佳停住了脚步，但只停了一小会儿，便又毅然向前走去。我简直被吓坏了。我还从未看见小郡主如此兴奋过；她目光炯炯，有一种不获全胜决不罢休的劲头儿。这时可以给她画一幅绝妙的画。她勇敢地顶住了狂怒的叭喇狗的威胁目光，面对它那吓人的血盆大口她没有发抖。福斯塔夫已经弓起身子，可怕的狂吠声从它那毛茸茸的胸中传了过来；再过一分钟，它就有可能把她撕碎。但是小郡主自豪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叭喇狗的身上，得意扬扬地一连三次抚摸着它的脊背。叭喇狗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定。这是最可怕的一刹那了；但是，叭喇狗突然吃力地从原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概觉得不值得跟小孩子们认真计较，便悠然自得地从屋里走了出去。小郡主趾高气扬地站在取得胜利的地方，朝我投来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一种充满胜利喜悦的、扬扬自得的目光。但我却被吓得面如死灰；她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微微一笑。然而，她的脸上这时也已蒙上了一层死灰色。她勉强地走到沙发前，倒了下去，差一点晕过去了。

但是我对她的迷恋已经走火入魔。自从我为她提心吊胆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愁眉锁眼，万般苦恼，有千百次我都想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但是由于害怕，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待在原地。记得我曾尽量避开她，以免她看见我内心的激动，但只要她无意中走进我藏身的屋子，我就会浑身发抖，心跳加快，感到头昏目眩，天旋地转。我觉得淘气的小郡主对此已有所觉察，所以有两天她自己也很有些不自然。但是不久她对这种情况就习以为常了。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我内心的痛苦只有我自己悄悄忍受着。我的感情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韧性，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我天生有极大的耐性，除非万不得已，一般的感情不会突然爆发和外露。应该说，在整个这段时间内，我和卡佳说的话超不过两三句；但我根据某些很难捉摸的蛛丝马迹逐渐发现，她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出于健忘，也不是出于对我的冷漠，而是有意在回避我，好像她决心要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我已经是夜不成眠，而白天，面对列奥塔尔太太甚至都无法掩饰我自己的尴尬神态。我对卡佳的爱简直到了古怪的程度。有一次我悄悄拿走她的一块手帕，另一次拿走了她系头发的丝带，我整夜整夜地亲吻它们，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当初，卡佳的冷漠态度使我深感苦恼；但是现在我的全部思想都被搞乱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这样一来，新的印象一来二去抹去了旧的印象，对自己悲伤往事的回忆已不再使我痛不欲生，它们在我身上已经被新的生活所取代。

记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下床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郡主的床前。借着我们房里夜间微弱的灯光，我一连几个小时地望着正在熟睡的卡佳；有时候我坐在她的床边，俯身对着她的脸，她呼出的热气向我迎面扑来。我悄悄地、胆战心惊地吻了吻她的小手、肩膀、头发和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小脚丫。我逐渐发现，——因为我注视她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了——卡佳一天一天地变得好像有心事了；她的性格失去了自身的平衡：有时候整天都听不见她一点动静，可有时候又空前地喧闹。她开始变得爱发脾气，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发火生气，对我甚至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成心找茬儿：一会儿忽然表示不愿意跟我坐在一块儿吃饭，不愿意挨着我坐，似乎有些嫌我；一会儿忽然到她母亲那里，整天待在她身边，也许她知道我看不见她时会非常想念她的；有时候她又忽然心血来潮，一连几个小时地盯住我，弄得我非常尴尬，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不知如何是好，可又不敢从屋子里走开。卡佳已经两次说自己正在发烧，可是以前从未听说她有过任何病。终于，有一天早晨，突然来了一道特别指令：遵照小郡主的迫切要求，她搬到楼下妈妈那里去住，因为公爵夫人听说卡佳发烧后几乎被吓得半死。应该说，公爵夫人对我是很不满意的；卡佳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她都注意到了，她把这一切都统统归咎于我，用她的话说，都是因为我的郁郁寡欢的性格影响了她女儿的性格。她本来早就想把我们俩分开，但是一直拖着未办，因为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一定会跟公爵发生严重争吵，虽说公爵处处迁就她，但有时候也固执得很，寸步不让。公爵夫人深知公爵的这个脾气。

我对小郡主搬走这件事大为惊讶，整整一个礼拜我的精神都非常紧张，处在一种反常状态。我因思念而万分苦恼，绞尽脑汁地思考卡佳嫌弃我的原因。忧伤折磨着我的灵魂，义愤和气恼开始在我受辱的心底里翻腾。我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因此，到了又带我们出去散步的钟点，我见到卡佳时，一反往日常态，我看着她时的那种卓然独立、认真严肃的神态，甚至使她大为吃惊。当然，这种变化只不过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过后我的心又开始疼痛，而且越来越厉害，我变得比以前更加软弱，更加缺乏毅力。终于，有一天早上，使我感到不解和高兴的是，小郡主回到了楼上。起初，她欣喜若狂地跑过去搂住列奥塔尔太太的脖子，宣称她又搬回到我们这里来住了，然后冲我点了点头；她请求这天上午什么也不要学，因此她奔跑跳跃，玩了整个一上午。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兴高采烈过。但是接近傍晚，她安静了下来，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漂亮的小脸又蒙上一层忧愁的阴影。当晚上公爵夫人来看她时，我看得出，卡佳很不自然地在努力显出很快活的样子。但是母亲走后，剩下她一个人时，她竟然流出了眼泪。我大为惊讶。小郡主发现我在注意她，便走了出去。总之，一场意料不到的危机正在她身上酝酿。公爵夫人跟好几个大夫进行商量，每天都把列奥塔尔太太叫去，询问有关卡佳的详细情况，吩咐要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只有我一个人对事情的真相有所预感，因此我的心怦怦直跳，充满着希望。

总之，一场小小的罗曼史正在发生，并且已经接近了尾声。卡佳搬回我们楼上的第三天，我发现她整个上午都在看着我，目光怪怪的，久久地盯着……有好几次我们的目光相遇，每一次我们双方都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好像彼此都感到很害羞。最后，小郡主笑着离我而去。时钟敲了三下，于是人们开始给我们穿戴，准备外出散步。这时卡佳忽然走到我跟前。

“您的鞋带松开了，”她对我说，“我来给您系上。”

由于卡佳终于开口和我说话，我的脸涨得像樱桃一样红；我正要自己弯下身去。

“我来吧！”她急忙对我说，并笑了起来。这时她弯下腰，硬是搬起我的一只脚，放在她的膝盖上，系了起来。她呼吸急促起来；我感到惊喜交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系好鞋带，站起身，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

“瞧，脖子还露着，”她说，还用手指头碰了碰我脖子裸露的地方，“得，让我来给你系吧。”

我没有反对。她把我的围巾解开，按照自己的方式围了起来。

“要不会着凉咳嗽的。”她说，同时狡黠地对我莞尔一笑，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冲我一闪一闪的。

我有些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卡佳是怎么回事。但是，谢天谢地，我们的散步很快就结束了，要不然我会忍不住在街上亲吻她的。不过，上楼梯的时候，我还是乘机悄悄在她肩膀上亲了一下。她感觉到了，身子不由一震，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晚上，她梳妆打扮后，被领到了楼下。公爵夫人那儿有客人。但是就在这天晚上，有件事闹得全家乱成了一团。

卡佳突然发生一次神经性惊厥。公爵夫人吓得魂不附体，六神无主。大夫来后也说不出个究竟来。自然一切都归因于儿童疾病，归因于卡佳的年龄，但是我却另有看法。第二天早上，卡佳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跟往常一样，面色红润，喜气洋洋，精神饱满，不过也确有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怪僻和随心所欲的毛病。

首先，她整个上午都不听列奥塔尔太太的话。然后，她忽发奇想，要到老太太那儿去。这位老郡主不喜欢自己的这位侄孙女，经常跟她吵架，见都不愿见她，但这次不知怎么回事，竟一反常态，允许卡佳去见她。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头一个小时他们相处得很是和睦。滑头的卡佳忽然想到要请老太太原谅她以前的行为，说自己老是吵吵闹闹，打扰了老郡主的安宁。老郡主郑重其事地含泪原谅了她。但是这个鬼丫头得寸进尺，想走得更远。她决意历数一些仅仅是念头和设想的淘气行为。她装出老实听话的样子，真心诚意地表示悔悟；总之，这种假模假式的表演大受欢迎，对于卡佳的低头认输，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老郡主的自尊心；卡佳是全家的宝贝，大家都宠着她，她甚至能迫使母亲对自己的古怪要求，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这不，这个淘气鬼承认：第一，她想把一张名片贴在老郡主的连衣裙上，然后让福斯塔夫躺卧在她的床下；再把她的眼镜打碎，把她的书统统拿走，换上从妈妈那里拿来的法国小说；然后弄来些响炮，扔在地板上；再把一副纸牌藏进她的口袋，如此等等。总而言之，调皮捣蛋的馊主意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坏。老太太发火了，气得脸上白一阵儿，红一阵儿；末了，卡佳忍不住哈哈大笑，从姑奶奶身边跑了出去。老太太立刻派人去叫公爵夫人。接着麻烦事来了，公爵夫人花了两个小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姑婆原谅卡佳，看在她有病的分上，不要惩罚她。起初老郡主听都不愿听；她说她明天就要搬出这个家，最后她的态度有所缓和，那只是因为公爵夫人答应等女儿的病好了以后再进行惩罚，到那时再为老太太出气。不过卡佳为此受到了严厉的警告。她被带到楼下公爵夫人那里去了。

但是午饭后这个淘气鬼还是跑了出来。我下楼去的时候，亲眼看见她已经在楼梯上了。她把门推开一道缝，叫福斯塔夫出来。当时我就猜到她是想进行可怕的报复，事情正是这样。

老郡主对福斯塔夫深恶痛绝，是她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这条狗不向任何人讨好，不喜欢任何人，高傲自大，目空一切，虚荣心极强。它谁都不喜欢，但显然要求人人都对它保持应有的尊重；因此大家对它抱着一种敬畏的态度。但是，自打老郡主来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福斯塔夫受到了严重侮辱，即被明令禁止上楼。

起初，福斯塔夫受不了这种侮辱，气得不得了，有整整一个礼拜，总是用爪子扒通往上面房间的楼梯口的那道门；但是很快它就猜到了不许它上楼的原因，因此，在老郡主出门上教堂的头一个礼拜日，福斯塔夫便尖声狂叫着向可怜的老太太扑去。经众人大力相助，才使她免遭这条受侮辱的狗的疯狂报复，因为是老郡主下令不许它上楼的，她说她见不得这条狗。从此以后，福斯塔夫上楼便严加禁止；一旦老郡主下楼，人们便把福斯塔夫赶到最远处的一个房间里。仆人们的责任非常重大。但是这条记仇的狗先后曾三次寻机冲上楼去。一旦它上了楼，便迅速穿过所有房间的过道，直奔老太太的卧室，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住它。幸好老太太的房门总是关着的，因此福斯塔夫只能在门外狂叫一通，直到有人来将它轰下楼去。每当这条桀骜不驯的叭喇狗上门造访时，老郡主便大喊大叫，好像她要被吃了似的，所以每次都因受惊吓而大病一场。有几次她曾向公爵夫人提出ultimatum㊟，甚至有一次不小心说走了嘴，说她和福斯塔夫在这个家里不共戴天，有它无我，但是公爵夫人不同意跟福斯塔夫分开。

公爵夫人很少喜欢什么人，除了孩子，这世界上她最喜欢的就是福斯塔夫了，原因是这样的：大约六年前，公爵有一次散步归来，带回一条又脏又病的小狗，样子十分可怜，但却是条纯种叭喇狗。就这样，公爵使它捡了一条命，但是这位新来者表现欠佳，野性十足，根据公爵夫人的吩咐，它被关在后院，用绳子拴住。公爵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两年后，公爵一家住在别墅里，卡佳的弟弟小萨沙跌入了涅瓦河，公爵夫人大声惊呼，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紧随儿子纵身跳入水中，最后好不容易才被人拉住，免于一死。这时小萨沙被急流迅速冲走，只有他的衣服还不时地露出水面。人们急忙解开一条船的缆绳，但是除非出现奇迹，救人恐怕是来不及了。这时，突然有一条大叭喇狗纵身跳入水中，拦住了顺流而下的男孩，叼着他顺利地游到岸边。公爵夫人跑过去对这条又脏又湿的狗又抱又亲。但是福斯塔夫不买账，不愿跟任何人亲热；作为对公爵夫人拥抱、亲吻的回答，它在她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齿都钳进肉里去了。当时它还不叫福斯塔夫，叫一个平淡无奇、极其普通的名字——弗里克萨。这一伤痛伴随了公爵夫人的一生，但她的感激之情却是永无止境的。福斯塔夫被放入内宅，洗涮一净，还得到个制作精美的银项圈。它住进了公爵夫人的书房，在一张豪华的熊皮上安顿了下来；很快，公爵夫人已经能够抚摸它而不必担心立即遭到它的惩罚了。得知她的宝贝名叫弗里克萨，公爵夫人大吃一惊，于是人们立刻考虑给它起个新的名字，尽量带一点古色古香的味道。但是赫克托耳、刻耳柏洛斯之类的名字㊟显然都太俗气；需要起个无愧于全家宠爱的英雄的名字。最后，公爵想到弗里克萨特别能吃，就建议给叭喇狗取名福斯塔夫。这个绰号大受欢迎，因此就永远成了这叭喇狗的名字。福斯塔夫表现颇佳：像一个道地的英国人，默不作声，阴沉忧郁，从不主动跑到任何人跟前，只要求别人小心绕开它的熊皮地盘，对它表示应有的尊重。有时它也仿佛显得情绪不高，好像很沮丧，在这种时候，福斯塔夫会痛心地想到，它的对手，曾经侵犯过它的权利的不共戴天的敌人尚未受到惩罚。于是它不声不响地来到通往楼上的楼梯旁，见那里的门通常总是锁住的，便卧在附近不远的地方，躲在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窥伺着会不会有人麻痹大意而忘记锁门。有时候这头记仇的畜生能一连等上三天。但是命令要求对楼梯口的门要严加监守，因此两个月过去了，福斯塔夫始终未能上楼。

“福斯塔夫！福斯塔夫！”小郡主打开楼梯门喊道，一面招呼福斯塔夫，让它到我们楼上来。

这时福斯塔夫感到有人在开门，它正要想越过自己的鲁比肯河㊟；但是它又觉得小郡主的呼唤太难以置信了，以致它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它狡猾得像一只猫，为了装作没有发现开门人的粗心大意，它故意走到窗子前，把自己两只强有力的爪子搁在窗台上，开始观看对面的一座房子，——总而言之，它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是随便走到那里，驻足欣赏一下邻近那座房子的漂亮设计似的。其实它的心在兴奋的期待中正怦怦地跳动，感到美滋滋的。等到楼梯口的门在它面前完全敞开，而且，不仅如此，还有人在呼唤它，邀请它，请它上楼去立即报仇雪恨，这时它那份惊喜、兴奋的心情就不用说了！它高兴得尖叫一声，龇着牙齿，像离弦之箭，威风凛凛、趾高气扬地冲上楼去。

它冲刺的劲头之大，以至半道上有把椅子被它撞出了两米多远，翻倒在地上。福斯塔夫像一发出膛的炮弹，飞驰而去。列奥塔尔太太吓得惊叫起来，但这时福斯塔夫已经冲到禁门之前，用两只前爪使劲地扒门，然而却未能把门打开，急得它嗷嗷直叫。接着传来了老郡主可怕的呼叫声。各路人马蜂拥而来，全家人都跑上了楼，于是，性情暴躁的福斯塔夫迅速被戴上了嘴套，四条腿一捆，灰溜溜地退出战场，被绳捆索绑地弄下了楼。

有人奉命去请公爵夫人。

这回公爵夫人并没有想原谅和宽恕的意思；但是要惩罚谁呢？当时她一下子便猜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卡佳身上……果不其然：卡佳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吓得浑身发抖。直到这时，可怜的小郡主才意识到自己的恶作剧所造成的后果。人们的怀疑有可能落在仆人身上，连累无辜，因此卡佳决心实话实说，道出全部真相。

“是你干的吗？”公爵夫人声色俱厉地问道。

我见卡佳脸色煞白，便站出来，果敢地说：

“是我放福斯塔夫上楼的……不是故意的。”我补充一句，因为我的一切勇气在公爵夫人威严的目光下一点也没有了。

“列奥塔尔太太，由您来惩戒吧！”公爵夫人说罢便走出了房间。

我看了卡佳一眼：她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两只手垂着，苍白的小脸直望着地面。

用在公爵孩子们身上唯一的惩戒措施就是关进空屋子里了。坐一两个小时的禁闭——无所谓。但把一个孩子硬关起来，违背当事人的意愿，而且宣布他被剥夺了自由，这种惩罚可是相当严厉的。通常对卡佳或她的弟弟也不过关上一两个小时。我却被关了四个小时，这是因为我的罪行实在令人发指的缘故。我进了禁闭室，有喜有忧，百感交集。我心里惦记着小郡主。我知道我胜利了。不过我不是坐了四个小时，而是一直坐到凌晨四点钟。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被关起来两个小时后，列奥塔尔太太得知她女儿从莫斯科来了，说是突然生了病，想跟她见见面。列奥塔尔太太走的时候把我给忘记了。负责照看我们的女佣大概以为我已经被放出去了。卡佳被叫到了楼下，不得已在母亲身边一下待到晚上快十一点钟。回来后，发现我不在床上，她非常奇怪。女佣给她脱去衣服，服侍她睡下；小郡主没问起我自有她的道理。她躺下后，等着我，大概以为我是被关四个小时，到时候我们的保姆会把我送回来的。但是娜斯佳完全把我给忘记了，又加上我向来是自己脱衣服的。于是我就在禁闭室里过夜了。

凌晨四点，我听见有人用力在敲我房间的门。我是凑合着在地板上睡的，醒过来后我吓得大叫起来，不过我马上就听出了卡佳的声音，她叫得比谁都响；然后是列奥塔尔太太的声音，还有娜斯佳的声音，女管家的声音。最后，门被打开了，列奥塔尔太太含泪抱住我，请我原谅她把我的事给忘了。我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哭得泪人似的。我冻得直发抖，由于躺在光地板上，全身的骨头都非常疼痛。我寻视卡佳，可是她很快就跑回我们的卧室，跳上了床；等我进屋时，她已经睡着了，或者是装着睡着了。其实，她晚上一直在等我，后来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直睡到早晨四点。她醒来后，立即大呼小叫，吵得一片混乱，把已经回来了的列奥塔尔太太、保姆和所有的女仆都惊醒了，于是这才把我放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都知道了我的遭遇；甚至公爵夫人也说这样对我太过严厉了。至于公爵，当天我看见了他，我生平头一次看见他生那么大的气。上午十点钟，他非常激动地来到楼上。

“请问，”他对列奥塔尔太太说，“您怎么能这样做呢？您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孩子呢？这太野蛮了，不折不扣的野蛮行为，太愚昧残忍了！一个病弱的孩子，一个喜欢幻想、胆小怕事的小姑娘，被关进一间黑屋，而且关了整整一夜！这不是要把她毁了吗？难道您不知道她的身世吗？这太野蛮了，太太，我要对您说，这太惨无人道了！怎么能这样惩罚人呢？是谁发明的，谁能想得出这样的惩罚方式？”

可怜的列奥塔尔太太非常尴尬，她含着眼泪，开始向公爵说明事情的原委：她说因为她女儿来了，所以就把我这事给忘了，不过惩罚本身还是对的，只要不关得太久的话；还说甚至让—雅克·卢梭也说过类似的话。

“让—雅克·卢梭，太太，亏您想得出来！他不可能说这样的话，让—雅克不是权威。让—雅克·卢梭不敢妄谈教育，他没有权利这样做。列奥塔尔太太，让—雅克·卢梭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让—雅克是个坏人，列奥塔尔太太！”

“让—雅克·卢梭！他是个坏人！公爵呀！公爵！您在说什么呀？”

列奥塔尔太太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列奥塔尔太太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首先，她讨厌动不动就发脾气；但是要碰一碰她所喜爱的什么人，触犯高乃依㊟、拉辛㊟的古典主义形象，侮辱伏尔泰，直呼让—雅克·卢梭为坏人，说他是野蛮人，——天哪，这还了得！列奥塔尔太太眼泪都出来了；老太太被气得浑身发抖。

“您太忘乎所以了，公爵！”她终于愤愤不平地说。

公爵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失，连忙表示歉意，然后走到我跟前，深情地吻我一下，在我身上画了个十字，然后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Pauvre prince!㊟”列奥塔尔太太说，自己也动了感情。接着我们坐下来上课。

但小郡主学习时精力非常不集中。午饭前，她走到我跟前，满脸通红，笑嘻嘻的，面对着我，搂住我的肩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急匆匆地说：

“怎么样？昨天因为我你吃苦了吧？午饭后咱们到大厅玩儿去。”

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于是小郡主立即从我身边走开了。

午饭后，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俩手挽手地下楼，来到大厅。小郡主的心情非常激动，呼吸有些急促。我从来没有这样感到高兴和幸福过。

“你想玩球吗？”她对我说，“你站在这里！”

她让我站在大厅的一角，可她自己不是退回去，向我投球，而是站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瞧了瞧我，脸上一阵发红，双手捂住脸，倒在沙发上。我朝她挪动几步，她以为我要走开了。

“别走，涅托奇卡，跟我待会儿，”她说，“我一会儿就好了。”

但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脸涨得通红，泪流满面地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双颊被泪水浸湿了，嘴唇像熟透的樱桃，满头秀发乱作一团。她疯了似地一个劲儿地亲吻我，我的脸上、眼睛、嘴唇、脖子、双手被她亲了个遍；她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我紧紧贴着她的身子，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和恋人那样，甜蜜地、高兴地拥抱在一起。卡佳的心跳得很厉害，每一跳动我都能够听见。

但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呼唤，叫卡佳到公爵夫人那里去。

“哎哟，涅托奇卡！好吧！晚上见，夜晚见！现在你上楼去吧，等着我。”

她最后一次亲吻了我，不声不响，情绪热烈，然后朝娜斯佳呼唤声的方向跑去。我好像获得再生似地跑到楼上，一头扑在沙发上，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高兴得大哭起来。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不记得我是怎样熬到夜晚的了。最后，时钟敲过了十一点，于是我躺下睡了。小郡主一直到十二点钟才回来；她老远就冲着我微笑，但却一句话也没说。娜斯佳开始给她脱衣服，她好像故意在磨磨蹭蹭。

“快点儿，快点儿，娜斯佳！”卡佳嘟囔说。

“怎么啦，小郡主，您的心跳得这样快，大概是上楼时跑的吧？……”娜斯佳问道。

“哎哟，天哪，娜斯佳！你这个人真是没劲！快一点儿，快一点儿！”小郡主气恼地跺着脚说。

“呵，脾气还不小呢！”娜斯佳说。她在给小郡主脱鞋时顺势在她脚上吻了一下。

最后，一切总算结束了，小郡主上床睡觉，随后娜斯佳走出了房门。这时卡佳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我的跟前。我看着她，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到我这儿来，跟我一起睡！”她说着，把我拉下床来。转眼间，我已到了她的床上，我们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把身子互相贴着。小郡主把我全身上下吻了个遍。

“我可记得你夜里是怎样吻我的！”她说着，脸红得像罂粟花。

我大哭起来。

“涅托奇卡！”卡佳眼泪汪汪地小声说，“我的天使，我早就非常爱你了！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吗？”

“从什么时候？”

“从爸爸让我向你道歉的时候，当时你曾为你爸爸辩解，涅托奇卡……我可怜的孤——儿！”她拉长声调说，再次又把我吻了个够。她又是哭，又是笑。

“哎呀，卡佳！”

“喏，什么事？说呀，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我没接着说下去。我们拥抱在一起足有三分钟没有说一句话。

“听我说，关于我，你是怎么想的？”小郡主问道。

“哎呀，卡佳，我想的可多了！我一直都在想，白天黑夜地想。”

夜里你还说起过我，我听见了。”

“真的吗？”

“你哭过好多次。”

“你瞧！谁让你总是那么高傲呢？”

“我真是愚蠢，涅托奇卡。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这个样子。我总是在生你的气。”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不好。首先，是因为你比我好；其次，是因为爸爸更喜欢你。而爸爸是个好人，心地善良，涅托奇卡！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了！”我答道。一想到公爵，我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好人，”卡佳严肃地说，“我对他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唉，后来我向你道歉，差一点儿没哭出来，对这件事我又感到非常生气。”

“我倒是看到了，看见你想哭来着。”

“得了，别说了，你这个傻丫头，你自己也动不动就哭！”卡佳用手捂住我的嘴，冲我说。“听着，我非常想爱你，后来突然又想恨你，而且非常之恨，恨之入骨！……”

“那是为什么呢？”

“我就是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后来我发现没有我你就没法生活，于是我就想：瞧我怎么来整治她，这个坏东西！”

“哎呀，我说卡佳！”

“我的心肝宝贝！”卡佳说着，在我手上吻了一下。“后来我连话也不愿意跟你说了，一直不理你。你可记得我抚摸福斯塔夫那件事吗？”

“哎呀，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其实我非常……害怕，”小郡主拉长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冲它走过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着我。我一见你在看着我……好哇！所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了过去。是不是我把你吓得够呛，啊？为我担心了吧？”

“太可怕了！”

“我看见了。我特别高兴的是，福斯塔夫走开了！天哪，它走后我真有些后怕，这头庞然……大物！”

于是小郡主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然后忽然抬起她那发热的脑袋，开始死死地盯住我看。眼泪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动。

“喂，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使我这样地爱你？瞧你这副样子，脸色这么苍白，头发颜色那么淡，人嘛，傻里傻气，动不动就爱哭，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我可怜的孤……儿！！！”

于是她弯下腰，又对我吻个没完。她的几滴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她深深地动了感情。

“其实我是非常爱你的，可我总是在想——不，不可能！我不能告诉她！我就是这么个倔脾气！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对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瞧，现在我们不是很好嘛！”

“卡佳！我高兴极了！”我欣喜若狂地说，“我的心都要碎了！”

“是呀，涅托奇卡！你听我往下说……听着，是谁叫你涅托奇卡来着？”

“是妈妈。”

“你把妈妈的事都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高兴地回答说。

“你把我的两条带花边的手绢藏到哪里去了？还有缎带，拿到哪儿去啦？你呀，真不害臊！其实这些事我全知道。”

我笑得满面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行，我想：我要气气她，让她等着。可有时候我又想：其实我根本就不爱她，我讨厌她。可你总是那么温顺善良，老实得像一只小绵羊！实际上我非常害怕你把我看得很傻！你很聪明，涅托奇卡，难道不是吗？啊？”

“哎呀，你说什么呀，卡佳！”我回答道，差一点生了气。

“不，你是很聪明，”卡佳坚决而认真地说，“这我知道。只是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后，觉得特别喜欢你，说不出有多么爱你了！我一整夜都在梦见你。我想，我得求妈妈让我住到她那儿去。我不愿意爱她，不愿意！可是第二天夜里入睡前我又想：要是她能跟昨天夜里那样来到我身边就好了，而你果不其然就来了！哎呀，当时我假装睡着的样子……哎呀，我们真是没羞没臊，涅托奇卡！”

“究竟为什么你不愿意爱我？”

“这……我说的什么呀！其实我一直都很爱你！非常地爱！不过后来我实在忍耐不住了；心想，得着机会我总是要吻她的，要不就使劲儿拧她，往死里拧。现在我就让你这个傻丫头尝尝拧的滋味！”

于是小郡主拧了我一下。

“你还记得我给你系鞋带的事吗？”

“记得。”

“‘记得’；你高兴吗？我看着你，心想：多可爱的小姑娘呀，我来给她系鞋带，看她作何感想！我自己也非常乐意。说心里话，我很想跟你亲吻……可是我没有亲你。后来心里觉得非常好笑，太可乐了！我们一块儿散步的时候一路上我都这样想，有时候突然想哈哈大笑一阵儿。我都不敢看你：太可乐了。要知道，你为我坐禁闭的事，太让我高兴了！”

那间空房子人们叫它“禁闭室”。

“你害怕了吗？”

“害怕死了。”

“我高兴的还不是因为你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而是因为你要为我坐禁闭！我心里想：她现在正在哭，而我却是那么爱她！明天我要好好亲亲她，亲个痛快！要知道，我并没有感到惋惜，真的，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可怜，尽管我也哭了。”

“我倒没有哭，反而觉得挺高兴！”

“你没有哭吗？哎呀，你这个硬心肠！”小郡主叫道，把嘴唇向我紧紧贴过来。

“卡佳，卡佳！天哪，你多么漂亮啊！”

“难道不是吗？好吧，现在你对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可以拧我掐我！请拧我掐我吧！亲爱的，拧啊！”

“调皮鬼！”

“喂，还有什么？”

“傻丫头……”

“还有什么？”

“还要你亲亲我。”

于是，我们互相亲吻，一块哭，一块笑；我们的嘴唇都亲肿了。

“涅托奇卡！首先，今后你要永远到我这里睡觉。你喜欢接吻吗？那我们就一起接吻。其次，我不愿意你老是愁眉苦脸的。你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告诉我，好吗？”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但我现在不觉得愁闷，我现在挺开心！”

“对，一定要让你的脸跟我的脸一样变得红扑扑的！哎呀，明天快点儿来吧！你想睡觉吗，涅托奇卡？”

“不。”

“好，那我们就说说话吧。”

这样又谈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晓得我们什么话没有谈到。首先，小郡主告诉我了她全部的未来计划和现在的情况。于是我了解到，她爱爸爸胜过爱一切人，几乎超过了对我的爱。其次，我们俩认定，列奥塔尔太太是个很好的女人，她一点儿也不严厉。接着，我们当时便想好了明天要干什么，往后要干什么，几乎把今后二十年的日子都安排好了。按照卡佳的意思，我们将这样生活：一天由她发号施令，我一切照办，第二天倒过来——我发号施令，她俯首听命；然后我们俩平起平坐，相互发号施令；这时有人会故意不听从命令，那么我们就先争吵一番，装装样子，然后再尽快地和解。总之，等待我们的是无限的幸福。最后，我们谈得都很累了，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卡佳笑我是个瞌睡虫，可她自己比我还先睡着。第二天早上我们同时醒来，连忙接了个吻，因为有人进来，于是我赶紧跑回到自己的床上。

整个一天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不知如何是好。我们一直避开所有的人，离他们远远的，生怕被别人看见。最后，我开始向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卡佳大为惊讶；我的故事让她听后潸然泪下。

“你这个人也真是倔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会非常爱你的，非常非常地爱！街上那些男孩子打你，疼吗？”

“疼。我非常害怕他们！”

“哼，太可恶了！给你说吧，涅托奇卡，我亲眼看见过一个男孩在街上打另一个男孩。明天我悄悄带上对付福斯塔夫的鞭子，要是碰上个把这样的人，瞧我怎么收拾他吧，狠狠地揍！”

她怒目圆睁，射出愤怒的光芒。

我们直怕有人进来。我们担心接吻时被别人碰见。可是这天我们至少吻过一百次。第一天和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我真担心我会因太高兴而死去，幸福使我透不过气来。但我们的幸福为时不长。

列奥塔尔太太应当报告小郡主的一举一动。她观察我们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她积累了许多可供汇报的情况。最后，她到公爵夫人那里，把她所发现的情况和盘托出，——说我们俩正处在某种亢奋状态，已经有整整三天，形影不离，像疯了似的不停地接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我们像两个疯子，说起来没完，这种情况以前从没有过；说她不知道这一切应该算做什么，但是她觉得小郡主正处于某种病态危机之中，末了，她认为我们最好少见面为佳。

“这一点我想了很久了，”公爵夫人回答说，“我早知道这个奇怪的孤女会给我们惹来麻烦的。人们告诉我有关她的情况和她以前的生活，——可怕极了，简直是骇人听闻！她对卡佳产生了明显的影响。您是说，卡佳很喜欢她吗？”

“喜欢得忘乎所以了。”

公爵夫人十分懊恼，脸都急红了。她已经在妒忌我和她女儿的亲密关系了。

“这是很不正常的，”她说，“以前她们很合不来，老实说，对此我感到很高兴。虽说这个孤女的年龄还很小，但我总是感到不放心。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从吃奶时候起，她便接受了自己的一套教育、习惯乃至规矩。我实在不明白公爵看上她什么了？我建议把她送到寄宿学校不下一千次了。”

列奥塔尔太太本来想为我说上几句，但是公爵夫人已经决意让我们分开。当时即派人去把卡佳叫来，在楼下就对她宣布，到下个星期日以前她不能跟我见面，就是说，要分开整整一个礼拜。

我是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得知这一切的，并且一下子给吓懵了；我心里想着卡佳，我觉得把我们分开会使她忍受不了的。我由于愁肠百结，不堪其忧，当夜就病倒了；第二天早上公爵来看我，悄悄对我说事情还有希望。公爵做了种种努力，但是等于白搭：公爵夫人初衷不改。我逐渐陷入绝望，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第三天早上，娜斯佳给我带来一张卡佳的字条。卡佳是用铅笔写的，字迹非常潦草，内容如下：

我非常爱你，和妈妈坐在一起，可我总在想怎么能跑到你身边。不过我会跑出来的——我保证，所以请你不要哭。请写信给我，告诉我，你是多么地爱我。我彻夜在梦中拥抱你，我苦恼极了，涅托奇卡。送给你一块糖。再见。

我的回信也大致如此。整整一天，我为卡佳的字条痛哭不已。列奥塔尔太太的劝说安慰使我痛苦不堪。晚上，我听说她去找了公爵，说要是不让我跟卡佳见面，我肯定会第三次病倒，而且她非常后悔向公爵夫人汇报了此事。我一再问娜斯佳：卡佳怎么样？她回答说卡佳没有哭，但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第二天早上，娜斯佳小声对我说：

“请到公爵书房去一下，顺右边的楼梯下去。”

我忽然产生一种预感。我怀着紧张期待的心情跑下楼去，推开了书房的门。她不在里面。突然，卡佳从背后把我一下子搂住，热烈地亲了我一下。笑声，泪水……卡佳忽然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像一只小松鼠，一下子攀到父亲身上，又爬到他的肩膀上，但是还没有站稳，就又从肩膀跳到了沙发上。公爵和她一块也倒下了。小郡主高兴得哭了。

“爸爸，你真是个好人，爸爸！”

“你们这俩淘气鬼！你们怎么啦？什么友谊？什么爱情？”

“别说了，爸爸，我们的事你不懂。”

于是我们再一次相互拥抱在一起。

我开始就近仔细地观察她。三天来她变瘦了。脸上的红润已经消失，代之而来的是一片苍白。我伤心地哭了起来。

娜斯佳终于来敲门了。这是个信号，说明卡佳不在已经被发现，而且在查问了。卡佳顿时面如土色。

“好了，孩子们。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聚会。再见，愿上帝保佑你们！”公爵说。

他看着我们，也很受感动；但是他的想法完全落了空。当晚，莫斯科传来消息，说小萨沙突发急病，危在旦夕。公爵夫人决定次日就起程前往。由于事情仓促，一直到与小郡主告别的时候我还一无所知。告别这件事是公爵本人坚持的，公爵夫人勉强同意，小郡主黯然销魂，悲不自胜。我仓皇失措地跑到楼下，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脖子。准备上路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大门口了。卡佳看着我，大叫一声，昏倒在地。我一个劲儿地吻她。公爵夫人设法使她苏醒过来。最后她恢复了知觉，再次抱住我不放。

“再见，涅托奇卡！”她忽然笑了笑，对我说，脸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你不要惦记我；我没事儿；我没有病，过一个月我就回来了。那时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行了，”公爵夫人平静地说，“我们走吧！”

但小郡主再一次跑回来，歇斯底里地紧紧抱住我。

“我的命根子！”她搂住我匆匆小声说，“再见！”

我们最后一次相互吻过，小郡主从此便消失了——过了很久，很久。八年后我们才又相见！

…………

我有意如此详尽地讲述我幼年时期的这段故事，讲讲卡佳在我生活中第一次出现的情形。但我们的故事是无法分开的。她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我好像命中注定非遇见她不可；她也好像注定要遇见我。况且我也不能放弃再次回忆我童年生活的乐趣……现在我的故事要讲得快一些了。我的生活突然变得像一潭死水，而且我好像又有所悟，这时我刚刚过了十六岁……

不过——先讲几句公爵一家去莫斯科后我的情况。

我和列奥塔尔太太留了下来。

两个星期后，有专差来通知说，回彼得堡的行程无限期推迟了。列奥塔尔太太由于家里的原因不能去莫斯科，她在公爵府上的职务便宣告结束；但是她仍留在这个家内，转到了公爵夫人的大女儿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

关于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我还什么也没有提起过，而且我总共也只见过她一次。她是公爵夫人与第一个丈夫所生的女儿。公爵夫人的身世有些稀里糊涂；她的第一个丈夫是个包税人。公爵夫人再嫁时大女儿怎么办，当时她一筹莫展。招一名乘龙快婿，她不敢指望。因为她的陪嫁并不丰厚；最后，直到四年前，她才嫁给了一个富有而且官职不小的人。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环境所见也别有洞天。公爵夫人每年去看望她两次；她的继父——公爵——每星期都带着卡佳去看望她，但是最近公爵夫人不愿让卡佳到她姐姐那里去，因此公爵是悄悄带着她去的。卡佳非常喜欢姐姐。但是她们的性格却成了鲜明的对照。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约二十二岁，性格恬静温柔，多愁善感；总好像有一种深深的忧愁，一种内心的隐痛重重地遮住了她秀丽的面容。严肃和忧郁与她那天使般明媚的容貌很不协调，就好像婴儿穿着丧服一样。望着她，令人不可能不对她产生深切的同情。她脸色苍白，我第一次看见她时，有人说她可能得了肺结核。平时她深居简出，既不喜欢接待应酬，也不喜欢访亲探友——简直像一名修女。她没有孩子。记得她来找列奥塔尔太太时，走到我跟前，深情地吻了我一下。和她一起来的是一位上了点年纪的清瘦男人，他看着我不禁流下了眼泪。他就是小提琴家Б。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拥抱了我，并且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住在一起，做她的女儿。我看了看她的脸，认出她就是我的卡佳的姐姐，于是我拥抱了她，同时心里感到一种难言的苦涩，以至我的整个胸口都隐隐作痛……好像有人又一次在我身边说：“可怜的孤女！”这时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让我看公爵的一封信。信里有几行是写给我的，我读后泣不成声。公爵祝愿我长命百岁，生活幸福，希望我爱她的另一个女儿。卡佳给我也写了几句。她说她现在不能离开她母亲！

于是，当晚我就走进了另一个家庭，进入了另一幢宅院，接触的是一些新的人们，再一次从我的心头抹去一切业已使我感到如此温馨、倍感亲切的东西。我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感到疲惫不堪，心里苦恼万状……现在开始讲新的故事。

六

我的新生活风平浪静，悠然自得，宛如进入了世外桃源……我在我的收养人家里住了八年多，在整个这段时间内，除有数的几次外，我不记得他们家里举行过什么招待晚会、午餐会或者亲朋好友们的聚会。只有两三个人偶尔来此走动一下，乐师Б是这家人的好友，还有几个几乎总是找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有事要办的人，此外就再没有什么人到我们家来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总是忙于事业，公务缠身，偶尔有个闲暇时间，他便平均分配，花在家庭和社交生活上。无法推托的重要关系使他经常不断地在社会上露面。几乎到处都在盛传他贪得无厌、沽名钓誉的流言；但是由于他素来享有办事认真严肃的名声，又由于他这个人地位相当显要，好像幸运和成功总在半道上等着他似的，因此公众远远没有失去对他的好感。不仅如此，大家经常对他怀有一种特殊的同情心，反而对他的妻子则毫不同情。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平时深居简出，足不出户，不过好像她对此却感到自得其乐。她沉静的性格好像就是为了过这种离群索居生活似的。

她全心全意地关心我，爱护我，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而我虽和卡佳惜别时的泪水未干，内心的痛楚尚在，又如饥似渴地投入了我的恩人慈母般的怀抱。从此，我对她的热爱从未中断过。她就是我的母亲、姐姐和朋友；她代替了我在世上失去的一切，关心爱护着我少年的生活。不过我凭直觉和预感很快就发现，她的命运根本不像最初看上去的那样美妙，虽然从她看似平静闲适的生活和表面的自由来看，从她脸上常常挂着的安详明朗的微笑来看，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因此，随着我的成长，每一天都在向我揭示我恩人的命运的某种新的内容，向我揭示某种只能用我的心痛苦、缓慢体察的情况；我越是忧心忡忡，我对她的依恋也就越增长，越强烈。

她性格软弱，胆小怕事。望着她端庄秀丽的脸庞，一下子根本无法想象有什么愁苦能搅乱她那坦荡的胸怀，说她可能不喜欢什么人，那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在她的心目中，同情心始终高于一切，甚至高于厌恶本身，——然而她的知心朋友却为数不多，平日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她富于激情，生来敏感，但同时她仿佛又害怕自己所得到的印象，好像时刻都在监视着自己的心，不使它忘乎所以、想入非非，即便是遐想也不行。在心情愉快的时刻，有时我会突然看见她眼睛里饱含泪水：仿佛有什么痛苦的回忆突然袭来，苦苦地折磨着她的良心，在她的心灵深处不断地闪现；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她的幸福，居心叵测地横加干扰。看来她越是幸福，她的生活越是平静悠闲，她距离烦恼就越近，郁伤和眼泪突然出现的可能就越大：就跟发了病一样。整整八年时间，我不记得有哪一个月是平安度过的。丈夫看起来非常爱她；她对丈夫也非常敬爱。但是乍一看，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言犹未尽之处。她的命运中包含有什么秘密；至少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

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头一次就给我一种郁郁寡欢的印象。这个印象产生于童年时期，后来就再也无法抹掉了。从外表看，他个子高高，身材消瘦，好像故意戴一副墨绿色的大眼镜以遮掩自己的目光。他不爱交往，缺乏热情，甚至跟妻子单独相处时好像也无话可说。显然他讨厌与人来往。他对我根本不在意，可是有时晚上我们三个一块在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客厅喝茶时，因为有他在场，每次我都感到非常别扭。我悄悄看了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结果令人伤心地发现，她在他面前好像也战战兢兢，仿佛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再三，一旦发现丈夫的脸色沉了下来，显得不高兴了，她的脸色也会立刻变得刷白，或者突然满面通红，仿佛从丈夫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或猜到什么暗示似的。我觉得她很难跟丈夫共同生活，可同时看起来她又一刻也离不开他。使我吃惊的是，她对自己的丈夫异常关心，对他的一言一行非常重视，好像她很希望在某个方面尽量地满足他，可仿佛又感到自己的意愿老是不能实现。她似乎一直在想博取丈夫的赞誉：一看到丈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听到亲切的只言片语，——她顿时会感到非常幸福，简直像处在羞怯、朦胧爱情的最初时刻。她像看护一个很难侍候的病人那样照料她的丈夫。我觉得，他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时，总是带着一种使她感到非常难受的同情的目光；当他握过妻子的手，一回到自己的书房，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整个跟变了个人一样。她的言谈举止立刻变得非常活跃自如。但每次跟丈夫见面后，总还是有某种惶惑不安的感觉久久留在她的心头。她马上开始回忆他讲过的每一句话，仿佛要字斟句酌，仔细掂量一番。她常常问我：她听得对不对，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是这样说的吗？——她仿佛在推敲他的话中有什么言外之意，也许得要整整一个小时，当她好像认定丈夫对她确实非常满意，她的担心纯属多余时，她这才完全有了精神。这时她忽然变得非常和善、快乐，兴高采烈，不断地吻我，跟我一起嬉笑，或是坐在钢琴前，即兴弹上两个小时。但她这种高兴往往会突然中断：开始哭泣；当我满怀忧愁、惶惑不解又有些害怕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立刻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对我解释说，她的眼泪不算什么，没有关系，她说她挺快活，叫我不要为她担心。有时候丈夫不在家，她忽然会很紧张，忧心忡忡，一再询问丈夫的情况，放不下心来：派人打听他干什么去了，向女佣了解他为什么要马车，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病了，高兴不高兴，说了些什么，如此等等。事务上的事，她好像不敢跟他当面谈起。当他跟她商量或是要她干什么事的时候，她总是洗耳恭听，诚惶诚恐，仿佛是他的奴隶。她非常喜欢丈夫在她面前夸奖点什么，比如一件什么东西，一本书，或她的一件什么手工活。对这些事她仿佛很爱虚荣，一听到夸奖便十分得意。不过要是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偶尔（很少机会）想起跟两个小孩子亲热一下，那她的高兴劲儿就别提了。她会变得容光焕发、喜气洋洋，此时此刻，她在丈夫面前甚至会过分陶醉于自己的欢乐心情。比如，她甚至会大胆到不经丈夫提出便自己突然向他提议（当然是战战兢兢、吞吞吐吐的），请他要么听一听她得到的新的乐曲，或是谈谈自己对某一本书的意见，再不然就是答应让她把当天给她印象特深的一位作者的作品读上一两页。有时候丈夫体谅地满足她的全部要求，甚至会宽容地对她露出微笑；这种微笑就好像在迁就一个淘气的孩子，不忍心拒绝他的古怪任性的要求，生怕过早地挫伤了孩子天真的性格。但是不知为什么，这种微笑，这种老爷式的宽宏大量，他们之间的这种不平等态度，使我从内心深处感到愤愤不平；我一声不响，尽量忍住，只是怀着孩子的好奇心和先入为主的严重偏见，对他们进行认真仔细的跟踪观察。有一次我发现他忽然若有所悟，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突然间费了好大的劲，又极不情愿地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而又难以忘却的往事；这时，他脸上那种宽容的微笑顿时消失了，眼睛忽然死死盯住惊慌失措的妻子，他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简直使我不寒而栗；我现在才明白，如果这种目光对准的是我，我一定会感到非常痛苦的。此时此刻，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脸上的喜悦消失了，音乐或朗读中断了。她脸色苍白，但是勉强地忍着，一言不发。这是一段很不愉快、令人难熬的时刻，有时候会拖得很久。最后，丈夫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好像尽量在压制着内心的懊恼与激动，神情忧郁地默默在屋内走几个来回，握一握妻子的手，深深叹息几声，然后显然出于无奈，断断续续说几句意在安慰妻子的话，走出了房间，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只能以泪洗面，或是陷入可怕的、长时间的悲凄之中。他们晚上分手时，他总是像对待小孩子那样，给她画个十字，表示祝福，而她则感激涕零地接受丈夫的祝福。但是我无法忘记，有几个晚上（八年中顶多有两三次），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她那张平静温顺的脸上流露出的不再是一贯的自卑和对丈夫的恭顺，而是某种恼怒和愤懑。有时候，一场风暴的酝酿需要整整一个小时；这时候丈夫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严厉与更加阴沉。最后，这位可怜的女人的伤痛的心好像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开口说话了，由于激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的话起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全是些隐隐约约的暗示和吞吞吐吐的哭诉；后来，她好像忍受不了自己痛苦的折磨，突然泪如泉涌，号啕大哭，接下去是愤怒、责难、抱怨、绝望的大爆发，——她仿佛陷入了病态的危机。这时真应该看一看她的丈夫多么耐心地忍受着这一切，多么设身处地地对她进行安慰，亲吻她的双手，甚至最后跟她一起哭起来；于是她好像忽然有所醒悟，好像良心向她大喝一声，指出了她的罪行。丈夫的眼泪使她大为震惊，她搓着双手，绝望地、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扑倒在他的脚下，请求宽恕，丈夫当即便原谅了她。但是她所受到的良心折磨、以泪洗面和渴望宽恕的乞求，还要持续很久，而且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她在丈夫面前会变得更加胆怯，更加胆战心惊。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些指摘和责难，因为当时我被支出了房间，而且这种时候总是令人非常尴尬。不过要完全瞒过我是不可能的。我观察着，发现着，猜度着，而且从一开始我心里便有一个模糊的疑团，觉得这一切中间肯定有某种隐情，觉得这颗受伤的心突然爆发不单单是一种精神危机，她丈夫总是阴沉着脸，其中必有原因；他对可怜的患病的妻子仿佛有一些暧昧的同情，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她在丈夫面前老是唯唯诺诺，胆战心惊，而且她的这种温顺的、古怪的爱甚至不敢向她丈夫表白，同样是事出有因；她的这种足不出户，修道院式的生活，当着丈夫的面，她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变化，都不是毫无缘由的。

不过由于他们夫妻之间出现这样场面的机会很少，由于我们的生活十分单调，而且我已经司空见惯，最后，还由于我成长发育得很快，许多新的感受在我身上已经开始觉醒，虽然这些感受还不是自觉的，但它们却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因此我最终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对这种习以为常的现象和我周围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当然，有时我望着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不能不有所思考，但我的思考眼下还没有结论，我又深深地爱着她，尊重她的忧伤；因此，我深怕由于我的好奇而扰乱她多愁善感的心。她明白我的心意，明白我对她的依恋之情，她多次想要对我表示感谢！有时候，她看到我对她的关心往往会含着眼泪，强颜欢笑，笑自己动不动就爱流泪；有时候，却又忽然开始对我说，她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大家对她非常之好，所有她认识的人一直都很爱她；还说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老是为她操心，唯恐她精神上得不到安宁，这使她非常苦恼；其实刚好相反，她感到很幸福，非常幸福！……这时她会深情地一把把我搂住，脸上充满了爱意；我的心呀，如果可以说的话，由于对她的同情而隐隐作痛。

她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不会磨灭，她五官端正，而消瘦和苍白，仿佛愈加显示出她冷峻的魅力。她那头浓密的黑发，自上而下，梳得光滑齐整，在脸颊两边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不过她那柔和的目光、孩子般明媚碧蓝的大眼睛、羞涩的微笑，同她整个苍白、腼腆的面庞形成的鲜明对照，会使您感到她更加楚楚动人；她脸上有时流露出那么多的幼稚和胆怯，胸怀坦荡，一无遮掩；又仿佛对自己心灵的每一种感受、每一次冲动都提心吊胆，——既害怕转瞬即逝的欢乐，又害怕经常不断的幽怨。不过有时也有幸福安闲的时分，她那洞察人心的目光像白昼一样清澈透明，毫发可鉴，显得那么正直安详；那双碧蓝如天的双眸熠熠生辉，充满了挚爱，饱含着甜蜜的情意，对一切高尚、令人怜爱、祈求同情的东西无不时时流露出一片深情厚意，——此时此刻，你的整个心灵都会被她所征服，对她有一种情不自禁的向往，并且仿佛从她那里直接领受到她的这种坦率，这种泰然自若，这种温顺和谐与厚爱。有时候仰望蓝天，你会感到多么想在这种甜蜜的遐想中待上几个小时，此时此刻，你的精神会变得更加自由，更加安详；它宛如一泓清水，映照出宏伟的苍穹。当感情的冲动（而且经常会有）使她脸色绯红，胸部起伏不定时，她的眼睛会像闪电似的大放异彩，仿佛要迸出火花似的，好像她的整个心灵，在一尘不染地保存着一直在鼓舞着她的美的圣火的同时，全都转移到眼睛里去了。此时此刻，她显得情绪高昂，意气风发。在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高涨中，她的目光里腼腆和害羞荡然无存，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精神振奋，变得热情洋溢，纯情专一，同时又蕴含着许多天真的、稚气未消的东西，蕴含着许多孩子般的轻信，凡此种种，恐怕一个画家花上半生的精力也未必能捕捉到这热情洋溢的瞬间，将这张兴奋激动的面孔搬上画布。

从我到这家的最初几天我就发现，深居简出的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对于我的到来非常高兴。当时她还只有一个孩子，做母亲也不过才刚刚一年。我就等于是她的女儿，她很难把我和她自己的孩子区分开。她是多么热情地关心着我的教育啊！最初她是那样地迫不及待，急于求成，列奥塔尔太太望着她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实际上，我们一上来什么都齐头并进，结果弄得彼此无法理解。比如，她亲自来教我，一下子教授许多内容；这许许多多的内容更多地是出于她的热情、急躁，出于她急于求成的一片好心，而不是着眼于对我的真正好处。起初，她苦于自己的教学不得方法；但是，没关系，我们笑过之后决定重新再来，尽管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第一次失败了，但她却大胆宣布，她反对列奥塔尔太太的教学理论。她们笑着，争论着，但我的新老师断然宣布她反对任何教学理论，认为我和她从摸索中一定能找到一条真正的道路，用不着死记硬背那些枯燥乏味的知识，成功的关键在于能不能开发我自身的潜力，能不能激发起我的良知，——她的话是对的，因为她正在取得成功。首先，从一开始，学生和老师的角色完全没有了。我们像朋友一样在一块学习，并且有时候好像是我在教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而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稀奇。因此我们之间常常发生争论，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据理力争，争得面红耳赤，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把我引上了正路。但是当我们最终把道理弄通时我才恍然大悟，识破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所使用的花招儿；想想她花在我身上种种努力，为了我能够受益，她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地牺牲自己的精力，因此，每堂课之后，我总要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住她。我的多愁善感的个性使她在惊讶之余，大受感动，甚至感到莫名其妙。她不无好奇地开始询问我的过去，想了解我以前的情况，而且当我每次讲完之后，她就变得对我更加温柔体贴，更加严肃认真，——其所以更加严肃认真，是因为我的不幸的童年除引起她同情外，好像还使她对我增加了几分敬意。在我倾诉衷肠之后，通常我们都要进行一番长谈；通过这些长谈，她再向我说明我的过去，因此，实际上我对过去的事仿佛又经历了一遍，重新学到了不少东西。列奥塔尔太太常常认为这种谈话过于严肃，见我不由地流下了眼泪，便认为这眼泪流得很不是地方。我的想法则完全相反，因为上过这些课之后，我觉得非常轻松愉快，心里甜滋滋的，好像我根本就没经历过任何不幸的遭遇；此外，我特别要感激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是，她使我一天天地越来越懂得了自重自爱。列奥塔尔太太始终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切就这样逐渐得到了平衡，趋于和解；而在以前，我幼小的心灵只觉得事事别扭，处处碰壁，只知怨天尤人，而不知打击来自何方，因而我的心也就毫无道理地变得发起狠来。

每天我们俩总是先来到她的育婴室，把她的孩子唤醒，给他穿衣服，收拾屋子，喂他吃东西，跟他逗着玩，教他说话。末了，我们放下孩子，坐下来上课。我们学的东西很多，但天晓得这叫什么课目。这里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没有一定之规。我们一起阅读，互相交流心得；丢下书本，又接着搞音乐，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晚上，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朋友Б常来，列奥塔尔太太也常来；这样往往就有了热烈的话题，我们谈艺术，谈生活（只谈我们圈子内的传闻），谈现实，谈理想，谈过去和未来；于是我们一坐就是半夜。我专心致志地听着，感情起伏，喜怒哀乐，随着别人变化而变化，也就是从这些谈话中我才了解到有关我父亲和我童年时代的种种详情。与此同时，我渐渐长大了；他们给我请了老师，不过要是没有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恐怕我什么东西也学不到。地理老师让我指出地图上的城市与河流，我简直是两眼一片黑。可是跟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一起学习地理，就等于我们一起四出周游，去了许多国家，珍闻奇见，见识甚多，度过无数令人兴奋的、神话般的时刻；我们俩学得是那么起劲，最后觉得她看过的那些书实在是不够用了；我们不得不想办法另找新书。很快，我自己也能够向老师指出各种地理位置了，不过，应该为老师说句公道话，他一直保持着对我的优势：他能够丝毫不差地指出某个城镇的经纬度，说出该城镇有几千、几百甚至几十个居民。历史老师的薪金一向也是按时奉上，绝不拖欠；但是他走后，我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则按自己的方式学习历史：我们自己找书读，往往读到深夜，或者说，是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在读，因为她负有检查的责任。这样读书，每次读后我都兴奋不已，这种感情以前从来没有过。我们俩都很得意，仿佛我们自己就是书里的英雄。当然，我们更多地是解读字里行间的意思，不是文字表面；另外，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特别会讲，我们读过的内容她讲起来头头是道，好像她亲眼见过一样。我们这样如醉如痴地读书，一坐就是半夜，这也许非常可笑，但是我不在乎；我是个孩子，她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正承受着生活的痛苦！我知道，她在我身边就仿佛是在休息。记得有时候我望着她，会忽发奇想，反复琢磨；因此，在我开始生活之前，我已经领悟到生活中的许多事情。

我终于过了十三岁。这时候，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她的无法医治的忧郁症也越来越严重；丈夫来看她的次数比以前更经常了，陪她坐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当然，仍旧跟往常一样，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正颜厉色，面孔铁板。她的命运更加引起了我的关注。我的童年生活行将结束，我脑子里已经形成许多新的印象、看法、喜好与猜测；显然，这个家里的疑点使我越来越感到苦恼。有时候我觉得对这些疑点有所了解。可有时我又感到非常冷漠，无所谓，甚至非常烦恼；由于连一个答案也找不到，便忘掉了自己的好奇心。又有的时候——而且这种情形越来越多——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需要一个人待着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我目前的情形，很像我跟父母住在一起的时候，当初，在遇到父亲之前，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都在想，在思考，从自己的角度观察世界，结果在我自己所营造的虚幻世界中变得十分怪僻。区别就在于现在我更加焦躁，更加苦恼，产生更多新的、不自觉的冲动和强烈向往行动、希望一展身手的愿望，因此我无法像过去那样把精力集中在某一点上。从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方面来说，她自己好像也在疏远我。就我的年龄而言，我已经无法做她的朋友了。我询问的事情太多，有时候我看着她，逼得她只好在我面前垂下眼睛。有的时候非常奇怪。我不忍心看她流泪，因此看着她我自己也经常眼泪汪汪。我跑过去，搂着她的脖子，热烈地拥抱她。可她又能怎样回答我呢？我感到她非常苦恼。但是，在另外的时候——而且是痛苦忧郁的时刻——她似乎处于某种绝望之中，这时她会主动地、神经质地把我紧紧搂住，好像是在寻求我的同情，好像是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孤独的心境，好像只有我才能够理解她，好像我们俩才是同病相怜，声应气求。但是我们之间却隔着一层秘密，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在这种时刻，我自己就会离她远一点儿。跟她在一起我感到非常难受。另外，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了，只剩下一个音乐了。但是医生不让她接触音乐。那么读书呢？然而这里的难度更大。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与我一起阅读，我们肯定从第1页起就无法继续读下去，因为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种暗示，每一个无关紧要的句子都是一个谜。我们两个都在回避进行单独的、推心置腹的交谈。

就在这个时候，命运突然出人意料地扭转了我的生活方向，而且所采取的方式极其古怪。我的注意力、我的感情、心灵、头脑——所有这一切，一下子变得几乎狂热起来，突然转向一种完全始料不及的活动，而且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个新的世界；我无暇回头，无暇回顾，也来不及思考；我可能有灭顶之灾，甚至我能感觉到这一点，但是诱惑压倒了恐惧，于是我闭上眼睛，决心碰碰运气。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脱离了这样的现实生活；这种生活起初使我感到非常苦恼，我渴望寻找摆脱它的出路，但结果一无所获。现在我来讲一下事情的原委及其发生的经过。

饭厅有三个出口：一个通向几个大房间，另一个只通向我的房间和育儿室，第三个通往图书室。从图书室出来还有一条通道，它和我的房间隔着一间文秘室，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业务助理、录事、帮办、秘书兼经纪人通常就在这里工作。橱柜和图书室的钥匙由他保管。有一次，午饭后，他不在家，我在地板上捡到了这把钥匙。出于好奇，我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图书室的门，走了进去。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非常明亮，四周摆放着八个装满图书的书柜；书非常之多，其中大部分是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继承的遗产。另外一部分是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收藏，是她陆续购买的。在这以前，给我读的书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因此不难想象，有许多东西是不允许我阅读的，对我来说是个秘密。无怪乎当我怀着无法抑制的好奇心打开第一个书柜取出第一本书的时候，我是既紧张又高兴，怀着一种特殊的、难以形容的感情。这个柜子里全是长篇小说。我从中取出一部，锁上柜门，拿着书就走；这时候我的感觉非常奇怪，我的心跳一会儿加快，一会儿又几乎停止。仿佛我预感到我生活中正在发生一个重大的转折。回到自己屋里后，我锁上门，打开了小说。但是我还不能阅读，我另有打算：我首先必须一劳永逸地把图书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是说，既不让任何人知道，又使我能随时得到任何一本书。因此我把书又放了回去，等以后更方便的时候再来享用，而钥匙我得藏起来。把钥匙藏起来，而且——这是我生平所干的第一件坏事。我等着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事情的结果非常顺利：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秘书和助理举着蜡烛在地上从晚上一直找到深夜，最后决定第二天一早去叫个锁匠来；锁匠从自己带来的一串钥匙中给配了一把新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丢钥匙的事；我呢，也特别小心谨慎，耍了个心眼，等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确信绝对安全，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之后，我才去图书室。最初我瞅准秘书不在家的时候；后来我索性从饭厅而入，因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录事只是把钥匙带在身边，跟图书从来没有进一步的接触，甚至根本就不进图书室。

我开始如饥似渴地读书，很快我就被书完全迷住了。我所有新的要求，所有不久前的向往，所有我少年时期尚处于朦胧状态的感情波动——由于我的早熟，它们在我心中是那样的骚动不安，蠢蠢欲动——现在忽然一下子转到另外一个始料不及的方面了，而且持续时间很久，好像完全得到了新的营养，又好像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很快，我的心和脑便被完全迷住了，我的想象广阔无垠，我好像忘记了一直围绕着我的整个世界。仿佛是命运本身在我迈向新生活的门槛时把我叫住了；对于这种新的生活，我是那样的孜孜以求，日盼夜想；命运在使我踏上未知之路以前，先把我领上高山之巅，让我饱览神奇全景的未来，看一看诱人的锦绣前程。我只能先从书上了解，然后再来体会这全部未来的前程，通过理想、希望、激情和少女内心甜蜜的搏动来细细品味。我最初读书毫无选择，碰到什么读什么，但是命运保护了我：迄今为止，我所了解和经历过的事情都是堂堂正正，循规蹈矩的，现在，任何居心叵测、不干不净的描写已经不能迷惑我了，我儿时的直觉、幼小的年龄和我过去的一切在呵护着我。今天，意识好像突然照亮了我过去全部的生活。确实，我读过的差不多每一页书，仿佛我都似曾相识，仿佛我早就有过体验；这种种激情和展现在我面前的全部生活，是那样的千姿百态，光怪陆离，好像我都亲自经历过。我怎么能不被这种景象所吸引而忘掉当前的一切，几乎脱离开现实生活呢，因为我读过的每一本书都体现了一种命运的法则，一种人生奇遇的精神；这种精神主宰着人们的生活，但又源于人类生活的某一主要法则，是吉凶、得失、祸福的条件。对于这个所谓的法则，我是心存疑虑的；因此我尽其所能地努力去猜测，运用我身上几乎是由某种自我保护意识所激发起的全部本能，尽量去揣度。我好像预先得到了通报，仿佛有人警告过我。似乎有一种未卜先知的东西钻进了我的内心，使我心中的希望一天天与日俱增，尽管与此同时我又越来越强烈地向往着这种未来，向往着从书上看到的这种生活，因为这种生活无日不在以巨大的艺术魅力和全部的诗情画意使我惊叹不已。不过，正像我已经说过的，我的幻想大大压过了我急不可待的心情，老实说，我的大胆只是表现在幻想上，实际在对待未来上我却本能地畏缩不前。所以，好像先跟自己约定好了似的，我无意中决定暂时先满足于幻想世界，满足于想入非非的一枕黄粱，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目空一切，唯我独尊，这个世界里只有清一色的诱惑和欢乐，即便有不幸存在，其作用也不过是消极被动的，过渡性的，以凸现苦尽甘来的对比，让命运来个急转弯，使我头脑中轰轰烈烈的故事走向大团圆的结局。这就是我现在对当时的情绪的理解。

而且，这样的生活，沉湎于幻想的生活，严重脱离我周围一切的生活，居然能够持续整整三年之久！

这段生活是我的秘密，而且整整三年之后我还说不准我是不是害怕突然把这一秘密公诸于世。我这三年中的感受对我真是太亲切、太连心了。所有这些幻想反映出我自己的地方也太明显了，以至于最后不管别的什么人的目光，哪怕只是无意中窥察到我的内心，都会使我感到非常尴尬和恐慌。况且所有我们这些人，我们全家，足不出户，游离于社会之外，生活在一种修道院式的寂静之中，我们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有一种自我封闭的需要，都会把自己的活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我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三年期间，我周围毫无变化，一切依然如故。我们的生活依然是那样单调乏味，——现在想来，如果我不是严守秘密，迷恋于自己的隐蔽活动，——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会把我的心灵蠹蚀一空，会把我从这个暮气沉沉的圈子里推向未知的反叛道路，这也许是一条死路。列奥塔尔太太年纪大了，几乎足不出户；孩子们还太小；Б一直是老样子，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跟以前一样，还是那样一本正经，那样难以接近，那样落落寡合。他和妻子的关系依然是那样的神秘，我开始感到有一种越来越严重的不祥之兆，我越来越替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感到害怕。她的生活毫无乐趣，枯燥乏味，我看她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她的健康每况愈下，几乎一天比一天坏。仿佛有某种绝望情绪终于钻入了她的内心；她好像生活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压之下，她自己也说不出这个可怕的重压是什么，而且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她却认定这是自己命中注定要背的十字架。最后，在这种暗暗的痛苦中，她的心肠变硬了；甚至她的思想也改变了取向，变得阴暗、忧郁了。特别使我惊讶的是，我发现：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她好像跟我越来越疏远了，因此，她对我的态度从讳莫如深竟然变成了一种无法容忍的怨恨。看来，她甚至在其他一些时候也不喜欢我；我对她好像有些碍手碍脚。我说过，我也开始有意疏远她，有一次，我远远地离开她，好像我也染上了她那种神秘莫测的习性。无怪乎这三年我所经受的一切，我在自己心灵、幻想、认识、希望和狂喜中所形成的一切，我一概严守秘密，滴水不漏。既然相互有了隐瞒，后来我们就再也谈不到一块了，尽管我觉得我对她的爱与日俱增，胜过以前。今天，当我想起她是那样地疼爱我，那样无微不至地为我操心，把满腔的爱都倾注在我的身上，并且始终信守诺言——做我的母亲——时，我就忍不住流下眼泪。确实，她自己的苦恼有时使她很长时间无暇顾及我，好像把我给忘了，况且我也尽量不去打扰她，因此，我的十六岁是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到来的。但是在头脑清楚、能够明察身边事务的时候，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好像忽然间开始为我操起心来；她急着把我从我的房间里叫到她那里，就我的课程和作业向我提了一大堆问题，好像在盘问、了解我的情况，整天整天地不离开我，揣摸我的一切心思和愿望，显然在关心我的年纪，关心我的现在和未来，而且怀着无限的爱心和赤诚，准备为我提供帮助。但是她已经太不了解我了，因而她的行为有时候显得过于幼稚，她的所作所为也过于露骨，做得过分明显，让人一目了然。比如，就拿我十六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来说吧，她把我的书翻了个遍，一再问我在读些什么；当她发现我阅读的范围还没有跳出十二岁儿童读物的圈子时，她仿佛突然大吃一惊。我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于是便仔细注意着她。整整两个礼拜，她好像是在开导我，试探我，了解我发育的程度和我的需求程度。最后，她决定开始行动，于是我的桌子上出现一本瓦尔特·司各特㊟的《艾凡赫》，其实这本书我早已读过，至少读了三遍。起初，她小心翼翼地期待着，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她仿佛在反复掂量，生怕我会出事；最后，我们之间这种太过明显的紧张关系终于结束了；我们两个都非常兴奋，特别是我，高兴得不得了，我再不用在她面前隐瞒什么了！当我们把小说读完后，她为我简直高兴极了。阅读时我的每一条意见都非常正确，每一点感想都非常中肯。在她的眼里，我的发育已经是太快了。惊讶之余，她又为我感到高兴，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关心我的教育了，——她再也不愿意和我分开了；但这不是她的意志所能决定的。命运很快又把我们分开，而且一再阻碍我们相互接近。要这样做，只需她犯一次病，旧病复发一次就够了，然后又是疏远、隐瞒、猜疑，甚至还有忌恨。

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偶尔也会有我们无法控制的短暂时刻。阅读、相互说几句恭维话、音乐，——我们便会忘掉一切，谈起来没完，有时候话会说得超过了限度，这时我们彼此都会感到心情沉重。仔细一想，我们面面相觑，好像都吃了一惊，既怀着好奇的疑心，又有一种不信任感。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限度，我们接近的程度只能到此为止，我们不敢越雷池一步，虽然我们也想跨越过去。

有一天傍晚，天黑之前，我在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书房里随便看一本书。她坐在钢琴前，在即兴弹奏一支她非常喜欢的意大利乐曲。当她最后转入咏叹调的清晰旋律时，我被沁人肺腑的音乐所吸引，开始试着小声哼唱着这支曲子。很快，我完全被迷住了；我站起身，走到钢琴旁；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随即改弹伴奏，含情脉脉地让琴声跟上我唱的每一个音符。她好像对我的嗓音竟如此丰富感到非常惊讶。以前我从未在她面前唱过，而且我自己也不大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领。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很兴奋；我的声音越唱越大；从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伴奏的每一个节拍中我感受到她惊喜的心情在不断高涨，于是我自己也来了劲头，感到热血沸腾。最后，我唱得非常成功，既有感情，又有力量；她兴奋地抓住我的双手，高兴地望着我。

“安涅塔！你的嗓音好极了，”她说，“天哪！我怎么会没有发现！”

“我自己也只是刚发现。”我喜出望外地回答说。

“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的宝贝！要感谢上帝赐予你这份天赋。谁能知道……哎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这意外的发现使她喜不自禁，高兴得不得了，简直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不知怎么疼爱我才好。这是一个开诚相见、相互亲近的时刻，这种时刻我们之间已经很久都没有了。一小时之后，家里像过节一样。立即派人去请Б。在等待Б的时候，我们随便打开另一本我较为熟悉的乐谱，开始演唱一首新的咏叹调。这次我心里有点发虚。我不愿因失败而破坏了我头一次的印象。但是我的嗓音很快鼓励和支持了我。我自己对我嗓子的实力也越来越感到惊诧，鉴于这第二次的经验，我的一切怀疑都打消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惊喜万分，急忙吩咐去把孩子们叫来，连孩子们的保姆也一起叫来，最后她满腔热情地去找丈夫，把他从书房叫了出来；这在别的时候恐怕她连想都不敢想。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赞许地听完这个消息，向我表示祝贺，并且亲自头一个宣布应该让我学习。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听后喜出望外，万分感激，好像这是上帝给她的恩赐，她连忙跑过去亲吻丈夫的双手。最后Б也来了，老人非常高兴。他很喜欢我；他谈起了我的父亲，回忆了往事；然后我在他面前唱了两三次，他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甚至有点神秘兮兮地宣称，我的潜力是毋庸置疑的，甚至我也许是个人才，因此不能不让我学习。后来，他们俩一想，觉得不对，当即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取得一致，认为一开始就过分夸奖我是很危险的，而且我看见他们当时相互递着眼色，私下达成默契，其实他们针对我的这套鬼花招是非常幼稚和笨拙的，后来，每新唱一次，他们都尽量表现得非常沉着，甚至故意大声指出我的一些不足；看到这些，整个晚上我心里都感到十分可笑。但他们的默契没有坚持多久，而且是Б第一个改变了态度，他又高兴得按捺不住了。我从没有想到他是如此地爱我。整个晚上的谈话都非常友好，非常温暖。Б讲了几位著名的歌唱家和演奏家的生平历史；他讲得非常动情，怀着艺术家的真诚，感人肺腑。接下去，谈到了我父亲，话题转到我身上，谈到我的童年，谈到公爵，谈到自打我离开后很少听到的公爵的全家。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自己关于他也知道得不多。知道情况最多的是Б，因为他不止一次去过莫斯科。但是谈话在这里转换了方向，转向一个神秘的、我猜不透的方面，特别是涉及公爵的两三个地方，我听来简直是莫名其妙。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开始提到卡佳，但关于她的情况Б几乎什么都没有谈，好像他在有意避开关于她的话题。这使我非常惊讶。我不仅没有忘记卡佳，对她昔日的情意不仅没有消失，甚至完全相反：我从没有想过卡佳会有什么变化。直到现在，我一直忽略了我们已经分手，忽略了我们天各一方的悠悠岁月，忽略了我们彼此长期音信全无，也忽略了我们受的教育和我们的性格的差异。总之，在思想上卡佳从没有离开过我：她好像仍然一直和我住在一起，特别是在我的种种遐想中，在我所有的故事和幻想奇遇中，我们始终寸步不离，携手同行。我把自己想象成我读过的每一部小说的女主人公，同时把我的好友小郡主安插在我的身边，这样将小说一分为二，其中一个部分当然是我创造的，尽管我在毫不留情地剽窃我心爱的作家。最后，我们的家庭会议决定请一位老师，教我声乐。Б推荐了最著名的也是最好的一位。第二天我们家便来了一位意大利人Д，他听我唱了以后，发表的意见跟他的朋友Б一模一样，但是他随即表示，我最好能跟他的其他的几个女生一起学习，这样对我会大有好处，有助于提高我的音质，通过竞争，可以取长补短，而且一切条件方便齐全，应有尽有。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表示同意；从此，我每周三次，上午八点钟，由一名女佣陪我去音乐学校上课。

现在我要讲一件我的奇遇，它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而且就在我进入新的成长期的时候，我身上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当时我已满十六岁，我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落寞感；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的，苦闷极了，日子十分难熬。我的种种幻想，种种冲动，一下子全没了，连想入非非的劲头好像也没有了，往日幼稚的热情被冷漠所取代。甚至我非常爱戴的人所公认的我的天赋才能，我也不再珍惜了，我根本不拿它当成一回事儿。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甚至对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也漠不关心，冷若冰霜，我自己怪自己，因为我无法否认这一点。我这种冷漠情绪常常被无名的忧愁和突如其来的泪水所打断。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就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一件怪事把我整个的心彻底给搅乱了，把一潭死水变成了真正的暴风骤雨。我的心被伤害了……下面就是事情的经过。

七

我走进图书室（这将是我永远铭记在心的时刻），拿了瓦尔特·司各特的长篇小说《圣罗南之泉》㊟，这是我尚未读过的唯一一部小说。记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在折磨着我，很像是一种什么预感。我非常想哭。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户，斜照在闪闪发光的拼花地板上，室内被它照得通明透亮；万籁俱寂，悄无声息；周围和邻近的各屋也空无一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不在家，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病卧在床上。我打开小说的第二部分，漫无目的地翻阅起来，竭力想从浮现在我眼前的只言片语中寻找某种含义；我确实哭了。我随手打开书，像人们求神问卜那样，仿佛是在算命。有这样的时刻，人们全部的心智力量都处于异常亢奋状态，思想的火焰一下子就要被点燃起来，而且就在这一瞬间，一种未卜先知的东西会出现在被震撼者的梦幻之中，好像他（她）已吃够了对未来预感的苦头，被它弄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生活是那么令人向往，您的整个身心都在渴望着它；您心潮澎湃，怀着最热烈、最盲目的希望，仿佛在召唤着未来，带着它全部的秘密和未知，即使伴随着狂风暴雨也在所不惜，但一定得是生活。这就是我走进图书室那一刻的心情。

只记得，我合上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再随手打开它，算一算我未来的命运，读读我打开的那一页上写的什么。但是打开书后，我看到的是一张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写满字的信纸；它被压得非常平实，好像夹在书中被忘记已有好多年了。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开始察看我的这个发现。这是一封书信，没有地址，落款只有两个打头的字母С.О.。这更加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这张几乎粘在一起的信纸展开，它由于长期被夹在书里，书页上留下了与其大小一样的明显痕迹。信纸的折叠处磨损得很厉害，有点模糊不清：显然，过去时常有人翻看，视为珍宝。墨水由青变蓝，已经退了颜色，——写信的时间毕竟太久远了！有几个字偶然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觉得其中有戏。我拿着信，踌躇再三，好像有意在拖延读信的时间。我无意中把信举到亮处：果然不错！信纸上字里行间有几滴已经干了的泪痕；有的地方整个字母都被泪水浸湿过。这是谁的眼泪呢？最后，我屏住呼吸，读完了上半页信，一声惊叫从我的胸中冲了出来。我将书放回原处，把柜子锁上，信藏在头巾下，跑回自己屋里，把门一锁，又重新从头读了起来。但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动，我眼前的词语和字母也在不停地晃动。很长时间我什么也没有看明白。信的内容令人大开眼界，揭开了一个秘密；它像闪电一样使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知道信是写给谁的了。我知道，读了这封信，我几乎等于是在犯罪；但此时此刻，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了！信是写给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

这就是那封信；我现在就来引述它的内容。我模模糊糊明白了信中写的是什么，因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摆脱内心的疑虑和苦苦的思考。从这个时候起，我的生活好像发生了重大转折。我的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动，愤懑之情久久无法平静，几乎永远都不能消除，因为这封信引起了许多后话。我对未来的猜想是正确的。

这是一封诀别信：最终分手，幽愁暗恨，令人触目惊心；当我读完信，我感到我的心被人揪住了一般的难受，好像是我自己失去了一切，好像一切都从我身边丢失了，包括幻想和希望，好像除了一条多余的生命，我身上再也没有剩下什么了。写这封信的人是谁呢？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生活后来怎么样了呢？信中有那么多的暗示和指证；事情决不会弄错，但同时又有那么多的疑团，令人迷惑不解。但是我几乎没有弄错；何况，能说明许多问题的信的行文风格也披露出了两颗破碎的心的联系的全部性质。写信人的思想、感情溢于言表。它们太非同一般了，因此，我已经说过，为解开这个疑团，它们说明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信就在我手边，现在我把它逐字逐句，照录于下：

你说你不会忘记我——我相信，那么从现在起，我的整个生命全靠你的这句话了。我们的缘分已尽，我们必须分手！我早就知道这一点，我恬静哀怨的美人，但只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在我们整个这个时期，在你爱我的整个时期，我为我们的爱情，真是愁肠百结，忧心如焚，这你能相信吗？现在我好受些了！我早就知道事情会有这样的结局，这是早先命中注定了的！是命该如此！听我说，亚历山德拉：我们不相称；我一直、一直有这个感觉！我配不上你，因此是我，是我一个人应当为自己所得到的幸福受到惩罚！告诉我：在你了解我之前我在你面前是个什么呢！天哪！转眼间已经两年过去了，至今我好像还有些神魂颠倒；我一直弄不明白你竟然爱上了我！我不明白我们是怎样达到事情开始的程度的。你可记得，我和你比能算得了什么呢？我配得上你吗，我有什么可取之处，有何出类拔萃的地方！见到你之前，我是个粗人，头脑简单，看上去愁眉苦脸，意懒心灰。我无意要过另外一种生活，既不去想它，也不想召唤它。我心中的一切好像全都被压抑住了，因此，除了平时手头急需要办的事情外，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我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明天；其实对这件事我也很淡漠。从前，那是很久以前了，我还有过些梦想，像傻瓜一样曾经想入非非。但从那以后过去了许多时日，我一直一个人过日子，过的是刻板、平静的生活，甚至都感觉不出我的心在严寒中已经变得冰冷了。它沉睡过去了。因为我知道而且断定，对我来说太阳永远不会打西边出来；我相信这一点，而且无怨无悔，因为我知道命该如此。当你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我可以斗胆看上你一眼。当时我在你面前，像是一名奴隶。在你身边，我的心既不颤抖，也无痛楚，没有向我传递关于你的信息：它安之若素，坦然处之。它没有洞悉你的心灵，虽然它在自己漂亮的姐妹身边感到很欣慰。我知道这一点；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这一点。我之所以有此感觉，那是因为即使是一颗最不起眼的小草，它也应该享受到上苍的阳光，得到温暖，受到抚爱，跟身边长了棵蔫头耷脑、可怜兮兮小草的鲜花一样。当我了解到一切之后，——我被惊得目瞪口呆，头晕目眩，我心里乱作了一团，你知道吗？我是那样地震惊，那样地不敢相信自己，简直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这事我以前从未对你说过。你一无所知；以前我不是你看到我时的样子。如果我能够这样做，如果我敢于说出来，我早就统统告诉你了。但是我没有说，保持沉默，而现在我把一切都说出来，为的是让你知道你离开的人是谁，和你分手的又是怎样一个人！你知道最初我是怎样理解你的吗？欲念像火一样在我身上燃烧，它像毒药注进了我的血液；它搅乱了我整个的思想与感情，我如醉如痴，如堕五里雾中，不是以平等的身份，不是以无愧于你的纯洁爱情的态度，而是不自觉地、心不在焉地回报了你纯洁的怜爱之情。我不了解你。我把你当成我心目中为我所倾倒的人了，而没有把你当成一心想把我提高到你自己的高度的人来看待。你知道我对你有过什么怀疑吗？你知道“为我所倾倒”是什么意思吗？啊，不，我不能用我的坦白自供来侮辱你；我只想对你说一句：你把我大大看错了！我永远不能达到你的高度，永远不能。在我了解了你之后，我只能怀着无限的爱意望尘莫及地凝视着你，但这并不能弥补我的过失。被你提高了的我的欲念并非爱情，——我怕爱情；我不敢爱你；爱情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我配不上这些……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啊！这叫我怎么对你说呢，怎么让你明白我的意思呢！……最初我不相信……啊！你可记得，当我最初的激动平静下来，我的目光变得清晰明亮，心中只剩下最纯真无邪的感情时，——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惊讶、难堪和惶恐，我忽然大哭起来，一下子扑倒在你的脚下，这些你是否记得？你是否记得，当时，你，又害怕，又难为情，含着眼泪问我：怎么啦？我默默无语，无言以对；但是我的心都被扯碎了；我的幸福像一种不堪承受的重负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的哭声在我的内心说：“凭什么我要得到这些？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些？我有什么理由得到这种幸福？”我的姐妹呀，我的姐妹呀！噢！有多少次——这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偷偷地亲吻过你的衣服；之所以偷偷地，是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于是我屏住呼吸，我的心跳得缓慢而有力，仿佛要停止下来，永远不跳似的。当我拉住你的手时，我脸色发白，浑身打颤；你的坦荡胸怀使我自感羞愧，无地自容。啊，我多么想能一吐为快，可是我不善于辞令，难以表达我心中的千言万语！你可知道，有时候你对我的怜爱和一如既往的同情使我感到多么难受和痛苦吗？当你吻我的时候（有过一次，我永志不忘），——泪水蒙住了我的眼睛，刹那间我的整个心都感到一阵剧痛。此时此刻我为什么不死在你的脚下呢？瞧，我现在头一次以“你”相称，尽管你早就让我这样做了。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而且现在就说：是的，你对我钟爱有加，你曾经以兄弟姊妹间的情谊那样爱过我；你曾经把我当做自己的创造爱过我，因为你使我的心得到了复活，唤醒了我沉睡的良知，在我的心中注入了甜蜜的希望；这是我所不能的，也没有这个胆量；迄今为止，我从没有把你称作我的姐妹，这是因为我不配做你的兄弟，因为我们不相称，因为你看错了我！

可是，你看，我写的全是你，即使是现在，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刻，我心里想着的也只是你一人，虽然我也知道你正在为我感到万般苦恼。啊，我亲爱的朋友，请不要为我苦恼！你知道现在我自己有多么看不起自己啊！这一切全都公开了，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因为我，人们躲着你，他们看不起你，嘲笑你，因为在他们看来，我这个人实在是太低下了！啊，这全都怪我，怪我配不上你！如果我在他们的眼里是一位显要，具有个人威望，使他们觉得必须更尊重我一些，他们是会原谅你的！但是我这个人确实很卑贱，微不足道，可笑之至，再没有什么比可笑更为人所不齿的了。不是已经有人在大喊大叫吗？正是因为这些人已经开始叫嚷起来，我才感到大为泄气；我一向软弱。你可知道眼下我的处境如何：我自己在笑自己，而且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因为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恨。我感觉到了这一点；我甚至讨厌自己的面孔和身影，讨厌自己的种种习惯和不良作风；我一向都非常讨厌这一切！啊，请原谅我这种粗鲁的绝望心态！是你自己教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是我毁了你，是我给你招来了憎恨和嘲笑，因为我配不上你。

我正是为这一想法而万般苦恼；它在我脑海里不停地碰撞，它撕扯和伤害着我的心。而且我总觉得你爱的不是你想在我身上找到的那个人，你把我看错了。这才是我感到痛心的地方，也是我至今所苦恼的问题；这个问题想必一直要把我苦恼到死，或者把我折磨致疯！

别了，永别了！现在，当一切都已公开，人们吵吵嚷嚷，议论纷纷（我已有耳闻）的时候，当我在自己的心目中也变得非常渺小，觉得自惭形秽的时候，我为自己感到羞愧，甚至也为你，为你的选择感到羞愧；我诅咒自己；现在，为了使你能够得到安宁，我必须逃之夭夭，销声匿迹。人们要求我这样做，因此今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永远见不到了！必须这样做，这是命中注定的！给予我的东西太多了；命运做错了安排；现在它要纠正错误，把一切再夺回去。我们邂逅相遇，彼此相知，如今却要你东我西，何时能够再相会呢！即使有相会的一天，又能在何处呢？啊，告诉我，我的亲人，我们相见在何地，我到哪里去找你，怎样打听你的下落，到时候你还认识我吗？你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这是为什么呀？我们为何要分开呢？请教教我——因为我不明白，我无法理解，怎么也无法理解——请教教我，怎样才能把一个生命撕成两半，怎样把心从胸中掏出去，过没心没肺的日子？啊，以后要是想起永远永远再也见不到你时我该怎样哪！……

天哪，他们闹得满城风雨！现在我真是为你担心！我刚才遇见了你的丈夫：我们俩对他都于心有愧，尽管我们在他的面前是无罪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对我们一清二楚；他全都明白，以前他也清清楚楚，了如指掌。他勇敢地维护了你；他会解救你的；他将保护你，使你免受那些风言风语和大喊大叫的伤害；他非常爱你，无限崇敬你；他是你的救星，而我却要逃之夭夭！……我跑到他面前，想亲吻他的手！……他对我说，希望我立即动身。事情就这样定了！据说，为了你的事，他跟他们所有的人都吵翻了，因为他们全都反对你！他们指责他姑息养奸，软弱无能。我的天哪！他们还说你什么来着？他们不知道，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这件事！原谅他们，我可怜的人，原谅他们吧，就像我原谅他们那样；而他们从我这里拿走的要比从你那里拿走的更多！

我心里很乱，我也不知道给你都写了些什么。昨天分别时我对你都说了些什么？我全不记得了。当时你在哭，我心乱如麻，六神无主……请原谅我，让你流了那么多的眼泪！我真是太软弱、太缺乏毅力了！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啊！哪怕再有一次机会让我把泪水洒落在你的手上，就像现在洒落在我这封信上一样该有多好哇！我多么想能够再次拜倒在你的脚下！但愿他们能够知道你的感情是多么美好！但是他们都是瞎子；他们心高气傲，盛气凌人；他们看不到，也永远看不到这一点。他们没有这个眼力！他们不相信你是清白无辜的，哪怕是在他们的法庭面前，哪怕是世上的一切都向他们发誓，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哪能够理解得了呀！他们将如何责难你呢？由谁来首先发难呢？啊，他们不会心慈手软，他们会群起而攻之！他们一定敢于发难，因为他们知道该如何做。他们将同声谴责，大张挞伐，还会说他们自己完全是无辜的，真是罪过啊！噢，但愿他们能够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但愿能够把一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他们，让他们看一看，听一听，明白过来，相信事情的真相！不，他们并非那么恶毒……我现在是穷途末路，一筹莫展，也许我诋毁了他们，把他们说得太坏了！也许我在用自己的担心吓唬你！不要怕，我亲爱的，不用怕他们！人们会理解你的；最后，已经有一个人理解你了：放心吧——他就是你的丈夫！

别了，别了！我不谢你了！永别了！

С.О.

我羞惭得无地自容，很长时间我都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感到震惊，又觉得害怕。我在轻松的幻想生活中已经过了三年，然而现实却使我大吃一惊，弄得我猝不及防。我惶恐不安地感到自己手里掌握着一大秘密，这件秘密跟我的整个存在已经是密切相关……怎么个相关法呢？我自己也还不甚了了。我感到，对于我来说，新的未来只有从这个时候起才算开始。现在，我无意中深深介入了一些人的生活和关系之中，他们在此之前构成了我周围的整个世界；因此，我很为自己担心。我，一个不速之客，和他们非亲非故，我靠什么走进他们的生活呢？我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如此突然把我和他人的秘密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将怎样解开呢？谁能够知道呢？也许我这个新角色对于我、对于他们都将是痛苦的。可我又不能什么也不说，拒绝扮演这个角色，把我所知道的情况永远埋在我的心里。可是我又能怎样呢？我该怎么办？说到底，我又了解些什么呢？成千上万个还模糊不清的问题摆在我的面前，它们已经急不可待地占据了我的心房。我实在不知就里，十分茫然。

后来，我记得，有些时候我产生一些新的、以前从未有过的古怪印象。我感到好像我胸中的一个什么东西已经被化解开了，原先的烦闷与苦恼，忽然一下子从心头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新的感觉，一种以前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知是应该为之高兴还是悲伤的感觉。我此时的心情，很像是一个人将要永远离开自己的家门，告别以前一直过惯了的平静安稳的生活，踏上远方未知的行程；这时，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心里暗暗在与自己的过去告别，同时对茫然无知的未来又怀有一种惆怅的预感，一阵苦涩袭上了心头；新的道路上等待着他的也许是重重难关，虎穴龙潭，险象环生。最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从我的胸中迸发了出来，经过这场病态的发作，我的心才平静了下来。我需要见人，需要听人说话，需要跟人拥抱，紧紧地、热烈地拥抱。现在，我不能够，也不愿意一个人待着；我跑去找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在她那里待了整个一个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求她不要弹琴，我自己也不愿演唱，尽管她一再地请我唱。我忽然觉得一切都非常沉重，心里沉甸甸的，什么事情都集中不了精力。我和她好像都哭了。只记得我可是把她给吓坏了。她劝我一定要安下心来，不要自寻烦恼。她惶恐不安地关照着我，说我身体有病，不知道保重自己。最后，我离开了她，只觉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我感到有点神情恍惚，躺到床上时只觉得一阵儿热一阵儿冷。

几天后，我的情绪才稳定下来，我能够较清楚地考虑自己的处境了。这期间，我们俩——我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过的完全是离群索居的生活。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不在彼得堡。他到莫斯科办事去了，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尽管分开的时间不长，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却异常思念。有时候她也会变得比较安静，但是需要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可见我也成了她的累赘。何况我自己也喜欢一个人待着。我的头脑处于一种病态的紧张状态；我仿佛处于云雾笼罩之中。有时我会长时间被痛苦的、无法排遣的思虑所困扰；我梦见好像有人在暗地嘲笑我，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正在搅乱和毒化我的每一个想法。我无法摆脱不时在我眼前晃动、使我不得安宁的痛苦的形象。我看到的是长期无法摆脱的痛苦，是磨难，是逆来顺受的无谓牺牲。我觉得，承受这种牺牲的人却正在蔑视和嘲笑它。我觉得自己看到了罪犯宽恕好人的情景，这使我肝肠寸断，五内俱焚！与此同时，我竭力想打消自己的怀疑；我诅咒这种怀疑，痛恨自己不是把确切的看法，而只是把一些预感当成了自己全部的观点，痛恨自己不能向自己证明自己这些印象是正确的。

后来，我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些语句，这些最后诀别的椎心泣血的喊叫。我想象得出这个“不相称”的人；我竭力猜想“不相称”这个词的全部痛苦的含义。“我很可笑，我自己也为你的选择感到羞愧。”这种绝望的诀别使我触目惊心，万般苦恼。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思念什么，苦恼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我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又聚精会神地把这封信重读一遍，信中充满了绝望的情绪，令人痛心入骨，黯然神伤，但是信的含义对于我来说却是那么的古怪，那么的难以理解。信几次从我的手中落下，我那颗悬着的心越来越失去了安宁……这一切最后总应该有个结果，可是我看不到出路，或者是害怕看到它！

我几乎完全病倒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我们院子里传来了马车的声音，是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高兴得叫着向丈夫跑去，可我却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记得我自己被我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激动着实吓了一跳。我忍耐不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感到如此害怕，但是我为这种害怕感到担心。一刻钟后我被叫了去，转交给我一封公爵的信。在客厅里，我遇见一位我不认识的人，他是跟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从莫斯科一起来的，我从听到的几句话中得知，他要在我们这里长住下去。他是受公爵的全权委托，来彼得堡处理公爵家的一些重要事务的；这类事务以前一直由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经管。他把公爵的信递给我，又说小郡主也想写信给我，直到最后一分钟还说信是一定要写的，但直到他临走前，她还是两手空空，只是请他给我带个口信，就说她实在不知道给我写什么，写来写去什么也没写出来，却写坏了五张信纸，被统统撕成了碎片，最后，说要相互通信，必须重新做朋友才行。之后，小郡主托他告诉我，要我相信我和她很快就会见面的。那位我不认识的先生回答了我急于要知道的问题，说很快会见面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公爵全家很快就要动身来彼得堡。这个消息使我高兴得不得了，我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好，流着眼泪，拆开了公爵的信。公爵答应我很快就能跟他和卡佳见面，并且真心实意地为我的音乐才能表示祝贺；最后，他祝我前途无量，答应替我安排。我一边读信一边哭；但是甜蜜的眼泪夹杂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愁思，记得，我真是为自己感到害怕；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几天过去了。我隔壁的房间，以前由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秘书使用，现在是新来的那位先生在那里工作；他每天上午必到，而且常常从晚上一直工作到深夜。他们常常在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书房里关起门来，一起工作。有一次，午饭后，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让我到她丈夫的书房去，问他是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喝茶。我见书房里没人，心想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就站在那里等着。书房墙上挂着他的画像。记得我看到这幅画像时，不禁打了一个激灵，然后怀着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激动心情开始仔细地打量起来。画像挂得相当高，况且光线又相当暗，为了看着方便，我把椅子搬到近处，站到上面。我很想找到点什么，好像希望能解开我心中的疑团；记得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画像上的那双眼睛。我当时就愣住了，因为我几乎从未看见过这个人的眼睛：他总是把眼睛隐藏在眼镜后面。

我小时候就不喜欢他的目光，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奇怪的成见，但是这种成见现在好像被证实了。我的想象是定了型的。我突然觉得画像上的这双眼睛在我咄咄逼人的目光的直视下，难堪地转向了一边，尽量避开我的目光；这双眼睛里包藏着虚假和欺骗；我觉得自己猜了个正着，我不知道我的猜测在我心中引起了怎样暗暗的喜悦。我从内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喊叫。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身一看：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就站在我的面前，正仔细地注视着我。我觉得他的脸突然变红了。我脸上一阵儿发烧，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

“您在这儿干什么？”他厉声问道，“您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稳了稳神，告诉他是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叫我来的。我不记得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也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书房的；待我来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时，我已经压根儿忘记了她正在等着我的回音呢，我只是随便说了声：他会来的。

“你怎么啦，涅托奇卡？”她问道，“瞧你脸红的。你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我走得快了……”我回答说。

“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跟你说什么了？”她不好意思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没有回答。这时传来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脚步声，我连忙离开屋子。我忧心如焚地等了足足两个小时。最后，终于有人来叫我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去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一声不吭，显得心事重重。我走进屋里时，她迅速而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不过立刻便垂下了眼睛。我觉得她脸上有一种尴尬的神情。很快我就发现她的心情非常不好，少言寡语，连看都不看我一下；对于Б的关心问候，她只是抱怨她感到头痛。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话比平时要多，但他只是跟Б一个人交谈。

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漫不经心地走到钢琴前。

“随便给我们唱点什么吧。”Б转身对我说。

“是啊，安涅塔，把你那首新的咏叹调唱一下吧。”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随声附和地说。她好像因找到了个话茬而变得高兴起来。

我瞧了她一眼：她惴惴不安地望着我，期待着我。

但是我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不仅没有走到钢琴前，随便唱点什么，支应一下，反而觉得非常为难，心乱如麻地不知道该如何加以推托；最后，苦恼之余，我一横心，干脆拒绝了事。

“你为什么不愿意唱？”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同时也瞥了丈夫一眼。

她这两眼使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我心烦意乱地从桌旁站起来，已经不再掩饰内心的恼怒，急躁和心烦使我浑身发抖，我火冒三丈地再次申明：我不愿唱，我不能唱，我身体不好。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盯住所有人的眼睛，但是只有上帝知道，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待在自己屋内，避开所有的人啊。

Б非常惊讶，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显然很不高兴，一句话不说。这时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说他忘记了一件事，而且看来他为耽误了时间还感到非常惋惜，于是匆匆走出屋子，还特意表示他可能晚些时候再次过来，不过，怕万一来不了，才握了握Б的手，以示告别。

“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Б问道，“从脸色上看，您真的像是有病。”

“对，我是身体不好，非常不好。”我很不耐烦地回答说。

“的确你的脸色很苍白，可是刚才你的脸还那么红。”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说到这里，突然把话打住了。

“别再说了！”我说，然后径直向她走去，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可怜的她受不了我的目光，像做错了事似的垂下了眼睛，她苍白的双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我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望着我，露出真诚、天真的喜悦心情。“请原谅我，我今天的表现非常恶劣，是个很坏的孩子，”我带着感情对她说，“不过，我身体有病，却是真的。请不要生我的气，让我走吧……”

“我们大家全都是些孩子，”她带着腼腆的微笑说，“我也是个孩子，而且更坏，比你坏得多，”她对着我耳朵补充说，“再见，祝你健康。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气？”我问道。她的真诚坦白使我大为惊讶。

“为什么要生气？”她非常不好意思地又重复一遍，简直好像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生气？唉，你瞧，我就是这么个人，涅托奇卡。我这跟你说的是什么呀？去吧！我没你聪明……可我比孩子还坏。”

“好了，别说了。”我非常感动，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我再次吻了吻她，然后急匆匆地走出屋子。

我肝肠寸裂，不堪其忧；加上我非常恨我自己，深感自己太不小心，不会为人处世。我悔恨交加，饮泣吞声，最后悲悲切切，进入了梦境。早上醒来，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昨天整个晚上——纯粹是一种幻觉，是海市蜃楼，是我们在故弄玄虚，混淆视听，急着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成了天缘奇遇，这都是因为我们没有经验，在接受外部印象方面还不够习惯。我觉得这全都怪那封信，它搅得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定，我的思想都被它搞乱了，于是我打定主意，以后最好还是不再想它为妙。一旦决定下来，用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轻而易举的方式消除了自己满腹的苦恼，并且确信同样我也能够轻易地完成自己的决定，我的心情顿时平静了许多，到我去上声乐课的时候我已经是高高兴兴的了。早晨的空气使我的头脑彻底变清醒了。我很喜欢早晨徒步到老师那里去。八点多钟的时候，城市已经完全活跃起来，忙碌地开始了普通一天的生活，这时候在市内走街串巷，实在是一大乐事。通常我们总是走最繁忙最热闹的街道；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我的艺术生涯，我感到非常之好；一方面是日常生活琐事，虽然微不足道，但却非常忙碌，另一方面是距这种生活近在咫尺的期待着我的艺术天地——就在一幢大楼的三层上；这幢楼房里从上到下住满了在我看来与任何艺术都毫不相干的人。我夹着乐谱在这些行色匆匆的人中间走过；送我上课的老用人娜塔莉亚每次都向我提出一个神秘的问题让我解答：她想得最多的是什么？最后，我的老师——一个生性怪异的半意大利人和半法国人，他有时候热情很高，但更多的时候表现得迂腐之至，简直吝啬得要命——这一切，我都觉得很有意思，引我发笑，使我沉思。加上我虽然生来胆小，但我热爱自己的艺术，寄予厚望，构筑了种种空中楼阁，为自己勾勒出最美妙的前程，往往在回家的途中仿佛被自己的幻想烤得火烧火燎的。总之，在这样的时刻，我差不多总是感到非常幸福的。

这次我恰巧碰到了这样的时刻，当时正值我十点钟下课回家的时候。记得当时我正在想一件什么事情，兴致很高，别的什么都忘记了。但是突然，在我上楼梯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哆嗦，好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我前面传来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声音，他这时正在下楼梯。我顿时产生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而且非常强烈，一想起昨天的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实在无法掩盖自己内心的愤怒。我向他稍微点了点头，大概这时我脸上的表情过于外露了，他惊讶地在我面前止住了脚步。我注意到他的这一举动，便红着脸，急忙走上楼去。他在我背后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扬长而去。

我悔恨交加，简直想大哭一场；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安，不知怎样才能尽快地结束和摆脱这一切。我曾千百次地决心遇事要理智一些，可是却千百次地被恐惧所征服。我觉得自己非常憎恶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丈夫，同时又感到自己实在无可奈何。这次由于情绪上连受波动，我当真闹出病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我开始讨厌所有的人；整个上午我一直坐在自己屋内，连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也不去。后来她自己到我这里来了。她一看见我，差一点没叫了起来。我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一照镜子，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在我这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像照看小孩子那样照料我。

但是她的这种关心使我感到非常忧伤，她的疼爱使我感到特别难受，看着她，我真是于心不忍，于是，最后我只好求她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走时对我非常不放心。最后，我的烦闷与苦恼都化作了泪水，在一次犯病过后才得到了消解。傍晚时分我感到好一些了……

我感到好一些，是因为我决心要去找她。我要跪倒在她的面前，把她丢失的那封信归还给她，并且向她承认一切：承认我经受的全部痛苦和种种怀疑；我要怀着自己身上迸发出来的全部无限的爱，拥抱她，拥抱我的这位受难者；告诉她，我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朋友，我的心对她是完全敞开的，希望她能够看一看，看看那里有多少对她最炽热、最坚贞的感情。我的天哪！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我是她最后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的人了。但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觉得，补救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我的话的分量也许会大些……虽然光线黑暗，看不清楚，但是我理解她内心的痛苦，而且一想到她可能在我面前会感到脸红，怕受到我的指责，我心里就愤愤不平，就怒不可遏……真是倒霉，我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能是你的错吗？我这就去扑倒在她的脚下，哭着告诉她这句话。我身上的正义感被激发了起来，我满腔怒火。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只是后来我才有所醒悟，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在我刚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阻止了我，使我和她免遭一场灭顶之灾。我当时被吓坏了。要不就她那颗受伤的心哪还有复活的希望呢？我会一下子把她置于死地的！

事情是这样：我正走到离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起居室两间屋子远的地方，这时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从旁边的一道门里出来；他走在我的前头，没有看见我。他也是要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去。我停住脚步，一动不动；他是我在这种时候理应遇到的最后一个人。我本想离他而去，但是好奇心突然使我在原地像泥塑、木雕一般，待着发愣。

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会儿，整理一下头发，使我大为吃惊的是，我忽然听见他在唱一支什么歌曲。刹那间，我儿时的一种模糊不清的遥远回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为了使我在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奇怪的感觉能够明白易懂，我现在就来讲一下我的这段回忆。还是我来到这户人家头一年的时候，有一件事曾经使我大为惊讶，这件事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因为只有到了现在，只有此时此刻，我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就对这个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我曾经说过，还在那个时候，只要他在场，我总是有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我曾经说过，他那种愁眉锁眼、忧心忡忡的样子，那种经常郁郁寡欢、垂头丧气的面部表情，给我一种非常压抑的印象；每当我们一起在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喝茶，过后我的心情总是感到非常沉重；最后，当我有两三次差不多亲眼目睹了那种我最初谈到过的愁云惨雾、明争暗斗的场面之后，我真是感到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跟现在一样，也在这个房间，也是这个时间，我遇见过他，当时他跟我一样，正在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那里去。单独遇见他，我感到有一种纯孩子气的胆怯心情，因此我像犯了错误似地躲在一角，祈求命运保佑，别让他看见我。当时的情形跟现在一模一样，他站在镜子面前，一种莫名其妙的、非孩子的感觉使我感到不寒而栗。我觉得，他好像是在改变自己的面貌。至少在他走向镜子时我清楚看见他脸上的微笑；我看见了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笑容，因为（记得这是最让我吃惊的）他在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面前从来没有笑过。转眼之间，他刚刚对着镜子一照，他的面部表情立刻就完全变了。微笑像听到命令一样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不堪的感情，一种情不自禁的流露，是好不容易发自内心的；这种感情，不论你有多大的气量和涵养，绝非人为所能够掩盖得了的，它扭曲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嘴唇，一种神经质的痛楚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连串的皱纹，使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的目光阴郁地藏在眼镜的后面，——总之，转瞬之间，像听到口令一样，他完全判若两人。只记得，我，一个小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害怕弄明白我看见的一切，从此之后，一个沉重的、不愉快的印象永远埋进了我的心里。他对着镜子照了约莫一分钟，然后低着头，拱起背，像平时出现在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面前那样，蹑手蹑脚地向她的起居室走去。这就是使我大为惊讶的那段回忆。

当时也像现在一样，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便站在这块镜子面前。也跟当时一样，我怀着仇恨和厌恶的心情和他不期而遇。但当我听到他的歌声时（简直无法想象他竟会有类似的举止），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实在太让人感到意外了，我站在那里，一直发愣；此时此刻，类似的情形使我想起了我童年时期几乎同样的那个瞬间，——当时我表达不出我的心是怎样被一种有害印象刺伤的。我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面对这倒霉的歌声，我竟然大笑起来；这时，可怜的歌手一声惊叫，急忙从镜子前倒退两步，像一名被人赃俱获的罪犯那样，面如死灰地看着我：恐惧、惊讶、狂怒，应有尽有。他的目光对我发生了病态的作用。我当着他的面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狂笑，然后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当我走进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房间时我仍止不住在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就站在帷幔的后面，说不定他正在犹豫不决，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进来；狂怒和胆怯使他在原地动弹不得，——我怀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焦急心情等待着，看他怎么办；我敢打赌说，他不会很快进来，结果我赢了。他过了半个小时后才进来。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久久地看着我，神态极为惊讶。她一再问我出什么事了？但是毫无结果。我无法回答她，我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她明白我这是一种神经性发作，才惴惴不安地热情照料着我。休息片刻后，我拉住她的手，开始吻个不停。只是现在我才改变了主意，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想到，要不是我遇到她的丈夫，我会把她害死的。我望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复活再生的人。

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走了进来。

我冲他看了一眼：他的神态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就是说，一副阴沉忧郁的样子，和往常一样。但我从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动的嘴唇上猜想，他在极力掩盖自己内心的激动。他冷冷地向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问过好，便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时手一直在发抖。我感到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我本想离开算了，但又不忍心把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一个人撇在这里；她望着丈夫的样子，吓得脸色都变了。她也预感到将要出事儿。最后，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一片寂静中我抬起了眼睛，正好看见在注视着我的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眼镜。由于事情太突然了，我被吓了一哆嗦，差一点叫出声来，急忙垂下眼睛。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注意到了我的这一变化。

“您怎么啦？为什么脸都红了？”传来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生硬、粗暴的声音。

我没有吱声：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使我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脸红？为什么动不动就脸红？”他问道，同时转向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恬不知耻地向她指着我。

我怒不可遏。我向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投去企求的目光。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苍白的双颊火烧火燎起来。

“安涅塔，”她的声音坚定、果断，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能够这样。“你先回去吧，过一会儿我去找你：晚上我们俩一起过……”

“我在问您哪，我的话您听见了没有？”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打断妻子的话，把声音提得更高一些，好像他根本没有听见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话。“看见我您为什么要脸红？回答呀！”

“因为您使她感到脸红，我也一样。”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回答说。由于激动，她的声音有点不大连贯。

我吃惊地望着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她头一次敢于这样针锋相对，我简直无法理解。

“我使您感到脸红，我？”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向她反问道，看来他也感到非常惊讶，使劲在“我”字上加强了语气。“您为我感到脸红？难道我能够使您为我感到脸红吗？是您，而不是我应该感到脸红，您以为如何？”

这句话说得是那样明白，那样冷酷，那样咬牙切齿，冷嘲热讽，使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于是我大叫一声，向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跑去。她惨白的脸上现出惊讶、痛苦、责备和恐惧的神情。我看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一眼，以手示意：求求他了。看来他自己也意识到有些过分，但是，促使他说出这句话的恼怒心情还没有过去。不过他见我在默默地求他，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手势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们之间迄今秘而不宣的事情我知道不少，他话中的含义我完全明白。

“安涅塔，你先回去，”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是态度坚决。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很需要跟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谈谈……”

她看上去非常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动都更令我担心。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竭力想从她脸上了解此时此刻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觉得，她既没有明白我的手势的含义，也不理解我喊叫的意思。

“瞧，这都是您干的好事，夫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拉住我的手，指着妻子说。

我的天哪！我现在从这张面如死灰的脸上所看到的绝望情绪，以前从没有看到过。他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出房间。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站在那里，双肘撑着壁炉，双手紧紧抱着脑袋。她的整个身姿，说明她正在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我抓住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它。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断断续续地说，“发发慈悲吧！”

“别担心，不用担心！”他说，同时有些异样地看着我。“没关系，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您走吧，只管走吧。”

回到自己房间，我一头扑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这样我一连待了三个小时，此时此刻，我等于经历了整个地狱。最后我忍不住了，让人去问：我可不可以去看望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带来答复的是列奥塔尔太太。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派她来说，病已经发作过了，眼下没有危险，不过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现在需要安静。我一直到凌晨三点钟都没有睡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反复思忖。我的处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玄妙，但是我却感到更加平静——也许这是因为我感到自己的过错比别的人都大。我躺下睡觉时急切地盼望着第二天早上的来临。

可是到了第二天，令我伤心和惊讶的是，我发现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表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淡。最初我觉得，是心地纯洁高尚的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和我在一起感到面子上有些难堪，因为昨天她跟丈夫发生的那件事被我无意中撞见了。我知道，这样她在我面前会感到脸红，会请求我原谅，因为昨天那不幸的一幕可能伤害了我的心。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她心中另有别的什么牵挂和烦恼，它们是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她回答我话的时候时而爱答不理，态度冷淡；时而听得出她话外有音；时而忽然对我非常温柔体贴，好像她心里很后悔不该对我那样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她的亲切轻柔的话语听起来很像是一种责备。最后，我直截了当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儿，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对于我这种开门见山的问题，她感到有些惶惑不安，但是她马上抬起自己那双安详的大眼睛，看着我，甜甜地笑着说：

“没什么，涅托奇卡；要知道，你问得这样突然，我有点不知所措。这都是因为你问得太突然了……请相信我。不过，你听我说，……请对我说实话，我的孩子：你心里有没有这样的事儿，一旦有人冷不丁地突然问起来时你也会感到有些发窘，一时不知所措？”

“没有。”我回答说，同时睁大眼睛看着她。

“噢，那就好！你知道，我的朋友，我多么感激你这个爽快的回答。不是我怀疑你于了什么不好的事，——永远不会！哪怕有这个想法我也不能原谅自己。但是，你听我说：我领你来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现在你已经十七岁了。你自己也知道：我体弱多病，自己就像个孩子，还需要别人照料。我无法完全替代你的生身母亲，虽然我心中对你的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如果说我现在因为这件事而不堪其忧，那当然不是你的过错，原因在我。请原谅刚才我向你提的问题，原谅我也许是无意中未能兑现我从爸爸家里接你来时对你和他许下的诺言。我为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我的朋友，过去也常常为这件事操心。”

我抱住她，哭了起来。

“啊，谢谢您，感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说着，眼泪滚到了她的手上。“请不要跟我这样说，不要戳我的心窝子。您胜过我的母亲；感谢你们俩——您和公爵——为了我，为了一个被遗弃的可怜孤儿所做的一切，愿上帝赐福于你们！我可怜的朋友，亲爱的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

“不要说了，涅托奇卡，别说了！好好拥抱我吧；就这样，搂紧些，再紧一些！你知道吗？天晓得我怎么会觉得你这是最后一次拥抱我。”

“不，不，”我说，一面像孩子似的大哭起来。“不，不会是这样！您会幸福的！……前头的日子还长着呢。请相信我的话，我们会幸福的。”

“谢谢你，谢谢你如此爱我。现在我身边的人已经很少了；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

“所有的人是谁？他们是谁？”

“以前我周围还有别的一些人；你不知道，涅托奇卡。他们全都离开了我，统统都走了，像是些幽灵。可我一直在等待着他们，等了一辈子；愿上帝与他们同在！你看，涅托奇卡：已经是深秋季节了，很快就会下雪的，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要死去，——是的；不过我并不感到悲伤。别了！”

她的脸苍白而消瘦，每一边脸颊上各有一块兆头不祥的血色斑点；她的双唇在颤抖，由于内火上升，嘴唇都干瘪了。

她走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这时恰恰有一根弦嘣地一下断了，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呻吟……

“你听，涅托奇卡，听见了吗？”她指着钢琴，声音忽然有点兴奋地说，“这根弦绷得太紧、太紧了，它经受不住敲击，因此死了。你听，这声音临死时是多么悲切，如泣如诉！”

她说得很吃力。一种内心的隐痛表现在她的脸上，她两眼满含着泪水。

“好，不谈这些了，涅托奇卡，我的朋友，就此打住；去把孩子们带来。”

我把孩子们领了过来。她望着孩子们，仿佛缓过来一些，一小时后让他们回去了。

“安涅塔，我死后你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吧？是不是？”她小声对我说，好像怕别人听到似的。

“别说了，您吓死我了！”我找不出别的话来回答她。

“其实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她沉默一下，微笑着说，“你就当真啦？有时候天晓得我会说些什么。我现在跟孩子似的，什么都应该原谅。”

这时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有话怕说出口来。我期待着。

“你可别吓着他了。”她最后说，低垂着眼睛，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说话声音我勉强能够听见。

“吓着谁？”我惊讶地问。

“我的丈夫。你大概慢慢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为什么，为什么呀？”我连声说道，而且越加感到莫名其妙。

“喏，也许不会跟他说，谁知道呢！”她回答说，尽量做出狡猾的样子望着我，虽然她嘴角上的微笑仍然是那么憨厚，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明显。“不谈这些了，其实我这都是说着玩的。”

我只觉得胆战心惊，肝肠欲裂。

“不过，你听我说，我死后，你会爱他们的，——是不是？”她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又好像显得很神秘的样子。“像以前那样，把他们当亲生的孩子看待，——是不是？你要记住：我一向待你如同亲生，和我自己的孩子没有两样。”

“是啊，是啊。”我答道，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眼泪和困惑使我透不过气来。

一个火热的吻冷不丁地在我的手上亲了一下。我被惊得目瞪口呆。

“她这是怎么啦？她在想些什么呀？昨天他们怎么啦？”这些问题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一会儿，她便抱怨感到有些疲倦。

“我身体早就有病，只是怕吓着你们两个，”她说，“你们俩不是都爱我吗，——是不是？……再见，涅托奇卡；不要管我，只是晚上你一定要来看我。会来吗？”

我作了保证；不过我很高兴能够离去。我实在忍受不了啦。

可怜呀，可怜！什么样的猜疑正在把你送入坟墓呢？——我失声痛哭，不胜感叹，——什么样新的苦恼在刺痛和伤害着你的心灵？可是关于它，你未必敢于吐露只言片语。我的天哪！这是一种长久的痛苦，如今我已经是洞悉一切，了如指掌了；这是一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是一种谨小慎微、一无所求的爱，甚至到了现在，到了心都要被撕成两半，眼看死到临头的时候，一想到又生出新的痛苦，她仍然像罪犯一样，不敢有丝毫的不满和抱怨，她已经对它认命服输，不再计较什么了！……

晚上，黄昏时分，我趁奥弗罗夫（从莫斯科来的那个人）不在的时候，进入了图书室，打开书柜，开始在许多书中翻找，想挑一本能读给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听的书。我是要为她消愁解闷，所以想挑点轻松愉快的东西……我找了很长时间，有点心不在焉。天越来越黑了，我的苦恼也越来越大。那本书又到了我的手中，打开原先的那一页，至今我在上面还看得出那封信留下的痕迹；这封信一直揣在我的怀里——这是一个秘密，它好像与我的生活的转折与新生息息相关，它把那么多难以捉摸、神秘莫测、阴阳怪气的东西和一阵阵的寒气向我吹来，现在我已经能够从远处感受到一种非常严重的威胁……“我们会怎么样呢，”我想，“我一直感到非常温暖舒适的那个角落将要人去楼空了！我青春年少时期的光明守护神将要离我而去。以后会怎样呢？”我站在那里，抚今追昔，如今觉得过去是那么令人感到亲切，好像要竭力窥视未来，看看那未知的、威胁着我的……我回忆这一时刻，就好像现在又经历一遍似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铭记在心。

我手里拿着信和那本打开的书；我满脸的泪水。突然，我被吓了一跳：一个我熟悉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与此同时，我感到我手中的信已被人抢走。我惊叫一声，回过头来；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抓住我一只手，使劲不让我乱动；右手把信举到亮处，竭力想看清楚信的头几行字……我喊叫起来；我宁可死去也不愿让这封信落到他的手里。从他得意的微笑中我看出他已经看清楚了头几行字的内容。我惊恐万状……

顿时，我几乎不顾一切地向他扑过去，一下子从他手里又把信夺了过来。这一切发生得是如此之快，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信是怎样又落到我手中的。但我见他又想把信从我手中夺走，我急忙把信藏进怀里，向后倒退三步。

我们相对而视，默默无言，大约有半分钟的样子。我惊魂未定，浑身还在颤抖。他面色苍白，嘴唇气得发青，哆嗦个不停，他首先打破沉默。

“够了！”他说，由于情绪激动，他的声音不高。“我想，您大概不希望我使用暴力吧；快把信乖乖地交给我。”

只是这时候我才清醒过来，屈辱、羞愧、对暴力的愤怒使我透不过气来。热泪顺着我发烧的脸颊流下。我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听见了吗？”他说，同时朝我迈出两步……

“不许碰我，放我走！”我大声喊叫着向后退去，“您这样做是很卑鄙的，是不道德的。您太放肆了！……放我出去……”

“什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做出这样的事……还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把信给我，我在对您说呢！”

他又向我逼近一步，不过他看了我一眼，从我的眼神中见我决心很大，他停住了脚步，仿佛在思考对策。

“好吧！”他最后冷冷地说，好像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但仍在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件事以后再说，而首先……”

这时他朝四周看了一下。

“您……是谁放您进图书室的？为什么这个柜子开着？您从哪儿弄来的钥匙？”

“我不会回答您的问题的，”我说，“我没法跟您说话。放我出去，放我走！”

我朝门口走去。

“站住，”他说，并扯住我的手，让我停下来。“这样您是走不了的！”

我不声不响地把手抽出来，重又向门口走去。

“那好吧。但是我实在不能允许您在我家里接收您的情人的书信……”

我惊叫一声，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

“所以……”

“住嘴！”我大声喊道，“您怎么能这样说？您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什么？什么！您还想威胁我吗？”

但是我望着他，垂头丧气，万念俱灰，我们之间的这场戏达到了我无法理解的紧张激烈程度，我用目光恳求他不要再往下问了。我准备原谅他对我的羞辱，条件是他必须就此打住。他认真地看着我，似乎有些迟疑。

“请不要把我逼急了。”我胆战心惊地小声说。

“不，这种情况一定得结束！”他最后说，好像有些明白过来。“我向您承认，您的这种目光使我有些犹豫，”他面带古怪的微笑补充说，“但可惜事情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我已经看见了信的开头。这是一封情书。您无法使我改变看法！不，您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如果说我有所犹豫，这只能说明我应该在您全部优秀的品质中再加上一项善于说谎的本领，因此我再说一遍……”

他越说越气，脸也越来越歪。他面如死灰，嘴唇歪着，而且哆嗦个不停，因而最后弄得他说话都很费劲。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那里，孤立无援，面对一个竟敢侮辱女性的男人。最后，种种情况看来都对我不利；我羞愧难当，六神无主，不理解此人为什么对我有如此大的仇恨。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惊慌中我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房间，等我定下神来，我已经站在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起居室门口了，紧跟着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我正想踏进房间，突然像遭到雷击似的，驻足不前了。

“对她会怎么样呢？”我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这封信！……不行，无论怎样也比最后在她心上再刺一刀要好。”于是我又转身往回跑；可是为时已晚：他就站在我身旁。

“到哪里都行，就是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我抓住他的手说，“可怜可怜她吧！我再回到图书室，或者……随您的便！您会要了她的命的！”

“这是您在要她的命！”他回答说，一面把我推开。

我的一切希望全落了空。我觉得他正想把这场戏挪到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面前去演。

“看在上帝的分上吧！”我说，拼命地拉住他。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帷幔被掀开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惊讶地看着我们，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吃力地站在那里。很显然，她是听到我们的声音后费了很大劲才走到我们跟前的。

“谁在这儿？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她问道。她看着我们，感到异常吃惊。

开头几秒钟谁也不说话，这时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把她扶回到起居室去。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也跟着我走了进来。我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把她抱得越来越紧；我屏住呼吸，看下步会怎么样。

“你怎么啦？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再次问道。

“您问她吧。您昨天还一个劲地护着她。”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说着，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把她越来越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可是，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惊恐万状地说，“您是那么生气，她被吓得眼泪汪汪的。安涅塔，通通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请允许我来先说，”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说，他走到我们跟前，抓住我的手，把我从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身边拉开。“您站在这里，”他指着屋子中间说，“我要当着替代您母亲的人的面对您进行审判。而您呢，请保持安静，好好地坐着，”他补充说，一面扶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坐到椅子上。“我痛心的是，我不得不让您参加这场不愉快的说明，但这种说明是必不可少的。”

“我的上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说。她非常痛苦地用眼睛一个个地看着我和她的丈夫。我扭搓着双手，预感到关键的时刻就要到来。我已经不再指望他能有恻隐之心了。

“一句话，”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继续说，“我希望您和我能够共同审理。您一贯（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这是您的一种幻想），您一贯——比如说，就在昨天——这样想，这样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想到……就脸红。总而言之，您总是护着她，您攻击我，指责我态度过分严厉；您还暗示我怀有什么别的感情，仿佛因而才会有这种过分严厉的态度；您……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想到您的那些胡乱猜想就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尴尬心情，不由地感到脸上发烧；为什么我不能当着她的面把这些东西公开地、大声地说出来呢……总之，您……”

“啊，您不能够这样做！不行，您不能说！”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喊叫起来，她情绪激动，羞愧难当。“不，您饶恕她吧。这都是我，是我胡乱想出来的！现在我什么怀疑都没有了。请原谅我的胡思乱想，对不起。我有病，我需要体谅，但决不能对她说，不能……安涅塔，”她走到我跟前对我说，“安涅塔，你离开这儿吧，快点离开这里，快点！他是在开玩笑，这都是我的错，玩笑开得过分了……”

“一句话，您因为我在妒忌她，”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说。为回答她苦苦的期待，他毫不留情地甩出了这句话，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惊叫一声，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她扶住椅子才勉强站稳了脚。

“愿上帝宽恕您！”最后她有气无力地说，“我为他请求你原谅，涅托奇卡，原谅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有病，我……”

“但这是专横跋扈，是卑鄙无耻！”我怒不可遏地叫着，我终于完全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妻子面前谴责我的用心了。“这太可耻了；您……”

“安涅塔！”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惶恐不安地抓住我的手叫道。

“一场恶作剧！可笑之至，仅此而已！”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说，他朝我们走过来，激动得简直难以形容。“恶作剧，我告诉您说吧，”他接着说，同时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死死地盯住妻子。“在整个这场恶作剧中，蒙在鼓里的只有你一个人。请您相信，我们，”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我说，“并不害怕这样的说明；请相信，我们已经不是纯洁无瑕的少男少女，一听见说这种事就会感到害羞，脸红，把耳朵捂起来。对不起，我的表达有些简单直率，也许有点粗俗，但是——理应如此。太太，您相信这位……小姐的品行端正吗？”

“上帝啊！您这是怎么啦？您太肆无忌惮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说。她被吓得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请不要用这种空洞的字眼儿！”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轻蔑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喜欢这一套。这里的事情非常简单，一目了然，庸俗得没法再庸俗了。我在问您关于她品行的事；您知不知道……”

但我没让他说下去；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到旁边。再晚一分钟——可能一切都完了。

“不要说信的事！”我急忙小声地说，“您会当场要了她的命的。责怪我，同时也就是责怪她。她不可能审判我，因为我全都了解……明白吗，我全都了解！”

他极为好奇地注视着我——一时有点心慌意乱；全身的血直往脸上涌。

“我全都了解，全都了解！”我又说一遍。

他还在犹豫。问题已经到了他的嘴边。我抢先开了口：

“是这么回事儿，”我赶紧大声对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说，这时她正怯生生地用惊恐不安的目光看着我们。“都是我的错。我瞒着您已经有四年了。是我拿走了图书室的钥匙，四年来我一直在偷偷读里面的书。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正好碰见我在读一本书，这本书……本来不可能、也不应该落到我手中。出于对我的担心，他在您面前夸大了这件事的危险性！……不过，我并不想为自己辩护（我注意到他嘴边露出一丝讥笑，连忙说）：都是我的错。我经不起诱惑，做了坏事，又不敢承认……就这么回事儿，我们之间几乎就这么件事……”

“哎呀，您真是会说呀！”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在我身边低声说。

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很仔细地听我把话说完；不过她的脸上明显有一种不相信的神情。她看看我，又看了看丈夫。这时候谁也不说话。我简直透不过气来。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把头低到胸前，一只手捂住眼睛，心里在想着什么，显然她在掂量我说的每一句话的含意。最后，她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我。

“涅托奇卡，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说谎，”她说，“就这些事吗，确实就是这些？”

“就这些事。”我回答说。

“是全部吗？”她转身问丈夫道。

“是的，就这些，”他勉强答道，“就这些！”

我松了一口气。

“你能向我保证吗，涅托奇卡？”

“能。”我毫不含糊地回答说。

但是我忍不住朝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看了一眼。他听了我的保证后笑了。我一下子涨得满脸通红，我的狼狈相未能躲过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的眼睛。她脸上表现出极大的痛苦和忧伤。

“好了，”她神情忧郁地说，“我相信你们的话。我无法不相信你们。”

“我想，这样坦白承认也就够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说，“您都听到了吧？有何感想？”

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没有回答。这种场面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

“我明天就把所有的书再检查一遍，”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接着说，“不知道那里还能有什么；但是……”

“当时她读的是一本什么书？”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问道。

“什么书？您来回答吧，”他转身对着我说，“您最能够说明情况了。”他含而不露地补了一句讥讽的话。

我尴尬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脸通红地垂下了眼睛。接着是长时间的冷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感到非常烦恼。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终于开了腔，她小心翼翼地吐着每一个字。“不过，事情如果仅此而已，”她继续说，尽量赋予自己的话以特殊的含意；她已经被丈夫死死盯住的目光弄得有些心慌意乱了，尽管她一直在避免看他。“事情如果仅此而已，那么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大家还要这样愁眉苦脸，垂头丧气呢。事情都怪我，是我一个人的错，为此，我深感内疚。是我疏于对她的教育，因此一切应该由我负责。是她应该原谅我，所以我不能、也不敢责怪她。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垂头丧气呢！危险已经过去。您看看她，”她越说越兴奋，而且向丈夫投去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您看看她：难道她的有失检点造成了什么后果不成？难道我不了解她——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女儿吗？难道我不了解她的心是高尚纯洁的吗？她这颗聪明的小脑袋瓜，”她继续说着，一面把我拉到自己身边，抚摸着我的头。“可清楚明白了，心眼特别实在，容不得半点虚假……不说了，我亲爱的！就此打住！的确，我们的烦恼中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也许，不和的阴影对我们只是暂时的现象。我们一定会用爱心与和谐来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许我们彼此间有许多话没有说透，这方面首先要怪我。是我首先有事情瞒着你们，是我首先产生天晓得哪里来的种种怀疑，实际上都怪我的脑子出了毛病。不过……既然有些事情我们已经说开了，你们俩就该原谅我才是，因为……说到底，我的猜疑也算不上多大了不起的罪过……”

说罢这些话，她红着脸，胆怯地看着丈夫，愁眉苦脸地等着他发话。听着妻子的述说，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嘴角上露出讥讽的微笑。他停下脚步，面对妻子，背抄着双手。他好像是在观看她的窘态，仔细端详，加以欣赏；她感觉到了他专注的目光，有些忐忑不安，心慌意乱。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等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她接着往下说似的。这样一来，她就越发感到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了。最后，他打破了这一难堪的局面，发出一阵轻微的长长的冷笑声：

“我真为您感到惋惜，可怜的女人！”他终于止住笑，痛苦而严肃地说，“您扮演了一个力不胜任的角色。您想要干什么呢？您是想让我作出答复，拿新的怀疑，其实还不如说是旧的怀疑来刺激我吗？您刚才的话掩盖得并不高明，不是吗？您的话的意思，无非是说用不着生她的气，即使她读了一些有伤风化的书，她仍然是很不错的；而我个人却认为，这些书的道德内容似乎已经带来了某些后果；最后，您亲自出马，为她承担责任；不是这样吗？得啦，您作了这番说明后，还暗示有别的什么东西；您好像觉得，我的怀疑和别扭是出于别的什么感情。您昨天甚至向我暗示——请不要打断我的话，我喜欢直来直去——您昨天甚至还暗示说，有些人（记得，按照您的看法，他们大都是些老成持重，一本正经的人；他们聪明直率，坚强有力，天知道您宽宏大量起来还有什么形容词不能用上），我再说一遍，您说有些人的爱情（天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瞎说！）只能用严厉、热烈、狂暴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且常常借助于怀疑与闹别扭的方式来表现。我已经记不清楚您昨天是不是正是这样说的了……请不要打断我的话；我很了解您调教出来的这位小姐；她什么话都可以听，什么话都能够听到，我对您重复第一百遍了——她什么话都能够听到。您受骗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您一定要坚持我恰恰就是这样的人！天晓得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穿上这小丑的服装。我这把年纪已经不可能跟这位小姐谈情说爱了；最后，请相信我，太太，我了解自己的责任，而且，不管您如何宽宏大量地原谅我，我还是要讲过去说过的一句话：罪恶什么时候都是罪恶，劣迹什么时候也是劣迹，无论您把这种卑劣的感情吹得多么天花乱坠，它终究是可耻的、卑鄙的和不道德的！但是，够了！不要再说了！我再也不愿意听到这些无耻谰言了！”

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哭了。

“喏，让我来承受这一切吧，由我来承担！”她最后说，同时抱住我号啕大哭。“就算我的猜疑是非常可耻的，遭到您这样严厉的嘲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是你，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你非得听这些辱骂不可呢？而且我是无法保护你的呀！我没法说话！天哪！我不能默不作声，先生！我忍受不了……您的行为失去了理智！……”

“得了，得了！”我小声说，尽量使她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我担心严厉的指责会使她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我还在为她担惊受怕。

“但是，瞎了眼的女人！”他喊叫起来，“但是您不知道，您没有看见……”

他停顿了片刻。

“离开她！”他说，同时转向我，把我的一只手从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手中拽出来。“我不许您碰我的妻子；您在玷污她；您的存在就是对她的侮辱！可是……可是，在应该讲，而且必须讲的时候，又是什么迫使我保持沉默的呢？”他跺着脚吼叫道，“因此我一定要说，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不知道您都了解些什么，小姐，以及您想用什么来威胁我，我也不想知道。您听着！”他转向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好好听着。”

“住嘴！”我大声叫着，朝前面冲过去。“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说！”

“请听着……”

“不许说，为了……”

“为了什么，小姐？”他打断我的话，迅速而咄咄逼人地看了我一眼。“为了什么？知道吗，我从她手中夺下了她情人的一封信！瞧我们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就发生在您的身边！这就是您没有看到，没有发现的事情！”

我强撑住站在那里。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脸色煞白。

“这根本不可能。”我嘟囔一句，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了这封信，小姐；我拿到了它；我看了开头的几行，而且决不会弄错：是一封情书。她从我手中把信抢走了。现在信就在她那里，——这件事很清楚，就是这样，毫无疑问；要是您还有怀疑的话，那就请看一看她吧，然后您就不会再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怀疑了。”

“涅托奇卡！”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大声叫道，一面向我跑过来。“不，不要说，别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天哪，我的上帝！”

于是她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不！这根本不可能！”她又叫了起来，“您一定是弄错了。这……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盯住丈夫说，“你们……我……不会，你不会骗我，你不可能骗我！把什么都告诉我，统统告诉我，毫不隐瞒：是他搞错了吧？是不是？是他搞错了吧？他看见的是另外一封信，是他看花眼了吧？对，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听我说：安涅塔，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为什么不全都告诉我呢？”

“回答呀，快回答呀！”我身边传来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声音，“请您回答：我是不是看见了您手中的那封信？……”

“是的！”我回答说，激动得透不过气来。

“是不是您的情人写给您的？”

“是的！”我答道。

“你们至今还保持着联系吗？”

“是的，是的，是的！”我连声说。我已经不顾一切，对所有问题都做出肯定的回答，只求结束我们的这场磨难。

“您听见她的话了吧。喏，现在您还有什么可说的？请相信我吧，您这颗善良的、过于轻信的心哪，”他抓住妻子的手补充说，“要相信我，不要相信一切使您产生病态想象的东西。现在您看清楚这位……小姐是怎样一个人了吧。我只想说明，您怀疑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一切我早有觉察，我高兴的是终于当着您的面把她给揭穿了。看到她在您身边，在您的怀抱里，和我们共桌同坐，而且，还住在我们家里，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您的盲目轻信使我感到愤然。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我才时时注意着她，对她进行仔细观察；我的这种关注被您看在了眼里，根据这种无端的怀疑，天晓得您编造了多少的故事。不过，现在事情已经真相大白，自然，一切怀疑也已经烟消云散，因此，从明天起，小姐，明天您就不必待在我们家里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把身子转向了我。

“等一等！”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不相信整个这场戏。用不着直眉瞪眼地看着我，也不用嘲笑我。我也请您来对我评判一番。安涅塔，我的孩子，过来，把你的手伸给我，对，就这样。我们大家都有罪！”她眼泪汪汪、声音颤抖地说，同时恭顺地望着丈夫。“我们当中谁又能跟谁脱离了关系呢？把手伸给我，安涅塔，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比你强，也不比你好；你的存在并没有使我感到羞辱，因为我也同样，同样是个罪人。”

“夫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惊叫道，“夫人！您要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要忘乎所以！……”

“我什么也没有忘。请不要打断我的话，让我把话说完。您看见了她手里的信，甚至您还读过；您说，她还……承认这信是她所爱的人写的。但难道这就能证明她是有罪的吗？难道这就可以使您当着自己妻子的面这样对待她，这样欺侮她吗？是的，先生，是当着您妻子的面，不是吗？难道这件事您已经判断清楚了吗？难道您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看来我只能逃之夭夭，而且，还要请她多多原谅。您是不是希望我这样做？”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喊叫道，“听您说话，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您想想您都说了些什么吧！您知道不知道自己都说些什么吗？知道您在维护的什么事，维护的什么人吗？我可是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您连最基本的事实都没看到，因为愤怒和傲慢遮住了您的眼睛。您看不见我在维护什么，我想说什么。我维护的不是劣迹。可是您是否判断清楚了，——一旦判断清楚，您就能够看明白，——您判断清楚没有，兴许她像婴儿一样清白无辜呢！是的，我不维护劣迹！如果这能使您感到很愉快的话，我愿立刻作一补充说明。是的，如果她是个有夫之妇，是一位母亲，而且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啊，那我会同意您的意见的……瞧，我作了补充说明。请注意这一点，而且不要责备我！不过，如果她是在不知道有什么不好的情况下得到这封信的呢？如果她只是被幼稚的情感所吸引而没有人拉她一把呢？如果由于我未能照看好她的心，事情首先应该怪我呢？如果这是她的第一封信呢？如果您用粗暴的怀疑伤害了她的纯真美妙的感情呢？如果您用自己对这封信的本能的解释玷污了她的想象呢？如果您看不到她脸上闪现的那种纯洁无瑕、童贞幼稚的羞怯呢？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当她走投无路，痛苦不堪，不知说什么好，苦恼万分，只能承认您那一连串惨无人性的问题时，我也看到了。是的，是的！这太缺乏人性，太残酷了，我都认不出您来了；对此，我永远不会原谅您，永远不会！”

“不过，请饶了我吧，可怜可怜我吧！”我大声喊道，使劲抱着她。“可怜可怜我，请相信我，不要赶我走……”

我跪倒在她的面前。

“最后，要不是，”她气喘吁吁地说，“最后，要是我不在她的身边，要是您的话吓着了她，要是气得她自己也相信自己有罪，要是您把她的良知和神智搅乱，弄得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我的天哪！您竟然想把她赶出家门！可是您知道您赶的是什么人吗？要知道，如果您把她赶走，那就把我们一起赶走好了，把我们两个，——也包括我在内。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先生？”

她两只眼睛炯炯发光；胸部一起一伏的；病态的紧张程度已经到了危机的极限。

“您说的已经够多了，夫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最后喊道，“够了！我知道有柏拉图式的爱情，——而且，夫人，对此我深受其害，您听见了吗？我深受其害。但是，夫人，我不能同这种冠冕堂皇的毛病和睦相处！我无法理解。让这种浮华虚饰见鬼去吧！如果您感到于心有愧，如果您知道该做些什么（用不着我来提醒您，夫人），最后，如果您愿意，有丢开我这个家的意思……那么我只好提醒您一句，只能够说，您不该忘记实现您的心愿，几年前的那个时候是个真正的机会……如果您忘记了，我可以提醒您……”

我看了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一眼。她心烦意乱地倚靠在我身上，因悲不自胜而显得非常疲惫，她的眼睛半闭半阖，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再过一分钟她就要倒下去了。

“哎呀，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就可怜她这一次吧！请不要把话说绝了，”我喊着跑过去，跪倒在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面前，忘记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但这为时已晚，听了我的话，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发出一声轻微的喊叫，立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完了！是您害死了她！”我说，“赶快叫人来抢救！我在您的书房里等您。我必须跟您谈一谈；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

“谈什么？谈什么？”

“待会儿再说！”

昏厥和犯病持续了两个钟头。全家人都吓坏了。医生怀疑地直摇头。两小时后，我走进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书房。他刚从妻子那里回来，正在屋子里不停地走动，脸色苍白，情绪激动，把指甲都咬出血了。以前我从未看见过他这副样子。

“您究竟要告诉我什么？”他声色俱厉地说，“您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这就是您从我手里抢走的那封信。您认得出来吗？”

“是的。”

“拿去吧。”

他接过信，把它凑到亮处。我注意地看着他。过了几分钟，他迅速地把目光转到第4页上㊟，看了信的署名，我看得出，血一下子都涌到了他的头上。

“这是什么？”他问我，惊得目瞪口呆。

“三年前，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了这封信。我猜想这一定是谁忘在这里了，读过之后才了解了一切。从此它就一直保存在我这里，因为我无法转交给任何人。我不能把信交给她。交给您吗？可是您不可能不了解这封信的内容，而信中整个是一个悲惨故事……您为什么要装模作样——我不了解。这对我来说，暂时还无从知晓。我还无法清楚地看透您的阴暗的灵魂。您希望对她保持压倒的优势，而且您做到了。但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战胜一个怪影，压倒一个女病人的胡思乱想，以便向她证明，说她多次误入歧途，说您比她更清白无辜，问心无愧！而且您如愿以偿，达到了目的，因为她的这种怀疑恰恰是行将枯竭的智力的固定观念，也许是一颗破碎的心对您也参与其中的人间判决不公的最后控诉。‘您爱上了我，这有什么不好？’这就是她说的话，这就是她希望向您所证明的。您的虚荣心，您的疯狂的利己主义是非常残忍的。别了！用不着解释！但是请您注意，我算把您给看透了，了如指掌，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回到自己房间时几乎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在门口，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的业务助理奥弗罗夫把我叫住了。

“我想跟您谈谈。”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说。

我看了看他，几乎没明白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意思。

“以后再谈，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我最后回答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好，明天吧。”他说着，躬身一礼，脸上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微笑。

不过，也许这只是我的感觉。这一切在我的眼前仿佛只是一闪而过。

题解

该作品最初发表于《祖国纪事》，1849年，第1、2、5期，前二期署名：费·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一期没有署名。

1846年10月7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给哥哥的信中提到：他打算于次年1月去意大利，并在那里利用空闲时间写一部长篇小说，情节与思想已经想好。同年12月开始日夜赶写。1847年1、2月间的信中说，小说同“戈利亚德金”一样，是一自白，不过是另一种类型，另一种调子。作家原拟交给《现代人》发表，但因与《现代人》的涅克拉索夫发生争执，决定改交给阿·克拉耶夫斯基的《祖国纪事》，并因急于交出小说的第一部分的稿子，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不放弃了出国的计划。不过，小说迟迟没有写成，直到1849年初才开始在阿·克拉耶夫斯基的《祖国纪事》上发表。虽然小说于1848年中期已经完成了早期版本的一部分，因为据人回忆，作者曾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聚会上读过这部小说的片断，而他在1848年11月后就再没有参加过彼得拉舍夫斯基家小组的聚会了。

据残存的早期手稿判断，小说中原来讲故事人是作者，起重要作用的是幻想家奥弗罗夫的形象。正是他而非涅托奇卡发现了无名氏写给亚历山德拉的信。小说最终在浬托奇卡与奥弗罗夫第一次短暂的会面时中断。在手稿中佚名幻想者的信件收信人的形象比小说发表时文本中的形象更接近于《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8章第1～11节中那个被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给耶稣、而耶稣却并不加以惩罚的女罪人。

小说最初发表时曾有一个副标题：《一个妇女的故事》，故事则已经改由女主人讲述。构思中的六部分只完成了三部分，每一部分不仅是整部小说的一个环节，而且都独立成章，有头有尾，中间也有髙潮，都是一个完整的小说。这三部分分别是“童年”（1～3章）、“新生活”（4～5章）和“秘密”（6～7章）。第三部分发表于5月，作者并未署名，因他于4月23日被捕，正被囚禁在彼得一保罗要塞。小说的其余三部也因作者被捕没有完成。

服完苦役后，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弃了写完这部小说的想法，改写了它的开头部分，去掉每个部分的标题，统一用数码 顺序排列，删除有关另一个由公爵抚养的孤儿拉连卡的段落。根据杂志发表的文本最后几页来看，作者的构思是要女主人公最终离开抚养她的家庭出走而独立自主地生活，她具有音乐天赋，将来大约会成为歌唱家。

涅托奇卡的继父、音乐家叶菲莫夫的形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前期创作中的一个杰出的艺术成就。艺术家的形象是19世纪30年代浪漫主义文学中传统的主题之一，即不为社会公众认可的艺术家的主题。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从相反的角度来运用这一传统的浪漫主义的主题。他把叶菲莫夫的悲剧命运写成具体生活条件和社会状况的反映，而不是脱离时空、一成不变的艺术家永恒悲剧的象征。叶菲莫夫在俄国的一个地主的乐队里服务，这种条件使他发迹，然而也正是这些条件毁了他的前程，使他以浮躁的态度过高地估计自己的天赋，以致满足于轻易取得的成功，不再付出艰辛的劳动，从而使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

描述叶菲莫夫心理的主线，是他经常怀疑自己是否真有才能并为这一思想所折磨。尽管他自尊和高傲，但是对自己、对亲人们道义上的歉疚感却总是缠绕着他。这就使得这一形象具有一种空幻离奇性。作者也用类似的心理分析方法塑造了涅托奇卡的形象。涅托奇卡由于贫困、由于常常看到母亲与继父之间的冲突而年轻早熟，小小年纪不由自主地参与到自己还不太理解的家庭冲突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了在贫困和十分痛苦的处境中人的情感的转变。涅托奇卡对继父的爱变成对母亲的病态的憎恶，并把跟继父一同出走去过好日子的幻想与希冀母亲早死的念头联系起来。在最后一章中，一向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她所寄居的家庭的不和持沉默、旁观态度的涅托奇卡， 变成了积极的参与者。她公然表示同情亚历山德拉·米哈依洛芙娜并憎恶她的丈夫。这种由旁观坚决向积极采取行动的转变，隐约反映了作者写作小说时作为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的叛逆情绪。小说里有很多自传性的东西，如涅托奇卡对继父命运的思考，如对任何一个有才华的艺术家必须将对艺术无私的爱与获得技巧的勤劳相结合的思考等，也都是作家本人对自己创作途径的思考。叶菲莫夫身上的某些特征也是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具有的，如过分的自负，如因怀疑自己是否有才华而备受折磨的病态自尊心，等等。

19世纪30—40年代，在西方和俄国的进步文学中，反映妇女权利题材的作品非常盛行，如乔治·桑的作品、欧仁·苏的《玛蒂尔德，或一个少妇的回忆》（1841）、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1847）、赫尔岑的《偷东西的喜鹊》（1846—1848）和《谁之罪？》（1847）、亚·瓦·德鲁日宁的《波琳卡·克斯》（1847)，等等。尽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捏托奇卡·涅兹万诺娃》有其独特性，但也是此类妇女题材小说之一。它与欧仁·苏的《玛蒂尔德》也还有另一相似之处，即后者也是由女主人公讲述自己早年的孤儿生活的。

这部由于作者被捕而中断的小说中的一些想法和人物形象也出现在作者后来的作品，如《小英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以至《白痴》等之中。

虽然作家本人对他这部作品很满意，但却没有得到评论界相应的评价。如Л.B.布兰特认为小说第一部分中有很 多不合情理的地方，叶菲莫夫的行为毫不引人入胜，叙述单调，独白太多，烦人的说教也不少，等等。他希望作者对作品的语言进行加工，避免不正确的、粗俗的语句和刺耳的噪音。然而他肯定小说第一部分结尾的处理：妻子死亡，叶菲莫夫撇下死去的妻子于不顾，带 着涅托奇卡离家出走。这种结局带有悲剧性，给人以相当强烈的印象。亚·瓦·德鲁日宁在《现代人》1849年第2期上指出，小说的第一部分中尽管有的地方令人感到烦闷，但还是有许多地方 ，作者以其观察的深刻性打动读者，只是有失节制，他好像不知道含蓄要比饶舌好。文章同时断言，这部分表现出的缺点是郁闷的、单调的病态色调。小说第二部分刊出后，亚·瓦·德鲁日宁又发表评论，说它的最后部分比较吸引人，并认为，如果把整部小说看做是若干单独场景的集合，读起来就会感到非常不错。对于涅托奇卡狂热地依恋她小小的女友卡佳，他觉得写得很真切。因为这是在敌意环境压制下成长的孩子们过早具有的反常激情。

20世纪30年代苏联曾根据这部作品中叶菲莫夫的故事情节结合《白夜》拍摄成电影《彼得堡之夜》。

张有福

▣ 叶菲莫夫的名字和父称。为方便阅读，制作中结合三个译本与相关资料，修改完善了部分原版注释并额外添加了一些注释，其中注释开头标注“◎”表示为原版注释，标注“▦”表示为经过修改的注释，标注“▣”表示为额外添加的注释。

▦ 费尔舍特：现译忒耳西忒斯，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的人物。他是希腊联军中最丑陋的人，胆小如鼠，在作战时很怯懦和愚蠢，希腊联军围困特洛伊城时，他主张希腊人中途撤回去。他多嘴多舌，专爱嘲笑人，整天骂骂咧咧，曾受到奥德修斯的斥责，后来被阿喀琉斯一拳打死。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也写了这个丑陋和好谩骂的希腊人。

◎ 福丁布拉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一个角色，挪威王子。

▦ 维罗纳：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莎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即发生在此。

▣ 指俄国作家涅·瓦·库克利尼克（1809—1868）的戏剧作品《雅科波·桑纳扎罗》（1834），它所写的是意大利诗人雅科波·桑纳扎罗（1455—1530）的童年与少年的生活。

▦ 原文为拉丁语，这是恺撒·博尔吉亚（1475—1507）佩剑上的刻字，他即是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君主论》的原型。这句话中的“凯撒”指罗马共和国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史称恺撒大帝）。

▣ 拉佛金：现译拉封丹（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作家，寓言诗人。他的作品经后人整理为《拉封丹寓言》，与古希腊著名寓言诗人伊索的《伊索寓言》及俄国著名作家克雷洛夫所著的《克雷洛夫寓言》并称为世界三大寓言。

▦ 佛尔斯达福：现译福斯塔夫，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和《亨利四世》等剧中的一个喜剧人物。

▣ 盖克脱：现译赫克托耳，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蔡尔别尔：现译刻耳柏洛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

▣ 让·若克·卢梭：现译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教育家。他写过一本论儿童教育的书《爱弥儿》。

▣ 卢梭他有五个孩子，都送进了育养院。他宁愿把他们培养成农民，原因是他一来养活不起他们，二来是怕他们妨碍他安心从事文学创作。后来卢梭在《忏悔录》中痛苦地讲到这件事。

▣ 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奠基人，代表作为悲剧《熙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喜爱的作家之一，认为“就其恢宏的性格和浪漫主义精神而言，他几乎就等于莎士比亚”。

▣ 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剧作家，代表作为悲剧《费德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在给哥哥的信中对拉辛的悲剧有过很高的评价。

▣ 瓦尔特·司各脱：现译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萨克逊劫后英雄略》，现一般译为《艾凡赫》，是部取材历史的小说，它在俄国十分出名。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司各特有很高评价。

▣ 涅朵奇卡的教名是安娜，安涅达是安娜的法国化叫法。

▣ 现译《圣罗南之泉》（1823），该书的法译本，1824年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书店里已经出现。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读了卡拉罗·摩勃莱的故事……大受感动，不能自已，至今想起那几个傍晚，心里仍不免感到震颤。

◎ 指写信人自已的心。

◎ 这是《圣经》里的一个典故：一些伪善的人想找口实控告耶稣，他们把一个淫妇带到他面前说：“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应该把这样的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耶稣回答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见《新约·约翰福音》八章三节至十一节）

▣ 前文提到该信只有一张纸，一说可能因为折叠后才有所谓第四页（郭家申译本），一说可能是每一面分为左右两半，第四页相当于报纸的第四版（荣如德译本）。

▣ 再醮：指再次结婚，古代男女婚嫁时，父母为他们举行酌酒祭神的仪式叫“醮”。后专指妇女再嫁。

◎ 叶果尔的昵称。

◎ 也是叶果尔的昵称。

▣ 叶菲莫夫的名字和父称。

▦ 忒耳西忒斯：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的人物。他是希腊联军中最丑陋的人，胆小如鼠，在作战时很怯懦和愚蠢，希腊联军围困特洛伊城时，他主张希腊人中途撤回去。他多嘴多舌，专爱嘲笑人，整天骂骂咧咧，曾受到奥德修斯的斥责，后来被阿喀琉斯一拳打死。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也写了这个丑陋和好谩骂的希腊人。

▦ 福丁布拉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一个角色，挪威王子。

▣ 维罗那：现译维罗纳，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莎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即发生在此。

◎ 指库克利尼克1834年所作的描写一个画家的戏剧幻想曲《贾科博·桑纳扎雷》。库柯尔尼克的“盛名”来自他于同年发表的忠君剧本《上帝的手拯救了祖国》。

▦ 拉丁语：要末做恺撒大帝，要末被人瞧不起。这是恺撒·博尔吉亚（1475—1507）佩剑上的刻字，他即是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君主论》的原型。这句话中的“凯撒大帝”指罗马共和国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

▣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作家，寓言诗人。他的作品经后人整理为《拉封丹寓言》，与古希腊著名寓言诗人伊索的《伊索寓言》及俄国著名作家克雷洛夫所著的《克雷洛夫寓言》并称为世界三大寓言。

◎ 廖塔尔太太要求学生严格按“上流社会”的规矩说法语，所以自己说话第二人称也总是用敬称。

◎ 拉丁文：最后通牒。

▣ 赫克托：现译赫克托耳，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塞伯拉斯：现译刻耳柏洛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

◎ 莎士比亚的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一个肥胖、贪吃、好色的人物。

▦ 让·雅克·卢梭：现译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教育家。他写过一本论儿童教育的书《爱弥儿》。

▣ 卢梭他有五个孩子，都送进了育养院。他宁愿把他们培养成农民，原因是他一来养活不起他们，二来是怕他们妨碍他安心从事文学创作。后来卢梭在《忏悔录》中痛苦地讲到这件事。

▦ 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奠基人，代表作为悲剧《熙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喜爱的作家之一，认为“就其恢宏的性格和浪漫主义精神而言，他几乎就等于莎士比亚”。

▦ 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剧作家，代表作为悲剧《费德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在给哥哥的信中对拉辛的悲剧有过很高的评价。

◎ 法语：可怜的公爵！

◎ 拉丁文：居间人。

▣ 沃尔特·司各脱：现译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艾凡赫》是部取材历史的小说，它在俄国十分出名。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司各特有很高评价。

◎ 涅朵琦卡的教名是安娜，安涅塔是安娜的法国化叫法。

▣ 长篇小说《圣罗南之泉》（1823）的法译本，1824年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书店里已经出现。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篇文 章中写道：“我读了卡拉罗·摩勃莱的故事……大受感动，不能自已，至今想起那几个傍晚，心里仍不免感到震颤。

▦ 前文提到此信只有一张纸，大概每一面分成左右两半，四页相当于报纸的四版。一说可能因为折叠后才有所谓第四页（郭家申译本）。

◎ 乐队指挥的神秘死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父亲的暴死很有些相似：1839年，作家的父亲被手下的农奴打死。家里人认为其死因不宜向外张扬，于是在调查的文件上写道：“死于脑溢血”。

◎ 为叶戈尔的昵称。

◎ 也为叶戈尔的昵称。

◎ 见“按才干受责任”的寓言故事，《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25章，第14～30节，以及《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19章，第11～28节。

◎ 叶菲莫夫的名字和父称。

▦ 忒耳西忒斯：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的人物。他是希腊联军中最丑陋的人，胆小如鼠，在作战时很怯懦和愚蠢，希腊联军围困特洛伊城时，他主张希腊人中途撤回去。他多嘴多舌，专爱嘲笑人，整天骂骂咧咧，曾受到奥德修斯的斥责，后来被阿喀琉斯一拳打死。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也写了这个丑陋和好谩骂的希腊人。

◎ 安娜·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的爱称。

◎ 口语中卡尔·费多罗维奇常简称卡尔·费多雷奇。

▦ 福丁布拉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一个角色，挪威王子。

▣ 维罗纳：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莎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即发生在此。

◎ 据研究者认为，此话意在讽刺忠君思想的俄国和外国剧作。陀思妥耶夫斯基可能是指格·帕乌巴赫的悲剧《安齐奥国王》，该剧1842年曾在亚历山大剧院成功上演。

◎ 指俄国作家涅·瓦·库克利尼克（1809—1868），俄国作家，其代表作有历史剧《神手拯救祖国》（1834）等。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里谈的是他的作品《扎科博·桑纳扎》（1834），它所写的是意大利诗人雅科波·桑纳扎罗（1455—1530）的童年与少年的生活。

▦ 拉丁文：要么做凯撒，要么一文不值。这是恺撒·博尔吉亚（1475—1507）佩剑上的刻字，他即是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君主论》的原型。这句话中的“凯撒”指罗马共和国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史称恺撒大帝）。

▦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作家，寓言诗人。他的作品经后人整理为《拉封丹寓言》，与古希腊著名寓言诗人伊索的《伊索寓言》及俄国著名作家克雷洛夫所著的《克雷洛夫寓言》并称为世界三大寓言。

◎ 卡佳的爱称。

◎ 莎士比亚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和《亨利四世》等剧中的人物，此处是用他的姓名来作叭喇狗的名字。

◎ 英文：最后通牒。

▦ 赫克托耳，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刻耳柏洛斯，古希腊神话中生有三个头的恶狗。

◎ 公元前1世纪鲁比肯河是意大利和高卢的界河。凯撒于公元前49年征服高卢之后，不顾元老院禁令，决定率师渡过鲁比肯河，回师罗马，因此“越过鲁比肯河”，就意味着要跨出决定性的一步。

▦ 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教育家。他写过一本论儿童教育的书《爱弥儿》。他有五个孩子，都送进了育养院。他宁愿把他们培养成农民，原因是他一来养活不起他们，二来是怕他们妨碍他安心从事文学创作。后来卢梭在《忏悔录》中痛苦地讲到这件事。

▦ 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奠基人，代表作为悲剧《熙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喜爱的作家之一，认为“就其恢宏的性格和浪漫主义精神而言，他几乎就等于莎士比亚”。

▦ 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剧作家，代表作为悲剧《费德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在给哥哥的信中对拉辛的悲剧有过很高的评价。

◎ 法文：可怜的公爵！

◎ 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艾凡赫》是部取材历史的小说，它在俄国十分出名。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司各特有很高评价。

◎ 长篇小说《圣罗南之泉》（1823）的法译本，1824年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书店里已经出现。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读了卡拉罗·摩勃莱的故事……大受感动，不能自已，至今想起那几个傍晚，心里仍不免感到震颤。”

▦ 前面说该信是一张纸，可能因为折叠后才有所谓第4页。一说大概每一面分成左右两半，四页相当于报纸的四版（荣如德译本）。